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大舉伐秦
「傳詔,并州刺史悅綰,不識大體,非議國政,蠱惑人心,著即...」慕容傅一副耐心耗盡的模樣,右手暴躁地揮舞著。
嚴懲厲戒的話到喉頭,怒容間閃過一抹猶豫,念及悅綰過往資歷與功勞,終究沒有喊打喊殺,冷聲道:「著即解去一切職銜,速返鄴都,閉門思過!」
聽慕容偶罷免悅綰的意旨,李績心頭微驚,踟躕幾許,還是躬身勸了句:「陛下,悅使君治並,撫士民,安邊陲,促農桑,河東諸郡漸歸燕統,終究有辛苦功勞於國. . .」
「這些或許便是他自以為是、對抗朝政的理由了!」慕容偶一臉的冷淡,「倘非念及他治並之功,就不是回鄴城閉門思過,這等輕鬆處置了!」
「陛下!」
李績有心再勸,被慕容偶橫加打斷,語氣嚴厲道:「卿不必多言,朕意已決。朕對悅綰,已是倍加容忍,但此人太不知趣,頑固不化,仗著一點功勞,狂言造次。
僅憑詔旨申斥,難改其志,不若讓他解職還朝,冷靜反恩.. . .」
見慕容偶主意堅定,李績輕嘆一聲,也不再勸說了。再勸,火恐怕就燒到自己身上了,燕帝近兩年來,越發喜怒無常了,他雖受到重視,侍奉御前也是小心翼翼,以免給人留下恃寵生驕的印象。「啟稟陛下,上庸王求見!」內侍前來通報,暫時讓慕容儒從「悅綰事件」的惱怒情緒中擺脫出來。「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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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慕容評進入殿堂,腳步生風,老臉上笑出褶子,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皇叔,何事讓你如此喜形於色?」見到慕容評,慕容偶臉色緩和幾分,打量他幾眼,問道。慕容評鬍鬚一抖一抖的,掏出一份密報,含笑道:「回陛下,長安來報,言近來秦廷內部出現紛爭,苟賊君臣離心,政局動盪,人心不穩.. .」
「哦?!」聞之,慕容儒兩眼頓時發亮,手一伸,興致盎然道:「快,呈上來!」
內侍聞聲,快速而麻利地下階,從慕容評手中接過密報,呈與慕容偶。
而慕容評奉上的這份密報,所奏之事,自然是關於秦國「爵位降等世襲制度」二三事了。
簡單瀏覽一遍,慕容偶迅速抓住其中消息的「重點」,很快,一種油然而生的喜悅,出現在慕容偶臉上。
「消息可屬實?」慕容偶問道。
慕容評笑著:「此事,已由秦廷向民間擴散,長安市井都有議論,密探也是慎重觀察之後,方才傳訊。陛下放心,做不得假!」
「哈哈哈...」一陣爽快的笑聲從慕容偶嘴裡爆出,持續良久,燕帝是許久沒有這般開懷了。良久,笑聲停止,但慕容檇面上興奮不減,若非顧忌皇帝儀表,只怕早就手舞足蹈了。
將密報遞給滿臉好奇的李績,慕容偶幸災樂禍地感慨著:「苟政此獠,竟出此昏招!」
慕容語氣篤定,眼神亮得驚人,徘徊于丹墀,不住砸拳道:「方今天下安分,戰亂頻仍,正是廣攬英豪,凝聚人心,以定四海之時。
苟政竟吝嗇於些許爵祿,糾結於世襲制度,挫傷將臣忠心,以致朝政失序,君臣相疑...朕觀苟政,起於微末,帶著一乾草寇殘兵,招降納叛,創立基業,與我大燕並立。原以為他一世之雄,才情驚艷,氣概如虹,而今看來...」
說著,慕容檇搖起了頭,帶著點唏噓與譏誚:「苟元直,非真英雄也!」
慕容檇的開懷,讓太吾殿內的氛圍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不論侍臣,抑或宮娥,皆面露喜色,如李績,緊皺的眉頭都打開了。
如果密報屬實,那麼此事對燕國來說,也的確稱得上一件喜事,值得高興。
畢竟,秦燕兩國,即便構不成世仇,也是不可調和的敵對勢力。秦國有事,燕國隔岸觀火,恨不得鼓掌。
於是,慕容評與李績,也你一言,我一語,附和著燕帝,對秦廷政潮、長安風波評頭論足,大加蔑談。慢慢的,太吾殿內安靜了下來,因為皇帝慕容檇停止了「躁動」,坐在那張精奢的寶座上,陷入長久的思考。
微垂首,眼半眯,一副沉浸的模樣,臉上還殘留著少許竊喜,蒼白與紅潤交織的面龐間,顯出一種近乎詭異的表情。
見其狀,慕容評與李績也不敢再貿然開口,生怕打擾了聖思,都默默持禮,候於陛前. . .當然,慕容檇並沒有深思過久,墓然擡首,那雙布著血絲的眼睛中,爆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仿佛具備灼燒的能量。
右手緩緩擡起,慕容偶神情漠然,氣勢凝練,語氣堅定,幾乎一字一句道:「朕聚集大兵,引而不發,一在積蓄力量,二則等待戰機!
荀秦竊據關中,憑西北之高,東窺太下,已成大患,朕誓言除之!
而今看來,時機已至矣!!
朕,決意起兵西征,不滅苟秦,誓不還都!」
此言落,太吾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這位大燕皇帝,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
「陛下,兵者國之大事,伐秦事重,攸關社稷,是否召集公卿重臣,多做些商討.....」李績按捺住心頭駭然,見慕容檇那躍躍欲試的模樣,深吸一口氣,還是硬著頭皮勸道。
斜了此人一眼,慕容偶面上閃過一絲不愉,橫揮了下手,淡淡道:「有何可商討?
今秋高時節,新糧入庫,大燕厲兵秣馬多時,懸而待發,秦國又生內憂,正是用兵進取之時。如此戰機,近乎天賜,難道要遷延坐失嗎?」
慕容檇氣勢洶洶的模樣,還是十分駭人了,李績也大感壓力,但出於其個性中的忠心方正,還是承受著燕帝的暴躁,沉聲道:「即便陛下決意出兵,調兵遣將,用兵方略,糧輜籌備,役夫徵調,也需與公卿大將商議. .」
見李績一副忠敬懇切模樣,慕容偶氣勢微斂,沒有繼續施加壓力,只是一聲輕哼,從粗重的鼻息中噴出來。
「陛下,李績所言乃應有之理!」這時,慕容評也開口了,揖手道:「如欲伐苟秦,定關中,必動大兵,大動干戈,則必須內外合力,將臣協心!!
即便陛下神武蓋世,倘有群賢,輔弼籌備,勝算也將大許多. . .」
很難想像,常敗將軍慕容評也能說出這樣一番謙虛理智的諫言來,當然,或許也是敗多了,在軍事上,不得不少些過往的驕狂。
而此時,慕容評那雙老眼中,閃動著的,同樣是一種激動與雀躍。
這些年,爛仗打了不少,爛事更做了許多,以至於他堂堂皇叔,跟著三代君王打天下的老臣名將,競變得聲名狼藉,為人恥笑。
別看慕容評年歲也不算小了,但毫無暮氣,還盼著重振聲名的機會了,慕容檇若大舉伐秦,他堅定支持。
說起來,除了當初南進,橫掃河北,燕國許久沒有集中力量辦一件事了。入主中州以來,大仗小仗打了不少,但都是偏師作戰,力量分散。
而慕容評堅信,不論苟秦有多難纏,地理形勢有多好,只要燕國盡力,必勝之!
當然,最好讓太原王慕容恪掛帥,那便萬無一失了.. .…
慕容偶自然無法窺探到這位皇叔的心理活動,他正默默思謀著西進方略,擡眼瞥嚮慕容評:「皇叔!」「臣在!」慕容評迅速回神,屏氣拜道。
慕容檇擡手,遙指西北,定定地道:「朕已決議撤換悅綰,然并州據天下之脊,地勢要害,欲伐苟秦,也免不了動用并州軍民!
朕拜你為征西大都督、并州刺史。你即刻出京,持節赴太原,整軍,備糧,偵察敵情,待命出擊!」「諾!」聞令,慕容評頓時動容,佝身長拜,感激道。
看著這位一向倚為心腹的皇叔,慕容偶神情冷峻,以一種默然的語氣叮囑道:「皇叔,這麼多年,你領軍出征,敗多勝少,損兵無算。
勝敗雖屬兵家常事,但也經不起屢戰屢敗,大燕即使國力雄厚,也經不起連續的損耗。
朕素來相信你的忠誠,對你也一向維護,但總需顧及內外輿論。今日朕有言在先,此番并州將兵,若再有差池,你我君臣再見面,可就不太好看了!」
聽此言,慕容評不禁哆嗦了下,緊繃著身體,擡眼對上的,是慕容偶那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從未見過的冰冷,讓慕容評頭皮發麻。
強行克制住被慕容偶眼神衝擊的驚悸,慕容評正色拜道:「陛下,臣必定竭盡全力,不負所托!」「去吧!皇叔可先行回府收拾,料理家事,詔節隨後即到!」收回目光,慕容檇揚揚手道。「臣告退!」慕容評再度敬拜。
回頭,慕容偶又吩咐道:「傳詔,召諸王公大臣,太吾殿議事!」
很快,就在太吾殿,燕帝慕容偶與燕國的中樞權貴們,便做出了西征伐秦的決議。
此事,從起意到決議,只有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
對此議,不出意外,燕國老臣們的態度,仍顯保守,只是再難的勸住慕容偶了。
畢竟,慕容偶西征,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臨時起意,調兵、屯糧、積械,持續了那麼久,可不是為了空耗國力,勢必要打出去,才有價值。
燕國的精英大臣們,多少是有些心理準備的,只要慕容檇不腦袋發燙到,再提「一百五十萬」計劃,把燕國往崩潰的路子上帶就行。
另一方面,秦國在關中經營日久,對天下形勢的左右,對燕國戰略安全的威脅,也是實實在在的。而秦帝野心勃勃,志在天下,而今也不是什麼秘密,燕秦之間,早晚必有一戰。
晚打未必有利,早打也未必不利,只看時機罷了。
更何況,自三國鼎足之勢漸成以來,燕晉、秦晉之間,皆有大戰,少了秦燕之間角力,這份「新三國」爭霸圖卷,也難免失些色彩. . ..
而太吾殿議,除卻給討伐苟秦定調之外,最重大的一項決議是,燕帝慕容偶此番坐不住了,他要御駕親征!
秦成化元年,燕光壽三年,秋,八月。
燕帝慕容偶正式下詔伐秦,起兵三十萬,氣勢洶洶,欲以排山倒海之勢,擊破長安,消滅苟秦,消息傳開,天下矚目,八方震動。
三年前那場決定歷史走勢的大戰後,又一場決定北方大局走向的鏖斗,行將在秦燕之間展開。慕容偶的三十萬大軍,仍然少不了虛誇,但實際戰兵的數目,仍然不少。
三路進兵,中路由燕帝慕容檇親率十五萬步騎,自鄴城西進,走軹關道,直襲秦河東郡,這是主攻目標北路則以上庸王、并州刺史慕容評為主帥,統兵五萬,自太原南下,攻取平陽,而後配合中路軍,夾擊河東。
南路,以樂安王、洛陽都督慕容臧為帥,率三萬兵馬西進,攻取弘農,叩問潼關,策應河東戰場. . ...這些只是大致方向與兵馬動員,若把配套的支前民夫算上,為征苟秦,燕國動用軍民,何止五十萬,稍微夸吹一下,號稱百萬,也沒有什麼大問題。
畢竟,軍民物力,動員到這個程度,於燕國而言,都是窮兵贖武罷了。
儼然,慕容檇也是抱著畢其功於一役,找苟秦拚命去的。
燕軍西去,可謂傾國之師,精銳齊出,其兵雄勢大,更勝當年之桓溫北伐。
或許是這份雄厚兵力與強大軍勢,給了慕容檇無比強烈的自信,他此番親征,沒有把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帶上。
當然,慕容偶對慕容恪還是信重的,留他輔助太子慕容暲監國,同時坐鎮鄴都,徵調糧草,打造軍械,管理民夫、畜力,支援前線大軍作戰。
慕容偶甚至很動情對慕容恪說,軍輜供饋,猶重於軍前指揮,全然一副交託重擔的樣子。
另一方面,慕容恪還要維穩地方,這麼龐大規模的戰爭動員,基本是不打算讓燕國士民喘氣了,也必定滋生混亂。
燕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南邊的晉國,又豈能坐視?還需防備晉軍異動。
而長安,當慕容偶大舉西征的消息傳來後,秦廷上下,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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