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託孤
第66章 託孤
走軹關,過厄口,一路快馬疾行,直到二十二日,慕容恪方才抵達臨汾,這已是換馬不換人,把休息時間壓縮到極限的結果了。
此時,臨汾已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收容所,成千上萬的燕軍潰兵瘋狂地向這裡聚集,以逃離河東那片死亡的泥潭。
三兩日的時間,臨汾陸陸續續接收了兩萬人馬,而除了聞喜敗兵之外,幾無成建制的,千人規模的潰兵,都屬少見,到後邊出現的,是幾百乃至幾十人的散兵游勇。
即便聞喜大戰後,秦軍各部已基本停止了追殺,燕軍的恐慌仍在持續蔓延,他們遵從著求生的本能,直到過了汾河,抵達臨汾,見著燕帝的旗纛,方得一絲喘息與安寧。
不是因為慕容俊還有多少威望,而是燕軍官兵本能地認為,皇帝待的地方,總是更安全些,何況有汾隔阻,也能多提供一份安全感。
然而,即便秦軍停止那種全面的追殺,能夠從河東逃出的燕軍,也需要一些運氣。
飢餓、寒冷、道路交通,這些都是燕軍求生的障礙,根本無法統計,有多少人死在潰逃途中,而這部分,遠比陣亡在秦軍手中的要多得多......
在一種極度慘澹的氛圍中,慕容恪自汾東過河,穿過片片哀傷的營地,進入臨汾城,掌旗兵依舊穩穩地舉著他的王旗,只是那獵獵風響,竟流露出幾分忐忑與悲壯。
這一路,慕容恪都命人將他的王旗高舉,只盼著能夠燕國軍民帶來一絲微薄的鼓勵與信心。
甭管秦燕大戰敗得有多慘,損失有多慘重,至少太原王慕容恪還沒敗......
而慕容恪的到來,也的確在一干敗將潰卒之中,引發一番波瀾。不少燕軍將領,聞訊之後,主動前來迎接,痛陳河東大敗。
尤其是那些曾追隨慕容恪南征打下燕國這半壁江山的將領,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大人懷抱,傾訴之餘,不由嚎啕大哭。
哭聲迅速傳染,從道路到營寨,從城外到城中,迅速充斥在臨汾內外,一時間,凡有燕卒者皆聞泣音......
許多消沉的軍官與麻木的底層士兵,也都「活」了過來,走出營地,望向那面飄揚的王旗,注視著那道挺拔的身影。
慕容恪身材不算壯碩,但那具身體內部,仿佛蘊藏著一股能夠撫平人心的能量,給臨汾昏暗的天空帶來一絲光亮。
威望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有時就是有用。而慕容恪在燕軍中崇高的威望,在敗兵雲集的臨汾城,也確實起到立竿見影的作用。
雖然形勢依舊慘澹,現實的問題依舊沉重,但慕容恪一至,三軍立安,至少兵敗的倉皇與對秦軍的恐懼消散許多。
而慕容恪抵達後,在臨汾燕軍中引發的反響,迅速傳至慕容俊耳中。此時的燕帝,已經停止用藥,漸至彌留,一副放棄治療的模樣,強撐病體,只為等待慕容恪到來。
隔著重重門牆與簾幕,臨汾內外的哭聲,依舊不免傳來,得悉其情後,慕容俊垂死病中驚坐起了......
不過,他很快又癱倒在病榻,只是喃喃地對秘書令李績、中常侍涅皓吩咐,讓他們立刻把太原王叫來。
此時,進城的慕容恪,臉上已見不到絲毫笑意了,連強顏作笑作為安撫,都顯困難了。
七嘴八舌之下,對河東交戰的情況,慕容恪也有基本的了解了,然而得知過程後,他也只有默然。
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胸腔中積壓著無數評價,但無法直接宣之於口,一時間只能儘量安慰。
都到這個地步了,此時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總結反思什麼的,還是等回到鄴城,等國家度過這輪危機,安穩下來再說了。
再者,這其中還牽扯到皇帝,不論從哪個角度回溯這場戰爭,燕帝都首當其責,無法推諉!
病重,無法贖罪!
念及這慘烈的失敗苦果,慕容恪雖未親歷那些潰退、死傷,但嘴裡依舊滿是苦澀,心臟更抽痛得厲害。
大燕有如此的事業,畢竟不容易啊!此戰損傷的元氣,要多久才能恢復啊......
「慕輿將軍歸來了!」就在慕容恪準備擺脫眾將,前去覲見時,一道吵嚷傳來。
慕容恪頓時也上了心,跟眾人一道,往南邊望去,只見通往河濱的官道間,一隊騎兵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來,一些相熟的燕軍將校,正快步迎上去。
這兩日間,各族各部燕軍陸續歸來,相互對帳,一長串的將領陣亡名單也拉出來了。而歸來的燕軍中,若有一名裨將以上的將領,都值得關注了,而況慕輿根這種資歷、地位的大將呢?
慕容恪駐足等待,然而,再見到這位燕國功勳戰將時,再度沉默了。
此時的慕輿根,「狼狽」二字完全無法形容其形象了,渾身上下,滿是創傷,他的鎧甲很堅固,但全然被刀痕箭印覆蓋,還有好幾個窟窿眼子。
渾身浴血,有些已然凝固,有些還很鮮艷,就仿佛從血池中走出的一般,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更不知他到底受了多少傷。
不過,能從南邑那種深陷敵境的地方一路殺出來,其中艱苦、危險與運氣,不言而喻。
慕輿根也是沉默著,像一座鐵塔坐在馬背上,望了望臨汾城頭的燕旗,又掃過一眾攘聚而來的燕國將領,最後落在鶴立雞群的慕容恪身上。
嘴唇顫了顫,一個字也說不出,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昏迷過去,顯然這位慕輿將軍全憑一股意志堅持北歸。
「快送慕輿將軍進城療傷,一定要救活他!」慕容恪上前兩步,目光落在那百戰餘生的魁梧身軀上,嚴肅地吩咐道。
慕輿根尚且如此,其餘人呢?
冬風很寒,颳得滿臉生疼,但也寒不過慕容恪的心情。
「拜見大王,陛下相召,還請大王速去行在覲見!」
當中常侍涅皓找到時,慕容恪深吸了一口氣,仔細調整了一番心情,示意其引路。
慕容恪趕的到來,給燕軍臨汾行營帶來的影響,還在持續發酵中。隨駕是高官重臣,自然比普通將校官兵要穩重得多,但得知消息後,大多長舒一口氣,感到欣喜。
尤其是封奕等少數了解慕容俊病情的大臣,慕容恪來了,便意味著燕國的天,一時半會兒還塌不下來。
不過,有人欣喜,有人心頭卻難免泛酸。
上庸王慕容評宿處,烤著火,啃著肉,聽著心腹的匯報,老臉略帶不愉。
「太原王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了,他一到來,所有人就像望見了救星一般歡迎......」幕僚嘴裡發出深切的感慨。
聞之,慕容評麵皮抽抽兩下,手中鐵鉗不由用力地戳了下火盆,不由牽動了手臂與胸前的傷口,疼得直嘶冷氣。
在聞喜戰場,慕容評表現還是可圈可點的,沒有怯戰,身上的傷便是明證。
不過,此時慕容評的心情略差,嘴裡泛酸:「這些將領,端是不知所謂,如此行舉,豈不是給陛下難看,給太原王招災?」
言罷,似乎想到了而今的形勢,臉色陰晴一陣,不由悵然一嘆。
「太原王人在何處?」慕容評問道。
幕僚道:「已被陛下召去行在!」
頓了下,慕容評又是一嘆,抬眼望向堂外,似有寒風卷著枯葉落地。
「怕不是要託孤了......」慕容評喃喃道,深提一口氣,當即起身道:「備馬,去行在!」
燕帝行在,當慕容恪再度見到慕容俊時,也不禁嚇了一大跳,那形容枯槁、滿身死氣的模樣,讓幾乎閉過氣去。
他知道慕容俊染病了,但怎麼也沒料到,竟然病重到這個程度。
努力穩定心神,慕容恪跪倒在病榻前,顫聲拜道:「陛下,臣來晚了!」
「不晚,至少朕還有一口氣,還能做些交待!」看著慕容恪,慕容俊兩眼多了明顯的亮色,露出一點慘白的笑容,說道:「玄恭,地上涼,起來敘話!」
「謝陛下!」慕容恪的表情凝重極了。
「扶朕起來!」慕容俊對涅皓道。
慕容恪心知,自己此番赴軍是給慕容俊擦屁股來了,但見他這連起身都無法獨立完成的模樣,只覺頭頂的陰天塌了半面,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要收拾的爛攤子,或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爛!
緩緩起身,慕容俊的目光始終在慕容恪身上,見他神情凝重,慕容俊反而多了幾分釋然與從容。
「陛下,上庸王、太尉等臣求見!」侍從來報。
「讓他們在外面等著!」慕容俊有氣無力地吩咐了句。
又把閒雜人等屏退,屋內很快只剩下四人,慕容兄弟,秘書令李績,以及中常侍涅皓。
「河東戰況,玄恭已然了解了吧!」慕容俊問道。
慕容恪點點頭:「聽眾人說過!」
「恥辱啊!委實不甘啊!」慕容俊微仰頭,黯淡的雙目中閃爍著一絲淚光:「若非朕病篤,何至此敗?」
而聽慕容俊此言,慕容恪稍微抬了下眼,只一個眼神,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在慕容恪看來,燕軍之敗,不在秦軍,而在燕軍本身。大軍來源,太過雜亂了,又嚴重缺乏指揮統籌,二三十萬人西征,沒有一套合理有效的指揮系統支撐。
出發之前,慕容俊沒有將來自全國各地的燕軍進行整合,慕容鮮卑與其他鮮卑,鮮卑與諸胡,胡人與夏人,中央與地方,山西與山東......
這麼多部眾強行糅合到一起,進取時尚可勉強維持,一旦後退,稍微不慎便是一場災難。而慕容俊又堅持「鮮卑優先」的策略,就更加傷害軍心、惡化情勢。
撤軍過程中的各項操作,也失之紊亂,缺乏統籌,純屬自潰!
而燕軍從頭到尾,就沒有發揮出自己應有的實力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更被一座玉璧牽製得死死的。
與秦軍打的那幾仗,在慕容恪看來,那是為了求生活命,不論爆發多少勇氣,殺傷多少秦軍,也與「勝利」二字無關了,而這已然有違戰爭之初衷了。
如果要對秦燕大戰做一場分析,慕容恪能寫出一篇《萬言書》來,只是,見慕容俊那鬱憤滿懷的模樣,也只能在心頭暗暗唏噓。
劇烈咳嗽聲響起,充斥在慕容恪耳邊,也響在門外候著的一眾燕國將臣心頭。
「快傳太醫!」慕容恪急忙道。
「不必了!」慕容俊一邊咳嗽著,一邊擺手道:「朕這病,襲來如山崩,已非藥石可救!」
「陛下!」慕容恪帶著幾分哽咽道。
慕容俊微微仰頭,眼神迷離,幽幽道:「朕原想,以大兵西征,逐苟賊,定秦川,統一北方,不使禍患留給兒孫輩......
只可惜,天不假年,痛失好局,慘敗河東,一潰數百里,致我大燕陷入危亡境地,這是朕的罪過!」
「陛下!」慕容恪又喚了句。
慕容俊回了神,目光下移,落在慕容恪身上,遺憾道:「若玄恭在軍前,絕難有此敗!」
慕容恪想說,當初為何不帶上他,但張嘴之後,歸咎於己道:「臣該堅決請命從征的!」
慕容俊則搖了搖頭,說道:「你我兄弟,必須有一人坐鎮鄴都,否則朝野難安!」
然而......從鄴城趕來的慕容恪,對慕容俊這樣的說辭,還是只有無語。
不過,其中的複雜,此時去探討已無意義,更不是這個場合拿來說的。
短暫的沉默,就像是在蓄力,慕容俊又開口,強撐著一股鄭重,對慕容恪道:「朕命不久矣,難返鄴城!
唯慮秦晉未平,景茂(慕容暐)幼沖,少不更事,國家多難,難堪重任。朕欲效宣公,以社稷託付玄恭,以為如何?」
慕容俊的聲音不高,但此言一出,就如驚雷響在踏前三人耳中。
尤其是提筆記錄著對話的李績,更忍不住駭然,不由斜視,要知道,就在他的胸前,還貼身保管著慕容俊留下的那道傳位詔書呢!
皇帝這是在試探太原王!李績心頭緊張極了。
而慕容恪在突然的驚詫過後,也迅速反應過來,沒有絲毫動心的情緒,懇切地拜道:「太子雖幼,勝殘致治之主!臣實何人,焉干正統?」
聞之,慕容俊佯怒道:「大燕天下,非汝不能收拾!社稷興衰、宗廟存亡,皆系一身,兄弟之間,何故矯辭虛飾?」
慕容恪直起身,迎著慕容俊的目光,鄭重拜道:「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臣又豈不能輔少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