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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輿情洶湧 烏合之眾

  呂婆樓雖貴為西域都護、伊吾伯,但畢竟遠在高昌,偏得不能再偏,在秦廷中並沒有太強的影響力,因此他的後事規格,全憑皇帝態度,眾臣雖有幾分嘆息,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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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由此牽出的功爵世襲制度,卻讓所有爵臣不得不多加關注了,尤其是,當苟皇帝那套「降等」的核心原則與思路傳揚開後。

  不出意外,長安朝廷喧聲四起,甚至可以說沸反盈天。在京的那些開國功爵們,頓時化作一圈被驚擾的雞群,嘰嘰喳喳,群起抗議。

  激進的直接上表苟政,明確對「降等」表示不滿、不服;收斂些的,也只是找些理由,譬如不利大局、動搖人心等,核心意思依舊明確,皇帝此議,有欠妥當;

  還有些人,沒那麼莽著對太極殿「衝鋒陷陣」,但私下聚集議論,大吐苦水怨言;再就是,不發一言,也沒有任何態度展示,但沉默已經是最響亮的抗議了. . .……

  當然也有支持的,並且基本出自文臣系統,以王猛、柳恭、薛贊、任群等大臣為代表的一批秦臣。這些人理智、服從,但他們的聲音,在那一干功將面前,太過弱小了。

  從入主長安開始,苟政便有意識地約束控制驕兵悍將,多年下來,連消帶打,尤其嚴厲處置了一些苟氏親貴與元從功臣後,算是把那些驕慢之氣壓制下去了。

  再兼近些年,苟政稱王稱帝,威嚴日盛,秦國軍令朝制也日益完善,開國興邦之初的「驕兵之害」,似乎已經被苟政控制住了。

  但顯然,這是一種美妙的誤會,驕兵悍將們趨於老實,固然有以上原因,更因為在約束的同時,苟政還給了足夠的特權待遇與名祿優賞。

  而一旦你觸及到他們的利益,那麼驕氣、悍氣、莽氣、怒氣,便立馬重新煥發出來,這些用刀劍創業的武臣們,哪是那麼好說話的,脾氣又哪容易改變....

  當他們占著「理」的時候,苟皇帝面前都敢炸刺。而皇帝雖然權威隆重,大夥敬畏,但這回皇帝犯的可是眾怒,有人帶頭「衝鋒」的情況下,那還有什麼好怕的,跟著上便是了。

  總是不能,眼睜睜看著王猛那干大臣,把條制拿出來,而後施行,掘他們的「根」!

  嗯,有人已經把「降等世襲」,上升到這樣嚴重的高度了... .…

  一時間,奏報接連,直呈東閣,群議洶洶,幾乎將東閣與尚書包裹,反對聲音之熾,仿佛能把太極殿的殿檐給掀翻!!

  當然,即便功臣勛貴也分三六九等,聲音再多,音量再高,於苟政而言,更多也只是雜聲。而苟政真正重視且關注的,還是那些真正的名實皆具的朝廷大佬與山頭領袖,基本盯著那「二王十公」看就行了。


  隨著事情的發酵,這些高級功爵府上,也是門庭若市,訪者頻繁,絡繹不絕。

  除了切身利益攸關的爵臣之外,一些官員臣屬,也隨之而動,串聯奔走,仿佛聞到了腥味一般。眼瞧著,一場預期之內但規模超乎意料的政潮,即將在秦廷爆發開來..…

  天水公府,熱潮之下,同谷伯徐成未能免受影響,登門拜訪。

  「大將軍,目下長安群情洶湧,爵臣勛貴,人人憤懣!

  天下尚未平定,晉燕仍然當強,陛下卻想著限制我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功臣,豈有此理?

  陛下突生此念,必是受小人蒙蔽.. 」府堂間,侍婢奉茶,徐成完全沒有品飲的興致,直接沖鄧羌道。

  鄧羌眉宇間也帶著凝沉,聽著聽著,不由打斷他:「好了,我何需你來分析說教?」

  徐成聞之,戛然住口,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徐成算是安定出身將領中的一員骨幹了,與鄧羌也一向交好。見其狀,鄧羌迅速調整心情,沉聲問道:「直說吧,此番登門,意欲何為?」

  大抵受鄧羌氣場影響,徐成明顯少了幾分理直氣壯,放緩聲音道:「大將軍乃功勳柱國,名望隆重,又兼皇親,該代表爵臣們說說話才是...」

  聞之,鄧羌淡淡地笑了:「近來朝中有那麼多人說話,那麼多人在給陛下寫奏章,還差我鄧某?」徐成帶著幾分恭維:「旁人十句、百句,抵不上大將軍一句!」

  鄧羌又笑了,目光在徐成身上掃了兩眼,道:「這幾日間,有人在長安上躥下跳,積極串連,活躍異常!看起來,你參與進去了,這是來做說客了?」

  徐成表情一僵,微垂下目光,低聲道:「畢竟是為了爵臣們的利益,為了子孫後代,總應爭取一二才是!」

  「砰」的一聲,嚇了徐成一跳,只見鄧羌右手正按在案上,目光冷峻極了,盯著徐成道:「你知道,爾等這些行為,意味著什麼?你們是想逼宮,還是想造反?」

  此言落,徐成臉色微白,怎麼也沒想到鄧羌把事情描繪得如此嚴重,慌忙解釋道:「我等絕無此意啊!陛下廣開言路,我等因情據實上表議政而已!」

  對此,鄧羌頓時嗤笑兩聲,肩膀都抖動幾下,淡淡道:「達武,聽我一句勸,你是帶兵打仗的大將,這些爭名奪利的事,不要參與,更別為人所利用。

  否則,出生入死一番打拚,子孫後代未必承你厚澤,反遺禍矣.. .」

  好賴話,徐成當然聽的出來,而鄧羌說話雖多幾分隱晦,但也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被人利用了。那股被調動起來的情緒,被鄧羌三言兩語消打下去,但思維卻不是那麼容易扭轉過來的。


  鄧羌不欲深談,但在告辭之前,徐成還是忍不住問一句:「大將軍,莫非此事勢在必行,已無轉圜餘地?」

  見他面上隱隱的不甘,鄧羌沉吟少許,卻是淡淡地笑了兩聲,道:「急甚?王景略等人尚在擬制,具體條款仍不得而知,等等吧。

  或許,陛下群情反對,會多做思量,改變初衷. .」

  鄧羌說這話時,眼皮子都沒顫一下,並沒有太多情緒在裡邊。

  「記住,不要再參與這些事情,及時抽身,好好帶兵!」鄧羌又帶著幾分嚴厲交待道。

  「諾!」徐成心中一緊,趕忙拜道,也無心情多逗留,很快便離府了。

  徐成離開後,鄧羌的表情立刻便陰沉了下來,因為徐成這次貿然的拜訪,更因為背後那種「算計」。別看鄧羌性情傲然,典兵為政,都很強勢,但他的政治覺悟與智慧可並不低,更知道自己的份量。因而,對這種算計到他頭上的行為,十分厭惡。

  而即便拋開這些,僅論這場政治旋渦,鄧羌也沒有貿然下場干預的意思。

  一方面,他在看苟武、王猛、陳晃、苟安、弓蚝等公卿的態度動向,一方面,他也在揣摩皇帝的心思與用意。

  苟皇帝既然決議要推行的事情,豈容這般忤逆,即便有意見,上表諫阻,也沒問題。

  關鍵在於,這種暗中串連、秘密鼓動,甚至刻意擴大事態、傳播焦慮的行為,簡直是取死之道。更何況,若因為這種串謀裹挾出來的民意,皇帝有了退讓,那麼今後皇帝如何治國,如何馭臣?這種頭是不能開的!而皇帝寶座上的,是開國之秦帝,不是東晉的「圖章小皇帝」。

  輿情越洶湧,皇帝的態度只會越堅決,而那些自作聰明的小動作,能夠瞞過皇帝的眼睛?

  都成化元年了,司隸校事部是幹什麼的,長安城內似乎還有不少人,沒個清晰的認識。

  鄧羌心裡清楚,從這甚囂塵上的輿情被鼓動起來後,降等襲爵之事,哪怕還有些探討空間,也不大了。至於鄧羌本人對此事的態度立場,不愉快是在所難免的,然而,若真論有多麼在意,也不盡然。只需要稍微思考一個問題,苟政所建秦國,能存續多少年?

  自漢末以來,多少王朝興替,就連曾大一統的晉朝,也迅速因內亂外侮崩潰。

  胡漢、前趙、成漢、後趙、前涼,這些個政權,久的也就那麼彈指幾十年. .. .

  苟皇帝雖以神武之姿、多謀之智,起於微末,厥有秦國。苟秦在其治理下,也的確呈現出興盛之勢。但是,從稱王算起,滿打滿算,秦國也就七年國祚-...

  這等局面下,去考慮下一代的前途都覺太遠,而況三四代之後。


  皇帝考慮長遠,對他的國家自然有信心,自然盼著世代傳承,但他們這些功勳大臣,就該現實些。一二代之後,秦國是否還存在,都是存疑的事,去糾結個爵位傳承的制度,實在是庸人自擾。當前的權勢、利益,當下能藉助苟秦這個平,給自身、家人、家族謀取的長遠利益,才是最關鍵的。縱眼天下,又有多少世家大族,是靠著那點名爵而享有尊崇地位的?

  但恰恰就是有太多人,因一葉障目,被挑唆,被鼓動,鬧出這麼大動靜... ..

  當然,類似的思量,鄧羌可不敢宣之於口。對目前的秦國,對苟政,他依舊還是很看好的。更何況,作為皇親國戚,柱國將帥,他鄧氏與苟秦的利益,目下是高度趨同,仍會忠心王事。只不過,出於一種理智的右族思維,他對爵位降等世襲制度,沒那麼看重罷了.. .

  至於其他人,沒有這樣的思謀,功臣勛貴,嚷嚷到一起,也是一干分不清形勢、看不准利害、人云亦云的烏合之眾。

  而這干「烏合之眾」的表演,幾乎全被秦宮中的苟皇帝看在眼裡,誰積極,誰貪鄙,誰在上躥下跳。「丞相、平陽王(苟武)、樂平公(陳晃)皆閉門謝客。北地公(苟安)、高平公(苟須)都見了固鄉侯(苟侍),所談不詳。

  常山公(弓蚝)屢吐怨言,表示不滿。廣牧侯王墮、臨洮侯苟范、關內伯趙煥等,皆各有串連之舉。今日,同谷伯徐成,過天水公府,拜見大將軍,得到接見,前後時間不長,同谷伯離府時,神情凝重。東閣內,司隸校事張信,鄭重地向苟政匯報著底下探得的各種消息,基本都是針對此次長安輿情。苟政聽得很認真,神色很平靜,默默地翻閱著案上奏章,仿佛絲毫不受那洶湧的政治壓力影響。而在此次輿情中,跳得最歡的幾個人,也浮出水面了。

  固鄉侯苟侍,當初,雖因為其苟信犯罪,與軍輜監腐弊,苟侍遭到黜落,被趕回略陽老家。不過,稱帝之後,苟政念及舊情,再加上有安撫苟氏親貴的意思,仍舊封他為固鄉侯。

  雖與苟侍那「三駕苟車」的資歷謬差很遠,但總算全了一份體面,而近一年來,苟侍又從略陽返回長安活動,苟政同樣沒有多說什麼,只視而不見。

  此番,他卻忍不住跳了出來。

  趙煥自不用多說,他被奪了馮翊太守之職,斷了「坐地虎」的念想,調往秦州任長史。

  趙煥正處回京述職期間,因此番事件,還特意延後了去秦州赴任的時間,參與其中。

  臨洮侯苟范,這是資歷深厚的苟氏親貴了,早年曾冒險前往建康,幫苟政討大義,後長年任河州刺史。前者戶部尚書楊闓外放,接替苟范,苟范則上調長安,任少府,此番竟也裹挾其間。

  至於弓蚝,此君還是一貫的風格,不滿意就是不滿意,堅定、明確甚至氣憤地反對,不過一直是個人行為,沒有其他犯忌的舉措。


  以上這些人的行為,苟政或多或少,都能理解其言行的出發點與邏輯,但唯有御史大夫廣牧(縣)侯王墮,不免讓苟政心存疑竇。

  畢竟,以王墮的智慧與見識,當不至於,如此不智才是。

  年老了?昏聵了?還是有其他什麼打算?

  思吟著,恍惚間,仿佛有一張苟秦勛貴百相圖苟政苟政眼前緩緩展開。

  回過神,看著卑敬候於御前的張信,苟政淡淡吩咐一句:「繼續盯著.. .」

  「諾!」

  事實上,朝野議論雖多,爵臣們反應雖然出乎意料的洶湧,苟政仍舊穩得住。

  理由很簡單,真正擁有話語權的爵臣們,都緘默著,沒有他們直接下場的,剩下的烏合之眾,又如何能動搖苟政決心呢?

  而原本,苟政只是想完善這麼一項制度,不曾想,卻成為了一面檢驗人心的鏡子。

  只可惜,人心從來經不起考驗 .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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