第82章 爭執
第82章 爭執
「拜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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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苟政、苟雄君臣兄弟間,多時未見,甫一會面,便帶著點對抗之意。
苟政是在西閣接見苟雄的,雖是日常寢居之所,但並未帶來多少輕鬆,空氣瀰漫著一股緊張之意。
食案邊,爐火蒸騰,爐上置一酒樽,溫著酒,案上擺著一席菜餚,布置很簡單,但其中意味,一眼可明。
苟政坐在主席,見苟雄那嚴肅之態,沖他擺擺手,示意道:「二兄,何必拘禮,入座吧!」
苟雄注視著苟政,見他那沉靜模樣,終是低下頭,瓮聲道:「多謝陛下!」
待其落座,苟政親自拿起酒勺打酒,動作慢條斯理的,瞥了苟雄一眼,見他還是一臉沉凝,輕笑道:「二兄此來,不像兄弟重逢,倒似是來找我干架的......」
苟雄聞言微訥,與苟政對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眼神中收起了攻擊性,默默地注視著苟政斟酌的動作。
酒水半滿漆制爵器,苟政執爵相邀道:「當年稱王之時,我曾立誓,戒酒十年,以免酒後失德,更怕失策失身,追悔莫及!
這一恍眼,便堅持七年了,這七年中,我滴酒未沾,任何場合,皆以水、茶、奶、漿代替。
還差三年,不過,我知二兄好酒,今日歸來,我就破個戒,與兄痛飲一場,一醉方休!
當然,此事二兄可要保密,出了殿門,我可不認,你得維護我這個皇帝的威嚴......」
說完苟政便仰頭,一飲而盡,溫酒入喉,別有一番甘冽,還帶有一絲桂花的香氣。
飲罷,苟政拿起絲巾,擦拭著嘴角沒能包住的酒痕,繼續斟酒,動作還是不急不緩的,甚至帶著幾分優雅。
而苟雄的表情,可就精彩了......苟政這番話,明明什麼都沒說,但似乎又什麼都說了。
苟雄可不是一個純粹的武夫,即便曾經是,這麼多年鎮守一方,署理軍政,接觸著形形色色的人,處理著各種複雜利益關係,基本的政治覺悟還是有的。
苟皇帝,這分明在向苟雄表態,也是在逼苟雄表態。
苟雄思考著,手端著酒爵頓在空中愣神,見狀,苟政輕笑一聲:「二兄在想什麼?為何不飲?」
聞聲,苟雄回了神,緩緩放下酒爵,似乎有些不敢喝這酒了,看著苟政,沉聲道:「讓陛下破了十年酒戒,臣不勝惶恐!」
「二兄言重了!你我兄弟,血親兄弟,這場酒,你喝得起!」苟政神色平靜,嘴角甚至泛著些笑意:「這些年,勞二兄披肝瀝膽,櫛風沐雨,坐鎮僻寒之地,衛我大秦西陲,功莫大焉,我也欠你一頓酒!」
「陛下!」
苟皇帝越是這般說,苟雄心情就越往下沉。
這七年間,他也不止一次返回長安,哪一次受到這樣重大的待遇?登基稱帝都謹守的誓戒,此次就這樣輕易打破了?
酒後失手,這恰恰是苟雄奏章中對苟恆之事的解釋......
不得不說,苟政這番言語作態,讓苟雄感到一陣心慌,那種理所當然的氣勢也隨之弱了下來。
「吃酒!」苟政臉上笑容很平,再度舉爵,再度一飲而盡。
苟雄見狀,深吸一口氣,端起酒爵便往嘴裡灌,吞得相當豪邁。
「苑川一役,打得漂亮,打出了我秦軍的威風、意氣,更將朝廷的意志貫徹到底!」苟政繼續斟酒,笑吟吟地夸苟雄道:
「若非苑川告捷,解我西路隱憂,朝廷定然無法集中力量,重拳出擊,對付燕軍。秦燕大戰,勝負難料,即便最終我們仍能扛下來,也不是現在的局面,國家積弊、疲憊與困窘,會更為嚴峻、深重。
因此,二兄與西北將士的功勳,絕非苑川戰場斬獲所呈現那般簡單......」
「臣代秦隴將士,感謝陛下褒獎!」提起苑川之役,苟雄來了幾分精神,但恭敬而保守地表示道:
「只是,臣實在愧領此功,區區乞伏國仁,如何能與燕帝及三十萬燕軍相提並論,也絕不敢與河東將士爭名爭功。
何況,若非陛下運籌帷幄,朝廷盡力支持,苑川之戰,也不會那般順利!」
苟雄這番話,倒非故作謙詞,確有幾分真心實意在裡邊。苟政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眼神仿佛在說,大部分情況下,二兄還是明事理、曉大義的。
繼續斟,繼續飲,畢竟七年滴酒未沾,三杯酒下肚,苟政臉上也出現一抹紅潤,平日的嚴刻都被掩蓋掉不少。
「自二兄率軍平張涼,戍河西,已有六年之久。這些年,西陲靖安,使我無擾於後方,能專心對抗晉燕兩寇,皆二兄之功!」苟政又道。
苟雄的心思雖不在這些事項上,仍舊拱手,表示謙懷:「為社稷,為宗廟,為子孫,我只是略盡其能。比起陛下之有為,我所做的,少之又少,不敢也無顏居功!」
「二兄,你我兄弟之間,實不必這些客套!」苟政看著苟雄,輕聲道:「我說這些,皆肺腑之言。看你這般,也是憋得難受吧......」
什麼話,也都讓苟皇帝說了!
苟雄主動飲了一杯酒,放下酒爵,看著苟政,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石久擅殺乞伏司繁,確是大罪,但竟至於此?」
聞之,苟政臉上笑意慢慢消失了,拿起酒爵,慢吞吞抿了一口,反問一句:「二兄以為不至於?不論如何,乞伏司繁都是我欽封的隴西王,是朝廷招撫分化乞伏各部,乃至整個隴西鮮卑的重要棋子!
於公義,於大局,他該死嗎?他這樣死在苟恆手裡,合適嗎?苟恆殺人之時,有考慮過國家大局,朝廷威信嗎?」
苟雄沉默了,他也知道,若順著苟政的話頭,那這事就沒法談,因而拋開該與不該、法與不法的問題,直觸問題核心:「直說吧!你想怎麼處置他?你總不至於殺了石久,給那乞伏司繁償命吧!」
苟雄覺得,苟政怎麼都該猶豫一下,不曾想,苟政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淡淡地反問道:「即便殺了他,他冤枉嗎?」
「你真動了殺心!」苟雄繃不住了,遽然而起,不可置信地盯著苟政的臉上,注意著每一個表情變化。
只可惜,以當下苟政的表情管理功夫,苟雄又能看出多少端倪呢?
苟政只是抬了下眼皮,又問道:「二兄覺得不該殺?」
苟雄並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也反問一句:「就為了乞伏司繁那胡酋?」
對此,苟政不疾不徐道:「二兄治理河西,兼令河、沙,轄下軍民逾百萬,對那些觸犯軍法、國法的人,是如何處置的?
平民殺人,尚且坐死,而況朝廷正授的隴西王?」
「那畢竟是你親侄子!」苟雄終於祭出他最倚恃的武器。
苟政的回應依舊平淡:「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苟雄當即冷笑一聲:「元直,你當我不讀書?自古以來,王子犯法,何曾與庶民同罪?」
見苟雄那氣勢逼人的模樣,苟政輕輕一句:「未嘗不可以從我這裡開始?」
聽其言,苟雄眼神中已然帶著明顯的質問:「他可是大兄唯一的兒子,若殺了他,你如何面對大兄?」
苟政雲淡風輕道:「有朝一日,下了黃泉,若見得大兄,我自會向他解釋,賠罪!但終究是身後之事,目下我要問的,是生前之罪!」
「你!」苟雄表情微滯,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切:「元直,你真要把自己變成孤家寡人嗎?」
「皇帝從來都是孤家寡人!」苟政立時回了句,「二兄如今貴為大秦郡望,也可稱孤道寡了,多少也有些體會,何為王者,該體諒朕才是!」
「軍國大政,我何曾忤逆於你?」苟雄急道。
苟政笑了,眼神中帶著幾分悲哀與哂意,這是他情緒第一次外露。
苟雄,從來認為,他對苟政、對苟氏家族忠誠無二,已經盡他所能,而苟政一再猜疑相迫,這大抵是兄弟二人之間矛盾根源之一,絕非單純重情重義、愛護族部便可解釋。
苟雄自己也說,他所做的,比起苟政付出的心血,少之又少,然而,也僅僅是這樣說法罷了。
「二兄可知,苟恆這件事,已經傳揚開了,可謂滿城風雨。朝廷上上下下,包括市井街巷,可都看著,都觀望著朕會如何處置!」苟政口吻平緩地說道,
「朕若徇私枉法,寬縱了苟恆,那大秦國法,就由此崩壞了!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苟雄沒想到,越談苟政態度越堅決,殺意越重。見苟政顯示出一副鐵了心的模樣,苟雄也真急了:「你當真狠得下心?」
苟政沒有作話,只是抬眼,平靜地看著他,與他對視著。
迎著那淡漠的眼神,苟雄喉嚨仿佛被扼住了,一口氣悶在心頭,無處釋放。他覺得苟政是在拿捏,在震懾,但並不敢賭。
甚至隱隱意識到,他有些資本,但這些資本,根本不足以拿來與苟皇帝進行一場豪賭,尤其賭上親侄子的性命。
「你究竟想怎麼樣?」苟雄語氣軟了下來。
苟政則又恢復了此前沉穩的模樣,道:「朝野矚目、萬眾關切之事,只能依法處置!」
「上有天理,下有人倫,何至如此絕情?」苟雄道,「更何況,他的功勞呢?大兄的蔭傳呢?」
聞之,苟政頓時嗤笑一聲,帶著一絲譏諷道:「功是功,過是過!何況,多大點功勞,就敢談功過相抵?」
「至於大兄!」苟政頓了下,以一種嚴厲的目光凝視著苟雄:「二兄,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朕待他們兄妹如何?朕賞賜的爵祿、地位與名譽,不夠償還大兄之恩嗎?」
「大兄的遺澤,夠深厚,你與德長,也太護著他!」苟政冷冷道,「以至於,有恃無恐,不知國法森嚴,更不知君威難犯!」
「大兄,我們對苟恆,是給得太多,而要求太少,方有今日!」苟政又沉吟道。
「他才及冠!」
「府中子女都三個了!」苟政淡淡道。
苟恆目前尚未婚配,但庶子女已有三人,此前,郭皇后也替他張羅過幾個人選,苟恆沒看上,後又自請涼州戍邊,又耽擱了。
而聽苟政提起苟恆府中的子女,苟雄恍然,他連「給大兄留下條血脈」這個緩衝的理由,都沒法提了。
兄弟倆的爭論,至此陷入停滯,苟政繼續飲酒,苟雄站在那兒,不願動彈一下,僵立良久,以一種決絕的語氣道:「留他一命!我別無所求,只求留他一命!
那麼多外姓將臣,犯了過錯,尚肯給重新來過的機會,為何對自家侄兒,不能略施寬容?」
「何以正法?何以服眾?何以堵住朝里朝外悠悠之口?」苟政一連三問。
對此,苟雄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堅定道:「我來作保!這個武威王,給他作保!我與他,一同承擔這個罪責!」
聞之,苟政眉毛抽動了下,以一種意外的眼神打量著苟雄,問道:「何必如此?」
苟雄肯定地回道:「並非什麼複雜的事,這是我們的親侄子,我必須保!你有道理王法,我有恩義堅持。
只求留他一命,奪爵,免職,廢為庶人,流放邊地皆可。若要服眾,把我這個王爵褫奪,也不礙事。
朝野若有菲薄,全由我來承擔,傳揚出去,絕不損你皇帝威嚴......」
聽苟雄這麼說,苟政愣了,複雜的目光落在苟雄身上,見他一副慷慨堅定的模樣,眼神中再次帶上了審視。
現如今,苟政已不知,這二兄,究竟是一如既往,還是......
你重情重義,朕薄情寡義!
輕輕地呼出一口酒氣,苟政輕笑出聲,擺手道:「二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歇歇吧!苟恆的事不急,把他圈在宗正寺,讓他先反思反思。
朝廷眼下繁忙,待料理了年關這些事情,再來處置!」
似乎感受到苟政口風的鬆動,苟雄精神微振,但終究沒有正面答覆,有心要個肯定,但見他那冷淡的眼神,不由嘆了口氣。
「臣告退!」苟雄拜道。
這場單獨的接風宴,酒是好酒,但宴無好宴,酒喝了不少,菜沒動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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