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西安門內,皇帝駕臨,檢閱羽林訓練。
高大而堅實的宮牆上,苟政眼神深邃,看著在令旗指揮下的令行禁止、如臂驅使的羽林衛士們,目光落點卻在隨侍身邊的兩名將領身上。
「元朴,近來朝中多議,勛貴爵臣紛紛上表,針砭世襲之制,朕似乎沒看到你的奏表. . .」苟政以一種輕鬆的口吻,問羽林護軍李儉。
李儉,爵封研亭侯,很多功將不服,因為比起那些戰功赫赫的功臣,李儉沒有紮實服眾戰績。但苟政依舊封為爵等不低的研亭侯,這不是徇私擡舉,而是皇帝親兵大將應有地位與份量。畢競,功高莫過於護駕!
而面對當前長安熱議的話題,當皇帝問起,李儉沒有絲毫猶豫,一臉耿直態:「有何可議?陛下知道,臣不通文墨,也不喜喧譁,對這些嘈雜之聲,只會厭惡,怎能從眾?
陛下重構經綸,完善制度,本是利國利民之事,豈能耽於小利而忘大義?
再者,臣本寒微賤民,目不識丁,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提拔。陛下恩遇厚重,臣倍感汗顏,自覺功德難以匹之,不知如何報答,而況子孫後代.. . ..」
李儉一番話,冷靜平實,符合他一貫的作風,雖有明顯的自我菲薄,但其中的感恩、本分之意,卻是清晰完整地表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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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之,苟政笑了笑,但從表情並不能看出喜怒,又瞥向連英傑:「連英傑,你呢?你可是才晉了五原侯!」
對此,連英傑虎目微睜,似乎有些驚奇,回答則更加簡單粗暴:「老子出生入死,賣命搏殺,所得榮祿,憑什麼讓子孫心安理得去享受?
生前榮立功勳,陛下未曾薄待,這便足夠!又不是直接褫奪爵位,仍然蔭及子子孫孫,又有何可怨?依臣看,總是有人貪心不足,才搞出這麼大反響。
子孫不肖,給他萬貫家財,高爵厚祿,他也守不住;子孫若有能耐,有祖宗遺澤,還怕沒有建功立業、功成名就的機會?
不瞞陛下,我已同我那兩個犬子說過了,有本事,當學呂氏父子,勤練本事,掙出個一門雙爵,方為英雄!」
說話間,連英傑神態雀躍,那種豪放之狀也極具感染力,似乎在向苟政傳遞著這樣一個意思:他連侯出此言論,是發自肺腑,而非有意討好皇帝。
而苟政聽了,卻是發出一陣大笑,笑聲中帶著少許釋然與爽快。雖然苟政對爵臣們的抗議,顯得冷靜而克制,但這等輿潮中,又豈能沒有絲毫壓力。
此時,苟政看向連英傑的眼神中,也仿佛在說:你這匹夫,朕沒看錯人,論心胸見識,不知超過多少所謂的良臣賢士。
「功爵自由馬上搏取,若德才卓絕,有大功於朝廷,莫說一門雙爵?縱三爵,四爵,朕豈會吝嗇?」笑聲微斂,苟政揚了揚手,顯出一副大氣的模樣。
回過頭,饒有興趣地問連英傑道:「朕倒不曾細問過,你現在有幾個兒子?」
提及家事,連英傑答道:「回陛下,臣臣現下就兩個兒子,長子連城,次子連璧!」
「不求連城壁,但求殺人劍!」苟政念叨一句,覺得連英傑給兒子取的名,挺有講究,也符合其氣概。旋即好奇道:「據朕所知,你連侯艷福不淺,這些年,可納了不少姬妾,怎麼才兩個兒子?」聞問,連英傑顯出幾分無奈之色,近乎吐槽道:「陛下,臣雖只兩子,但有九女啊!」
苟政微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連英傑道:「你也是有福之人啊!」
連英傑眼中閃過一道狡黠之色,拱手一禮,有些打蛇上棍的意思:「陛下,這幾年,臣找僧侶、道士看過,堪輿先生也找過,但全無作用,臣厚顏一請,能否讓宮中太醫過府,給臣與府中姬妾檢查檢查,看是否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聽其請,苟政頓時笑罵道:「又不是生不出來,看什麼太醫?自己再多努力了耕耘,總能有結果!」「既如此,那臣今日回府之後,便奉旨耕耘!」連英傑眉飛色舞地應道。
見其狀,苟政也不禁會心一笑,而今能這般輕鬆同他對話的人,實在不多了,連英傑便是其中其一。經他這番插科打諢,苟政的心情似乎都好了幾分,和煦的秋陽,也能照進他心房一般。
輕舒一口氣,苟政的目光,在李儉與連英傑二將身上徘徊幾許,緩聲叮囑道:「好好帶兵!」苟政聲音不高,語氣不肅,但二人皆暗自凜然,對視一眼,齊聲應道:「諾!」
顯然,哪怕是驕兵悍將中,也不乏明智遠識之臣。
與李、連二將一番交談,讓苟政心情舒緩許多,信心也更足了。當然,他倒不至於把這二將的態度,看做秦國功將爵臣的普遍意識。
但是,這二將作為羽林軍的中堅統領,他們的心態,於苟政而言,自是重中之重. ...而苟政親自檢視羽林軍的訓練,又何嘗不是一種態度?
「徐嵩!」回到太極殿後,苟政便喚道。
「臣在!」
苟政是個油膩的體質,宮娥已備好清水,淨手,潔面,一邊擦著臉,一邊對神態謹然徐嵩道:「派人,傳召丞相、大司馬、鄧羌、陳晃、王墮、柳恭、梁平老諸臣,半個時辰後,東閣議事!」
「諾!」聞聲,徐嵩立刻應命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幾名御政大臣奉召而來,齊齊整整地落座東閣,大抵受京中的浮躁喧鬧影響,東閣內的氛圍,比以往明顯多了些壓抑。
很快,苟政現身,穿著很隨意,只一身素色繡花龍袍,頭髮也只用根玉笄紮起。
不過,面對皇帝這種鬆弛的姿態,眾臣卻不敢放鬆,反而更加嚴肅。
見著一張張緊繃的面龐,苟政卻洒然一笑,故作不知,問道:「出了何事?諸卿競如此嚴肅!」若是平日,早就有人接話了,但今日,只見到幾個欲言又止的動作,但最終都閉上了嘴。
環視一圈,苟政也收起了笑容,指著案上一道奏章,以一種低沉而平緩的語調說道:「高昌最新奏報,朕已閱覽過。呂廣平不幸卒逝,是朝廷莫大損失,西域局面更由此陷入危機。
而今西域諸國聞訊生變,蠢蠢欲動,形勢已然分外嚴峻,該當如何應對,今日需要拿出一個章程來」
目前秦國所轄之高昌,幾乎都是呂婆樓帶人打下來的,因此,他之於高昌秦軍民,是無可替代的靈魂人物。
他的猝然哀逝,對高昌局面,以及秦國在西域影響力的打擊,可以說是致命的。
就在呂婆樓死訊傳開之後,西域諸國便有了反應,尤其是焉耆國。
當年前涼被滅,動亂蔓延至西域,張涼遺臣趙節趁機占據高昌。後呂婆樓自敦煌出關,擊破趙節,攻取高昌,是苟秦建立西域都護之始。
那期間,西面的焉耆國不甘寂寞,曾遣兵東進,援助趙節,但終被呂婆樓擊破。
而坐鎮高昌的這些年間,依靠著秦國的支持與威勢,幾乎斬斷了焉耆對高昌的所有圖謀,甚至反過來形成一定壓制。
但隨著呂婆樓的突然離世,這種本就薄弱的壓制,也就隨之消失。
焉耆國,已然在動員兵馬,並聯絡龜茲、姑墨等國,意欲聯合東進。乃至於,車師前部這個受呂婆樓邀買的秦國西域盟友,也開始不穩了。
而高昌,失了主心骨,雖有長史韓文、校尉段昌竭力維穩,但人心惶惶,內外交困,已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眼瞧著數年積累,形將付諸流水,好不容易在西域打開的局面,即將陷入崩盤。
長安朝廷這邊,自然不能無動於衷!
隔著大幾千里,都仿佛能嗅到高昌空氣中的緊張味道。乃至於,在長安君臣進行廷議之時,高昌那邊戰事已起 ..
「西域諸國逆亂,若舉兵來襲,高昌形勢不穩,人心不定,絕難抵禦!朝廷應速速派兵,充實高昌,制亂堪暴,以御來敵!」苟武淡定說道。
聞之,鄧羌則無聲笑笑,說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道:「高昌距長安,數千里之遙,臨渴而掘進,遠水救近火,只怕未必趕上!」
苟政斜了眼鄧羌,平靜道:「依子戎之見,當如何解其危局,總不能棄之不顧?」
感受到苟政那異樣的語氣,鄧羌身體微繃,迅速調整心態,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高昌乃我朝西域戰略基石,豈能捨棄。
臣以為,為今之計,應遣得力干臣,前往高昌,先收拾人心,整合軍民力,維穩局勢。而後再從容增兵,徐圖後計,以御西域賊寇!」
鄧羌話雖如此說,但總能聽出一股漫不經心的味道。
事實上,當前秦國朝中,對西域並不是太重視。究其原因,還是距離太遠,鞭長莫及,以秦國的國力,根本無法在數千里之遙的距離上,實現對西域的有效控制。
甚至於,對高昌的占領,都顯得勉強。雖然派兵遣丁,鼓勵徙戶,但就目前階段,於秦國大略,西域仍舊處在可有可無的地位。
短時間內,秦國的戰略重心,很難轉移到西域去。這一點,即便是懷有遠圖大志的苟皇帝,心裡也是承認的。
事實上,若非苟政堅持,高昌這根楔進西域的釘子,都不會拿下,至多攻取敦煌,占住河西走廊東西進出口也就是了。
在那段時間,秦廷內部,有一種觀點十分有市場。朝廷初下涼州,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河西地區的歸化上,並無多少餘力經略西域。
遣一偏師,難定西域,反而容易引發當地土著勢力的排斥反擊,自尋麻煩,消耗國力。
與此如此,不如於敦煌建立關防,交通西域,保證東西商道暢通,儘快恢復絲路的穩定與繁榮,為朝廷提供稅收..
當然,這種意見,很不符苟政心意,沒有聽取,堅定支持呂婆樓經略西域,乃有秦之高昌。但此番,呂婆樓卒於任上,類似的消極聲音又難免擡頭了,其他人的意見,苟政不在意。
但連鄧羌這樣的外戚大將、功勳重臣,態度都變得有些曖味,苟政心中就難免不悅了。
同時,苟政是個喜歡細究因果的人,難免猜想,鄧羌這種態度變化的來源,以及其中細微的情緒. .「陛下!」王猛適時地開口了,拱手建議道:「臣以為,可著沙州刺史,率敦煌駐軍,先行北上,進駐高昌,穩定大局,防止西域諸國勢力反撲。
至於之後,調兵遣將,整飭局面,朝廷自可從容布置。」
看向王猛,苟政頓了下,緩緩擡指:「就依丞相所議處置,中書即刻擬詔令,快馬發往敦煌!另,再給高昌回文,以呂婆樓子呂德世暫代父職.. . ..」
「陛下,呂德世年方弱冠,又逢父喪,可能撐起高昌局面?」聞言,旁人訝然,柳恭則盡其本職工作,謹慎地提醒道。
對柳恭那隱隱的質疑,苟政淡淡道:「朕何曾以年歲大小用人?朕領軍肇業之時,也不過弱冠之齡。朕雖不甚熟悉呂德世,但他至少隨父鎮守高昌多年,至少他是呂婆樓的兒子。在當下之高昌,沒人比他更合適!」
「陛下英明!」聽皇帝如此解釋,柳恭也只能表示服從,而後默然。
事實上,不論高昌形勢如何緊張嚴峻,解決的思路與辦法就擺在那兒,並不是什麼難題與大事,也根本用不著召集這麼多公卿大臣前來。
苟政此舉,必另有所圖。對此,奉召而來的大臣們,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點數。
因此,雖被西域之事牽扯了不少注意力,但眾臣心中弦,並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果然,又議了議乞伏鮮卑之事(此時,來使乞伏博平正在途中,消息提前通報長安),臨近結束之時,苟政方一種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道:
「近來,朝中熱議不斷,勛貴爵臣怨聲載道,攪擾朝廷安寧,人情騷擾,已然影響朝廷正常為政秩序!眾卿在朝中,皆舉足輕重,不宜繼續沉默,該當發揮功能,還朝廷一個安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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