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吏部
第75章 吏部
沒過多久,吏部尚書、平陶侯柳恭,奉召來見。
柳恭既是外戚,又是能臣,君臣對坐,寒暄幾句,柳恭主動問道:「不知陛下相召,所謂何事?」
苟政道:「漢中太守的人選,吏部初擬結果可曾出來?」
此時,前漢中太守賈豹在長安完成述職之後,已火速東赴洛陽,主持局面。而空缺出來的漢中太守這一要職,也果然成為此冬秦廷的一大政治熱點。
畢竟是漢中,平川沃野,物阜民豐,當初司馬勛任晉梁州刺史時,之所以敢張牙舞爪,可都是漢中給的底氣,就指著漢中的民脂民膏養軍。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司馬勛用政苛刻,又經戰爭破壞,雖凋敝了些,但到眼下,恢復了不少元氣。對繼任的官員來說,過去就是撿現成的......
好處明眼人都看得見,於是乎,在這個寒冷蕭條、難民流離的深冬,長安城內,可有不少秦臣正積極跑官。
當然,敢於冒頭的,永遠是那些資歷足、背景深的人,而這類人,在發展積累了十年的秦國,也不算少了。
對漢中太守之職,最具話語權的,除了苟皇帝,便是丞相王猛與吏部尚書柳恭了。
沒人敢冒冒失失地找苟皇帝要官,於是乎,找丞相匯報工作,找柳恭請教吏能的官員,自然也更多了。
尤其是柳恭,比起王猛的嚴厲仔細,他要顯得平易近人許多,身處局中,他也十分享受,那是權力帶來的快感......
此時,聽苟政問起漢中太守人選之時,柳恭心頭頓時微緊,莫非皇帝準備親自干預了?
不敢怠慢,帶著幾分謹慎,柳恭說道:「稟陛下,經衙內同僚甄選,初擬三人,以待公推。分別為,隴東長史閻負,兵部侍郎王魚,以及夏陽監李緒......」
三個人選,各有背景,閻負是苟政侍臣出身,自隴東初置,便在任上,協助太守魚遵安民撫民,發展生產,已歷三載,隴東漸安,使關中西北屏障越發牢固;
兵部侍郎王魚,這位資歷就更老了,是西歸秦雍士人的一員,累遷多職,皆在中樞,擔任要職,此前還代陳晃執掌過兵部,不過沒有什麼地方履職經驗,正需外放以尋求突破;
至於夏陽監李緒,出身寒微些,但履歷相當紮實,穩步提升,早年干文書,後來外放地方,縣令、郡佐都幹過,到長安沉澱過後,調任夏陽監,掌管秦國最重要的一處鐵務。
並且,還是苟政初入長安時通過招賢館招攬的第一批人才,聽著便讓人感到親切......
道出三個人選,柳恭小心瞟了苟皇帝一眼,正打算將這三人的任職履歷、政績以及考察思路細述一遍,卻見苟政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玩味:「據聞,為了這漢中太守之缺,近來這京中興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跑官風』,很是熱鬧啊,都把漢中當成一塊肥肉了!柳卿府上,近來也是門庭若市吧!」
這話說得,柳恭冷汗都快冒出來了,迎著苟政那深邃的眼神,強行心頭的悸顫,表示道:「陛下明察,朝廷出現此等不正之風,實為有司應對不當,監察不力,臣掌吏部,更難辭其咎,有失於引導之過。
近來,確實有不少人拜訪臣,但臣皆以公務接待,絕無公私混淆,更無徇私之念。陛下神武睿智,慧眼如炬,懇請明鑑!」
聽柳恭這一番表態,臉上那副懇切的表情,幾乎沒有絲毫破綻,苟政笑了笑,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道:
「卿多慮了!你柳恭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朕何以將你放在吏部任上這麼多年?從閻、王、李這三臣的選擇便能看出,卿等是用了心的!」
苟政此言一出,柳恭心下微穩,看起來,應當不是他的問題,面上則感激地表示皇帝聖明。
想了想,柳恭帶著幾分試探,問道:「漢中太守乃牧守要職,責任重大,不可與庸常之人,不知陛下可有屬意人選?」
苟政揚揚手:「依照條制規定,正常選調人才即可!」
柳恭聞言,心中不由泛起嘀咕,皇帝找他來,總不至於真就為了過問一下人選與進度吧......
而苟政緊跟著便道明意圖,淡淡地指示道:「在閻負、王、李三臣之外,再增選一人,一起由廷臣共推!」
眼神中露出幾分恍然,柳恭拜道:「不知是哪位俊才?」
「禮部學政司主事王咸!」瞥了他一眼,苟政平靜道。
柳恭快速在腦海中搜索了下,記憶也迅速得到匹配,王咸,王墮的兒子!
一時間,柳恭大腦飛速轉動,迅速梳理著苟皇帝專門提出王鹹的用意與考量!
而柳恭政治嗅覺靈敏,腦筋轉得更快,很快便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必是看在王墮的份上?
難道王墮為子求官?不大可能,此人性情雖剛直,卻也不至於犯這種蠢。皇帝也不至於主動給王墮面子,而近來......
在極短的時間內,柳恭有了個合理的猜測,大概是王墮發揮其影響力,號召關中豪右捐糧賑濟難民之事了,他本人還捐了一年俸祿。
念及此,柳恭心情略顯複雜,倘若捐一年的俸祿,能換來一個漢中太守,他也願意啊!
誰還不是個縣侯呢?他柳恭還是皇親國戚呢,柳妃與四皇子苟叡也一向受到皇帝寵愛......
心中微嘆,迅速調整心緒,面色沉穩地拜道:「臣明白了!」
見其狀,苟政心知,這廝必然是誤會了,以為自己屬定王咸為漢中太守,於是說道:「以卿對王咸了解,此人可堪漢中之任否?」
柳恭一訥,與苟政對視一眼,見他那認真的表情,腦筋急轉,稍加斟酌,平靜地將他的專業與公允展現出來:「據臣了解,王咸出身名門,卻少驕氣,待人溫和,處事沉穩,仔細嚴謹,雖匱乏些魄力與手段,但確實是個幹事之臣。
另外,王咸履歷之中,皆在京師諸衙,未有郡縣任職經歷,或許欠缺些地方治政馭民經驗,不過,歷練一二即可!」
聽其言,苟政看著柳恭,反問道:「漢中這樣的地方,一個缺乏魄力,也少基層治事經驗的人,能夠主持大局嗎?」
聞之,柳恭眼神中閃過一絲迷惑,卻是被苟政弄糊塗了。想了想,道:「或可搭配一個幹才,以為上佐,協助治事!」
一聲嗤笑響起,來自苟政。柳恭也不由樂了,笑自己的進言,即便是政治交易,王咸配皇帝與朝廷如此費心嗎?
更遑論,漢中之重,苟皇帝豈能這般「隨意」委任,看起來,是自己理解有誤......
在柳恭調整思路之時,苟政又開口了,問道:「漢中長史是何人?」
「回陛下,京兆韋康,乃平梁之初,奉調南下支持,維穩建制!」柳恭說道。頓了下,又輕聲補充了一句:「韋康乃武威王妃之兄......」
這麼一說,關係脈絡,一下子便清晰了,要知道,當年二兄苟雄與韋氏之間的聯姻,還是他親自牽的線。
提及此人,苟政忽然來了興趣,帶著幾分審量與好奇道:「韋康,為何不在漢中太守繼任初擬名單之內?他才幹不足?還是性情有虧?」
聞問,柳恭道:「稟陛下,韋康已擬遷弘農太守,因而未在此次考察人選之內!」
點點頭,苟政手一伸,輕笑道:「如此正好,漢中太守之職,如常推定,至於王咸,可接任為長史!」
這麼一說,柳恭也就徹底明白苟皇帝的意思,再無疑慮,敬拜道:「諾!」
交待完之後,閣內的氣氛並未輕快下來,反而隨著苟政表情的嚴肅,更添幾分緊張。
注意到苟政那有些漠然的眼神,柳恭的心情也跟著緊張起來,不知苟皇帝葫蘆里還有什麼藥......
「關中難民的情況,你可有了解?」苟政突然問道。
柳恭不由微怔,拱手稟道:「陛下,據臣所知,經過朝廷統籌,官民救濟,難民情況已然好轉,並開始向周圍分散安置,準備回遷原籍。此事,有丞相統籌,諸僚協辦,當可妥善解決......」
「聽你的意思,這些難民與吏部職責無關?」苟政斜了柳恭一眼。
柳恭捕捉到那一絲凌厲的眼神,心頭微驚,當即揖拜道:「臣絕無此意!臣......」
不待其解釋,苟皇帝擺擺手,慢條斯理地說道:「難民救濟之事,確非吏部本職,然而,本應安撫、救濟這些難民的地方官們,可在你吏部的職權範圍之內!」
這麼一說,柳恭有所恍然,瞄了苟皇帝一眼,恭敬道:「懇請下示諭!」
苟政也不賣關子了,豎起食指,以一種冷淡的口吻交待道:「難民籍貫,已基本登記清楚,所涉幾處主要郡縣官長,朝廷這邊要拿出明確的態度來。
刑獄調查,不需吏部操心,但吏治監督、考功調遷,卻是吏部本職。
將難民回遷之後,後續的安頓結果,納入所涉地方官長考核之中,三年之內,不得升遷,有過必罰,有罪必懲,並罪加一等!」
苟皇帝如此清晰的指示,柳恭自無疑慮,只是心中感嘆,這批地方官,算是倒霉了。
面上,則義正辭嚴,堅定地道:「臣必遵照陛下訓示,會同僚臣,制定一套妥善辦法,督促相關官吏!」
事實上,對於這些地方官僚,苟政的處置,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自苟政率軍入關以來,除了早年間,可很少出現這種規模的難民潮了。白災哪年沒有?戰爭,規模雖大,但敵軍連關中的邊都沒蹭到,且結束得也早。
因此,出現像今冬這樣規模的難民潮,與地方官的不作為,必然有直接關係。
苟政倒不是頭疼救濟、安頓、回遷難民付出的各項成本,他惱火的是,由此耽誤的生產,影響的稅收,以及更為重要的,他在關中建立起的基層統治秩序所遭到的衝擊......
而如果說,對地方官長的處理,算是小懲大誡,頂多樹立幾個典型,以昭森嚴。
那麼對涉及的地方驃騎府,處置可要嚴厲得多了,那是直接按照軍法的高要求去評判。
在大司馬府遣專員調查時,苟政甚至直接做出批示,核准之後,必須從嚴處置,有必要可以殺幾個涉事軍官,以正視聽!
針對幾百戶府兵逃戶的鞫問,得出了一個基本的結論,除了少量自身經營不善,絕大多數,都是尋求所屬軍府救援而不得,其中甚至有被迫害的,有些驃騎府軍官,是毫不掩飾地將治下府兵,當成自己的私兵乃至私產、家奴......
這種苗頭與風氣,沒發現也就罷了,但既然出現了,還造成了這樣嚴重的影響與後果,那就必須重拳出擊了。
只可惜,又有不少功勳將臣,要殞命於秦法之下了。驃騎府都尉,並不算什麼高級軍官,但在府兵制下的秦軍,卻處在極其關鍵的一環,承上啟下,是維繫府兵制的骨幹階層與力量。
其中不說全部,至少有七到八成,都屬於秦國的有功之臣,尤其這改制初期的軍府軍官,大多從原內外軍的功勳軍校中選取。
「子敬!」東閣內,短暫的沉吟後,苟政輕喚了聲,帶著些粗糲的親切。
「臣在!」柳恭拜道,小心極了:「陛下有何吩咐?」
看著柳恭,苟政感慨著說道:「你進京擔任吏部尚書,也有些年頭了吧!」
聞之,柳恭心頭頓時一個咯噔,皇帝過問吏部工作、人事調整,不會過問到他這個吏部尚書腦袋上來了吧......
壓下心頭疑思,柳恭保持著禮敬,恭順地回應道:「稟陛下,臣當年從扶風郡奉調入京,拜為戶部尚書,後楊闓(時任河州刺史)外放平陽,臣調任吏部,算下來,也有三四年了......」
這話里,似乎在告訴苟政,還不算久......顯然,柳恭聽出了些苗頭,但這個時候,可不想讓出吏部這個位置。
見他反應,苟政嗬嗬一笑,並沒有進一步的深談,只是對他的工作表示肯定:「這幾年,辛苦你了!」
但越是這樣,柳恭反而越發心緊:「陛下言重!此為臣之榮幸!」
「退下吧!」苟政笑笑,擺手道:「得暇,去看看柳妃,她近來身子不適......」
「諾!」
帶著幾分深沉的焦慮,柳恭告退了。
這便是皇帝,只需一句似是而非的言語,便讓這種精明強幹、位高權重的大臣,患得患失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