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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不可小覷

  廣武郡,禿髮鎮。

  黏土夯築的鎮牆上,首領禿髮推斤擡眼東望,皮帽蓋住髡髮,卻蓋不住老臉上的沉凝與憂慮。無法與年輕氣盛、野心勃勃的乞伏國仁相比,禿髮推斤完全無法做到那般果斷、堅決,他畢競老了,由內而外散發著一股暮氣。

  

  但時代大潮滾滾而來,面對著錯綜複雜、危機重重的形勢,他總需做個抉擇,決定部族生死存亡的抉擇長安太遠,擡眼不見,而眼前的事物卻真,氈帳棚寮,星羅棋布,男女老幼,勤懇勞碌,人聲畜鳴,交織期間,與腳下的禿髮鎮,共同繪成他禿髮部前所未有的生存氣象。

  而眼前這副穩定乃至美妙的景象,隨時可能被打破。

  「來使安頓好了?」感受到一個人影靠近,禿髮推斤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

  來人,正是其長子禿髮思復鞮,看了看表情沉重的老父,行禮答道:「已然入住客房歇息,美女、禮物都已奉上,沒有拒絕!」

  聞之,禿髮推斤點了點頭,再度擡首眺望大河方向,正值汛期,隱隱能聽到滔聲,老臉之上的悵惘之色更重了。

  「人是安撫住了,但事如何應付?」略加沉吟,禿髮推斤輕嘆道:「總需有個結果,朝廷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卻是散騎常侍曹苞奉命拜訪禿髮部,帶來朝廷的征役令,要求禿髮部在五日內,聚集五千精騎,聽候調用。至於作戰目標,東進支持朝廷,抵禦燕國大軍!

  而對於這份突如其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徵調命令,禿髮父子的感觸,自是複雜難言。若依朔方大戰後,他們父子議定的「侍秦」策略,那沒說的,聽調聽宣,出人出馬,竭力賣命即可。但偏偏燕軍那般聲勢浩大西征,燕帝都親自出動了,秦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這種局面下,禿髮父子豈能沒有猶豫,繼續堅定不移地把整個部族綁在秦國的戰車上?

  實事求是地講,禿髮父子在胡酋首領中,算是比較明智的了。然而,在這種大亂流中,讓他們完全冷靜下來,明辨是非,詳審利害,看破一切虛妄,做出真正順應時勢的選擇,又何其難!

  禿髮思復鞮也能夠理解老父心中的糾結,他又何嘗不是。沉吟少許,主動開口道:「父親,姑臧那邊傳來消息,涼州官軍已經開始動員,各地府兵精銳,正向姑臧集結。隴西、南安邊軍,也在護軍姜宇命令下集結備戰,加強邊防!」

  聽此言,禿髮推斤老眉皺得更緊了,幾乎能鎖死蚊蟲,深深地抽了口氣,道:「有些不尋常啊!」「兒也覺得有些奇怪!」禿髮思復鞋道。

  「你發覺了什麼異狀?」禿髮推斤轉過身來,盯著他。

  禿髮思復鞮想了想,沉聲道:「動靜太大了!自秦皇稱制以來,歷次關河戰爭,沒有一次,在秦隴如此大動干戈。


  即便當年晉軍大舉北伐,也只從涼州抽調了少量軍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西北治安,提防秦隴、河西諸部。

  而此番,大戰未起,連張掖、酒泉的精兵,都在徵調之列. . .」

  見禿髮思復腱那滿面疑思,禿髮推斤淡淡一笑:「此番畢競不同尋常,燕國盡起大軍,是為滅亡苟秦而來,長安又豈能不全力應付?」

  對此,禿髮思復鍵卻搖了搖頭,道:「這的確是個理由,但總不能不顧秦隴安危,若後方不寧,朝廷如何專心對抗燕軍?

  而況,十年以來,各方豪強貪圖關西土地,紛紛發兵來取,聲勢一次蓋過一次,兵力一次勝過一次,但都鎩羽而歸,被秦軍據關河之險擊退,甚至敗亡。

  燕軍雖然勢大,但秦軍益強,若仍舊按照既往打法,縱燕軍百萬,又如何跨過關河險塞?

  秦軍已非當年的流賊草寇,又兼秦皇英明,更有十數萬府兵的支持,燕軍想要打進關內,終是幻夢罷了。

  多年來,皇帝擊敗了那麼多強敵,力保關西不失,並且秦軍越打越強,國土越打越廣,豈能被燕國嚇住,分寸大失?

  即便要動用涼州精兵,也不是在這等時候. . .」

  禿髮思復鍵這番分析,讓禿髮推斤精神大振,黯淡的目光中,有了十分明亮的光彩,盯著他,問道:「思復腱,此番秦燕大戰,你對朝廷擊退燕軍,似乎信心十足啊!」

  聞問,禿髮思復鞮思忖少許,用力地點了下頭,鄭重道:「兒以為,若不出天大的意外,秦軍仍然是最終的勝利者。即便不勝,至少也不會敗,至多河東、弘農二郡,遭遇嚴重破壞罷了。」

  聽其言,禿髮推斤略作思吟,悠悠嘆道:「我兒見識不凡啊!」

  禿髮思復鞮卻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我有見識,而是秦軍過去十年的戰績,已然註定了結局!」見狀,禿髮推斤老眼緩緩轉動兩圈,望向東方,說道:「既如此,燕國為何還要大舉西征,他們從遼東開始,打入偌大的領地,燕國君臣豈是昏昧淺識之人,難道他們看不到秦國的戰績,看不到關河之險?」這話,卻有些把禿髮思復腱問住了,沉思良久,說道:「或許,燕帝過於自信了,畢竟三十萬大軍,勢如洪流,滾滾西來,誰人敢小視?

  而況,燕國有併吞天下,統一四海之心,有這樣的志向,有那樣龐大的軍隊,又豈會被秦國的山河之險嚇到?」

  其言落,禿髮推斤沒再接話,垂下頭,望著鎮牆外依舊忙活著的禿髮部民們,修車的漢子,備炊的女人,還有洗馬的娃,一道道人影在他眼中活躍著.. ..

  良久,禿髮推斤再度開口了,聲音低沉,眼神堅定:「思復鞮,如你所說,這一回,我們還應聽從朝廷的命令!」


  聞問,禿髮思復鞮醞釀了下情緒,鄭重道:「我們不依附、遵從強者,只追隨最後的勝利者!」「倘若朝廷敗了?」禿髮推斤追問道。

  禿髮思復鍵緊跟著道:「那便等他們敗了,我們再相機而決!燕國軍勢雖大,卻離我們太遠,秦國勢弱,卻近在眼前一」

  說到這兒,禿髮思復鍵話音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麼。察其異狀,禿髮推斤不由問道:「有什麼問題?」

  凝眉沉思幾許,禿髮思復腱深吸一口氣,看著老父,回道:「我一直疑惑,朝廷如此急於調兵東進作戰,難道不怕秦隴、河西空虛,後方不寧。

  然而,若朝廷的目標,並非遠在千里之外的燕軍,而在就近,又當如何!」

  禿髮推斤思維雖不比兒子敏捷,但歲數在這裡,經歷的刀光劍影也多,聞其言,也悚然而驚:「就近!你是指.」

  禿髮思復鞮沉聲道:「放眼秦隴河西,若官府空虛,誰最有可能趁機發難作亂?」

  「乞伏國仁!」禿髮推斤沉聲道,目光緊緊盯住禿髮思復鍵:「你認為,朝廷調兵遣將,是為了對付乞伏部?」

  「兒只是大膽猜測!」禿髮思復鞮口吻嚴謹,但眼神中卻透著深沉的自信。

  「朝廷難道不怕兩面受敵?前者還有消息說,秦皇同意和親,並直接派人送公主去苑川,以作安撫」說著說著,禿髮推斤聲音也消失了,明顯也回過味來了。

  呼吸不免多了幾分急促,禿髮推斤仍舊不可置信:「如此行險,朝廷就不怕計劃失敗,秦隴形勢徹底失控?到時候,外有燕國大軍,內有秦隴之亂,這是致命禍患啊!」

  「朔方之戰前,誰能想到,秦軍敢輕騎出擊,迂迴跋涉數千里,直奔劉衛辰王廷?」禿髮思復鞮道,「連父親也這般驚駭,乞伏部必然難料,這便是秦軍一貫的戰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聞之,禿髮推斤慢慢壓下心中駭然,但面上仍舊疑色不減。

  暗自權衡著,緩緩說道:「倘若你猜測是真,我禿髮部,又當如何站位,採取什麼應對之策!」對此,禿髮思復鞮面上反而露出了輕鬆之色,笑吟吟對禿髮推斤道:「父親,對付乞伏部,比起跋涉千里去關東戰場直面燕軍,你願意選擇前者,還是後者?」

  禿髮推斤聞問微怔,旋即恍然,擡手捂了捂遍布皺紋的額頭,道:「說得是,若把我部族兒郎送到關東戰場,難保不落得乞伏步頹的下場. .. .」

  父子一番分析暢談下來,在這場秦燕大戰中,禿髮部將何去何從,也基本有個定調了。

  禿髮思復鞮依舊看好秦國,並且堅定不移地支持朝廷,越是危機時刻,越是考驗眼光與選擇。而這對父子,雖有本能的遲疑與猶豫,但戰略定力還是很足的,超過不知多少豪傑、名宦。


  「思復鞋!」

  「在!」感受到老父鄭重的語氣,禿髮思復鍵表情也更加嚴肅。

  「你說的對,我們沒有足夠的實力,本就依附於朝廷,方可立足河西。越是要緊時刻,越忌諱心思不定,左右逢源!」看著這個沉穩多識的兒子,禿髮推斤沉沉道:

  「即刻按照朝廷的命令,徵召部卒,三日之內,五千精騎,必須齊聚本帳,配齊弓矢刀馬,隨時可戰。屆時,由你親自統率,不論局勢怎樣發展,打燕國也好,打乞伏部也罷,我禿髮部,就賭定秦國了!」此番,禿髮推斤已盡去躊躇,蒼老的面容上仿佛煥發出新的光彩,那份帶領部族周旋各大勢力、艱苦求存的英雄志氣,又重新出現在他身上了。

  感之,禿髮思復鍵自是鄭重應諾。

  回身東望,禿髮推斤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河塬丘壑,落到兩百里外的苑川城上。

  略加思考,禿髮推斤又沉聲道:「倘若朝廷在謀算乞伏部,如此大的動靜,乞伏部又豈能沒有察覺?即便一時被蒙蔽,但又豈能毫無預備?

  乞伏國仁年紀雖輕,然膽識過人,若存異志,想趁秦燕大戰發難,恐怕也不會被動等待,坐觀局勢發展。

  若有備,朝廷的算計,難免落空.. .…

  乞伏部,不容小覷,不可大意啊. .. .」

  聽老父這樣一番分析,禿髮思復鍵也驀然而驚,稍加思吟,問道:「是否派人去姑臧,略作提醒?」禿髮推斤當即搖頭:「我們父子,就不必在此多作聰明,替朝廷操心了!從朝廷在秦隴的各項軍政布置來看,對乞伏部豈能無備?

  若無備,也需等到朝廷真正意圖暴露再說,總之,我禿髮部需要多添幾分小心,慎之又慎!」對此,禿髮思復鞮連連稱是。但他很快就又提出一個構想,那就是他們與乞伏國仁的秘密聯絡。此前,乞伏國仁派人過河聯絡河西鮮卑,尤其是做禿髮部父子的工作,使者操著鮮卑土話,講著「唇亡齒寒」的故事,意欲離間。

  而禿髮父子,雖然看出了其中詭計,並且將此事「簡明扼要」,主動上報給朝廷,以示忠誠。但對乞伏部方面,卻沒斷了聯繫,依舊若即若離,態度曖昧。

  此事,禿髮思復鞮認為是一樁隱患,若被朝廷察覺,恐怕招致禍難。尤其在這種兵凶戰危的生死關頭,一旦引起懷疑,那造成的後果,則可能是致命的。

  禿髮思復鞮的提醒,自然讓禿髮推斤警醒,於是父子二人對謀一陣,認為此事完全可以變害為利,做個「反間」的操作。

  當即,父子二人便去拜訪來使曹苞,先表個忠誠態度,說乞伏國仁又秘密派人過河,試探河西虛實,似有異志,讓朝廷務必警惕防備....


  就在禿髮父子為部族的生死存亡而殫精竭慮、苦心孤詣之時,河西秦軍的動作,以一種遠超其想像的速度,完成動員。

  就在翌日,當禿髮父子還在聚集部卒兵勇之時,五千涼州秦騎已在寧鄉侯、威衛將軍苟興的率領下,以一種突兀的方式,開進禿髮部領地,並直抵禿髮鎮。

  卻是涼州高層受令之後,認為乞伏部距離太近,河西、秦隴如有大軍動員,不可能完全瞞過乞伏鮮卑耳目,因此,不能奢望其完全不備。

  要起到出其不意之效,就得搶時間,因而,不能等受召軍隊集齊,得先動起來。

  於是,常戍武威的這支涼州秦騎,被作為先遣,派到禿髮部。苟雄自引軍後繼,至於其他軍隊,照常動員,作為掩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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