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秦燕之辯,戰略支點
第72章 秦燕之辯,戰略支點
未幾,王猛、薛強二臣聯袂來見。
見禮,落座,奉茶,又是一個君臣論道的場面。苟政簡單就適才秦燕大戰後天下形勢與秦國戰略交流,同王、薛提了嘴,引得二臣認同。
「燕國南下,定鼎河北,不過借羯趙內亂之機,趁虛而入!然得國之後,驕橫狂妄,不可一世,內不修善政安民生,外則好大逞強,以致國力靡耗,虛有其表。
此次悍然西征,侵我大秦,慘敗而歸,已盡顯其虛弱!即便有慕容恪等臣及時改弦更張,潛心修政致治,也不過是在匡扶慕容俊的過失,挽燕國於危亡。
我軍此戰,不只是打斷燕國擴張野心,其盛極而衰之勢,也已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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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相比,陛下雖發於微末,但崛起的每一步,都走得堅實可靠。
十年如一日,修政立德,強法明制,改弊革興,始終注意夯實社稷基礎,兼容胡夏,凝聚人心,根基之深厚,已遠非燕國可比。
臣敢斷言,大秦只需按部就班發展十年,恢復民生,積蓄實力,便可東出滅燕,一統北方!」
王猛一番慷慨豪言,振奮人心,不過苟政聽了,輕輕一笑:「丞相信心百倍,朕甚為感動。然而,河北土地豐饒,燕國同樣尋求休養恢復,又有慕容恪等能臣良將掌權執政,只怕屆時未必可謀!」
對此,王猛淡淡一笑:「秦滅燕,當以國力為憑,承天時,順人心,以勢破之!何況,慕容恪雖有佐國之能,但他畢竟只是輔政之臣。
慕容暐尚幼,國勢飄搖,國家大權盡操恪之手,或許能安一時,豈能長久?
小皇帝總有長大的一天,屆時,即便慕容恪有周公之德才,主弱臣強,仍是禍端。
而況,臣聞慕容暐之母可足渾氏並非安於本分之人,但凡出現牝雞司晨,燕國何以安?」
顯然,在王猛眼中,燕國就是一個破爛篩子,處處是漏洞與破綻,只要秦國實力到了,便可謀之。
苟政聽得連連點頭,薛強也開口了,附和道:「若非此番大戰,耗損太巨,我秦軍已可東出滅燕了!這便是,我大秦與燕國之間的『長平之戰』!
而今,我大秦禮法漸全,綱常重塑,人心歸附,崛起之勢,已不可阻擋。
燕國以鮮卑立國,雖廣納豪傑士人,卻未能合理處置胡夏之間矛盾,相反,南進之後,日益放縱鮮卑權貴,任其肆意侵占土地,掠奪人口。
臣以為,此情如不得到控制乃至更改,積弊一深,燕國對河北,只會日益動搖,非一二良臣所能挽救!」
頓了下,薛強又道:「這些年,臣對慕容恪也有研究,論統帥之才,世間罕有,燕國能定河北,多賴其攻;論治國之策,也頗有章法,能孚人心!
然而,此君卻並非能夠大刀闊斧、奠基改制之臣,燕國也沒有他如此施展之時間餘地,畢竟,他們目下所求,乃是團結穩定,保國紓難!
即便論其統兵之能,南侵以來數戰,在其深明形勢,往往能抓住敵軍弱點,以強敵弱,以勢凌人。
若到秦燕對壘,兩國大戰,比拚全面實力,僅憑其指揮之能,也難挽敗勢。
此番大戰,即便燕軍主帥換了慕容恪,難道大秦就不能擊敗敵軍?不然,至多耗費更多時間、錢糧,燕軍敗得不那麼徹底罷了。
秦對燕,是志勝,是氣勝,是時勝,是勢勝!」
薛強一連數「勝」,說得也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安靜的殿閣中,仿佛房梁都在迴蕩他的聲音。
王猛與薛強,在「秦燕之辯」中,對燕國算是不斷拉踩了。平心而論,燕國有的問題,秦國又何嘗沒有。
胡夏矛盾,豈止於燕,這是整個北方百年乃至數百年難以改變的主要矛盾,燕國有肆意妄為的鮮卑權貴,秦國那干功臣勛貴,又豈是善類?苟政封的那麼多王公侯伯,包括那些新型軍功地主們,又有哪個不在吸血?
只不過,比起燕國,苟秦多了些警惕,多做了些工作,凡事儘量披上制度的外衣,吃相顯得沒那麼直接、難看罷了,燕國則太糙,太狂。
還是那個道理,秦只要不比燕國更爛,那秦最終必勝!
苟政稍作沉吟,消化著王猛與薛強的議論,面上慢慢露出微笑,笑聲緩緩拔高,清明的目光在王、薛二臣身上游移一圈,說道:「秦燕河東大戰,雖不合時宜,耗費巨大,現在看來,很值啊!
這仗,打滅了燕國野心,也徹底打出了我大秦臣民志氣啊!聽二卿暢論,朕仿佛已經看到,我大秦將士兵臨鄴城,執燕君臣而歸的畫面了!」
聞之,王猛坦然地望著苟政,認真地說道:「只要陛下不改其志,大秦延續其政,破城滅燕,乃早晚之事!」
苟政聽了,神色肅然,輕輕頷首。
略作思考之後,苟政語氣輕鬆了些,又問道:「各方消息表明,燕國目下,正在全面、堅決收縮。這是以退為進,蓄力待時。
中原州郡,戰略地位突出,然朕卻無心取之,賺一虛名,這是晉國君臣喜歡做的事,還是讓他們去與燕國撕咬。
唯可慮者,洛陽目前也在我軍手中,是否要放棄?」
這又要談到洛陽的戰略地位問題了,伊洛的地理形勢,擺在那裡,基本上誰控制洛陽,誰就將掌握戰略主動。
只不過,於秦是戰略進攻主動,於燕則是戰略防禦主動......
當初,秦國也曾投入不少資源治理洛陽,也曾取得一些成績,但迫於實力不足,南擋不住北伐晉軍兵鋒,東難扛燕軍之盛,不得不採取戰略收縮。
但兜兜轉轉幾個年頭,伊洛這片肥沃的河洛土地,又回到了秦國手中,那麼,還要堅持此前收縮戰略,繼續放棄,退守弘農嗎?
對中原那片廢墟,苟政可以毫無波瀾,不屑於顧,但特意提起洛陽,多多少少也暴露了他的傾向。
此時詢問王猛、薛強二臣,大抵只是需要一份佐證,以加強決心罷了。
思考的氛圍在君臣之間蔓延,少頃,薛強率先開口:「陛下,當年我朝放棄洛陽,實為暫避晉燕鋒芒,而進行戰略收縮,以集中精力,鞏固關河防禦。
今晉國元氣未復,疲敝猶深,所謂北伐,若無桓溫參與,有如隔靴搔癢,不值一哂;燕國新逢敗績,主動退縮,避戰求安,短時間內,皆難對洛陽形成威脅。
臣以為,這正是大秦重新經營伊洛的時機!日後,不論南下,還是東征,伊洛之地,正可作為長遠計劃基礎!」
薛強言罷,當苟政目光投來,王猛也以一種沉著的語氣說道:「當年臣力主放棄洛陽,確如薛威明所言,敵強我弱,關內根基未穩,戰守皆不宜以洛陽為戰場,於是果斷捨棄,趨利以避害。
而今時移勢易,策略也應順勢改變,三四年間,秦晉、秦燕大戰,皆以我大秦勝利告終,晉燕皆已破損,無力再戰,今後更沒有任其侵攻我大秦的道理。
未來十年,既是我朝修政養民,強軍富國的十年,也是轉守為攻的過程。
洛陽居天下之中,交通四方,進可以作為我大秦東出與燕晉角力的堡壘,退亦可為弘農屏障,可遣一良臣守治之,以待將來!」
聽二臣皆表示可以收下洛陽,苟政面露笑容,輕聲道:「洛陽距鄴城不過六七百里,大秦若收而治之,只怕燕國要寢食難安,如鯁在喉了!」
王猛也點著頭,微笑道:「確如陛下所言,大秦不是晉國,晉軍即便打到大河邊上,也無力北上,我大秦以洛陽為基,卻可威脅燕都,圖謀整個北方!」
「既如此,那就更值得一做了,讓燕國難受,這個理由足夠了!」苟政拍了下掌,以一種篤定的語氣說道。
「還需擇一允文允武,能治政安民、定邊卻敵之臣鎮守洛陽!」苟政說道,「只是這樣的人才,放眼朝廷內外,也不多呀!」
事實上,當年的洛陽總管杜郁就挺不錯,不過此君如今貴為大秦「十公」,又是梁州刺史,坐鎮漢中,怎麼都不合適再調到一窮二白的洛陽去。
一時間,君臣幾人都在考慮人選,而苟政聯想到杜郁,腦筋一轉,說道:「漢中太守賈豹如何?」
漢中太守賈豹,乃右衛將軍、雲亭侯賈虎胞弟,早在河東時期,便隨兄聚攏潰卒,投效苟政,那可是苟政收容的最早一批秦雍流民潰卒。
賈豹雖不如兄長武勇善戰,但卻是個善治之將,尤其在主持一方防治事務之後,漸顯其能。
陳倉任上,把當地軍民整合到一起,建立起一套完善可靠的軍事生產體系,那些年,在應付梁州司馬勛的圖謀中,起到不俗的作用。
後平仇池,定漢中,皆率部參戰,漢中既定,苟政直接把他擢升為漢中太守。
這幾年,漢中地區雖由杜郁統籌,但實際操盤執行的,卻是賈豹,稅制、府兵、屯田等極具秦統特色的政策,都在他的手中,一一推進。
三年的時間,漢中在秦國轄下,已然重新煥發活力,不只民生治安遠超司馬勛之時,還能對長安朝廷進行反哺了。
秦燕大戰,漢中方面在保證對晉防禦的前提下,便給朝廷提供了五千府兵以及大量糧食、藥材、被服,以饋軍用。
對賈豹的才幹,苟政了解,也十分欣賞、信賴。在場眾臣中,薛強算是極具話語權的了,畢竟賈豹曾兩度在其麾下聽用。
攻取漢中後,薛強有相當一段時間留鎮南鄭,在治撫過程中,對賈豹的才幹與表現,也是盡收眼底。
因此,當苟政提出賈豹,薛強立刻附和,表示認同,大讚賈豹將兵安民治政之才,正適合洛陽。
「既如此,那便如此定下了!」苟政笑吟吟的,沖王猛道:「丞相負責落實,調賈豹東赴洛陽,任命為洛陽總管,權掌軍政事!」
「諾!」王猛沒有異議,拜應道。
王猛雖對賈豹沒有細緻的了解,但同時得到苟皇帝與薛強認可,又有漢中那耀眼的政績,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
若論實際,此時洛陽,恐怕不足漢中十一,這樣的調遷,都可算是貶謫了。
然而,那畢竟是洛陽,天下之中的古都洛陽,哪怕只是一片廢墟,其名義也遠高於漢中。
對賈豹來說,這無疑是一次政治上的巨大進步,尤其從長遠來看。
再者,洛陽總管顯然是集軍政大權於一身,權力級別也非漢中太守可比,就連杜郁那個梁州刺史,又何嘗不是當年在洛陽任上積攢下的功績?
唯一的問題,就是屢經戰禍兵燹的洛陽,可謂遍地丘墟、十室九空,還將是直面晉、燕的第一線,起步會異常艱難,甚至不如當年的杜郁,當初杜郁履任時,多少還保有幾分元氣,還可從關東地區吸納人口。
如今,中原的血早就吸乾了,朝廷的支持,恐怕也有限。換作一般人,是難以忍受這種落差的,苟政也不確定賈豹能否在這種一窮二白的局面下,做出一番成績來。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做出成績,賈豹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能讓苟皇帝寄予厚望的人,實在不多!
「再給苟須去一道軍令!」苟政又沖薛強吩咐道,「讓他歸攏所有能夠控制的軍民,往洛陽西遷,就地駐紮戍防休養,等待賈豹到任,以及朝廷對伊洛軍政後續布置!」
「諾!」薛強也拜道,如今苟武未歸,他仍然全面主持大司馬府事務。
不過,不知哪裡傳出的流言,說平陽王雖率軍擊破燕軍,但回朝之後,恐難再兼大司馬之職了。背後隱意,也就是那四個字:功高震主。
苟政又繼續對王猛指示著:「賈豹調任洛陽,漢中不可有缺,著吏部仔細遴選人才繼之!」
王猛再拜,只是眉頭微蹙,仿佛察覺到了苟政語氣中的一絲異樣。漢中太守之職,就像是苟皇帝扔給秦國群臣們的一根肉骨頭......
交待完,苟政仿佛卸去了一層負擔一般,活動了下肩膀,又寬和地沖王、薛道:「這段時間善後各項事宜,全來二卿,著實辛苦,目下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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