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王猛的保守
東閣靜悄悄的,苟政一襲秋衣,背手仰面,注視著那面大秦輿圖,大戰未起,雙目之中已隱隱有刀光劍影在激烈閃爍。
新亭侯朱晃與長秋副監張信恭立在側,這兩個苟政監控內外最重要的耳目並立陛前,還是很少見的。此時俱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大氣都不敢喘,只待皇帝示諭。
事實上,司軍別部與司隸校事這兩大情報機構,早就動員起來了,當此緊急狀態,他們是最不能遲鈍的苟政也未讓二人等太久,低沉著聲音道來:「把你們手底下的人,全部發動起來,軍情、政情、民情,外患、內憂,都給朕的盯死了,全力以赴,共度時艱!」
「諾!」二人齊拜道。
「退下!去辦事吧!」苟政也沒有多囉嗦,揚了下手。
「陛下,丞相、光祿勛奉召,殿外求見!」內常侍曹誨來報。
「引他們入閣!」苟政淡淡道。
目光再度投向地圖,但苟政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關河以東,正源源不斷,鋪天蓋地朝秦國關城湧來的燕軍。
燕軍勢大,但苟政心中有數,毫無怯意,最多也不過把河東再打爛罷了!
而慕容檇若想真正威脅到秦國,先得突破厄口、汾水防線,先啃下玉璧這塊秦國精心為其構築的硬骨頭再說. .
相比之下,苟政更擔心內部問題,一般士民,受限於認識,可難有中樞的底氣,難免心生憂懼動搖,影響秩序安定。
還有那些從不真正與苟氏一條心,慣會見風使舵的關西士族;以及那些因世襲降等風波生出嫌隙的勛這些人,會不會趁機興風作浪,苟政悲觀地認為,應該是會的,尤其爵制承襲章程,因燕軍西征,暫時擱置了...
這麼「好」的機會,豈能不放過,即便有自上而下的叮囑、警告,恐怕還是免不了有人犯蠢作孽,也免不了出現推波助瀾之人!
內部的紛紛擾擾少不了,但總有一個靈活的空間,更可慮者,還是關西的夷部們,河套鐵弗,隴西鮮卑,河西鮮卑、吐谷渾人....…
河套尚不足慮,劉衛辰被打垮後,正處一團亂麻,四分五裂,至多讓拓跋鮮卑、右賢王部趁機侵入,若要對秦國造成切實威脅,還有一定桓沖。
河西鮮卑相當分散,最強的禿髮鮮卑雖有些小心思,但禿髮父親還是有幾分機警明智,讓他們直接背秦,恐怕沒那麼容易。
只看一點便可知,乞伏國仁派人秘密聯絡禿髮部,轉臉便把消息通報朝廷,以表忠誠。
不過,這份態度顯然不夠純粹,若更堅決些,應當直接斬了乞伏部的秘使,朝廷可不需要你禿髮部與乞伏國仁虛以為蛇。
但也可以看出,以禿髮父子的精明務實,絕不會貿然異動,火中取栗,屬於「可控」的一股關西部族。吐谷渾那邊就不說了,其王碎妥素來是個軟弱性子,又耽於內部權力鬥爭,即便因為當年湟中之戰,有些仇秦的情緒,讓湟中地區加強防備也就是了。
數來數去,威脅最大,並且能夠直接予以打擊的,唯有乞伏鮮卑了!
苟政與乞伏國仁之間,雖素未謀面,但彼此之間,已是「心照不宣」了。
最初,苟政只是聽說這個鮮卑王子,能力強,聲望高,但從此人果斷髮動政變,掌握乞伏聯盟大權,破壞自己對乞伏部的謀算之後,就引以為心腹大患。
至於乞伏國仁對苟秦的態度,也無需囉嗦了……
苟政與王猛,對乞伏部勢力有過詳細的評估,如今之乞伏部,雖不如鼎盛時期,尤其是經過苑川之變的內亂後,勢力更是急劇縮水。
但乞伏部在隴西的百年積累,底蘊還是堪稱深厚,乞伏本部,斯引、出連等核心部落,再加上一些附屬部落、雜胡,零零碎碎加起來,七萬落,三四十萬人口,總還是有的。
而這幾十萬基本處於敵對狀態的人口,就這麼橫壓在秦國的腰杆上,苟政豈能安寢?
乞伏國仁對秦國的判斷,也無疑是正確的,乞伏部那麼龐大的勢力與人口,又處在那麼要害的位置,這就是長安朝廷無法容忍的。
一旦乞伏鮮卑大舉南下,攻取秦隴西、南安二郡,那麼無異於把秦國版圖的脊樑給截斬斷了。對苟秦來說,那不只是東西交通斷絕,對涼沙、河西州郡七八年的經營成果,都可能付諸流水,而由此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最終指向,則是動搖整個秦國的統治。
如今之苟秦帝國,國祚初啟,國運仍舊缺乏足夠時間鞏固,依然處在有進無退的境地。
若丟了河西,可不是縮回雍州這塊基本盤就能了事,那誘發的,必是整個王朝的崩盤..
至於乞伏國仁想不想、敢不敢南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這個實力!
就乞伏國仁奪位後的一系列操作來看,此人絕不會甘於寂寞,也絕不會沿襲其父祖的親秦政策,否則他篡權奪位的意義何在,正義性都會大幅削弱。
而近半年來,乞伏國仁在乞伏聯盟內部整合、集權,其所謀者,苟政可不會蠢鈍地認為,那只是為了鞏固他的王位。
當然,若在平日,乞伏鮮卑威脅雖大,卻不值得那般憂患,畢競兩者之間的體量、實力差距在那裡,這是沒法輕易抹平的。
但在燕國大舉來犯,而幾十萬乞伏鮮卑逐漸走向仇秦,這種形勢下,就不敢有任何的僥倖與大意了...苟政盯著輿圖上的秦隴區域,眉頭鎖死,雙目之中滿是凝重之意,袖袍下的手捏得死死的,骨節泛白。直到王猛與薛贊聯袂入閣參拜,苟政眼中的陰霾之色方才淡了幾分,收回目光,伸手朝兩方席位一指:「坐!」
「謝陛下!」
苟政也回身坐下,看向二人,直接問道:「那乞伏博平,二卿也見過了,對其所求,有何感想?」前者,乞伏博平奉命東行長安,向苟政求婚,抵京之後,表明訴求,原本苟政心思深沉,故意將之晾在一邊。
但慕容偶突然西征,在關西上上下下驚起波瀾不斷,乞伏博平似乎也看到了機會,重新活躍起來,繼續向秦廷求婚,連語氣都多了幾分期待,抑或說強硬.....
而王猛與薛贊,則被苟政委任處置此事。
此時,苟政再度親自過問,主要負責與乞伏博平的薛贊觀察了下苟政表情,斟酌著說道:「陛下,以臣的淺見,乞伏國仁遣使求婚,本意應是試探大秦虛實,同時通過此舉,向大秦示弱,以期消解朝廷戒心!然而,燕國大舉西征,變故陡生,整個北方格局為之變,大秦將集中軍力,專心致志,對付燕國,或許讓來使認為可以此挾制朝廷!」
頓了下,薛贊又道:「來使乞伏博平,以臣觀之,雖屬鮮卑族裔,但多識中國典籍,通漢史,頗具識略。
據臣這段時間接觸,此人對朝廷甚是畏忌,有意促成這樁婚.. .」
「來使才幹如何,朕不關心;來使是何態度、想法,朕仍不在意!」聽薛贊一番匯報,苟政語氣冷硬地擺了下手:「朕想知道的是,乞伏國仁是何居心?是何態度?」
對此,薛贊默然,王猛一時間也沒敢張口,這問題就沒法回答,畢竟,那本不是受控的對象,何況目前局勢。
苟政當然心頭有數,稍加思吟,沉下氣來,看著王、薛二臣,換了個問法:「以二卿之見,對乞伏國仁所求,朕該不該答允!」
聞之,不論是王猛還是薛贊,眉頭都不禁蹙起,對視一眼,皆目光疑思。
從二臣的認識來看,這個問題並不需要多討論,燕國大兵壓境,正是該集中精力以拒之的時候,在其他方向,更應安撫,勿生事端,該妥協便妥協。
以苟皇帝的冷靜明智,當不會拎不清輕重,認識不到厲害。然而,偏偏問該不該同意「和親」,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當然,苟政絕不可能是憐惜侄女,畢竟當初,連乞伏司繁那老酋都肯嫁,都想著利用出嫁謀國 . . ..既如此,以王、薛對苟皇帝的熟悉程度,也都意識到,他絕對有其他想法!
基於這樣的判斷,王猛按下心頭隱憂,看著苟政,鄭重拜道:「陛下,臣以為,燕國數十萬大軍來犯,此為十萬緊急,迫在眉睫,必須全力應付!
對乞伏部,能撫則撫,能忍則忍,能拖則拖,不宜激怒,以免陷入兩面受敵之的困境,否則大秦危矣!「所以,丞相認為,朕該同意和親,再派人備厚禮,送去苑川?」苟政表情平和,問道。
迎著苟政那直射而來的目光,王猛毫無心虛,平靜應道:「正是!」
「丞相所慮,朕也能夠理解,此為務實理智之策!」微微頷首,對王猛的見解表示肯定,苟政緊跟著又以一種沉重語氣問道:
「送公主,贈厚禮,賜金冊,極盡慰撫交好之能事,必能保秦隴安定?
倘若,乞伏國仁依舊不領情,依然起兵犯境,屆時當如何?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對苟政這個疑慮,即便王猛,一時也沒法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沉吟少許,方揖手,保持著冷靜的口吻「陛下,恕臣直言,這就是一場賭博,朝廷要西陲安寧,專心東征。臣以為,寧肯賭乞伏國仁接受慰撫,暫時按捺不動,也不宜主動激化,挑起戰端,分散朝廷注意!」
此時,看表情,聽話風,王猛也基本意識到,苟政存著怎樣的思謀了....這是對乞伏部,也有想法了!
而王猛,對此自不認同,實在不合時宜,形勢也不利於秦,沒有那麼多空間給秦國施展。這可不比奔襲河套,軍事冒險,也不是這麼冒的。
見苟政神情微陰,王猛又補充說道:「當然,乞伏國仁野心勃勃,狡詐無常,朝廷也不可輕信,需於秦隴進行軍事動員。
既可形成威懾,也備不測,倘若乞伏國仁當真趁機發難,也可免於措手不及... .」
很少見,王猛竟會給出如此保守,甚至是「軟弱」的策略來。
沉凝的目光在王猛身上打著轉兒,此時,苟政競有種刷新對他認識的感覺。距離朔方之戰過去僅僅三個月,當初堅定支持秦軍,冒險出塞,而今態度卻如此大相逕庭。
當然,王猛的這種態度,對苟政的決策,影響還是很大。只見他,表情沉凝,思吟許久,悵然道:「若依景略建議,我們是要把主動權,全交給乞伏國仁了。」
「陛下,事有輕重緩急,兵家大事,社稷安危,必須有所取捨,實不應有過多僥倖!」此時王猛的臉上,幾乎只剩下嚴肅與理智了:
「而況,秦隴安定,開戰與否,在於乞伏國仁,然一旦開戰,那大秦便沒有任何軟弱與退縮可言,當竭力殲之,先定隴西,再退燕國!」
見王猛那堅決的模樣,苟政的表情更加擰巴,他能夠理解王猛的考量。
燕國兵臨城下,在西陲地區,對乞伏鮮卑,朝廷不該打、不想打,但也不怕打,但能避免戰爭,還是要儘量努力...
而苟政的念頭,總結來說,就是一句話:先下手為強!
或許是對關河防線的自信,或許是朔方之戰帶來的自信,又或許是天性不願被動,以致苟政在乞伏鮮卑的問題解決上,按捺不住那股激進的念頭。
但王猛的勸阻,又讓他不得不多幾分審慎。沉默,踱步,徘徊,猶豫幾許,目光落到薛贊身上,苟政輕聲道:「薛卿,你是什麼意見?」
聽了這麼久,薛贊也是心下瞭然,瞟了王猛一眼,方拱手道:「以臣愚見,乞伏國仁梟雄之姿,且素來仇秦,當此之時,想讓他按捺不動極難。
至少,僅靠送郡主和親,很難做到,那樣只會助漲其驕氣,還當示其以威才行!」
聞之,苟政眉毛上挑,盯著他道:「聽起來,薛卿也認為,對乞伏鮮卑當保守持穩?」
薛贊略作猶豫,揖手道:「陛下,能不打,儘量不打!兩面受敵之勢,終屬兵家大忌!」
其言落,苟政眉頭再度皺成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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