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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軍中矛盾

  第68章 軍中矛盾

  冬日漸深,涑水河面已然結上了一層薄冰,寒霧冥冥,侵人肌骨,以致於秦軍停止了對河中浮屍的打撈清理。

  不過,橫鋪在涑水河面上幾道浮橋,依舊倔強地堅持著,殷紅的色彩,是那場那慘烈河橋之戰最深沉的記憶。

  歸來的官吏,返鄉的士民,以及自安邑、蒲阪北調的物資,正通過這幾道加固的浮橋,朝聞喜匯聚。

  聞喜正處在大戰後的休整階段,混亂不可避免,但秩序的重建與肅立,速度可要快多了,畢竟大局已定,秦國是這場曠世大戰的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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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步盤點下來,隨弓蚝北擊的兩萬秦騎,傷亡近五千,直接陣亡逾兩千,大半都歿於河橋血戰。

  救治傷員,成為戰後這五六日下來,聞喜秦軍最艱難的事情,沒辦法,軍醫不夠,藥物不夠。

  醫藥總是戰場上最緊缺的物資,戰爭期間,人命不值錢,但戰後救治加撫恤,就不得不提到最高次序了,這是苟皇帝制定的鐵律。

  弓蚝等秦軍將帥,也是想盡了辦法,甚至直接派人去苟武中軍討要,傷兵的死亡率,依舊在緩慢提升中。

  不過,隨著「蒲阪—安邑—聞喜」後勤線的梳理到位,一車車醫藥、糧食、被服等物資被輸送上來,問題終於得到緩解。

  再加上重新冒出來的郡望、鄉賢、義勇們的支援,聞喜的局面,方才徹底控制住。

  春江水暖鴨先知,不得不說,這些地方豪右,嗅覺是相當敏銳的。幾乎在河橋戰役結束之後,便開始「回歸」了,速度與效率可比官府高多了。

  戰爭期間,聞喜是徹徹底底淪陷區,遭到的破壞相當嚴重,但對燕軍的抗爭,也格外堅定與激烈。

  一因為燕軍的擄掠政策,二則是有「郭氏」這面旗幟的號召,畢竟這是苟秦外戚之首,影響力是無與倫比的。

  因此,河東的抗燕鬥爭,聞喜豪右堪為表率。戰前積極清野、轉移人貨,戰中通報軍情、頑強抗爭,戰後簞食壺漿、捐醫贈藥。

  但這種付出,絕不會白費,至少在戰後這幾日間,聞喜縣域內的行政、治安秩序,都靠著這豪右義紳們撐著,並為休整的秦軍提供了大量基礎服務。

  在郭氏的號召下,一些猶豫觀望的聞喜士民,也陸續踏上返鄉、重建家園的旅程了。

  而此時,聞喜縣衙,只有寥寥幾名留守的僚吏維持著基本的運轉,至於朝廷正授的官員,也在返城途中呢。

  戰爭期間,河東的官員,大部分都西走避禍,要麼在蒲阪,要麼隨朱肜在汾陰。


  而在擊破燕軍之後,朱肜反應也不算慢了,立刻給各縣官長傳令,要求他們速歸本職,招撫士民,清剿潰卒,恢復治安,多少有點搶奪話語權的意思。

  畢竟目下的河東,還處於一種軍管秩序之下,那麼多「外軍」在,引發的也是系統性的問題矛盾,不論從私情還是公義,朱肜都更希望河東能儘快恢復到原來的秩序。

  平心而論,燕軍之入寇,給河東的經濟、民生帶來了不可扭轉的創傷,但換個角度來說,也進一步加強了苟秦政權的統治力。

  畢竟,河東的豪右們,又經歷了一輪深刻且慘烈的篩選,實力大損,也讓秦政權提純出一批可靠的豪右......

  聞喜的秦軍連營,設置在縣城以南,倚城臨江,規模甚大,畢竟要容納近兩萬兵卒,以及幾萬匹戰馬、馱馬、牲畜。

  近來,秦軍內部出現了一些矛盾,原因很簡單,利益分配不均,戰功及繳獲記錄,軍需物資的分配,乃至傷兵救治上,大將軍弓蚝都有失偏頗,明顯傾向羽林及衛府主力,地方武裝則被另眼相待,幾乎被視作「二等兵」。

  這種區別對待,自然引得地方軍隊不滿,尤其是自秦隴河西東調的邊騎,他們桀驁不馴,又自恃戰功,哪裡受得了這個氣,怨言滿腔。

  因物資分配問題,衝突屢現,若非安亭侯雷弱兒代為調和,居中安撫,只怕要鬧出大亂子了。

  即便如此,消息也不可避免地傳到大司馬苟武耳中,並傳來命令,要求聞喜諸將,善撫軍心,做好守備,待令出擊。

  措辭相當嚴厲,畢竟秦燕戰局雖入尾聲,但燕軍殘部還未徹底肅清,數萬燕軍尚屯於臨汾,危險尚未完全解除,這時鬧內訌的么蛾子,苟武焉能不怒。

  苟武的權威還是足夠,但對聞喜之事,卻只能壓服,而非心服。比如弓蚝,此番常山公又立了大功,擊破聞喜燕軍主力,他是首功,難免生出些驕氣。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羽林驍騎、六衛主力,這些都中央禁軍,待遇自然從優,該緊著他們供應。

  再者,他又不是故意區別對待,戰勝之初,一團亂麻,物資緊張的情況下,有個先後次序,無可厚非,他弓蚝若是搞平均,禁軍豈不是也要埋怨。

  更何況,若是大司馬那邊,能夠及時把軍需物資輸送上來,不那麼拮据,何至於此?

  論功勞,論戰績,論傷亡,放眼全軍全局,還有比他聞喜戰役更艱難,犧牲更大,戰績更輝煌的?

  因此,弓蚝對苟武也生出了些怨艾,嘴上服從,實則心中不屑。心動帶出行動,以至於聞喜軍中,只是表面平靜,內外軍的爭端與裂痕反而加大。

  安西將軍、湟中督護、安亭侯雷弱兒營帳,氣氛略顯壓抑。


  威衛中郎將、西夷校尉邵羌徘徊於前,氣息粗重,神情不悅,雷弱兒老臉則滿是平靜,微垂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軍情令文。

  聽到邵羌那粗重的喘息,久不作話,雷弱兒終於抬頭,瞥了他一眼:「說完了?」

  雷弱兒這輕飄飄一句反問,讓邵羌面色微滯,與雷弱兒對視一眼,氣勢弱了下來,說道:「君侯,你理應替將士們做主啊!」

  聞問,雷弱兒輕輕一笑,又反問道:「你想讓老夫如何為爾等做主?」

  這話,直接把邵羌問住了,面色變幻幾許,怏怏不平道:「我們奉調東進,跋涉三千里來援,出生入死,浴血奮戰。

  廝殺之時,不曾有一兵一卒後退,裝備不如禁兵,死傷比他們多,斬獲燕軍不比他們少,如此蔑待我等,視若草芥,令人心寒啊......」

  聽邵羌這麼說,雷弱兒眉頭皺了起來,直直地盯著邵羌,緩緩道:「老夫看你,是被軍中的那些怨氣沖昏了頭腦!」

  邵羌想說些什麼,被雷弱兒打斷了:「若如爾等所願,老夫若帶頭鬧事,會是什麼後果?」

  邵羌微呆,凝神思慮幾許,搖了搖頭。

  雷弱兒道:「朝廷有體制,軍中有規法,你們的功勞誰也抹殺不了,你們的委屈,下面的官兵知道,上面的將帥又豈能沒有耳聞。

  弓大將軍的做法如何,朝廷自有公論,但我們若因此鬧事,那有理也變無理,功勳也變成罪過了!」

  對雷弱兒這般說法,邵羌張了張嘴,不禁悶聲道:「君侯的意思,還要讓我們忍氣吞聲?」

  「爾等何曾忍氣吞聲了?」雷弱兒淡淡道,「官司都打到平陽王那邊去了,軍需物資,亦有補充,還要什麼?要同禁軍一樣,享受相同的待遇?」

  「這......」邵羌有心說是,但終究有些說不出口。

  說到底,他們氣憤的,不是區別對待,而是過分的區別對待,以及那種高高在上的蔑視......

  見其狀,雷弱兒面色放緩,他與邵羌之間的情誼還是十分深厚的。當年王擢占據隴西時,他奉命西歸南安,招兵買馬,組建義軍,為秦軍先遣。

  邵羌作為當地豪傑,便率部相投,一起在西北幹事業,在秦軍向西擴張的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

  雷弱兒的功成名就、封侯拜將,少不了邵羌這些人的支持,而今,又一同奉調東進作戰,受了委屈,也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

  稍作思吟,雷弱兒心平氣和地說道:「我們畢竟是邊軍,與禁兵相爭,殊為不智。而況弓大將軍,也有他的難處,他位高權重,若是得罪太過,也非益事。」


  見邵羌面上仍有義憤,雷弱兒又語重心長道:「還是要相信大司馬,相信朝廷,你邵羌的名字,陛下可是有耳聞。

  此次出擊破燕,立下的功勞,是你加官晉爵的大好機會,切莫因這些意氣之爭,耽誤前途。

  大丈夫能屈能伸,若這點委屈都受不得,如何成就大事?」

  雷弱兒一番諄諄教誨,極盡誠懇了,邵羌也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悵然一嘆,躬身拜道:「末將明白了!多謝君侯教誨!」

  雷弱兒也點點頭,能聽進去便好,擺手道:「你去吧,安撫將士,勿再啟釁。

  眼下燕軍方敗,戰端並未終結,我們內部若生齟齬,倘戰局有變,如何卻敵?

  屆時,可就不是一點嘲諷蔑視,一點糧草醫藥的問題了!」

  頓了下,雷弱兒又道:「弓大將軍那邊,老夫自會為我西北兒郎多爭取,都是好兒郎,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朝廷不會虧待我等的!」

  「諾!」邵羌鄭重拜道,告退而去。

  待邵羌離開,雷弱兒搖了搖頭,也不禁喟然。他也算秦「西軍」的代表將帥了,被禁兵排擠,心情又豈能如面上那般沉穩,無波無瀾,不悲不喜?

  只不過,雷弱兒所處位置,讓他不能像底下那些將校官兵那般,直刺刺,甚至不顧後果地把心頭不痛快宣洩出來。

  沉吟少許,雷弱兒輕舒一口氣,叫來親兵,吩咐備馬。他要去面見弓蚝,商量商量移駐換防之事,擠在一塊兒,相看兩厭,是非太多,不如隔遠些......

  邵羌這邊,回到自己營地,軍帳之內,也擠滿了人,都是「西軍」將校。

  「邵將軍,雷君侯如何說?」見邵羌歸來,立刻七嘴八舌問道。

  「都閉嘴!」邵羌聽得煩躁,頓時嗬斥了一句,帳內迅速安靜了下來,一道道意外的目光向他聚集而來。

  見眾人齊聚,邵羌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雷弱兒的那些教誨,頓時嚴厲道:「爾等聚在這裡做甚,要串謀生事嗎?」

  一眾人面面相覷,邵羌則不耐煩地擺手道:「都散了,各還己部,安撫軍心,勿生事端。」

  頓了下,邵羌又模仿著雷弱兒的語氣,嚴肅道:「君侯自會為我等請命,朝廷也不會忘了我等的功勞!」

  聽邵羌這般說,眾人心頭雖然鬱結未解,但也不敢多待,紛紛散去。

  待帳中重新安靜下來,邵羌落座,拿起一碗水,也不管冷熱,逕往嘴裡灌,汩汩之聲連續響起。

  待其飲畢,留下來一名軍官靠了過來,輕聲問道:「兄長心頭還是不痛快啊!」


  說話的青年軍官,內斂而深沉,目光中帶著一絲明銳,正是邵羌從弟邵保,乃南安邵氏的精英人才,邵羌很是看重。

  聞問,邵羌瞥了邵保一眼,鬱悶道:「如何能痛快?不過,今日面見君侯,他一番教誨,倒讓我受益匪淺!」

  說著,邵羌便將雷弱兒的那一番提點轉述給邵保。

  邵保聽了,略作思考,重重地點頭,道:「君侯所言甚是,我們終究是邊軍,是地方軍隊,又在河東,與關中禁兵起衝突,並不明智。

  事情鬧大了,最後吃虧,還是我們!畢竟,我們不如他們,離皇帝太遠!」

  提及此,邵羌臉色變化幾許,還是認可地點點頭,忽生一念,然後目光落在邵保身上,問道:「守方,朝廷每年都在地方選拔人才,充實禁衛,你可有意,到長安供職。

  若有意,趁此番破燕,正可活動一番,我們久在邊地,功勞苦勞,總難為朝廷看到,邵氏若想興旺,還需往長安努力啊!」

  聞之,邵保微訝,稍加思吟,拱手拜道:「全聽兄長安排!」

  也是,如今之秦國,尤其是才擊破了燕國之秦國,但凡有識之士,又豈能不踴躍投效。

  長安,這個苟秦帝國的軍政核心,對天下人的吸引力,又將有質的提升了!邵氏兄弟,儼然也身在局中。

  看著邵羌,邵保又道:「不過,如雷君侯所言,還需等兄長之事有個定論,於我邵氏,兄長的前途才是大事。

  若能晉爵,哪怕只是個關內伯,今後也將大不一樣了......」

  對此,邵羌沉凝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希冀。

  秦國爵制等級分明,伯爵,是個極其關鍵的門檻,跨過伯爵,才是一片嶄新的田地,才在秦帝國擁有一定話語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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