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戰爭後方
鹽鐵部官署。
寬大而威嚴的書案後,尚書郭銑端坐著,姿態一絲不苟,士族子弟、當朝國舅、實權尚書多重身份蘊造的權貴氣質,在他身上具現。
不過,此時郭銑正愁雲密布,眉頭緊鎖地對著一份公文,這是關於河東鹽場停產、疏散的奏報。燕軍大舉西來,兵鋒直指河東,在朝廷指令下,河東全郡官軍民都做著戰爭的應對準備。
官屯糧,軍備戰,民疏散,作為官營的河東鹽監,自然也在其列。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從苟氏集團接管解池以來,這種事情也反覆多次,每逢戰事,避有紓難避禍行動,上上下下都習慣了,尤其這種戰火肉眼可見將襲卷河東的形勢。
甚至於,只需鹽鐵部給河東鹽監去一道明令,河東鹽池便行動起來,上至鹽監官吏卒,下至鹽工民,該隱蔽隱蔽,該撤離撤離. ....
在這方面,鹽監的老僚吏、老鹽民們,基本都有經驗,不至於太手忙腳亂。
但作為鹽鐵部主官,眼睛裡看到的,可就不只鹽監撤離、工民苦難這點事了。與之相比,更愁的是,兵荒馬亂之下,鹽池提前停產,鹽務受挫,所產生的一系列影響與損失。
解鹽,乃朝廷一大巨利,但總需從生產、轉運到銷售這一整個產業鏈條走通,其價值方能全面釋放出來。
這些年,秦國鹽業大興,從技術、產量到管理,較前代都有質的提升,整個產業也處在蓬勃的發展狀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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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曬製鹽的節氣,卻是無法人為左右的,每年依然只有夏秋兩季,適合墾畦曬鹽。
而今,雖然處在製鹽季的末期,但這種因外力突然強行中止製鹽,對秦國鹽務、鹽業的打擊,依舊是深重的。
郭銑看到的,則是一個鹽務管理、鹽業維持的巨大挑戰,以及朝廷鹽利的巨大損失。
而前方大戰,必以後方錢糧支撐,那份財政上的壓力,大概率是會轉嫁他這位鹽鐵尚書身上的,誰叫他掌握著朝廷最重要的兩個「錢袋子」。
另一方面,關西的鹽價,又要暴漲了!
旁的不提,就目前留滯河東鹽場、鹽倉的大量粗鹽,便足以讓關西鹽價翻一番。因為鹽鐵部也沒有如平常那般,從容不迫地轉運、分配、售賣。
運力是一個關鍵因素,眼下,燕國大軍的步伐日益迫近,秦國的備戰也走上了快車道,自官至軍再到民,一切都得為軍事讓步。
蒲阪這個連接河東與關中的戰略通道,其運力自然優先保證軍事轉運之中,軍隊、器械、牲畜、後勤,鹽利雖大,但還大不過軍情萬急。
就連鹽鐵部本身,也要給軍隊讓路,這段時間,來自大司馬府的協文,要求鹽鐵部立刻將各軍所需食鹽輸送到位。
兵部那邊亦然,戰爭期間,兵部下轄軍器工場的生鐵供應,必須保證,還要加量。
一個個的,要求既高,措辭還嚴厲,仿佛稍有怠慢,就要拿他鹽鐵部軍法處置. . ..當然,郭銑也知輕重,對軍事需求並不敢疏忽怠慢,自上令下達以來,也算兢兢業業,統籌部屬,全力配合。
但是,軍事方面他有求必應,但他鹽鐵部下屬,也有一大攤子事需要收拾啊。
尤其是河東鹽場,官吏卒工民,零零總總加起來,近三萬人,還有數以千計的車馬,以及幾十萬石還未處置的粗鹽..
這份壓力,自然只能鹽鐵部自己承受了。如此還不算,尚書又來了指令,讓他善加籌調,妥善安排鹽監、鹽民的撤離,以及食鹽西運,務必保證戰爭期間,關西食鹽基本供給,保證鹽價不失控。而王猛令文的口吻,同樣嚴厲,那是把山一般的壓力,直接丟在你肩膀上,必須扛起來,怎麼扛,那是你的事,不講困難,有困難自己設法解決,扛不起那就「另行」處置。
平日裡,王猛對郭銑這個國舅,都沒有太多忌憚,一向公事公辦,此番國家緊急,就更沒有客氣可言了。
上上下下的壓力,一齊不講道理地壓來,哪怕城府漸深的郭銑,近來也有些著急上火,嘴裡起泡,風度都沒那麼講究了..
又拿起幾道行文,仔細瀏覽一遍,輕輕地摔在案上:「來人!」
「將在京的鹽部侍郎、主事、郎官,全部叫來!」對著一臉恭敬姿態的秘書屬官,郭銑冷聲道。「諾!」屬官自然知道郭銑的愁悶,不敢怠慢,趕忙去搖人。
未幾,鹽鐵部大堂間,一眾骨幹屬官齊聚,秦國的鹽務事業,也基本掌控在這些人手中。不過,在郭銑面前,一干人等都低眉順眼的。
郭銑沒有平常的寒暄客套,他冷硬的表情已然奠定了這場會議的基調,環視一圈,厲聲道:「幾件事情,接下來全力推進!
其一,大司馬府與兵部所需食鹽,優先保證,集中供應,依照行文章程,以最快速度,轉運到位;其二,河東鹽場徹底停產,所有鹽工、鹽民,儘快疏散,鹽場的各類口糧物資,就地分與鹽民,讓他們躲入山野避禍,等待戰爭結束。
注意,鹽場的那些骨幹匠人以及熟練鹽工,需甄別出來,隨鹽監官吏,一併西遷。給我把人照顧好了,將來重啟鹽場生產,還需要依靠他們;
其三,調集所有我們控制的運力,將滯留河東的粗鹽,全部裝運,往關中輸送!」
三項措施講完,堂間一片寂靜,但緊跟著嘈聲驟起,一個個鹽部高官,皆面露苦色,紛紛開口訴苦訴難。
「都吵什麼!」郭銑則沒有平日的耐性,怒目一瞪,厲聲道。
環視一圈,冷峻的目光把所有人的頭都壓下了,輕輕提了口氣,郭銑擡指道:「我不妨把醜話說在前頭,我所擬措施,並非在與爾等商議,這是命令,是軍令!
如有玩忽鬆懈,怠誤公事者,我先罷其官,再問其瀆職之罪!若做不成,儘早說,我另換人!」此言一出,滿堂寂然,人人側目,就連位次不低的鹽部侍郎,都挺直了腰杆,不敢有絲毫放鬆。「本官說得還不夠明白?」見眾人被懾住了,久不言語,郭銑又道。
「諾!」這才勉強聽到一陣整齊的回應。
「接下來,可以議一議,如何完成任務了!」收回目光,郭銑語氣稍緩,淡漠道。
事實上,軍輜所需,鹽鐵部上下早就動員起來,已按照大司馬府與兵部協令,進行緊急的輸送,部屬下的運輸隊伍,也早就啟動,把食鹽送往各軍、各營、各軍倉目標。
有差錯遲誤,也只是調度安排上的問題,但總體上,任務是清晰的,接下來,只需加強監督,促成任務即可。
鹽場關閉,鹽民疏散,鹽監技工轉移,涉及的人物力資源分配既雜且多,但借鑑前事經驗,咬咬牙,也能扛過去,畢競鹽務系統內部的調度安排,總還是能保證一定效率的。
關鍵在於滯留河東食鹽,尤其是鹽場存鹽,還有足足三十多萬石,更別提蒲阪鹽倉了,那裡可是秦國一個重要的食鹽貿易集散地。
兩地加起來,僅在鹽鐵部直接控制之下的食鹽數目,便有近七十萬石,而這麼多鹽巴,要進行妥善安置,豈是容易的。
尤其要滿足關西的供應,這簡直就是在考驗鹽鐵部的統籌調運能力,而最難的,無疑是運輸能力。鹽鐵部自身的運力,已經有很大一部分,被挪給軍隊,剩下的,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那麼大批量的轉運任務。
至於其他公共運力,尤其是蒲阪渡船,也是同樣的情況,就連蒲阪的民用船隻、舶板,也都開始徵用了,根本騰不出多少給鹽鐵部地. ....
不過,只要肯動腦子,總有解決辦法。在郭銑的強權壓迫下,這干常年與鹽事打交道的鹽官們,還是迅速提出了一些具備建設性與可行性的意見。
首先,自然是集中部屬所有剩下的運力,車船馱馬,加緊運輸,鹽場的運到蒲阪,東岸的運到西岸,這是托底之策,先保證有這樣一批新鹽輸入,結合舊有存鹽,用以維持關西基本的鹽業秩序。其次,在河東設置秘密儲鹽點,先藏起來,待戰後再重新啟用;
再次,也是一個相當積極、激進,但一時難辯利害的辦法,那就是召集關西鹽商,甚至於其他有志於食鹽生意的豪右。
對鹽法來一次臨時開禁,取消條條框框的限制,就在蒲阪市場進行一次緊急的售賣。
西岸繳納糧錢絹帛,東岸提取貨鹽,至於如何運輸,那就由購鹽者們自己想辦法,搞船、搞舶板,哪怕背著鹽游過黃河,那也是他們的本事。
這是赤裸裸地,以利誘之,刺激關西鹽商、豪右們,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省卻朝廷的麻煩,減輕鹽鐵部的轉運壓力。
唯一不可控的,便是這種國難當頭的開禁,必然進一步推動關西鹽價的瘋漲,畢競鹽商們冒著風險做這筆生意,為的自然是要命的利潤- . .
對此議,郭銑也很是猶豫,陷入了長久的思考。雖說事急從權,但如此開禁,可是直接觸犯朝廷既定的鹽法成制,由此引發的影響,就連郭銑自己都難以把握。
但是,現實的困難與壓力,又逼得他不得不傾向於妥協。
畢竟,再怎麼也比讓燕國占了便宜要好,做這麼多工作,核心目的,還是「堅壁清野、以拒來寇」,讓燕國無法在河東獲取戰爭物資. ....
很少見到郭尚書臉色變化如此複雜,陰晴不定,屬官們都屏氣凝神,不敢打擾,靜靜地等待著郭銑的決定。
終於,郭銑神色恢復堅定,目光幾乎凝實,掃視一圈,拍板道:「今日堂議所擬幾條,即刻發文,各部屬官吏卒,全力推進,部司揀精幹僚屬,親赴蒲阪、鹽池督辦!
至於開禁之事,我將前往尚書,親自向丞相請命!」
「諾!」眾僚聲音齊整,甚至多了幾分振奮。
幾名鹽官互相看了看,仿佛從對方眼神深處看到了一抹興奮,心照不宣的笑意也浮現在嘴角。倘若讓郭銑促成了此事,那是怎樣大的一條財路啊。
幾十萬石食鹽的份量,不言而喻。
郭銑也有些雷厲風行,會議之後,便整理好會議章程,前往尚書,面見王猛。
而王猛對鹽鐵部的群策群力,給予了肯定,而談及開禁售鹽之法時,也陷入沉吟,而不時飛向郭銑的目光,則讓這位底氣十足的國舅心生緊張。
所謂事急從權,但這種應急之法,打破常規,固然解決現實難題,但混亂與失序,也往往不可避免,其中可能產生的弊端與害處,以王猛的眼界與見識,又豈能不知。
但仔細評估後,王猛還是開了尊口,頷首道:「此事的確宜從權變,然即便應急之策,鹽鐵部也當拿出一份周全可行的應急條制來,不能放縱,避免混亂失序!」
「諾!」見狀,郭銑微微鬆了口氣。
沉靜的目光在郭銑身上一掃,王猛又道:「有一事,還望郭尚書警惕!」
聽王猛那嚴肅的語氣,郭銑拜道:「請丞相示下!」
王猛的聲音輕緩,但十分清晰地鑽入郭銑耳中:「軍事之需,不容折扣,否則軍法無情;民事之用,還當審慎,體恤民情,若是民怨沸騰,亦難收場!」
聞王猛這近乎直白的提醒,或者說警告,郭銑不由深吸一口氣,再拜道:「多謝丞相提醒,在下必定慎之!」
離開尚書,郭銑的身體又恢復了筆直,雖請得了王猛的同意,但他的心情卻沒有任何鬆懈。王猛的提醒,音猶在耳,他仿佛也嗅到了此事可能涉及的政治風.… . ..但是,事情還得辦,這時候,退縮才是最愚蠢的選擇。
而況,鹽事問題有個初步的方案,還有鐵務。所幸,秦國鐵務,如今主要集中於關西,在河東,開發不深,倒好料理。
回到衙署,正當郭銑準備再召開一場「鐵務會議」時,收到稟報,上郡太守呂光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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