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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隆冬的長安

  第74章 隆冬的長安

  隆冬時節,長安又下了一場大雪,雪後的寒意,讓長安士民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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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宮,太極殿。

  鼎爐中火氣蒸騰,使東閣成為暖閣,與殿閣外的冰天雪地,幾乎是兩個世界。即便如此,一座爐鼎的作用,還是有限的,御案下擺著一個腳爐,苟皇帝手上,還長時間握著一個袖爐......

  瓷製的容器,內置炭火,自瓶身不斷傳遞來的溫暖,驅散著手腳的僵硬。

  而保暖措施做到這個份上,苟政那一雙手,仍舊不免長起凍瘡,尤其是手指關節處,瘙癢難耐,越撓越癢,宮中太醫制的藥膏倒有些用,止癢祛濕驅寒,但未能根除。

  近來,苟政是越發難熬了,批覆公文奏章,除非必要,都由秘書丞徐嵩代勞了。

  徐嵩又換崗位了,徹底成為皇帝秘書,不只是侍從跑腿、迎來送往,還專門掌握皇帝文章起草之事,前途可謂遠大,他尚未及冠。

  閣內,苟政把玩著那隻精緻的瓷爐,長秋副監、司隸校事張信躬身於下匯報著京中輿情,當聽到御史大夫王墮,近來號召關中豪右,捐獻錢糧,用以賑濟貧民。

  雖然秦燕大戰,秦國取得了輝煌勝利,戰果也十分豐碩,但很多影響與好處,是需要在接下來相當長一段時間逐步兌現。

  至於戰爭本身,拋開直接的戰場死傷,對秦國各方面的創傷也是不淺的,經濟上的,財政上的,以及最為直觀的民生。

  戰爭期間,長安粟、麥、油、鹽、柴、布等基礎物價,都翻番往上漲,尤其是糧價、鹽價,漲了四倍不止。

  戰前,長安斗粟僅十二文,到十月,已飆升至斗粟五十文,這還是秦朝廷採取了一定平抑措後的結果。

  長安居,大不易,這種持續的高物價,對士民生計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權貴官僚、豪右商賈之家,家有儲余,甚至本身就是糧價背後的推手,自可承受。

  但普通的士民工商、小官小吏,根本承受不起,以至於這數月間,長安小民破產者無數,尤其是那些小手工業者,許多百姓,不得不關門閉戶,重歸鄉野,不是為了躲避兵災,而是在長安活不下去。

  在河東與燕鏖兵之際,長安城裡,民怨升騰,風氣大壞,也伴隨著不少渾水摸魚,治安事件頻發。

  當然,長安畢竟是帝都,無法代表戰爭環境下整個秦國的真實國情,但戰爭帶來的影響,卻深刻地體現出來了。

  也是在河東告捷西傳之後,朝廷尤其是京兆官府,在府尹王卓的帶領下,開始強力干預,打擊不法,恢復治安,平抑物價,用一系列有力的行政措施,消除戰爭帶來的各項負面影響。


  但顯然,這個過程沒那麼輕鬆,不是喝口水便能解渴那麼簡單。

  治安狀況,多派些差役,加強巡邏,提高刑罰,殺幾顆腦袋,總能形成威懾。

  平抑物價,安撫人心,救濟市場,可就需要實實在在的物資了,尤其是基礎的生活物資,然而,秦朝廷連基本的衣食供給,都十分艱難。

  這麼多年,苟秦政權在糧食物資上,就沒寬裕過,哪怕已經種了那麼多年地,費盡心思,出台政策,以促進生產。

  但架不住秦國攤子鋪得大,開支多,早些年,財政一有問題,便看屯田,從那幾十萬屯民,千萬畝屯田吸血。

  但偏偏王猛任相後,又推行了屯田改革,給廣大屯民解脫釋壓。屯民們是由此緩解了長久壓在身上的一大負擔,但朝廷可就少了一片「泄洪區」,遇事再看屯民,可沒法再像過去那樣,肆意徵調了,得按章法來。

  而除了那些遷徙到邊地邊郡安置的屯民,其餘改革後的「屯戶」們,可都及時足額繳納稅糧,服從調役也未懈怠,可謂順民了。

  這種情況下,你苟秦朝廷還要怎樣?

  沒辦法,得堅持原則,鞏固改革成果,至於物資短缺問題,只能儘量籌措了......

  事實上,說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糧貴那就少買,甚至不買,若有饑民,都餓死之後,也就不存在饑荒了,時間會沖淡一切。

  只是,苟政統治下的秦廷,還沒有冷酷到那個份上,對許多問題,還是會努把力的,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從不躺平,這大抵也是苟秦能夠一路崛起的根本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如果從整個秦國的角度來說,對糧食的缺乏倒也沒有那麼嚴重,窮的只是朝廷,是朝廷直接掌握的糧食物資太拮据。

  甚至朝廷手中,也不是毫無餘糧,只不過首先要養軍、撫恤犒功,維持行政、治安,這些才是大局,是根本,平民百姓的生計問題,得靠後。

  而實際上,不管是關西的那些豪右老錢,還是秦國的官僚新貴,他們的莊園、倉庫之中,糧食不知堆積如山,但儲余總是不少了,關中有足夠的年頭沒直接遭遇戰禍了。

  因此,在解決糧食短缺的問題上,朝廷又不得不把目光投到那些糧食在的「地方」了。

  近來,丞相王猛又偕同群僚,制定了一套借糧與易糧的臨時機制,以期籌得足夠糧米,以穩民生。

  嗯,屯民之外,就屬關西的豪強們,能幫朝廷緩解錢糧壓力。過去這些年的,秦廷不知朝關西豪右們「借」了多少次糧,揮舞著刀,打好欠條,只是有借尚無還......

  不過王猛當政,吃相確實比苟政執政早期要好看很多,比較注意體面,因而,此次除了借糧,還是搞了一套「易糧辦法」。


  朝廷手中,糧食雖然不多,但其他資源可不少,鹽鐵、繳獲、車馬牲畜,從燕國手中繳獲的那海量的物資,正可用來交換。

  同樣一批東西,還得由朝廷來操辦,才名正言順,才合法合規!

  當然,那些因私販戰獲而被抓被殺的軍官、商賈,也別覺得冤枉,他們那是盜賣、賤賣,關鍵還肥私,沒給朝廷一點好處,如果繳點稅......

  不管如何,朝廷採取的措施,還是很有效的,臘月之後,隨著河東的戰獲物資、牲畜、馬匹等一批批被轉運抵京。

  關中大地上,那些聞訊豪右、商賈,包括秦國的勛臣、權貴們,也裝載著朝廷所列「清單」上的糧物土產,往長安聚集而來。

  於是,長安糧荒頓時解,只要糧食來了,就能安撫人心,恢復秩序。糧食來了,人也就跟著來了,除了聞訊歸來的原長安士民們,還有大量從關中各郡,尤其是渭北南來討飯的難民。

  長安再缺糧,終究是帝室所在,有朝廷維穩托底,但地方郡縣了,尤其是相對貧瘠的渭北山地郡域,既要維持邊防,又要支持朝廷徵調,哪有餘力去救民?

  尤其是當白災來襲,在這個乏糧的冬季,於關中黔首們,更是雪上加霜。

  於是,長安周邊,難民越積越多,到臘月中旬,已達四萬餘眾,他們頂風冒雪,攜老扶幼,前來京師尋求救濟,到了天子腳下,或許他們哀盼、祈求的聲音,能夠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耳中。

  說起來,當聽說出現這麼多難民的時候,苟政十分惱火,甚至可以說勃然大怒。

  一則,長安城已有好多年沒有出現這種難民扎堆的情況了,這必是朝廷用政有失,絕非戰爭影響那麼簡單;

  二則,這麼多難民向長安湧來,地方郡縣、沿途官吏,也有失職之嫌,尤其是難民原籍官僚們,他們首當其責,至少沒有處置、約束好自己治下的百姓;

  三則,這些難民來源複雜而廣泛,大部分是自耕農,還有逃亡的佃戶,被拋棄的隱戶,甚至還有少量的府兵家庭。

  而府兵出現在難民中,這尤其讓苟政憤怒,暴怒!好嘛,府兵制才一個開端,他還想著適時繼續擴大府兵規模了......

  這便出現逃戶了!

  府兵可不是普通的農民,可是有軍籍在身的,也有相當優厚的安置政策,他們竟然也扛不住,活不下去,逃到長安尋求救濟了。

  這對把「府兵制」當做苟秦崛起之根基制度的苟政來說,如何能夠接受!這豈止是打臉,簡直是打臉!

  出現這種情況,要麼是最初的安置政策落實不到位,要麼是府兵自己經營不善,但不論是哪個原因,當地驃騎府,都有不可推卸之責任。


  還是那個道理,該府都尉,是怎麼管的,還能讓轄下府兵活不下去,逃到長安來了!

  大怒之下,苟政下令徹查。

  但在此之前,又得把難民的問題解決了......原本,糧食輸入京城,再加朝廷儲備,即便士民陸續歸來,長安也開始從蕭條恢復。

  而這急增的幾萬難民,又給秦廷與京兆府帶來治安與救濟上的巨大壓力。為免難民進城衝撞「天家」,金吾衛及京兆府差役,於長安諸城門設障,嚴查進城士民。

  當然了,相應的救濟措施,也緊跟著展開,苟政施壓下,尚書台連發命令,協調了一批救濟糧,在長安郊外開設粥場,賑濟難民。

  也是在這種背景下,御史大夫王墮,主動發揮其關中士族領袖的影響力,號召豪強大族,捐資、捐糧、捐物,救濟難民,以表對朝廷的忠誠丹心。

  不管各家各族心中作何感想,但在王墮號召下,短時間內,便募得錢百萬、糧八萬餘斛,有效緩解了朝廷賑濟難民的壓力。

  「我們這位剛峻嫉惡的御史大夫,近來越發像個道德君子、忠臣楷模了,悲天憫人,兼濟天下啊!」聽了張信的回報,苟政微笑著評價道。

  只是,這番對王墮的誇獎中,多少帶著幾分異味。

  張信似乎沒聽出來,繼續道:「據察,王大夫此番,將他一年的俸祿都捐出來了!」

  「一年!」苟政眉毛微揚,嘴角弧度更大,道:「這可真是大手筆啊!」

  王墮爵封廣牧縣侯,依照苟秦爵制,每年僅俸錢便有十二萬,更遑論祿米及其他實物待遇。因此,王墮若捐一年俸祿,可不是個小數目。

  雖然苟政越發不耐王墮那種「意見領袖」的姿態,但論跡不論心,從戰爭前後,再到此番災民救濟,他的表現,勝過朝廷多少權貴,德行高過多少賢能......

  想著,苟政目光落在手中的袖爐上,沖侍候一旁的曹誨招招手,遞給他:「你執此爐出宮,去一趟廣牧侯府,將此爐賜予王墮,代朕叮囑他,天寒,注意保暖!」

  「諾!」曹誨不敢怠慢,立刻應道,心中也暗喜,這種公差,好處可不小。

  苟政目光又放在表情卑敬的張信身上,又問:「王墮子嗣情況如何?」

  對苟皇帝這跳躍的思維,張信有些措不及防,但他的基本素養也夠,迅速回憶了下,沉穩稟道:「回陛下,王大夫原有五子,其中四人都折於山東之時,唯有二子王咸隨其西歸,時年三十又五,任禮部主事。

  另,在西歸關內後,姬妾又為其生了一子一女,尚幼......」

  「哈哈哈!」苟政不禁笑了,「老牛猶能耕耘播種,此公不凡吶!」


  苟政對王咸倒有一點淺薄的記憶,對其老來得子,卻還是頭一次聽,只覺有趣。

  張信是個閹人,對苟政的這種「笑話」,只能尷尬陪笑。但對他的「博聞強識」,苟政還是相當滿意的,沒有足夠強悍的記憶力,怎麼幹得好特務情報工作。

  「來人,傳吏部尚書柳恭!」

  苟政交待一句,又問張信:「目下城郊難民,情況如何了?」

  張信應道:「自朝廷賑濟展開之後,民情已漸穩定,目下,王丞相正著手對難民進行遣散,意圖將難民暫時分散到京兆周遭城邑安置,並進行戶籍登記,只待其籍貫官吏、軍府來京領人,還鄉安頓!」

  「來京領人?」苟政呢喃一句,目光中閃過一道犀利的冷芒。

  不過,並未就此事多表露情緒,只是幽幽然地評價了句:「丞相做法是對的,新年將至,大軍也將凱旋,這麼多難民擠在城郊,終究不太好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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