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慕容恪西赴
第65章 慕容恪西赴
河內郡,山陽。
燕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的王旗正迎風飄揚,對這座太行南麓的小城來說,不失為一份榮幸,這畢竟是大燕「戰神」。
但值得諷刺的是,燕國發動規模最大、攸關國運的一場戰爭,這位百戰不殆的戰神卻不在。
而慕容恪在這個節骨眼,離開坐鎮的鄴城,自是去給他那位皇兄擦屁股了。
燕軍在西征戰場,連番失利,處處受挫,打得很辛苦,但慕容恪坐鎮鄴城,籌措物力,協調軍輜,安撫國內,實則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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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應付中原、河北各州層出不窮的盜賊、叛亂,就牽扯了慕容恪大量精力,更遑論北伐的晉軍,東出的秦騎......
起初,依燕國君臣的估計,他們應該有半年的時間消滅秦國,但這份估計,顯然過於樂觀了。
事實上,當燕國這架戰車,全面開動起來之後,連三個月都支撐不下來。入冬之後,經鄴城調度輸往河東的糧秣被服,已不足月前一半,後勤供應衰減,極其之速。
別說三十萬人,就是十萬人禦寒過冬的被服,都難保障。
造成這種局面,各地蜂起的盜賊、叛軍、亂民是一方面,但最根本的,是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供徵調了,燕國官府對國民物力的壓榨抽取,已是涸澤而漁了,若再繼續提檔,不用任何外力,整個燕國就徹底崩潰了。
當然,就目下而言,燕國距離崩潰,也差不了多少了。放眼偌大的燕國地域,或許只有幽平遼東地區稍微好一些。
不是因為燕朝廷有多照顧起家之地,事實上由於大擴張帶來的軍民物力流失,燕國「龍興之地」的發展受到嚴重阻礙,乃至倒退。
之所以「稍好」,跟吳王慕容垂的坐鎮,有很大關係。即便如此,大西征下,幽平地區的軍輜財稅徵調,依舊嚴峻。
很多留守的鮮卑、夏族士民,或許腦子裡已經產生了一種疑惑了,為何大燕已入主中原、打下偌大疆土、燕王都稱帝多年,怎麼他們還要勒緊褲腰帶,將可憐的口糧省出來,供應前線?
都說南下的軍民,在中原跑馬圈地,收穫匪淺,他們的回報又在哪裡?
總之,在慕容俊率軍西征,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燕國域內自南而北,官吏為惡,盜賊為亂,民情大擾,形勢惡化,已到危機四伏的地步。
雪上加霜的是,秦燕大戰前線,還出大問題了!
一場毫無收益的戰爭,已經讓燕國傷筋動骨了,而況一場史無前例的慘敗?
當慕容恪收到慕容俊自安邑發回的密詔之時,心情幾乎沉到腳底,以他對這位皇兄的了解,若非真到萬急時刻,豈會隔著近千里,從鄴城找他去救場?
不得已之下,慕容恪只能壓下心頭駭然,如處常事般,對鄴城留守做好交待,而後快馬加鞭,疾馳而西。
慕容恪沒有帶太多人,只有兩百王府衛騎隨護,後方已然空虛,鄴城守備怎麼都不宜輕動。
何況前方三十萬大軍都不管用,他多帶個幾千人,又能有多少增益?
雖沿路疾馳,但慕容恪所過之處,那種人禍帶來的衰敗與死氣,仍讓他觸目驚心。
尤其進入汲郡、河內之後,出現了大片的無人區,村莊廢棄,人煙全無,須知這些地方可都是河原腹地,又靠近燕京,還是恢復了人氣的。
顯然,那點微薄的恢復與積累,都被吞噬在這場不合時宜的戰爭中了。
人都到哪裡去了?或從軍,或從匪,或隱遁,或者已被碾壓為塵泥了......
也唯有親眼見識過了,方知各地官府及有司給鄴城的報告中,究竟注了多少水分,實際形勢,比慕容恪預計的還要險峻。
必須要改變了,大燕已經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險之中,如不迅速改弦更張,安撫士民,這偌大的江山,必然坍塌!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西行途中,弭兵罷戰、救國圖存的念頭也開始在慕容恪心中瘋長,慕容俊雖是皇帝,但這大燕帝國他們這些臣子同樣傾注了無數心血,是他們一刀一槍辛苦打下來的,必須要好好同皇帝談一談了......
起初,慕容恪是沒有歇腳計劃的,只是過山陽時,恰逢一支盜匪在攻擊輜重隊,於是順手給收拾了。
「大王,已然審明,這支賊軍是宋盎的部下,奉命向南劫掠!」山陽簡陋的縣衙內,一名屬官快步入內,嚮慕容恪稟道。
慕容恪面色頓時一陰,眼神中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這個宋盎,膽子越發大了,竟敢把手伸到河內境內來!」
這兩個月間,受到秦國別部的挑動,太行匪宋盎,接受秦國官職,屢次出山,劫掠郡縣,給南冀州造成了相當大的破壞。
不過,宋盎一直沒敢往南深入,因為河內、汲郡地區,是西征燕軍最重要的一條糧道,燕國很重視,慕容恪也費了不少精力護持。
但山陽背山望河,已是河內腹地,這裡都出現宋盎的賊部,可見燕國治安惡化到什麼地步了,說在失控邊緣,都顯保守了。
「宋盎自接受苟秦冊封后,趁我山東空虛,屢行抄掠之事,又吞併了不少太行盜匪,裹挾大量平民,已有數萬之眾,賊勢猖獗......」僚屬語氣嚴肅地匯報著。
注意到慕容恪神情越發冷厲,僚屬又道:「賊酋名喚宋錦,乃宋盎族弟!」
「將人帶上來!」慕容恪猛地轉過身,吩咐道。
很快,一名身形狼狽、粗面虬髯的漢子被帶了上來,豪邁的長相,固執的眼神。見著神情冷峻的慕容恪,倒沒有多少驕狂,埋頭跪倒,沉默不語,等待審判。
慕容恪情緒逐漸平復下來,注意到他身上捆著的繩索,淡淡對衛士道:「給他鬆綁!」
待宋錦站起身來,凝視著他那迷茫而詫異的眼神,慕容恪沉聲道:「孤今日不殺你,還要放了你!」
宋錦面露詫異,驚喜之情不受控制地從眼神中流淌出來,畢竟以為是必死之局了,沒想到還有活路!
「你回去,替孤給宋盎帶句話!」慕容恪拔高了聲音,口吻異常厲害:「山西、山東,皆我燕土,他宋氏的宗祠墳塋,尚在我大燕轄境。
只要他肯安分,歸服朝廷,前事可以既往不咎,還可封爵賞官,榮歸故里。若死了心與苟秦勾連,堅拒不臣,為禍地方,孤必當親自提大兵,剿之!
我慕容恪,說到做到!其他可以不顧,但他宋盎,誓必剿除,勸他不要一誤再誤......」
宋錦聽著慕容恪的「宣言」,一時沒能回過神,見其狀,眉頭一挑,厲聲道:「可曾記住?」
「記住了!」宋錦身體一繃,沉聲道:「小人一定把大王的話帶到!」
「放了他!」慕容恪擺擺手,沖一名侍衛軍官吩咐道:「給他備匹馬,備些乾糧、水,讓回去!」
軍官略顯驚訝,但對慕容恪的命令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去辦。
宋錦跟著離開,退堂之前,又轉過身,朝慕容恪鄭重拜道:「大王活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定然竭力勸說兄長,棄秦歸燕,不復與朝廷為敵!」
「大王此人可信嗎?」僚屬見慕容恪一番操作,此時回了神,疑問道。
慕容恪道:「只是個信使,孤只需他把話帶到即可!」
僚屬微微頷首,稍加思吟,又道:「大王欲招安宋盎,只是賊勢猖獗,河東戰局不利,能否接受大王善意,率眾歸附?」
對此,慕容恪回過頭來,看著僚屬,口吻平靜,但煞氣逼人:「利害關係,形勢後果,孤已然講明!倘若宋盎頑固抗拒,繼續為禍,那孤將竭盡全力,將之剿滅,此為殺雞儆猴!」
頓了下,慕容恪又輕嘆著說道:「而今盜賊蜂起、治安糜爛,孤自然想將這些賊匪叛臣,一一剿除誅滅,然朝廷實在沒有那麼多精力了。
眼下國家蒙難,時局動盪,需要的是快速穩定,恢復秩序,欲使地方靖安,對關東群匪,當撫則撫,這是必要的權變與妥協。
短時間內,我們只需要他們安分下來,若一味訴諸武力,那秦國樂意看到的......」
僚屬連連點頭,提出最後一點疑慮:「只是,大王提出此政,陛下能同意嗎?」
慕容恪平靜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他會同意的!陛下雖有剛強獨斷、一意孤行之時,但並非聽不進人言!」
以慕容恪對他這位兄長的了解,伐秦失利,哪怕不大徹大悟,也絕不敢再堅持舊有的錯誤政策了,必將回到過去那種務實的做法。
從慕容恪在關東群盜、叛軍的態度舉措也可知,他不只在考慮秦燕戰局,更在為戰後燕國的維穩乃至國策考慮了。
至於河東戰事,哪怕沒有最新消息出來,只這一路見聞,他都不抱太多期望了。
此時此境,小敗都不敢奢望,只盼著慕容俊與前方將帥,能夠及時擺脫秦軍反擊追擊,多給燕國留幾分元氣,以應對戰後的危局。
甚至於,慕容恪心中都沒底,如此破碎的燕國,能否經得起這樣一場大敗的衝擊?
沒人能回答慕容恪這個問題,但作為燕國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他只能盡力而為。
微微吸了口氣,慕容恪恢復了平靜,吩咐道:「傳令下去,再休息半個時辰,即刻起行,奔赴軹關,明日要過了軹關陘!」
「諾!」
「大王,俘獲的賊匪,當如何處置?」僚屬請示道,「僅憑那幾百輜眾,恐怕難以制之!」
慕容恪急於西赴軍前,自然沒辦法將此事善後到底,而被他衛隊俘獲的太行匪,足有上千人。
稍作思考,慕容恪道:「收繳兵器,以麻繩捆縛,由這批輜兵臨時看管。派人去野王,讓河內太守率兵前來,對這些賊匪進行甄別。
精壯者,就地充軍,其餘老弱......聽其意見,願還鄉者,放其還鄉,不願者,由河內太守安置,就地屯墾!」
「諾!」
「唉......」比起戰場上發號施令,這些行政事務,尤其是民政事務,總讓慕容恪多出幾分唏噓。
倒不是有多少同理心,只是有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迫與無奈,更何況,實事求是地說,慕容恪在治政安民諸事上,還算不得「巧婦」。
腦海里不由浮現出那支輜兵的情況,各個面黃肌瘦,臉浮菜色,卻還得千里迢迢,冒著風險,往前線押運糧草。
明明飢腸轆轆,卻不敢貪盜一點錢糧,否則軍法難繞。乃至於,他們不敢隨便落草,因為這些被安排輸糧任務的輜眾,必有家小受制於官府,膽敢逃亡,必受牽累。
「這支輜兵,恐怕難將糧草運過軹關陘了,也不必了!」念及那支才遭太行匪衝擊的輜兵,慕容恪又交待道:「給他們批一張關防,就到山陽吧,等河內太守趕到接管後,任其還鄉吧,給他們補充些口糧!」
「大王寬恩憐憫,彼等必然感激!」僚屬不禁感慨道。
聞之,慕容恪嘴角扯了扯,抬眼望向堂外,感受著寒風颳過的呼嘯聲,目光有些迷離。
此時慕容恪腦中不禁閃過一個念頭,就算提前終止這支輜兵的任務,放其還鄉,他們又回得去嗎?即便給他們補充口糧,又能順利穿過那些治安崩壞、盜賊肆虐的地域嗎?
這支輜兵,來自於平原郡,事實上,他們能一路走到山陽縣(今焦作),都算是幸運的了。
關東地區,尤其是冀青東部郡縣,受到徵調之時,不論民夫還是糧輜,能順利完成任務的,實際不足三成。
路不好走也就罷了,沿途盜匪則是最大的威脅!
慕容恪甚至不禁思量,倘若這些輜兵,把軍糧分了,就地逃亡落草,抑或投奔匪盜,地方官府能夠形成反制嗎?
有這一路的經歷見聞,慕容恪也不抱絲毫期待,燕國地方的治安,行政力的缺失,已經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這種發現,比前線幾十萬大軍的戰敗,還要讓慕容恪感到心寒,乃至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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