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上稱
第81章 上稱
秦成化元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河東的凱旋大軍已過灞橋,武威王苟雄一行,也行至長安西南阿城驛,寒天薄暮之下,長安城垣已遙遙在望。
驛道邊,館舍前,一名身著朱紫、外罩紅氅、頗具威嚴的男人靜靜地等待著,周遭肅立著十幾名甲士,甲光清寒,令人生畏。
這樣一隊人扎在阿城驛前,太過引人注目了,不過行人商旅,皆不敢側目,路過館驛,都繞道而行。
武威王一行至,見到這陣仗,車馬立止。
「是何狀況?」苟雄渾厚的聲音自車駕內傳出。
行軍司馬楊和前來匯報:「稟大王,是北地公(苟安),帶著十幾名衛士,候在驛館前!」
「子平......」苟雄呢喃一句,微微抽了口氣,吩咐道:「讓眾人就地休息片刻,通知苟恆、苟荻,隨我一起去見北地公。」
「叔父!」很快,苟恆兄妹到了,皆衣著光鮮溫暖,苟恆還披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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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了兄妹倆一眼,目光停在苟恆身上,苟雄沉聲道:「北地公乃我宗室重臣,功勳廣大,深受陛下信賴,你們要執禮以恭!」
「諾!」兄妹拜道。
苟恆顯得很平靜,倒是苟荻,姣好的面容間,流露出明顯的憂慮之色。
「拜見大王!」當苟雄三人出現,候於驛前的苟安也動了,迎上幾步,長揖拜道。
「子平,都是一家人,我們之間,就不必拘此俗禮了!」苟雄爽朗一笑,快步上前,拖住苟安雙臂。
一股股微微抗拒的力道從苟安雙臂上傳來,苟雄面色微微一變,只見苟安還是鄭重一禮,口吻嚴肅道:「上下尊卑,禮不可廢!」
見狀,苟雄笑意微斂,回個禮,招呼著恭立於後的苟恆兄妹:「你二人乃後輩,還不快拜見北地公!」
二人聞聲上前,拱手執揖禮。
苟安的表情不變,只是目光在這叔侄三人臉上掃過,抬手回了個禮,動作中透著一點淡淡的疏離。
扭頭,與苟雄對視著,苟安沉聲道:「大王,下臣此來相迎,身負王命,倘有得罪之處,還望大王見諒。」
言罷,不待苟雄反應,苟安看向苟恆,氣勢逼人,道:「奉陛下令,請華陰公赴宗正寺,等候處置!」
「子平!」
「兄長!」
苟恆深吸一口氣,先沖苟雄、苟荻回了個眼神:「叔父,北地公既負君命,就不要讓他為難了!」
說著,迎向苟安那嚴肅的目光,苟恆沒有露怯,與之對視著,眼神中儘是坦誠,道:「苟恆任憑區處!」
見其表現,苟安神情緩和幾分,心中則生出些許異樣,苟恆既能如此坦蕩開闊、明白事理,何至於在乞伏司繁之事上,那般衝動莽撞,直接動手殺人?
迅速掐滅心中的那絲好奇,苟安抬手,招來一名羽林軍官與四名衛士,吩咐道:「你們帶華陰公去宗正寺!」
「諾!」
苟安又在苟恆身上打量了一周,道:「華陰公,你需要卸甲!」
苟恆抬起了雙手,輕聲問道:「可還需要換上赭衣,帶上枷鎖、鐐銬?檻車何在?」
感受到苟恆言語中的鋒芒,苟安反而笑了,一絲不苟地答道:「檻車在館驛後,其餘事項,陛下未有安排,若華陰公有意,我可以安排!」
聽苟安這麼說,苟恆有些醒神,暗自後悔,終究沒能控制住脾氣,他眼下最不需要的就是鋒芒,更遑論這種無謂的言語爭端。
深吸一口氣,苟恆動手解甲,老實配合,未再言語。
苟安目光一轉,又落在另外兩名主動跟在苟雄身後的年輕軍官身上,準確地講,是少年,兩人臉上雖滿是不符合年紀的沉穩,但那股稚氣十分明顯。
這兩名少年軍官,自是苟洛與苟昌了,一個是已故親勛苟旦養子,一個是皇帝養子,他們本也是奉苟皇帝之命,西行迎接苟雄。
「你二人任務結束了,自行回宮述職歸隊!」苟安交待道。
「諾!」苟洛與苟昌沒有任何廢話,恭敬應命。但不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以及好奇,看起來要出大事了。
事實上,哪怕苟洛、苟昌這樣倆小子眼裡,乞伏司繁的死活都無關痛癢,但「華陰公殺隴西王」,這事情性質就嚴重了。
沒人關心乞伏司繁死活,但苟恆會受到怎樣的處罰,就難免引發朝野好奇了,而看皇帝的架勢,也不同凡響了,把羽林大將軍、北地公苟安派出來,還檻車押赴宗正寺。
宗正寺,苟秦有設這麼個機構,但多年以來,一直處於虛設狀態,原因很簡單,沒有那個需要。
從血脈關係上來說,真正屬於苟秦宗室的,也就苟政三兄弟這三脈,再加一個苟武,其他姓苟的,包括苟安、苟侍等人,關係實則都比較遠,還有一些就只有一個姓。
在親疏之別上,苟皇帝心底可分得清清楚楚,嘴上不說,但行動異常現實。而這些年來,實際掌管著宗正管理職能的,是皇后郭蕙。
不過,這種情況也成為歷史了。
而今,光苟政便有十個子女了,苟秦的宗室力量顯然在加強,今後還會不斷擴充、壯大,這種形勢下,再讓皇后代管宗正,就不合適了。
同時,對不斷壯大的宗室的管理,也需要一套更清晰、完善的制度,以固根本。
再念及目前苟秦宗室內部那敏感且複雜的關係,苟政本就有心完善宗正制度,加強對宗室子弟的管理。
此番正碰到苟恆殺人乞伏司繁之事,苟政直接加速了這個進程,幾乎就在一夜之間,苟秦宗正寺的管理框架就由虛轉實,正式搭建起來了,職權、僚屬、吏員,連衙門都落實了,就在長樂宮內劃了一個片區。
就是為了應付苟恆之事,可以說,苟恆以一己之力,推動秦國宗正寺的完善。
而如此上綱上線,可見苟皇帝的態度,是不打算輕易放過了。
苟恆或許還無所覺,但苟雄經歷的事多了,對苟政的脾性也有所了解,這讓原本還有些底氣的苟雄,心情是直接往下沉了。
此事,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難解決一些。依苟雄的一些考量,不管形式上如何處置,如何肅立威權,本質上,還是自家事,關起門來,自罰三杯,也就是了。
不論如何,都是自家親侄子,又事出有因,年輕意氣,總得護著......
而苟雄所不知的是,一夜之間,華陰公殺隴西王的消息,已然傳遍長安,在秦國權貴之間引發廣泛熱議,都聚精會神地觀望著,皇帝會如何處置?
傳聞苟皇帝大怒,但大夥更關心最終的結果,並且,絕大部分權貴,都希望能高舉輕放。
理由嘛,不言而喻,乞伏司繁死不足惜,但華陰公苟恆以身試法,為大夥探路,還是極具「意義」的。
那麼問題也來了,此事是如何在不到一日夜間,傳遍整個長安的?
阿城驛前,親眼看著苟恆被帶走,苟雄終究沒能控制住情緒,扭頭盯著苟安,語氣也不復此前親熱,問道:「子平,石久被帶走了,乞伏司繁之事,我也有失察之過,陛下可有說如何處置我,直說吧!」
「大王言重了!」見苟雄那慍怒的模樣,苟安輕嘆一聲,不卑也不亢,應道:「陛下口諭,天寒地凍,大王東行千里,車馬勞頓,可先回府歇息休整,明日再進宮!」
「不,我這就隨你回宮復命!」苟雄用力地揮了下手,沉聲道。
見其狀,苟安並不拒絕,也沒有多少驚訝。
很快,苟安與苟雄二人,各帶衛士、扈從,快馬先行,直奔長安。
一直到臨近長安城南,方才放緩馬速,也有了談話的空間。望著越發清晰映入眼帘的長安城,哪怕在這寒冬臘月,也有種喧囂繁榮之感。
年關已近,再加上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物價,長安又煥發了此前的活力,那種升騰而起的煙火氣,甭管背後有多少辛酸苦楚,總是給人一種心安喜悅之感。
「自西戍涼州之後,我便很少回長安,但每一次回長安,感觸都不同,這座城市,越發巍峨壯麗了!」苟雄感慨著。
大概是這一通暢快跑馬,讓苟雄的鬱悶之氣散去不少。見他情緒平和下來,苟安也接話道:「我同大王一樣,從渭北到秦州,也就是近兩年,奉調入京任職,對長安方熟悉些。」
其實,僅說長安城垣,比起十年前,並沒有根本性的改變,這些年苟秦治下,也僅是做了些修補工作工作罷了。
城池還是那個城池,只是望城的人,心情不一罷了。
苟雄頓了下,道:「我奉命西戍,從無怨言,只是秦隴河西之地,胡夏雜處,情勢複雜,近兩年來,愈覺心力交瘁,不堪其累,倒不如子平回京,享盡浮華啊!」
聽他這麼說,苟安眉頭皺了皺,抬眼瞥了下苟雄,平靜說道:「大王若想回長安,想必陛下是不會拒絕的!」
而苟安這麼一說,苟雄又不禁沉默了,張了張嘴,有些悵然道:「子平,你奉元直差遣,必有叮囑,你和我直說,他究竟想如何處置此事?」
聞問,苟安冷靜而肯定地回道:「不瞞大王,陛下只讓我將華陰公帶回宗正寺,至於其他,並且無任何交待!」
「子平,當年一起打天下,也曾並肩作戰,腹背相托,為何如今如此疏離?」聽著苟安冷淡的語氣,苟雄盯著他。
迎向苟雄目光,苟安略作思忖,露出一抹苦笑:「關於此事,倘若大王一定要我說些什麼,有幾句不好聽的實話,不知大王可願聽一聽?」
「說!說!」苟雄立刻擺手,目光仍然鎖定著苟安。
苟安斟酌少許,道:「大王,我對華陰公不算熟悉,但他少經磨難,喪父喪母,確實不易。但或許正因如此,大王對他愛護太切。
他身份尊貴,地位崇高,承父衣缽,這些年也是少年得志,以至於順風順水。哪怕上了戰場,也有大將相護。
大王顧念舊情,愛護子弟部下,這是朝野盡知的事情。或許,正是這份愛護,讓華陰公少了些敬畏,有些有恃無恐。
今日會面,以我觀之,哪怕殺了乞伏司繁,華陰公也未真正覺得這是一件大事,因為,大王你一定會庇護他,一定會向陛下求情.......」
苟安這一番話,讓苟雄陷入長久的沉默,眉頭凝沉更深。
思考幾許,苟雄沉聲道:「子平,你這話確實不好聽,你不只是在評價苟恆,更是在說我啊!
我雖久在涼州,但並未閉目塞聽,朝廷之中的一些非議,早有耳聞,我那些舊部,也確實不乏肆意乃至違法之舉......
這是我的問題,然而,若讓我不顧舊情,似元直那般至公無私,實難做到!」
說到這兒,苟雄的心聲則是,苟元直又何嘗真正至公無私,也是分人分事,只是對待苟氏親貴、元從舊部,也過於苛刻,要求太嚴了。
看了眼苟雄,苟安也確認了,這還是那個苟仲威。
想了想,苟安道:「大王,我是個粗人,早年間,知道些道理,也都是陛下教的。
因此,我很清楚,陛下立規矩,設制度,約束勛貴,打擊不法,都是為長遠計,為苟氏宗廟、大秦社稷昌盛計!
大王,恕我直言,許多事情,你該多加體諒陛下才是!大秦雖是陛下當家,但不能僅讓陛下一個人支撐著,至少不該扯後腿!」
一聽這話,苟雄惱了,怒道:「子平,你這話可沒道理!難道,我在扯元直後腿?難道,我成了大秦社稷安康的阻礙?」
「是我失言了!絕無此意,大王恕罪!」見狀,苟安語氣一軟,但認真地補充道:「單說華陰公,我只知,縱是璞玉,不經斧鑿一番刻骨銘心的雕琢,終難成器。
大王若一直他捧在懷裡,護在羽翼之下,即便躲過此劫,今後還會犯下其他大禍!」
苟安的話,苟雄還是聽進去了,反思一會兒,在進入長安城時,苟雄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對苟安道:「我這些年,並沒有什麼進步,但你實在讓人刮目相看,心生敬意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