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祈妃之疾
第79章 祈妃之疾
年終將至,河東大軍也已全數渡過大河,順著渭河北緣,向長安開來,對燕大勝,長安獻捷,也是成化元年末秦國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對普通臣民來說,或許只是一次感受不到切身利益關係的熱鬧,但對秦國上層權貴,尤其是最高統治者的苟政來說,需要考慮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而其中,功賞問題自是重中之重,勳爵、實物之賞,既有成制,不算為難,但後續的職權變遷,可就需要慎重了。
首先一條,大司馬、平陽王苟武,以及驃騎大將軍鄧羌,立有此等衛國功勳後,該如何安排?
雖然到目前為止,尚沒有一點消息外露,但在苟政心中,苟武顯然不能繼續在大司馬人上了。
不是猜忌心只占極小的因素,關鍵是,苟武已不適合在這個位置上了。須知,自苟政稱王建制開始,苟武便受領大司馬之職,實在太久了,久到已經深入軍心、民心。
又獲新功,再戀權不去,對朝廷、對苟武都不是好事,必要的調整,也是對苟武的保護。
而僅是苟武的安排,便足以引發朝野側目了。王墮的預感也是正確的,開年過後,苟秦朝廷的權力格局,即便算不上重新洗牌,也將出現重大變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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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越是如此,越需慎重。
苟政默默思量著,權衡著,念頭忽起,想到同樣在回程中的二兄苟雄,他又還能放回涼州嗎?
如果不放,用什麼理由?又如何安置?
苟雄可不似苟武,政治眼界與覺悟沒那高,什麼都能靜而處之,恬然自若,一旦意氣用事,也是麻煩。
「傳命苟昌、苟洛,讓二人領幾名衛士,出長安一路向西,代朕去迎一迎武威王!」琢磨著,苟政又下令道。
「諾!」
仰面朝天,直面那烈風寒霧的侵襲,低嘆一聲,一口白氣吐出,似有決議,仿佛也釋去了一份負擔,肩膀都鬆弛不少。
「陛下,皇后拜見!」
聞報,苟政眼神微轉,心頭不禁嘀咕,近來郭皇后可有些活躍,這是又有什麼想法了?
就在殿前廣場,等到皇后郭蕙。郭皇后也是奔三的人了,居移體養移氣,身上那股雍容華貴的氣質,越發自然了。
見到苟皇帝,盈盈下拜,注意到他那光著的脖子,立刻將自己的狐皮圍脖取下,幫苟政繫上,動作輕柔卻利落,圍脖觸感柔順舒適,還殘留著郭蕙的體溫。
面對皇后的溫柔,苟政並不抗拒,只是微微低頭,注視著她那認真的模樣,抿著的嘴唇終是綻開一抹笑意。
「皇后賢惠,乃天下賢妻良母之典範,只是這樣,顯得朕像個不知冷熱的孩童了!」苟政調侃道。
聞之,郭蕙蛾眉微蹙,不禁數落道:「也不知太極殿的奴婢們是怎麼伺候的,天寒風大,怎能讓您敞著脖頸出門!」
此言一出,苟政還沒反應,跟在後邊的幾名宮侍已然臉色大變,驚懼地跪倒在那冰冷的步道上,口呼有罪,請求饒恕。
苟政揚了揚手,道:「不怪他們,是朕想透透氣,吹吹風,冷靜冷靜!」
聽苟政這麼說,郭蕙面容間更添幾分嗔怪,不過見他那張凍得通紅的臉,以及眉眼間完全無法掩飾的疲憊,數落的話也不好說了,她本不是囉嗦婦人。
輕輕一嘆,郭蕙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心疼,問道:「又為國事困擾?」
苟政雙手背後,抬眼注視著南面的含元大殿,悠悠道:「創業難,守業更難!而今創業未半,亦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稍有些風浪波折,便可能付諸流水啊......」
苟皇帝這番感慨,空泛玄虛,有些裝,但流露出的情緒,郭蕙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了。
稍加思吟,說道:「成化年來,東征西戰,連克強敵,捷報頻傳,似我這樣的婦人,長居深宮,聞之亦喜不自禁,為將士功勳、為大秦之盛而開懷。
滿朝讚歌聲中,陛下尚如此憂懷,居安思危,實為大秦社稷之福,臣民所安!」
聽郭蕙這番話,苟政不禁洒然一笑:「你這番話,像是朝廷那些諫臣說的!」
郭蕙答道:「我無法像外朝那些良臣那般耿直進諫,所言所勸,只盼陛下能愛惜身體,少些愁緒。」
坦誠,已經成為郭蕙面對苟政時,最主要的應對方式了。
審視了他的皇后兩眼,苟政輕輕一笑,牽上郭蕙的手,帝後二人依偎著,緩緩走在御道上。
秦宮森嚴而肅穆,天空高遠而靜謐,信步未遠,苟政主動問道:「你今日來見我,所謂何事?」
聞問,郭蕙沉吟少許,以一種緩慢而充滿親和的語氣問道:「陛下有多久沒去看望過祈妃了?」
「嗯?」苟政回頭,稍顯詫異地看著她。
苟政倒沒有裝模作樣,他確實好奇。見他那兩眼迷惑,郭蕙微微嘆息,又說道:「陛下可知,祈妃已經病了許久了!」
「什麼病?為何朕未收到消息?」苟政問。
郭蕙道:「太醫說是積鬱成疾,陛下當知,祈妃是個要強的個性,病了也不尋醫問藥,兀自扛著,平日裡只有兩名貼身宮侍伺候著,還要照料苟韜(六皇子,方兩歲半)。
便是這樣,還要瞞著,此番要不是她貼身女官求到昭陽殿......」
說著,郭蕙面露憐憫,喟然嘆道:「太醫說,若非及時干預,祈妃的病再拖下去,恐怕永以為憾了。」
聽完郭蕙的敘說,苟政面色冷靜,甚至可以說淡漠,袍袖下的右手握了握拳,道:「她這是心病!是在同她自己身體過不去,還是在同朕置氣?」
感受到苟政那嚴肅的口吻,郭蕙微微垂首,道:「祈妃遠嫁長安,又逢家國之變,一面是陛下,一面是族群,焦慮不安,亦屬正常。
她侍候陛下多年,又為天家誕下六皇子,也是功勞的,於情於理,總是希望陛下能夠予以體諒......」
「嗬嗬!」苟政淡淡一笑,擺手道:「若依皇后這番說法,那這天下,需要朕體諒的人與事,可就太多了!」
郭蕙道:「祈妃畢竟是陛下身邊人,是苟韜的生母啊!」
「你想讓朕怎麼做?」苟政看著她。
郭蕙反應不疾不徐地,拱手道:「心病還需心藥醫。陛下若能臨幸探視一番,或許有助於祈妃病情恢復!」
苟政對這說法不置可否,見狀,郭蕙又道:「哪怕去看看苟韜!」
短暫的沉默後,苟政駐步,仔細打量了郭蕙兩眼,見她那始終從容的模樣,感慨道:「皇后,你有心了!」
郭蕙就仿佛沒有聽出苟政言語中的意味一般,只是溫婉一笑,平和應道:「我執掌六宮,關懷妃嬪及子嗣,乃分內之事。」
苟皇帝並未就此事與皇后深談,只是在轉身之際,不著痕跡,幽幽一嘆。
聽說祈妃的情況,雖然面上沉穩,甚至帶著幾分冷漠,但心中又豈能毫無觸動?
想當初,苟皇帝與祈娘子,還是有過那麼一段恩愛日子,後來又給自己生了一個兒子,多多少少是有些感情的,即便這份感情越發顯得蒼白而廉價......
當年,祈夫人是作為聯姻工具,被其父兄(乞伏傉大寒、乞伏司繁)送給苟政,作為秦國與乞伏部之間「友好」關係的見證。
對這顆「苑川明珠」,苟政還是很喜歡,無他,新鮮感。當初的祈娘子,年輕美麗,富有活力,能歌善舞,還會騎射,甚至帶著幾分難馴的野性,牢牢占據著苟政身邊「武娘子」的生態位,自然極具吸引力。
只不過,帝王的寵愛,保質期往往不長,當那股新鮮勁兒過去,祈夫人也就泯然於秦宮中的其他后妃了。
而祈明珠卻沒能調節過來,恩愛與期待,也逐漸變成疏離與失望,慢慢地,祈夫人變成了祈妃,曾經的歡愉,也成為一種幻夢般的記憶。
若非有所出,生了六皇子苟韜,祈妃在宮中的日子,要更加難熬。
她就像一隻金絲雀,被養在秦宮這座囚籠里,而作為主人的苟皇帝,連戲弄都少去了。
相比之下,還是皇后郭蕙對她們母子多些關懷......
而說到底,祈妃只是活成了一個帝王妃嬪的日常模樣罷了,只是她始終難以接受罷了。
並且,祈妃比起其他秦宮妃嬪,還有一個特殊且複雜的身份,來自乞伏部的公主。
苟政對祈妃的冷淡,原因是多重的,新鮮感只占很小一個因素,再加上,在宮廷、在帝王面前,總是顯得不知趣,活潑、單純什麼的,並不是什麼永遠討喜的人設,更有違宮廷的生存之道。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秦國與乞伏部之間的關係變化,邦國之間的利益紛爭,迅疾而有效地影響著宮廷內部的關係。
只要仔細研究,便能發現,苟皇帝對祈妃態度的徹底轉變,也就是在這一兩年間,更準確地說,就在苟皇帝下定決心要對付乞伏部之後。
哪怕到今年初,苟政偶爾想起來了,還是會到祈妃那裡歇一夜,睡一覺,看看皇子,吃頓早餐......
但自秦燕大戰期間,苟政下定決心,主動對乞伏部發起進攻後,就再沒去過了,足足幾個月的時間,郭蕙此番提起,他腦子裡祈妃的面容都模糊了。
畢竟,祈妃性烈,對苑川似乎也有感情,而大秦與她的母族成了仇敵,這種情況下,苟皇帝豈能不防著點。
尤其是,祈妃還有點抑鬱的意思,這就更添變數了。於是乎,苟皇帝都快慢慢遺忘了,即便想起來了,也刻意忽視。
皇帝這樣明顯的態度,他身邊的人,自然也避而不談,尤其是其他后妃,畢竟皇帝時間寶貴,少一對母子分享,對大夥都有利。
也就是皇后郭蕙,才能做出這樣大度的選擇。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皇后有多善良,她只是聰明,也早就不依靠爭搶來獲得苟皇帝的寵愛了,人家玩的是政治手段。
恰如此次,既在苟皇帝這裡賣了好,也是對祈妃母子的施恩,傳將出去,朝臣也會贊皇后德行,溫良大度,不負母儀之姿。
皇后越賢明,太子的位置,也就越穩!
甚至於,以郭蕙之心細,以及對後宮人情世故的了解程度,最近才知祈妃生病的可能,是不大的。選在這麼一個時機,專門前來提醒苟皇帝,她的考量就單純不了!
而苟皇帝決定去看望祈妃母子,一是給皇后面子,二則出於心中那點虛偽的愧疚,三則是,乞伏部那邊的局勢已經穩定,進入控制善後階段。
自苑川大戰後,苟政重新扶立乞伏司繁為隴西王,分化乞伏各部,效果甚佳。
乞伏國仁雖死而不僵,就糾集了一批頑固部落,繼續對抗秦國,但在苟雄、姜宇的後續打擊下,已然北遷逃避打擊。
可以說,曾經叱吒秦隴、輝煌一時的乞伏聯盟,已然徹底散了,變成了讓秦國君臣滿意的狀態,四分五裂。
秦國西陲,由此少一大患,至少不用再隨時憂慮秦州出事,關中與河西諸州郡的聯繫被掐斷。
接下來,只需進一步收拾乞伏「故地」即可,不管是設置郡縣,還是行羈縻之事,朝著歸化諸部,建立秦統的方向努力即可。
這種局面下,不管是復位的乞伏司繁,還是秦宮中的祈妃母子,似乎都可以用來當塊招牌了......
哪怕沖著這一點,苟政也該去看看祈妃,安慰一番。
當然,這種冰冷的政治算計與考量,也不適合表露出來,否則那就不是安慰,而是再給祈妃一刀了。
於是,苟皇帝在時隔小半年之後,再度臨幸祈妃,這在秦後宮之中,都算一件大事了。
諸殿閣的妃嬪們,無不側目,祈妃又要得寵了?但在聽說,是皇后進言的結果後,怨懟又難免沖郭皇后去了:你是賢后,你大度,你清高......
苟政做任何決定,任何事,一向都是心安理得的,然而,當親眼看到臥病在榻、死氣沉沉的祈妃時,不禁久久默然不語。
他發現,自己似乎沒有準備任何安慰之言,至於那些冠冕堂皇、虛情假意,苟皇帝頭一次,也覺厭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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