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呂光請求,亂流之下
「國家危難,北邊擾亂,他不抓緊時間北上履任,來訪我何事?」郭銑面露納罕,但還是擺手吩咐道:「請到客室,奉茶款待!」
呂光本是大秦軍中後起之秀,深受皇帝看重,前者新建大功,又蒙父喪,背著一個「英烈之後」的譽名。
重重因素疊加,使這位青年將領的光明前途,愈加清晰可期了。前者,苟政因其父喪之故,就上郡之任,還特地徵求其意見。
而呂光顯得大義而凜然,直言忠孝不能兩全,國家當用人之際,也正當他報效君恩之時,願意含淚北上,為朝廷料理上郡諸事. ...…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呂光是不願意「蹉跎」時光,抓住機會,建立功業,樹立政績,努力提高呂氏門楣,這才是告慰先父在天之靈最好的做法。
而不論如何,對呂光這樣前途無量的朝廷新貴,郭銑還是有心結交拉攏的,不為自己,也為太子苟捷。即便拉攏不成,結個善緣,將來也有好處,這是作為太子親娘舅應有的覺悟與眼光。
少頃,官署的會客室內,郭銑親自接待呂光,笑吟吟的,態度格外親和:「令尊呂伊吾事跡,實乃我大秦將臣之楷模,在下敬仰已久。不幸辭世,令人扼腕,逝者已矣,還望呂府君節哀!」
「多謝明堂關懷!」感受著郭銑的親近善意,呂光面露感動,拜道:「家父生不改其志,死則盡其忠,我為人子致其哀,然心與有榮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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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呂光說出這樣一番話,郭銑微微一訥,審視的目光從呂光那張青俊沉靜的面孔上掃過,那種朝氣蓬勃,那種鋒芒欲露未露,心中也再度生出些感慨。
在秦國所有後進俊才之中,呂光無疑都是其中佼佼者...…
「呂世明,果然不同凡響啊!」郭銑感嘆一句,旋即收斂心神,直接問道:「聽聞世明受上郡差遣,上任在即,今日到訪鹽鐵部署,不知所謂何事?有什麼需要幫襯的,儘管直言.. ..」
說實在的,郭銑對呂光來訪,確實心存好奇,畢竟,地方邊境或許也需要鹽、鐵,但朝廷對鹽鐵務的管理是有統籌規劃的,正常情況下,是用不著鹽鐵部與地方官府直接交流對接的。
聞問,呂光先表示感謝,而後道明來意:「稟尚書,下官此來,確有所求,也確與北上履職有關!」「請講!」郭銑面上好奇更濃,伸手示意道。
呂光沉穩道:「下官前者隨軍北征,行軍途中,於木根山東南見黑白鹽池,當地部族亦在採鹽製鹽。眼下,黑白鹽池劃歸上郡治下,既歸秦統,其鹽池開發利用,也應按大秦鹽法章程。下官既為一郡之長,自當籌謀收治。
然而,下官乃武將出身,統兵作戰,是我所長,鹽務治理,實則不通。
因此,懇請尚書開恩,施以援手,調派一批鹽吏、鹽工,隨下官北上,將黑、白鹽池事務,拾掇起來.呂光一番話,說是請求,實則是給郭銑讓利、送功績來,雍北的鹽池,在關西也有些名頭,其所產青白鹽,質地甚優於解鹽,也就是胡人不善管理、技藝低劣。
過去是沒有辦法,而今朝廷開邊拓土,鹽池在望,若能將這黑白鹽池開發出來,並納入朝廷的鹽務管理體系之下。
這既給朝廷新增一條稅源,還能進一步提升鹽鐵部的影響力,於郭銑個人而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績。一瞬間,郭銑幾乎將開發黑白鹽池的好處給想了個通透,也十分心動。
不過,呂光那年輕而沉靜的面龐,讓郭銑心頭的波瀾迅速平復。好處是顯著的,前景是美妙的,但實現的過程,註定不會平順。
首先一條,目前上郡,還無法提供一個長期、穩定的製鹽環境,朝廷雖設洛川、上郡,但嚴格來說,仍屬於地圖開疆。
眼下上郡的形勢,可謂魚龍混雜,鐵弗殘部、鮮卑殘部、北上的劉焉、其餘雜胡,加上少量秦國官兵,真真是一團亂麻。
也就是仗著血洗河套與朔方之戰的餘威,諸部勢力,勉強懾服,但也相當脆弱。
治安基礎幾近於無,談何發展,談何開發鹽池?再退一步講,還需設法,將鹽池從當地胡部手中奪過來。而這一切,幾乎都要重頭到來,都等著呂光這個新出爐的上郡太守,就任之後去解決。
若在平常光景,有著朝廷的支持,再兼呂光卓越的能力與打出來的聲名,將上郡那干雜部擺平,或許不是什麼大難事,只是時間問題。
但目下秦燕戰火燃起,國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禦寇安民上,對僻遠的上郡,就甭提支持力度了。在這種情況下,黑、白鹽池的開發,也只是海市蜃樓罷了。
腦子裡將利害迅速權衡清楚,郭銑又恢復了那副親和的模樣,慢條斯理地說道:「世明目光長遠,洞察犀利,黑、白鹽池的確是初履任後一個合適的突破口,若能如解池那般善加利用,於國於民,於邊於朝,皆有裨益。
不過,恕我直言,上郡初置,經綸構建,王化正統,尚需你這個郡守去推行。
治安不靖,邊患不清,鹽池開發,毫無保障可言。畢竟上郡地勢也不比河東,有汾河、太行、王屋為憑,胡騎侵擾,可來去如風,縱橫自如. .. .」
注意到呂光微蹙的眉頭,郭銑表情去了幾分嚴肅,換了種語氣道:「不過,以世明之能,收拾上郡那些殘部雜胡,絕非難事。
靖邊安戎,亦不遠矣!有些事務,應當提前布置,世明既有先見之明,我又豈能吝嗇。
這樣,燕軍來犯,河東鹽池停產,鹽監西撤,我挑選幾名熟諳鹽政事務的官吏、鹽匠,隨你赴邊,先了解一番黑、白鹽池的情況,再圖後計.... .」
迎著郭銑那溫和的詢問目光,呂光只簡單一思量,便拱手應道:「尚書所言穩妥,是在下所慮不周,行事急躁了。
一切,便依照郭尚書之議安排,待上郡靖寧,邊情穩定,再行推進鹽池之議!」
聽呂光接受了自己的建議,郭銑心情大好,面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又對呂光進行一番關懷、勉勵之後,方放其離去。
不過,等呂光離開之後,郭銑卻有些後知後覺,回過味來了。
呂光那張面孔,不斷浮現在腦海,從頭到尾的沉穩,那種超越年齡的成熟,一切都讓郭銑感到異樣。而最關鍵一點,等到上郡靖邊,他是否還在鹽鐵部尚書任上都是問題,此時談黑白鹽池開發,實在太早被拒絕反應也很平靜,似乎討要幾名鹽吏、鹽工,就滿足了一般。
思慮間,郭銑雙目中浮現出少許猜測,或許,黑白鹽池只是一個由頭罷了,呂光這是在向郭氏,或者說郭氏背後的太子靠攏?
對此,郭銑並不能確認,但答應呂光的人,卻立刻吩咐人,安排推進下去。不論如何,呂世明展現出的價值與潛力,值得投入。
秋,八月二十二日。
西征的燕軍前鋒,在前軍都督慕輿根的統率下,已然通過軹關道,破東垣,抵至河東東關厄口,攻關戰鬥,即將展開。
在平陽,經過一番催命式的動員,慕容評很好地完成了燕帝交待的任務,第一批三萬步騎的并州燕軍,在慕容評的率領下自太原南下,過永安,順汾水南下,直趨秦國設置在汾水北畔的橋頭堡臨汾、絳邑。剩下的燕軍,以及大量的糧草軍需,正源源不斷向晉陽聚集,隨後軍轉運南下,支持前線。僅兩路並不齊備的偏師,帶給河東的壓力,已然給足了。而由燕帝慕容偶親率的十幾萬主力大軍,也正自鄴城緩緩開拔,並力西向。
開拔當日,戰鼓雷鳴,旌旗蔽日,行進的隊伍、車馬,綿延上百里,聲勢之大,聞者駭然。在河南,燕樂安王、洛陽都督慕容臧,在匯合了中原西征燕軍之後,也迅速動身,快馬加鞭,鼓動將士,朝弘農方向挺進,欲與「河北」燕軍形成偕同之勢。
一時間,燕軍形成的戰爭陰雲,鋪天蓋地,磅礴向西席捲,強勢而堅決地朝著秦國籠罩而去。當然,燕國亮劍犀利,秦國舉刀也不含糊,直纓燕國兵鋒的河東、弘農二郡已然進入全面動員,秦軍的集結調動更是頻繁,在大司馬府的統籌調度下,以極其高效的方式到位。
沫水平原上的田間地頭,秋粟的搶收,也到了高潮,軍民齊動,將吏親自到地頭收糧,士民百姓,也都極具主動地做著避難準備。
玉璧城,篪亭侯張珙已率豹韜衛精兵入駐。這座屹立汾水絕壁之上,由張珙親自督建的險塞雄關,在他的指揮下,正逐漸釋放其險惡與崢嶸。
在關西,由於秦國君臣定力非凡,為保秋收,沒有過分動員,但常備軍力,也已快速布置到位。而自大司馬、大將軍二衙發出的軍令,也層層下達,直抵基層的府兵,其影響,也在蔓延。陸陸續續的,天下軍府,都進入戰時狀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府兵,在安頓好家中農事後,集結軍府。
平陽王、大司馬、征東大都督苟武,雖只率領三萬多兵馬進駐蒲阪,但在東線秦軍的背後,是超過十萬府兵的後備力量。
而這十萬府兵,可是苟政費心勞神,方才打造出來的一批「有產者」。
恆產恆心,這十萬自備弓馬刀劍的恆產者,自是真正支撐苟秦政權的骨幹基石。
當國家面臨危難之時,他們能夠爆發出的能量,也絕對超乎世人想像。
慕容檇搞出三十萬大軍,洶洶西來,自以為當世無敵,破秦如摧枯拉朽,卻從未真正被苟政視為致命威脅。
事實上,若非要顧忌內部安寧,被如乞伏部之類的關西夷部牽扯了精力,苟政甚至敢集中府兵精銳東出,尋求與燕軍的決戰,一戰給「統一北方」定調。
而慕容檇所依靠的,仍舊只是那干慕容鮮卑,至多,加上少量依附的夏族豪右精英。
到目前為止,燕國對北方士民的吸納、整合,依舊處於一種低下的水平。但架不住,燕國的基本盤夠大,底蘊夠深,足夠讓慕容檇推進並維持這場「統一之戰」。
嗯,慕容檇進一步明確他的「出師之名」一消滅苟氏暴政,拯溺北方黎民。
而不論如何,秦燕二國之間的正面碰撞,即將展開,一股由兩國大戰形成的亂流,正從醞釀,逐步進入爆發階段。
這股亂流,也絕非只兩國之事,放眼天下,北至漠北,南及江海,各方勢力,也牽扯其中。而有些勢力,受這股亂流影響,則面臨著決定命運的選擇. .. .…
在苑川,隴西王、乞伏統主乞伏國仁,在收到消息之初,尚顯驚愕,但緊跟著欣喜若狂,這不正是他渴盼的予以苟秦致命一擊的機會嗎?
於是,乞伏國仁迅速召集心腹,制定起兵計劃。不過,此人還有幾分耐性,並沒有大張旗鼓,甚至沒有給外人透風。
理由很簡單,秦燕大戰未起,他還不敢貿然發動的,調動部卒,也同樣需要時間,作戰計劃更需醞釀。在乞伏國仁看來,最好的機會,便是在秦燕鏖戰正酣,秦國疲於對陣,無力西顧之時。
屆時,即便秦國留有餘力,憑他乞伏聯盟數萬精騎,也足以把秦隴攪個天翻地覆。
另一方面,乞伏國仁還需要評估其他情況,比如與燕國的秘密聯絡,河西鮮卑的態度,最重要的,乞伏博平的出使。
而來自長安的消息,更讓他大感鬆弛,秦廷果然臨敵忙亂,關中兵馬、錢糧調動頻繁,向東輸送,顯是被燕國逼到險境了,不得不全力應付。
畢竟,那是三十萬燕國大軍。
乞伏博平的匯報,則令乞伏國仁開懷,秦帝苟政明顯是忌憚他趁勢舉兵,襲他後路,方一改態度,直接同意和親。
甚至不再臭講究那些禮儀,直接派人,帶著重禮,老老實實把郡主送來苑川了。
這種急切的背後,何嘗不是苟政的心虛?
而苟政越心虛,他乞伏國仁的志向則更堅定,區區一個女人,如何能阻止他的反秦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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