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英雄歸來
第70章 英雄歸來
慕容恪的收縮戰略,在對秦方面顯得格外堅決徹底,大河以南,除了伊洛盆地完全放棄,汜水以東的滎陽、陳留,也放棄爭奪,退守滑台,將河南大地騰空,讓給秦晉。
作為兩國激烈交鋒的一線,已占領的秦城全部主動吐出來,厄口、東垣毀關棄守,軹關陘也讓出來,僅在東口的軹關聊作布防。
平陽郡也拱手相讓,燕軍布防,一口氣從臨汾縮到平陽北端的永安(今霍山),控扼雀鼠谷道,包括平陽、襄陵、楊縣在內的汾河兩岸地區,全部放棄,這幾城,燕國可是經營了些年頭的。
不過,經慕容恪這樣一番布置,秦燕之間,一片堪稱寬闊的緩衝地帶形成了,這是從物理空間,對西征大敗的不利影響進行隔離了。
雷弱兒奉命率軍北駐,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來,而一路行軍、駐防,再進兵,直到兵抵平陽郡汾東的楊縣,過程寡淡得很。
直到此時,燕帝慕容俊駕崩的消息傳來了,而燕軍那些異於尋常的舉措,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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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慕容俊之死,秦國這邊,除了敲鑼打鼓,慶祝歡送一番,也難有什麼實質性的回應了。
冬月天寒,飛雪結冰,不利作戰,最關鍵的,這樣一場大戰下來,秦國的國庫也基本打空了,大捷的背後,是國力的空前損耗。
燕國要面對內外反噬,秦國同樣有一大攤子,亟需收拾呢......
上黨郡,長子縣南部,一支三四百人的秦軍踽踽獨而行於太行西麓的羊腸小徑間,山風蕭索寒厲,壓得人抬不起頭來,但沒有人抱怨,只是埋頭趕路,因為他們正在歸途。
這支隊伍,自然是此前受命往燕國滲透,進行敵後破壞的那支秦軍了,主將蘇國的確是這種作戰的行家,七百多人(含輔卒),硬是在上黨中南部地區攪了個天翻地覆,燕上黨官府不勝其擾,損失巨大。
尤其在林慮匪宋盎的配合下,使上黨地區,成為大戰期間,燕國軀體上一塊極其嚴重的爛瘡。
由於蘇國活動的區域在「北山」地帶,對河內地區影響有限,更難直接威脅到燕軍最重要的「軹關」糧道。
然而,他們這支隊伍,有一個讓燕國無法忽視的「特性」,那便是離鄴城甚近。
只要東出林慮,便可對燕魏郡形成侵擾,這可是燕京畿地區,再深入些,甚至可以摸到燕京的邊了。
當然,即便與宋盎所部聯合,他們也未必敢去打鄴城,但這股反燕力量的存在,始終牽扯著燕國的視線。
大戰期間,由於蘇國與宋盎在上黨地區鬧得很兇,甚至幾次東出抄掠,慕容恪還組建了一支軍隊西進,扼守林慮山,專門負責清剿,方將匪情遏制。
或許無法用一個量化的標準來評價蘇國所部的功勞,但他們對燕國軍民財力的牽制,卻是實實在在的,尤其是用這樣一股小部隊撬動了大價值。
蘇國打仗是個很愛動腦筋的將領,戰法也一向靈活多變,長於避實擊虛,只可惜宋盎並非一個好的合作夥伴。
一味保守畏縮,一心想著兼併同道,擴充實力,不敢去碰那些更具軍事價值的目標。
這讓蘇國十分不爽,畢竟,他帶著幾百壯士,翻山越嶺,深入敵後,是背負著朝廷寄予的厚望。
但宋盎也夠狡猾,或者說腦子夠清楚,從你秦國手中要官職、要名義,再從燕國那裡討些好處,壯大自己才是正道,真讓他為了秦國的戰略,去流血犧牲,他可不傻。
這也就罷了,頂多算是基於不同立場的一次不那麼愉快的合作。
問題在於,宋盎還是個見利忘義的個性,在出擊燕國之事上猶猶豫豫,但玩起背刺來,卻異常果決。
事情還要追溯到慕容恪西赴途中俘虜的那個宋錦,此人在返回林慮匪營之後,不只將慕容恪的意思轉達給宋盎,還是積極勸說,讓他棄秦歸燕,以免招來燕國大軍的鎮壓。
宋盎本來猶豫,但架不住宋錦反覆說項,慢慢地也動搖了。畢竟,就如慕容恪所言,他宋氏乃上黨豪右,根基在這裡,秦軍短時間內可打不打到上黨。
若把燕朝廷得罪死了,個人生死前途必然迷茫,還真可能禍及祖宗墳塋。再者,慕容恪聲名在外,若真被他盯著打,只怕這太行之險也保不住。
而燕國對中州豪右,雖不乏打壓掠奪,還是有不少招撫、善待、重用的例子。他聚眾為寇,一方面是反抗燕國的窮征暴斂,一方面也因其兄宋鴦當初起兵舉義,兵敗被殺,恩怨因果在那裡......
詳加權衡之後,宋盎內心傾向於接受招安了,但又疑慮燕朝廷秋後算帳,於是宋錦自請為其奔走,聯絡燕國官府。
憑藉著與太原王慕容恪的那點「關係」,還真就被他辦下來了,直接干預此事的,還是留守鄴城的中書令陽鶩。
事實上,燕國高層早就為各地頻繁出現的匪亂而焦頭爛額了,尤其是前方戰事不利(慘敗)的情況下。
陽鶩也是燕國功勳重臣中的一個厲害角色,話語權也不輕,在察其情後,果斷作保,親自寫信回復宋盎,只要肯率部出山,棄暗投明,前事不論,燕廷還要予以封賞。
陽鶩自不是對宋盎這支匪軍有多寬容,他只是看重那份「表率」意義,這幾月來,宋盎在太行群匪乃至燕國各地匪軍中,都是極有名氣的存在,麾下數萬之眾。
若能將之招安,無疑對其餘匪軍釋放一個明確的信號,燕朝廷是真能給出誠意招安,也願意給出路,做官總是比做匪更有前途。
宋盎這支「太行大盜」,正可作為典型、示範。於當前燕國來說,穩定壓倒一切,若能通過招安解決匪盜問題,最好不過,這能節省一大波精力,用於填補其他漏洞,收拾慕容俊留下的這「破爛屋子」。
從這方面講,陽鶩雖未與慕容恪提前溝通,但兩者的思路是一致的。
先有慕容恪傳話,又有陽鶩手書,有這樣兩個燕國朝內舉足輕重的人物作保,宋盎的疑慮終於被打消了大半,不再猶豫,下定決心,接受招安。
於是,一邊偷偷派人,與陽鶩的特使商討歸附條件,一方面則琢磨著怎麼給燕國納一道投名狀,他的目標很快落在了蘇國這支隊伍身上。
準確地講,宋盎的目標是蘇國,那支持敵後作戰的秦軍算不得什麼,但蘇國可就了不得了,這是秦國戰將,更受封亭侯,這可是一份大禮。
於是在二十四日(此時燕軍雖已大敗,但出於消息渠道限制,還未廣傳),宋盎派人邀請蘇國率部到他的林慮大寨,商討出擊事宜。
宋盎派人表示,燕軍前線失利,慕容恪離鄴西赴,燕國近畿必然不安,他想趁機出兵,到魏郡抄掠一番,打擊燕國,希望蘇國率部隨行,兩軍聯合作戰。
這是蘇國一直策動宋盎幹的事,雖好奇他的轉變,還是果斷赴約,他太期待能夠在燕國的心臟地帶插上幾刀了。
由於交通不便,消息滯後,蘇國並不知道,他的任務實則已經完成了,只是繼續發揮其堅韌,忠實執行朝廷賦予的使命。
而宋盎若及時知曉河東秦燕戰局的確切結果,或許也不敢做得太過,把秦國得罪死......
正常情況下,蘇國如約赴會,大抵逃不過宋盎的圈套。所幸,秦國別部的密探們,在關鍵時刻發力了。
負責處置太行情報的都尉,已然察覺到宋盎的異樣,心中懷疑,待見其兵馬的異常調動,篤定其惡意,果斷派人向蘇國示警。
蘇國聞之,也是亡魂大冒,及時止步,並迅速率部後撤,沒有踏進宋盎的圈套。
見陰謀被秦軍勘破,宋盎有些惱羞成怒,乾脆撕破臉皮,率軍追殺,誓要擒殺蘇國,作為歸附燕國的覲獻之禮。
一番廝殺,蘇國所部雖然堅韌,但宋盎憑著人多,以及對地理道路的熟悉,還是擊敗了蘇國。
兩個多月敵後作戰,蘇國所部本已突破一千五百人,經宋盎背刺,最終只剩下幾百人脫離追殺,可謂損失慘重......
一路自林慮西逃,翻山越嶺,挨餓受凍,直到在壺關南部一個名叫西澗的地方,打了一場突襲戰,方才獲得一點補給與休息。
也是在西澗,蘇國方知,河東大捷,燕軍大敗,甚至連皇帝慕容俊都駕崩於軍前了,燕國的天變了。
大秦勝利了,身為秦軍部屬,這自然值得欣喜與慶賀,但蘇國的處境,卻沒有改變。
相反,因為西澗這一打,暴露行蹤,使其處境變得更加惡劣起來。
宋盎那廝,不依不饒,聞訊之後,立刻率軍撲殺過來,想要將這股秦軍斬盡殺絕。
此時,由於他背刺秦軍的行為,鄴城那邊很是歡喜,陽鶩表其為蕩寇將軍,令其率部,追剿殘寇,並讓上黨地方配合。
慕容恪率軍撤至晉陽後,得知了上黨的情況,對宋盎的識時務很滿意,又下制旨,任命宋盎為上黨太守。
燕國朝廷如此守信大方,宋盎又豈能不賣力,更何況,他成為上黨太守,自然要擔起保境安民的職責,豈能任秦寇在他的地盤肆虐。
顯然,慕容恪、陽鶩對內部匪軍的招撫分化,效果是可觀的,而宋盎這個典型,也確實被他們樹立起來了,這為燕國維穩地方治安省卻了不少麻煩。
不過有所得必有所失,這份靖安,建立在與賊盜之流,不加甄別的接納與妥協上,地方安定了,遺毒也一併吸收了,其中弊病,燕國還有的受。
當然,對這個時期的燕國來說,考慮不到那麼細,也不需要。
更何況,對鮮卑統治者來說,那些堡壁內的豪強,與落草的賊寇,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
前者能用,後者亦然,只要高舉大燕的旗幟,接受鄴城的宣調!
回到蘇國,他雖深恨宋盎,卻也不敢力敵之,只簡單休整,在其率軍趕到之前,果斷離開西澗,沿著濁漳水,一路南下,避過長子,潛行幸城,直到轉進羊頭山,方才再度擺脫宋盎部的追擊。
羊頭山西南一道山樑,蘇國下令眾人暫停休息,此時經過連續的作戰、逃亡,就剩下三百來秦人了,當初朱肜調撥給他的五百精卒,不足其中一半。
「將軍,那是丹水,臨河的鎮甸是長平,往南是泫氏!」嚮導站在蘇國身邊,介紹著道路情況:「過長平往西,可走端氏,經平陽回河東,只是需要翻山過河,行軍艱難......」
「沿丹水往南,可就通往河內了!」蘇國看著嚮導,語氣嚴肅地道。
「正是!」嚮導下意識回答。
「我們這一路,還怕跋山涉水嗎?」蘇國輕聲說道,似在自問。
旋即,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果斷道:「走長平西進,經平陽回國!」
此時,對平陽局勢,蘇國仍不清楚,但他哪怕出於經驗嗅覺,也不會選擇走南路。
畢竟,平陽那是他來時路,也是他更為熟悉的地方,從那裡脫身求存的希望更大。
「派人摸一摸長平的情況,看能否奪取一些糧食!」蘇國又吩咐道。
這個想法很危險,但對這支隊伍來說,若不冒險,恐怕連這冬季都扛不過去,補給不足,如何征服那險山惡水?
所幸,山中酷寒,上游丹水已然結冰,冰層還很厚實,倒省了泅渡之苦,否則又不知多少人,要凍斃於山野了......
秦成化元年,冬十一月初九,在經過極其艱苦的逃亡與跋涉之後,深入敵後的樂亭侯蘇國,終於率殘部,回到平陽郡。
被戍守平陽的西軍官兵接應到平陽城時,蘇國所部,只剩一百零五人了。
或許不似河東戰場上的金戈鐵馬那般盪氣迴腸,但蘇國及其所率秦軍將士們的經歷,卻更加艱險,那份堅韌,也異常難得。
長安,正為大戰善後忙得焦頭爛額的苟皇帝,閒時也曾過問起蘇國,畢竟這可是大秦封侯,若是折了,那恐怕是秦國在此戰中損失地位最高的將領了。
得知其平安歸來,甚喜,但聽完其經歷之後,苟皇帝也不禁默然。
說起來,當初提出讓蘇國去敵後作戰的,正是他苟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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