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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離弦之箭,鄴城點兵

  傍晚的秋日已然十分溫馴,柔和的夕光,伴著清亮風,映照臉上,也是一種愜意的享受了。西閣的殿廡下,苟政雙手插懷,以一種鬆弛的姿態,斜倚在樑柱上,粗壯的柱體,遮住了苟政大半個身子,陽光也只映出他半張臉。

  王猛、徐嵩侍立在側,氣氛透著股壓抑,王猛神色沉靜,徐嵩表情則繃得緊緊的,目不敢瞬逝. ..…苟政呢,也沒有過分沉湎於自己的情緒中,突兀地發出一陣低笑,悠然道:「雖然低估了功將爵臣們的反應,但事情總要收場!

  諸公可以代朕安撫,乃至彈壓,僅起一時之效,如何收場定論,仍需有個準確的態度與章程啊!」王猛在旁,聽苟政這番話,眉頭不由微緊,他隱隱從苟政的語氣中,嗅到了一絲妥協的味道。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王猛擡眼正視著苟政,斬釘截鐵地說道:「陛下,離弦之箭不可追,既已開了口,定了制,便應百折不撓,矢志不渝,推行下去。朝令夕改,其禍更甚!」

  不得不說,王猛的態度有些出乎苟政意料,可比當日初提議案時,要堅定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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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慰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疑竇,落在王猛那張端重的面龐上,苟政想了想,說道:「朕意志不改,然這股輿潮,想要安穩平復,卻也非一道詔旨便可行了。」

  聞之,王猛卻是淡淡一笑,冷靜地說道:「陛下口銜天憲,一言定製,此番完善經綸,亦有周全考量,既非背信毀諾,又非巧取豪奪。

  致此風波,一則群貴未領深意,二則宵小趁機作祟。只需解決二事,則雲消雨霽,重歸於安!」聽了王猛意見,苟政略加思考,擡指道:「勛貴爵臣,也不儘是胡攪蠻纏之輩,道理不妨慢慢講,人心也可逐步平復。

  不過,有一事,需要讓眾臣有所警示。他們為了子孫後代的榮祿不受損失,鼓譟力爭,然而,若觸了君威,犯了國法,亂了朝制,他們目下勳爵富貴,都未必能保住!」

  苟政這番話,不帶絲毫情緒,但王猛聽得,也不由心中發緊。看著苟皇帝,斟酌幾許,王猛拱手道:「大多勛貴,只是為輿論裹挾,一時情緒所致,陛下已著公卿安撫,待他們冷靜下來,意識到其中利害,應當不難!」

  「至於那些趁機鼓譟串連,興風作浪者. . .」苟政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又道。

  對此,王猛很是果斷地勸阻道:「陛下,臣以為,目前局面,當以平復、維穩、善後為主,不宜大動干戈,另生波瀾!」

  稍稍停頓,王猛又輕輕地補了一句:「至於自私陰謀者,陛下明察秋毫,可繼續觀其言行,辨其忠奸,容後處置..」

  王猛的意思很清楚,在以強硬姿態完善爵制的同時,在具體操作上,不宜再採取過激手段。寧肯略施寬縱,也不要進一步激化矛盾。


  總結來,也就四個字:大局為重。

  苟政沉吟少許,終是面無表情地應道:「就依景略所言,先應付過這場風波吧. . 」

  「陛下英明!」見狀,王猛沉穩拜道。

  其實,王猛在爵位降等世襲制度的問題上,態度是有所保留的。

  一方面,王猛能夠體諒苟政的用意,也認可其中的長遠思量,但依其本心,還是覺得不合時宜。秦國目下戰略之要,在於凝聚人心,集中力量,鞏固根本,秦國初立,國祚不滿十年,人心雖附,但談不上堅定,國家認同更遠未建立。

  這種情況下,糾結於世襲爵制這種「小節」,實無必要,除了會影響秦廷內部的團結與和諧氣氛,並無太多其他好處,甚至可能影響到苟秦目前處在快速上升的發展勢頭。

  當然,這些只是王猛基於現狀的務實考量。皇帝有深謀遠慮,按照「百年大計」來完善制度,這同樣無可厚非,只是有些操之過急罷了。

  數日前,苟政初擬議,王猛沒能如過往那般盡抒胸意,顧慮很簡單,他也是堂堂公爵,既得利益者,即使坦蕩磊落,在皇帝的注視下,也不免黯然失色。

  至於此刻,王猛表以堅定支持,同樣也是基於現實考量。當下詔籌建章程,並在朝中引發那麼大的關注與熱議後,形勢便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這等情勢下,不宜再患得患失,皇帝絕不能服軟妥協,必須堅決果斷,將政策落地,以免紛擾持續,釀成真正的禍亂。

  如果苟皇帝迫於壓力,而有所遲疑鬆動、軟弱,那麼造成的影響,可比落實一個降等襲爵制度要嚴重得多,那挫傷的是皇帝無上權威,更將對之後為政治國,進一步推動改革,產生不可估量的負面後果。孰重孰輕,王猛心知肚明!

  而王猛展現出的見識與果斷,於苟皇帝而言,也同樣是一種安慰。

  在建立苟秦的過程中,苟政妥協的事情太多了,但在一些根本性的問題上,底線還是扎得很牢的。恰如此事,他心中未必沒有懊悔之意,但就如王猛所言,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在一種沉靜而淡定的對話中,君臣二人,也徹底決定了此次事件的「落點」。

  「呂光逢父喪,對他下一步安排,當如何安排?」調整了下心情,苟政低沉地說道:「上郡待安,形勢刻不容緩,朕自然有意重用呂光,然若奪情委任,亦覺不妥,仁孝二字,總是不能罔顧。若另擇他人,也需儘快有個結果!」

  對此事,王猛稍作思量,拱手道:「臣以為,陛下或可召見呂光,既做慰撫,也可徵詢他本人意見. ..苟政輕輕地點著頭,忽地看向王猛,低幽幽道:「王墮老了,難堪御史之任,景略以為,當以何人之為宜?」


  即便王猛,聞此吩咐,也不由心生駭然,皇帝竟要撤換王墮?

  然而,稍加思量,便會發現,這並不是太令人驚奇的事情。

  王墮執掌御史多年,又是關中右族領袖,德高望重,在苟秦這個由三秦大地孕育出的政權體系內部,影響力一向很強。

  而近幾年,以王、杜、段、韋為核心的關中士族集團,越發擡頭了,並且抱團的跡象很明顯。作為其中的領袖人物,王墮更有謀取丞相之位的野心動作。此番,在這場世襲爵制的風波中,又有所動作,私下與關中的爵臣們聯絡頻繁。

  人越老,越作妖,大抵說的就是王墮。

  不過,王墮一切舉措的背後,也不在爵位降等本身,最終圖謀,還在借勢謀劃,意欲打擊王猛,想要衝擊相位罷了。

  這種行為,從旁觀的角度看來,或許顯得很蠢,甚至不符合王墮應有政治智慧與覺悟。

  然而,身處局中,難免為局勢所迷惑,內心的執念作用下,也總是難免做出不那麼明智的選擇。畢竟,於王墮而言,總不能繼續同王猛鏖時間吧. ..…

  另一方面,也總有種不甘,不服,對苟皇帝與王猛之間的君臣關係,仍然抱著一種理智近乎悲觀的認識但顯然,王墮還是賭錯了,並且直接招致苟政的無情「鎮壓」,撕下溫情脈脈的外衣,沒有任何解釋可言,更無心維持基本的體面了。

  而秉政期間,對來自王墮的針對,及其派系的蠢蠢欲動,王猛也有清晰的感受。

  但一直按捺不發,不是心中毫無波瀾,只不過,王猛從沒有把王墮當做對手罷了。

  因而,當苟政明確表露出罷免王墮的意思之後,王猛也只是微微一訝,便迅速恢復如常。

  不過,對苟政的垂詢,王猛並沒有如推薦洛川、上郡太守時那般,直薦人選。

  畢竟,兩郡守,如何與堂堂御史主官相提並論,這可是秦廷內部少有的獨立系統,掌握天下監察事務的要害司。

  更何況,不論王猛本人如何看待,王墮也都算得上他的政敵,這種情況下,發言表態,總需多些審慎。斟酌幾許,王猛揖手道來:「御史司,監察內外,職責重大,當由陛下獨斷,非臣等可以舉薦,懇請陛下自專!」

  聞之,苟政瞟了王猛一眼,微微一笑,擺手道:「永相若無人選,朕便再多思量一陣!」

  不過,看向王猛的目光中,也有那麼一絲玩味。

  王猛雖保持著謙慎,沒有貿然舉薦,但對罷免撤換王墮之事,也沒有發表什麼異議,甚至沒有多嘴問一句理由..

  苟皇帝還是這般真實,對這場風波中,那些真正上躥下跳的人,暫時保持克制,反而把棒子打到王墮身上了,這絕對是一件讓人震驚的事情。


  殺雞儆猴,自然要殺足夠份量的雞,警告最歡跳的猴。

  王墮,廣牧(縣)侯,御史大夫,關中右族領和. . ...重重身份下,夠份量了,更何況,還暗含一份,苟政對日益抱團的關中豪右的打擊意圖。

  並且,最終罷免王墮的理由,與此次風波,以及更深層次的利害取捨,絕不會有太多關係。當苟皇帝因朝廷風波紛擾,而傷神之時,遠在鄴城的燕帝慕容檇,也同樣在惱火之中。

  「這個悅綰,妄議國政,自以為是!莫非大燕,就他一個忠臣賢良,其餘人等,都是目光短淺,器識庸劣的小人!」

  太吾殿內,燕帝慕容偶怒罵著,狠狠地將來自并州的奏報摔在御案上,眼神冷酷,竟流露出一股暴虐之怠。

  那張威嚴的面孔上,帶著一抹病態的紅潮,顯得格外恐怖。

  殿中侍臣們,面對盛怒之下的燕帝,則戰戰兢兢,垂首低眉,不敢言語。

  一直到慕容偶氣息略微平復,司徒左長史李績方揖手勸慰道:「懇請陛下息怒,悅使君也是忠心王事,直言進速..」

  若換作旁人,慕容檇恐怕早就劈頭蓋臉罵過去了,不過,李績近來很受燕帝信任,時常召他隨侍左右,議論時政,自然多幾分寬容。

  果然,聽其勸,慕容檇臉色稍微好看幾分,但怒意依舊,擡手搖指西北,斥道:「朕已容忍悅綰數次了,他卻不依不饒,什麼根基不固,民生疾苦,他怎麼不提秦晉威脅?

  那苟政才踏破河套,擴張之志,昭然若揭,大燕豈能不早做防備?他久居河東,如何看得清天下形勢?」

  慕容檇的暴怒,自然來自於燕并州刺史悅綰又一道奏章。悅綰在奏表中表示,朝廷徵調頻繁,燕國士民苦於兵役,不堪重負,希望燕廷能夠及時更張,與民休息。

  並且,再一次強調,鮮卑貴族恣意兼併,燕國將吏貪斂無度,大不利於國家穩定,人心依附,生產恢復,希望慕容檇能夠約束權貴,抑制兼併,制定新政,發展農牧云云。

  類似的意見,這一年來,悅綰提了不止一次,但此次,說得最露骨,態度最誠懇,誠懇到幾乎直刺慕容偶當前採取的徵調政策。

  對沉湎於「統一大業」軍事準備中的慕容儒來說,豈能不怒。

  去歲,慕容偶曾突發奇想,要用一個冬季的時間,從全國範圍內,徵召一百五十萬軍隊,用以南征西進,掃平天下。

  但凡一個正常人,腦子再熱,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決策來。而鑑於此政頒布後,在燕國全境內引發的混亂與失序,再加上一干老臣,死命勸阻,方才讓慕容偶腦子降了溫。

  不過,到最後,也只是放棄了最初那個聳人聽聞且不切實際的計劃,然而,兵馬的征役,糧草軍械的籌集,依舊在推進之中。


  只是,比起那種酷烈的不顧一切的做法,節奏要慢點,時間跨度拉長了些。

  而這種政策,只是從烈火烹油,轉為溫火慢燉罷了,燕國士民,在此政之下,依舊處於一種水深火熱之中。

  旁的不提,到七月,慕容檇已於鄴城周遭,徵調了十萬軍隊,設四座大營,每日操練不斷。來自各地的兵馬、壯丁,仍舊持續奉調而來。糧草、軍械、戰馬、牲畜,依舊從各地,向鄴城轉運,來來往往的車輛、民夫,幾乎將進出鄴城的道路塞滿。

  尤其入秋之後,更形成了一種盛況!

  而如此動員之下,燕國地方的治安、民政、生產,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勉強維持,不至崩潰罷了。而對此情狀,燕國國內的有識之士,自是痛心疾首,憂愁漸重。

  參與進諫的人不少,並非悅綰一人,但他的大膽直言,卻徹底觸怒慕容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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