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東守西攻
閣內,踱步聲很輕,但步子很穩,而背在身後的手,卻一點也不平靜,右手食指飛快地敲擊著左手上的玉蝶。
王、薛二人也能感受到苟政那平靜表面上的複雜心緒,不再貿然開口,只是靜靜地等他斟酌、權衡。不一會兒,苟政腳步頓住了,轉過頭來,烏黑的瞳孔中已見不到絲毫掙扎,唯那種十載鐵血鑄就的堅韌與果決。
見其狀,王猛、薛贊都不禁心生凜然,很明顯,苟皇帝有了決斷。
「二卿所言所慮,固有其理,朕也深體忠心!」目光掃過二臣,望向窗扉方向,閣外秋光正好,苟政的語氣則帶著幾分深沉:
「二卿籌謀,在求穩,在避戰,在慰撫,在威懾,然而,朕若是乞伏國仁,絕不會受此迷惑,相反,只會堅定動兵決心!」
講述間,苟政那深邃的眼神中,仿佛映出了苑川城的輪廓,乞伏國仁的一舉一動,都好似被他看透了一般。
「道理很簡單!」苟政神采奕奕,語氣利落:「乞伏國仁若有稱雄西北之野心,這將是他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若無燕國大軍牽制,任他才幹手段如何,任乞伏鮮卑多少部眾,不論急戰緩戰,絕非我大秦對手!若錯過此次機會,朝廷無外事侵擾,也絕難容忍乞伏聯盟久居隴西,更難容忍乞伏國仁這等梟雄豪傑掌權.
而以乞伏國仁在苑川之變中展現出的膽識、謀略與決斷,不會看不出其中利害,更不至於優柔寡斷,坐失時機!」
說到這兒,苟政看著王猛,沉靜中帶著一股篤定:「丞相所謀,固然周全,然朕料定,局勢不會如預期那般發展,朕肯定,乞伏國仁絕不會按兵不動,錯過此次機會!」
苟政如此斷言,王猛面上也浮現出一抹糾結,沉吟片刻,擡眼望向苟政。苟皇帝已然重新落座,神色平靜,但那股子堅決意味,卻於悄無聲息間,在閣內蔓延開來。
暗嘆一聲,王猛心情也迅速調整過來,此時,他心知苟皇帝基本已然下定決心,要先於燕國大軍,去解決乞伏鮮卑這個隱患。
鑑於此,王猛也不多勸,而如常一般沉穩,揖手道:「陛下心思奇敏,是臣等一葉障目,對乞伏國仁心存僥倖。
如陛下所言,朝廷只應放下一切期待,堅定信心意志,動員兵馬錢糧,做好與乞伏鮮卑開戰之所有準備‖」
王猛的立場轉變很快,絕非逢迎,當此國家緊急之時,最忌朝廷中樞互相拉扯,尤其在最高決策層出現兩個聲音。而皇帝展現出強烈且堅定的主意,王猛這個丞相,哪怕大權在握,也只有附從。當然,這也是建立在,對苟政見解認可的基礎之上。
而調整過方向的王猛,迅速根據苟政的思路,籌謀起兵略對策來:「若將乞伏鮮卑也納入到此次大戰中來,以臣愚見,當採取東守西攻之策。
對燕,據關河之險,遲滯消耗,尋機反擊;對乞伏鮮卑,則應調集精兵,集中力量,先除隴西之患,安內而後攘外!」
微微一頓,見苟政聽得認真,又道:「另外,臣以為,此戰還應速戰速決,至少也要先將乞伏部聯盟打散,避免其形成合力,儘量緩解朝廷兩面受敵之困境!
朝廷當立刻下令,秦涼之師,全力發動。苑川不比河套,比鄰我秦隴腹地,對我隴西地域交通邊防威脅巨大,但同樣,我軍出擊,也不需克服險阻,遠涉絕域!
以臣之見,可集中秦涼精騎,直取苑川!」
「景略這是想再施「朔方奇謀』啊!涼州不缺良馬,更不乏猛士,組織一支精銳萬騎,綽綽有餘!」苟政微微點頭,帶著一種顯著的冷靜,淡淡評價著:
「然而,遠征朔方,震動關西,左賢王部下場,人人側目,關西夷部,豈能沒有防備,尤其是乞伏國仁精騎突進,直搗巢穴,此為奮發致命一擊,但也是一柄雙刃劍,傷敵易,若遇防備,同樣也容易傷己!」
「陛下所言甚是!」王猛雙目之中,泛著自信與沉穩,輕輕擺著手,侃侃而談:「然而,臣意出擊,能直取苑川,出其不意,擒殺乞伏國仁,自是最美。
若不成,也可將戰火燒至乞伏部,殺其民,亂其指揮,使其無法聚合諸部,犯我秦隴。
倘若乞伏國仁有警,以我精騎戰力,又在邊境,隨時可以得到邊軍支援、接應,又有何懼?」「既要決定動兵,那便做到極致,力求掌握主動!」頓了下,王猛眼神中也流露出一抹狠辣與堅決:「河套故事,未必不能重演!要緊之事在於,決心定策、調兵遣將、軍令出擊,所有行動,都要趕在乞伏國仁前面,要讓他有所預警,仍舊措手不及....」
王猛堅定起來的時候,所思所謀,徹底地也同樣讓人心驚。
微微舒出一口氣,苟政鄭重地對王猛道:「景略所議,深得朕心,一切照此推進!涼州那邊,二兄早已與朕有約,其麾下精兵,操練多時,對進攻苑川,更籌劃多時,只待命令下達!」
聞之,王猛與薛贊皆連連點頭,苟皇帝顯然早有準備,而非心血來潮。
而苟政沉吟少許,又對王猛道:「此議刻不容緩,當火速推進,薛威明尚在歸途,在他抵京之前,此事先由景略你統籌推進,及時報朕!」
甫聞此言,王猛心頭微震,不免訝異地瞟了苟政一眼,只見得一張肅容。雖然只是秦隴河西軍事,但這也是「兵權」啊..
王猛自不至於有異心,但從這項授權中體現出的苟皇帝的信任,不免讓他心生感動。
迅速地,壓下心頭波瀾,鄭重一揖,王猛嘴裡吐出一個堅定有力的字:「諾!」
苟政又看向薛贊,交待道:「前者,卿北赴洛川,聯絡劉焉、乞伏步頹出兵之事,頗彰協調之能。此番,秦隴軍事,還要勞煩薛卿親自走一趟!」
「臣,在所不辭!」聞言,薛贊立刻拱手表示道。
「陛下,臣希望得一佐臣隨行!」稍加思吟,薛贊道。
「薛卿看中了何人?」苟政好奇道。
「散騎常侍曹苞!」薛贊解釋道,「曹散騎此前受命赴苑川,所居時長,又親歷苑川之變,朝中恐怕沒有比他對乞伏部族情況更熟悉的人。此番,陛下欲用兵隴西,他所見所聞,必有大用!」
「可!」苟政隻眼神微閃,便道:「便讓曹苞,隨卿西進,參贊軍務!」
「謝陛下!」緊跟著,薛贊又建議道:「臣以為,涼州軍動,突襲苑川,過境之時,實難瞞過禿髮鮮卑。
因此,對禿髮鮮卑,還當加以聯絡慰撫,以恩威攬之!既已決議對乞伏鮮卑動兵,對河西鮮卑切不可多生是非!
依臣愚見,最好能說動禿髮鮮卑出兵,與涼州軍一齊出動,攻襲苑川,如此,一可助力朝廷,二可消減禿髮鮮卑隱患。
前者禿髮推斤奏表,向朝輸誠,更遣世子親赴姑臧,表示臣服王化,履稅政,此番正可藉此,令其拿出實質誠意!」
略作沉吟,薛贊又繼續將他的思謀道出:「另,臣以為對乞伏鮮卑,也不必擴大打擊範圍,當盯著乞伏本部打擊,對其餘族部、依附雜胡,可行分化之策。
苑川之變後,乞伏國仁樹立威權,諸部雖臣服,但受其約束,難免怨艾。
據臣所知,乞伏國仁攻襲叱盧部,各部雖然分其人口、牲畜、財貨,但也同樣畏懼,擔心乞伏國仁以同樣的手段吞併自身....
自去歲以來,乞伏各部屢生動盪,人心散亂,乞伏國仁雖以強權粘合,然各部之間,已經生嫌隙,卻不是短短半載時間,便可以彌合的。
這也是,朝廷可以利用的地方!
擊破乞伏部聯盟數十萬人,或許非一時之功,然而痛擊乞伏本部,破其聯合之勢,困難卻大大減低!這,不正是朝廷突襲河套、朔方大戰,所得經歷?」
隨著薛贊言論,苟政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看向王猛,只見王丞相也是含笑頷首,雙目中流露出滿意的神采。
「如此一來,關鍵還在於苑川!」苟政走到輿圖前,目光迅速鎖定那個位於金城郡東部、隴西郡北部,由秦廷特地「技術援建」的新城。
薛贊跟著步至圖下,以一種恭敬的姿態,繼續道:「臣以為,聚精騎突襲苑川,若一戰功成,則乞伏之患立解。
若不成,則依丞相所謀,後續兵馬跟進,轉移目標,使戰火燎原,燒遍隴西,秦涼郡騎、河西鮮卑、附庸部族,皆可發動起來,形成扼殺之勢。
外以眾兵相迫,內行分化招撫之策,再貫徹主打乞伏本部,如此不消一月,可使乞伏國仁一敗塗地。如此,即便乞伏國仁堅韌,仍無法一舉破賊,卻可控制隴西戰事的範圍與影響,避免動搖我對燕戰線與軍民人心士氣!」
薛贊言罷,場面安靜許久,苟政仔細打量了薛贊一會兒,那張儒正的面容,還殘留著一些出謀劃策的振奮。
光祿勛只是苟政給薛贊的差事,但薛贊的能耐,顯然不止於此,一番結合自身職事的謀劃,則盡顯其軍政經略幹才。
「用卿為光祿勛,卻有些屈才了!」收回目光,苟政擡指,輕笑道。
「陛下待臣恩德深重,不論身處何職,只當悉心盡忠,竭力盡事!」薛贊恢復了謙虛姿態,說著場面話,但喜悅之色卻從眉宇間淌過。
「薛卿!」苟政表情一板,嚴肅喚道。
「在!」薛贊立刻挺直了腰杆。
苟政看著他,沉聲道:「朕以你為參謀將軍,即赴姑臧,輔佐武威王,推進隴西兵事!禿髮鮮卑聯絡,隴西鮮卑分化諸事,悉由卿酌情應時,全權處置,務必消除乞伏國仁之患!」
「諾!」薛贊高聲拜道,中氣十足。
驀然,薛贊臉上又閃過一抹遲疑,觀察了下苟政,躬腰請示道:「敢問陛下,既已決意動兵,乞伏國仁求娶陽平郡主之事,朝廷如何應對。那乞伏博平,也正等候朝廷明確答覆!」
從薛贊的問話中,能夠聽出那麼一些微的異樣,苟政轉身對著他,面無表情,眼神深沉如水,帶給薛贊不小的壓力,腰都下意識彎低了些。
「薛卿以為,當如何處置?」苟政的問話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猛在旁,眉頭也微微蹙了下,因為與乞伏部的和親之事,前前後後,不知拉扯了多久。而和親對象變為陽平郡主苟荻之後,更生出了不少亂子。
當初,苟政君臣假和親之事,謀算乞伏部,也因為乞伏司繁在京時強闖郡主府,惹出的連鎖反應.. ..而不管過程如何,和親之事,反反覆覆這麼久,就是秦國臣僚們,心頭都不禁泛起嘀咕,這陽平郡主身上,是否真有些「不祥」的屬性。
此時,也能夠理解薛贊的審慎與遲疑,畢竟皇帝態度不明,陽平郡主還牽扯到一個「護妹狂魔」苟恆.
但薛贊不得不提,這甚至關乎到對乞伏鮮卑戰爭的勝負,軍國大事,容不得敷衍,皇帝必須有個明確的指示。
迎著苟政的目光,薛贊深吸一口氣,鄭重道:「陛下,臣以為,若貿然拒之,恐直接引發乞伏國仁懷疑。
若依常理,燕軍大舉壓境,迫於形勢,朝廷都將予以安撫妥協。對乞伏鮮卑戰事,欲求出奇之效,必先循常理。
因此,恕臣直言,應當同意其所請,為朝廷調動兵馬,爭取更多時間。
為彰顯緊迫,臣以為,甚至可備厚禮,賜婚書,讓那乞伏博平直接把郡主接回列1川...」薛贊這番建議,充滿了理性與算計,也稱得上秉公進諫。
挪開目光,苟政看向神色已然恢復如常的王猛:「景略,你覺得呢?」
王猛揖手,語氣近乎平淡:「回陛下,臣以為,光祿勛所言,甚合謀略之理,只是,需要陛下痛下決心,需郡主做出一定犧牲了..」
「就依卿所言處置!」苟政也沒有多少猶豫,揮手道:「不管他乞伏國仁信不信,哪怕只賺他一分鬆懈,都值得!」
就此,陽平郡主苟荻的和親之路,終於正式開啟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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