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乞伏司繁之死
第80章 乞伏司繁之死
「病了為何不召太醫,就這麼生生扛著?」
「即便不愛惜自己身體,總該為苟韜著想......」
「......」
臥榻邊,苟政說著一些沒營養的話,試圖建立起與祈妃的溝通,只可惜祈妃的反應很冷淡,那雙黯淡的雙眸中,幾乎看不到一絲光彩。
想當初,這雙眸子,是那樣美麗且靈動,而今只余漠然,還有一份始終不曾磨滅的倔強。
只可惜,她的反應,在苟皇帝看來,無異於對抗。而苟皇帝,在對女人之事,耐心一向不足,也沒有那麼多閒心來拉扯。
因而態度也慢慢冷淡下來,留下一句:「好生休息,安心接受診治,療養身體,朕改日再來看你們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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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兄乞伏司繁也在來京途中,驅逐了叛逆乞伏國仁,朝廷與乞伏部之間的誤會也已解除,屆時你們兄妹聚一聚,代朕安撫一番......」
言罷,苟政起身離榻,準備迴鑾。
祈妃蒼白的面容間,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望著苟政那寬大卻冷峻的背影,紅著雙眸,帶著一絲哽咽道:「陛下,我別無所求,只望陛下悉知,我雖出身乞伏王室,與司繁少兄妹之情,與國仁無姑侄之誼,他們父子是生是死,與朝廷恩怨糾葛,我都不在意!」
聽她這樣說,苟政停下步伐,回身看著她,眉頭微蹙,祈妃仍倔強地迎著苟政那凝視的目光。
沉默少頃,苟政笑了笑,重新靠近床榻,探手在祈妃那張消瘦的面頰上撫了撫,輕聲應了句:「好好養身體,待抽得空來,朕將往隴西巡視,屆時你可伴駕,回你家鄉逛逛看,散散心......」
說完,苟政再度直起身,闊步而去,沒有任何留戀。見狀,祈妃雙眸中,終於溢出一絲破碎的淚光。
顯然,祈妃在意什麼,苟皇帝並不在乎,他只是習以為常地從皇帝的視角看待一切人與事,做著那些包裹在溫和外衣下的冷漠決策。
當然了,就連作為髮妻,一路依偎扶持至今的皇后郭蕙,與苟政之間都快淪為純粹的政治關係了,而況其他女人。
溫情脈脈、你儂我儂,不屬於皇帝,至少不屬於這個苟皇帝......
離開寢閣之前,苟政忽然又停下腳步,轉過頭,只見一道幼小的身影,正扶著樑柱,默默地望著自己,正是苟政的六兒子苟韜。
眼神很明亮,但帶著幼童不該有的彷徨與畏怯,見狀,苟政臉上擠出一點笑容,沖他招招手:「竹石,過來讓父皇抱抱!」
苟韜沒動,脖子反而一縮,往樑柱後躲藏。見狀,苟政面容微僵,走到苟韜面前,閣中燈火映照下,苟政的影子整個籠在這小兒身上,讓他更加侷促了。
小臉上滿是生疏,嘴巴癟著,眼瞧著便要哭出來了,苟政伸出的手停頓在半空,收了回來,退後兩步蹲下,給他一個安全的空間。
略加沉吟,苟政輕聲問道:「知道我是誰嗎?」
苟韜看了看一旁,滿臉憂慮的宮娥,似乎得到了一個鼓勵的眼神,含糊著應道:「你是皇帝!」
「皇帝是誰?」苟政又問。
苟韜沉默了,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太複雜了。見狀,苟政心中低嘆一聲,盯著他那雙懵懂的眼睛,叮囑道:「記住,皇帝是你老子!」
言罷,苟政探手,輕輕在苟韜瘦小的肩膀上撫了下,還不錯,沒哭!
起身,苟政又看向那名仍顯憂愁的宮娥,這是個忠僕。審視的目光,看得宮娥身體微顫,苟政交待道:「照顧好祈妃母子,有什麼問題與需要,找他!」
苟政手指著一個身著緋色寬襦的高級宦官,正是長秋監郭環,聞言趕忙躬身一揖,還衝那宮娥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顯然這是感受到皇帝的意志了。
「多謝陛下!」宮娥忍不住泣淚,拜倒在地。苟韜見了,邁著小腿跑過去,試圖扶起她。
苟政默默看著,然後收回目光,離開。說起來,苟韜已然兩歲半了,但他什麼時候會說話,苟政都不知道......
方踏出門檻,苟政扭頭,以一種冷淡的目光看著郭環,這給他帶去極大的壓力。
郭環心中微凜,面上保持著常態,恭敬拜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看著他,苟政抬指朝殿閣內指了指,冷聲道:「祈妃這邊,若再發生『病而無醫』的狀況,朕拿你是問!」
「諾!」感受著苟政那生冷的語氣,以臘月之寒,都沒能阻止郭環冷汗滲出額頭。
郭環是秦宮內的大宦官,執掌長秋監,從他的姓便可窺來歷了,這是皇后的人,是郭蕙管理後宮事務最主要的幫手,執行能力很強。
而苟皇帝交待的話里,帶著明顯的敲打之意,沖著郭環,也必然有幾分是沖郭皇后去的......
回到太極殿,苟政心情不佳,解去外罩厚袍,站在鼎爐邊,一邊烤著身上的寒氣的,一邊思考著祈妃母子,以及乞伏部後續事宜的處置。
一番仔細梳理下來,苟政認為,自己的考量沒什麼問題,按照既定的思路去落實即可。
身體還沒有烤暖和,一則消息傳來,讓他大感糟心,隴西王乞伏司繁被殺於來京途中,嗯,華陰公苟恆乾的!
長安要獻捷,朝廷要開慶功會,乞伏司繁也在應邀之列,隨武威王苟雄一行,進京觀禮。
事實上,還是對乞伏司繁戒備著,也不可能放心,這老匹夫借著幫朝廷招撫乞伏殘部的機會,拉攏部族聯盟中的那些貴族,培植壯大自己的實力與影響力。
自以為做得小心,營造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但哪裡瞞得過薛贊、姜宇等秦國將臣的眼睛。
於是,趁著進京觀禮的機會,把他請到長安來,省得留在苑川不安分,生出禍端來。至於能不能再回去,就另說了。
恩恩怨怨,糾糾纏纏,到如今,乞伏司繁對秦國早就沒有任何親善可言了,貌似恭順,實則滿懷怨恨。
而秦朝廷,態度則始終是一致的,乃至於,苟皇帝已經考慮著,怎麼讓他體面地退出歷史舞台,幾個月的時間,足夠秦國在乞伏諸部中物色出新一派的更可靠的歸化派了。
乞伏司繁自然不想離開苑川,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不情不願地踏上東行之路。
這一路,乞伏司繁還是比較安分的,老老實實,恭恭敬敬,而引得苟恆痛下殺手,根子還在陽平公主苟荻身上,在那份苟恆視為恥辱的婚約上......
陽平公主苟荻,也在東歸途中。
起初,為迷惑乞伏國仁,給秦涼大軍爭取更多進攻苑川的空間,苟皇帝下詔,偽作聯姻,將公主苟荻出嫁乞伏國仁,並直接派人護送苟荻,隨著乞伏部的國相乞伏博平返回。
和親隊伍行至隴西郡後,恰逢苑川之亂爆發,消息傳來,這和親之事,自然告吹了。
當時乞伏博平,還趁機發難,率部攻打送親隊伍,意圖劫持陽平公主苟荻。所幸衛隊及苟荻扈從拚死保護,讓其計劃落空。
最終,乞伏博平為免失陷秦境,狼狽撤逃,前去尋找乞伏國仁去了,而陽平公主苟荻,則被聞訊後的苟雄派人接到了苑川。
對苟恆與苟荻這兄妹倆來說,算是一次驚喜交加的重逢了。然而,好景不長,乞伏司繁又復位了,和親聯姻的陰影,又一次降臨到苟荻頭上。
並且,從乞伏國仁,又變成了乞伏司繁這個老酋,而苟恆的怒火,也被徹底點燃了。
苟恆心存怨艾,既怨苟皇帝完全把苟荻當做聯姻的工具,還幾番反覆,累其名聲,更恨自己無能,不能保全妹妹。
當初在長安時,苟恆已經妥協過一次,他沒敢同苟皇帝爭,甚至因此,主動請放涼州,到二叔苟雄麾下當差,本身就有些逃避的意思。
天可見憐,當朝廷意圖正式傳達下來,兵發苑川、攻伐乞伏國仁時,苟恆是多麼驚喜。
甚至帶著幾分慚愧,他終於從苟雄那裡得知,苟荻的婚事,只是計謀罷了,瞞著他也是為了磨礪他的心性。
苟恆覺得,是自己眼界淺了,心胸不夠開闊,於是在苑川大戰中,苟恆表現得格外英勇賣力,一方面自是為國建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妹妹苟荻,只要乞伏部不存在了,那麼婚約也就作廢。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兜兜轉轉,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但這一回,苟恆沒那麼容易接受了,更無法說服自己了。
在苟荻婚事上,苟皇帝那種冷漠利用,那種無情反覆,幾乎是在踐踏他們兄妹的尊嚴,也在摧毀叔侄之間本就越發淡薄的感情......
還在苑川時,苟恆就有殺乞伏司繁的意思,但被苟雄勸阻了,後來又乾脆把苟恆調去鎮壓不服作亂的隴西鮮卑部族,以及乞伏國仁餘孽。
直到此番奉召回京,苟恆起初也很克制,畢竟有苟雄看著。
時移世易,乞伏司繁這老匹夫,面對苟恆兄妹時,也不敢如當年在長安時那麼恣意了,甚至相當恭敬,一舉一動,執禮甚恭。
只可惜,他的恭恭敬敬,是建立在聯姻基礎上,甚至與隨從談論,到長安後,便將與陽平公主晚婚。
還說什麼,受隴西王爵,做當朝駙馬,抱得美嬌娘,享受榮華富貴,在長安養老也不失為餘生樂事......
可想而知,苟恆聽到這樣的言論後,是如何暴怒,殺心再也無法遏制。
就在昨日,過武功縣時,宿於館驛,寒夜之中,苟恆在與苟雄小酌幾杯溫酒後,持刀闖進乞伏司繁宿處,殺了這老酋。
整個過程,乞伏司繁的護衛,都沒有什麼反應,一是不敢攔,二是沒想到,等到苟恆補完刀之後,方才驚慌叫喊,甚至不敢阻止苟恆離開。
當苟恆重新找到苟雄時,苟雄還在飲酒,看著單膝下跪,滿身縈繞著煞氣與血腥氣的大侄子,也不禁面露悵然。
擺手將警惕的衛士們屏退,只留叔侄二人,苟雄並沒有過多責難苟恆,只是問了句:「何苦呢?」
苟恆也只反問一句:「換作是二叔,二叔會怎麼做?」
對此,苟雄在沉默片刻後,擺手回道:「這不只是家事,更是國事,如此意氣逞凶,難成大器!」
苟恆的回應堅決而固執:「若連相依為命的妹妹都無法保護,不成器也無妨!」
談著談著,叔侄倆以酒水作話,喝了小一個時辰,只不過,苟雄喝得苦澀,苟恆倒是暢快。
最後,苟恆表示,三叔那邊有什麼責罰,自由他承擔,是殺是剮,絕無怨言。
這話直接氣得苟雄拍了桌子,比聽聞苟恆殺了乞伏司繁,還要憤慨。苟雄素來愛護宗族子弟,早年對苟氏勛貴中那些混不吝尚且多加維護,而況苟恆這種親侄子。
更何況,苟雄對苟皇帝的諸多做法,尤其是越發不講情面,防賊一樣防苟氏勛貴的做法,也是不滿的。
苟恆殺乞伏司繁,是一種泄憤,更是對苟皇帝的一種抗拒,苟雄看在眼裡,心頭又何嘗沒有一種釋放的快感?
於是,便有了由苟雄手書,呈與苟皇帝面前的「關於武功館驛乞伏司繁身亡事件」這份奏報。
奏章中,苟雄並沒有隱瞞什麼,而是如實稟報,沒有絲毫替苟恆遮掩,並責苟恆年輕氣盛、酒後失矩、殺傷人命,必須予以嚴懲。
甚至於,連對苟恆的處置,苟雄都給出提議,認為該剝奪他的職權、名分,把他發配到邊地戍邊,以贖其罪......
行文之間,全是怒其不爭的失望,同時,也滿滿都是對苟恆的回護。而苟雄的那點心思與機巧,又如何能瞞過苟皇帝的雙眼。
當然也可以說,苟雄就沒打算瞞著,就是直抒胸臆,明確告訴苟皇帝,苟恆他是保定了!
東閣內,苟政放下手中奏章,緩緩抬頭,心情從甫聞變故的驚詫與惱火中冷靜下來,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深沉。
「人,總得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苟政輕笑一聲,低喃道:「二兄,你要準備如何維護石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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