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熟能生巧
太極殿,東閣。
殿外秋光正好,閣內陰雲密布。
低沉的氣壓,緊密地包裹著所有與會的軍政大臣們,慕容偶西征,國難當頭,沒人能等閒視之。三十萬燕軍,即便擠掉其中水分,也是一股足以拔山起岳的力量,可以說是苟氏崛起以來,面對最強大的一支軍隊。
須知,苟秦自建制以來,哪怕是三國大戰期間,所動用兵馬,東一塊西一塊,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才十萬出頭。
也可知,三十萬燕軍是怎樣一股力量,不只規模龐大,更精英齊聚。比起去年流傳的「一百五十萬」,威脅更加實在,也更為尖銳。
不過,於苟政而言,來敵雖猛,燕國兵勢雖大,帶給秦國的壓力,卻沒有想像中的大。
乃至於,還不如當年苻健裹挾的那支流民大軍,畢竟,今時不同往日,苟秦可不是在原地踏步,也在不斷發展壯大。
兵改後的秦國,若全力動員,三十萬不敢保證,但拿出二十萬戰兵來,咬咬牙,也沒多大問題的。當然,這只是說明秦國的底氣與實力,真讓苟政和慕容偶那樣頭腦發熱,窮兵贖武,那也不可能。關西狹長的地理形勢,以及複雜的夷部情狀,都註定了,不論來敵多少,秦廷都不可能真的動用全部力量去應付,必須留有餘地,進行內部治安、維穩以及對關西夷部的防備,尤其在關中並不安穩的情況下。但是,就慕容偶這三十萬大軍,能突破秦軍防禦,渡過黃河,寇入關中,就算他本事厲害!這是苟政據山河之險,打了那麼多關中保衛戰,積攢下來的自信,在這方面,苟秦經驗十足。大事小會,閣內沒幾個大臣,甚至御政大臣都不滿員,但都是深處秦廷權力核心的高層,對秦國軍政有著真正話語權的角色。
略帶審視的目光,從王猛、苟武、陳晃、鄧羌、王墮、柳恭、梁平老幾臣身上掃過,尤其在王墮身上多停留了一剎。
大敵當前,也不合適繼續推進御史「換帥」了,甚至還需對他予以安撫,他這個關西士族領袖,在這種局面下,在內部維穩上的作用,太大了。
而苟政審視的,當此國難之時,王墮會如何作為?一心為公,抑或趁機挾制,猶需觀察!
「哈哈哈. ..」一陣輕笑打破了閣內的沉悶,見眾臣表情嚴肅,苟政先活躍了下氣氛:「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我等沒經歷過?
燕軍來寇,形勢雖然嚴峻,還遠未到生死關頭,不必如此肅穆,顯得我大秦怕了燕寇。都笑笑,笑笑!說著,苟政又哈哈大笑幾聲。秦國這干時代精英們,哪個不是經歷非凡,見狀,也都跟著笑了起來,尤其是鄧羌,笑得最為狂放。
閣中沉悶,也隨之一清。
定下一個從容的議兵基調後,苟政方豎指,緩慢而不失堅定地說道:「三十萬大軍,氣勢洶洶,聞之悚然。
慕容檇如此大手筆,是抱定決戰之心,奔著毀我宗廟,滅我社稷來的。值此危難之際,朝廷上下,必須捐棄嫌見,同仇敵汽,萬眾一心,共抗燕賊!」
「諾!」王猛、苟武帶頭,一眾秦臣,皆鄭重應道。
事實上,苟政召開這場御前會議,根本目的,還在於統一思想,安撫人心,自上而下地,給秦國官員將吏們吹陣風。
政策有分歧,內部有矛盾,這正常之事,但需內部解決,而今外敵來寇,值此性命攸關之際,必應同舟共濟,將所有心思、精神,都放在禦敵攘寇,解決外部危機上來。
甭管能否做到,苟政作為大秦皇帝,這個態度得擺出來。
至於對待燕軍來襲,應對思路,仍是那八個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慕容偶胃口很大,意圖一口吞下我大秦,而後統一北方!」苟政面上一派從容,帶著股篤定般的冷靜與自信:
「過去十年,無數敵寇,張牙舞爪,圖謀關中,都被我大秦將士,拔掉獠牙,斬斷利爪!
我們用無數仇讎的血肉,與屍駭,奠定了大秦的根基與威嚴,天下四方,無不側目!
而今,慕容檇不信,率師西來,那便讓他見識見識,我大秦的骨頭,究竟有多硬!」
一番戰略藐視之後,苟政看向王猛與苟武,揮手道:「說說禦敵策略吧!」
苟武作為主管軍務的大司馬,立刻起身,走到輿圖前,沉穩而有力地介紹道:「此番,燕軍分三路來襲,河東乃重中之重,也必是其主攻目標。我軍應對,也必以河東為戰場,堅壁清野,挫其銳氣,耗其錢糧,以備反擊!」
還是老一套,這麼多年,那麼多仗,秦國這邊,實在是太過熟練了. . .…
「河東!」苟政眼神飄忽一會兒,旋即化為堅決,環視一圈,淡淡道:「這個戰場,我們可太熟悉了!策略雖屬老生常談,但確是我克敵制勝之法!」
「軍力如何調配?」苟政問道。
苟武答:「陛下,以河東地理,秦燕形勢,可供堅守者,唯有玉璧!其餘關卡、渡口,只能起延阻之效。
因此,諸將臣議,調豹韜衛京戍兵馬東渡,會同河東府兵,精幹萬卒,據玉璧而守。
朝廷另備五萬步騎,布防於河西,內安關內,北制戎寇,待命出擊法決:戰.. ..」
「也就是說,大司馬府,只欲用六萬兵馬,對付燕軍三十萬人?」苟政眉毛微挑。
苟武則正色道:「陛下當知,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軍雖只六萬,但皆是敢戰精甲,而況,我大秦山河之險,足可抵二十萬雄兵,六萬步騎,綽綽有餘!
而況,戰爭初期,我軍以堅守挫敵為主,如非燕軍勢大,需備不測,臣以為這六萬步騎,都略嫌多。最合適時機,莫過於關中秋收結束,稅糧入庫之後,再進行大動兵!」
聽苟武這番解釋,苟政微微頷首,算是認可其說法,最重要的是,苟武講這番韜略時,流露出的那種自信與沉定。
「看來,德長也是信心十足了!」苟政笑了笑。
起身,也步至那面寬大而詳盡的大秦輿圖前,敏銳的目光掃過,直接抓住了那座屹立於汾水之陰的的玉璧城。
眼神中流露出深邃之意,苟政喃喃道:「所有的壓力,又將由河東與玉璧承受了,關鍵是,能扛得住燕軍嗎?」
對此,苟武鄭重道:「陛下,不論如何,必須擋住,這也是臣當年力主修建玉璧的原因。
玉璧地勢險峻,這些年逐年增築加固,其城防幾無弱點可言,所屯糧械,足可供一萬大軍,半載之用!地險,壁高,城堅,兵精,糧足,兼有外援,縱敵百萬,若敢強攻,也必讓他伏屍百萬!
臣有信心!」
聞之,苟政嘴微微一咧,道:「若慕容偶棄玉壁之險不就,只留兵監視,引兵西進,直脅河西. ..」對此,苟武更是淡淡一笑,揖道:「陛下莫非忘記當年苻軍西犯,略我河東之時,那苻雄便是如此。此番,燕軍若敢效此法,留下玉璧,西進直撲大河,那麼我軍便可籌謀,將這支燕國大軍,徹底擊破了‖」
思緒回溯飄飛,苟政仿佛看到了當年,秦軍偷渡龍門,繞襲苻雄之後,致河東苻軍大敗的景象。「朕猶記得,那一役,正是子戎領軍渡河,奇襲苻氐!」苟政看向一旁的驃騎大將軍鄧羌。聞言,鄧羌頓露崢嶸之態,抱拳道:「陛下但令下,臣願領軍,長驅以破燕寇!」
「這等大戰,朕豈能不用鄧子戎?」苟政朗聲道。
仰頭望著那暗黃質地的輿圖,目光再度盯死在玉璧所在,苟政沉沉地道:「玉璧自建成以來,經歷了不少戰陣,數度危機,但此番,是真正體現其價值的時候了!」
回過頭來,苟政已然下定決心,說道:「玉璧雖占形勢險要,然直面數十萬燕軍,需以一忠誠、堅韌、果決、幹練之將守備,大司馬府籌議,遣何人進駐守御!」
苟武顯然早有考量,立刻應道:「回陛下,篪亭侯、豹韜衛將軍張珙,可擔重任!」
「張珙!」苟政目露恍然。
張珙自是秦軍宿將,更是「義軍」元老,早年乃義軍大將孫萬東部屬,孫萬東死後,徹底效忠苟政。其人性沉穩,長於練兵,更善守備,大兵團統率指揮的能力不敢說,但偏師、孤師,從來可堪砥柱之用。
苟武則解釋道:「張珙宿將,意志堅韌,善守御。尤為重要的是,張珙曾久駐河東,熟悉軍政、地理、人情,玉璧城,亦由其親自監造,且曾駐防多年,熟悉其一草一木、一磚一石,放眼大秦將領,沒有任何人,比張珙更適合.. .」
「另外,豹韜衛下轄府兵,多出於河東,由宿將舊部駐守,還激發其保境安民、護衛鄉梓之志!」王猛也開口道。
苟武與王猛都表露支持之意,那麼苟政自不會有異議,更何況,他對張珙這位出身於「義軍」,從底層一路打拚出來的舊將,同樣一直抱有好感。
「就讓張珙去守玉璧!」苟政手一擺,扭頭對內常侍曹誨道:「傳召張珙,讓他速速進宮!」「諾!」
即將作為一場大戰中最關鍵的部分,承擔著最關鍵的責任,苟政自然要召見,親自勸礪一番。「燕軍數十萬眾,糧輜轉運、供饋,尤其要害。因此,臣意另擇精幹官兵,潛入敵後,組織府兵、鄉勇,擾其糧道!」苟武又道,「臣以為,樂亭侯蘇國,正適合總攬此事!」
怎能不適合,當年,蘇國可是帶兵與苻軍血戰軹關,後率領一干殘部,在太行、王屋的山嶺間活動,非但沒有被消滅,反而有所壯大,山地、敵後騷擾作戰,可他擅長了。
「派人,把蘇國也叫進宮來!」苟政吩咐道。
「河東目下是什麼情況?」目光停留在註定又將淪為戰場的河東郡,苟政深吸一口氣,按下那絲煩躁,繼續以他沉靜的語調問道。
王猛揖而答道:「自燕帝下詔,各地燕軍開始集結開拔以來,朱彤便已啟動戰備,而今,河東全境,已然全面開始堅壁清野,搶收秋糧,轉移士民,藏匿兵糧,以備大戰。」
嗯,在這方面,河東郡同樣是經驗豐富了。尤其是,三年前晉軍來犯,就是這般操作。
雖然最終戰鬥只爆發河北、蒲阪一帶,未禍及腹地,但王猛當年制定的那一系列戰時防控辦法,卻留了下來,並堪稱深入人心。
并州刺史朱形此番,也只是照章落實,核心就一條,不讓燕軍在河東,得到一丁一糧的支持. ..…唯一可惜的是,河東在享受了幾年的和平發展後,又將遭到無情的戰爭破壞,並且是一種近乎於不可抗力的摧毀。
尤其今年,河東大熟,堪稱是十年以來,收穫最豐的一次,但燕國不遂人願,帶著鋼刀與鐵蹄來了..
不過,這等時候,苟政卻無心去糾結、去可惜了,甚至都懶得裝模作樣去憐憫河東士民。
幾十萬燕軍帶來的壓力下,所有的罈罈罐罐,都成為次要的了。
當此之時,齊心協力以敵燕,便是苟政唯一思量的事情。
「傳詔朱彤,讓他抓緊,燕軍大兵來犯,動作快不了,但留給他與河東士民的時間,也不會多!」苟政擡手,做出指示。
「諾!」
「陛下!」這個時候,鄧羌站出來,拱手道。
「子戎有何建議?」苟政看著鄧羌,平靜而謙和。
鄧羌道:「陛下,對大司馬總體拒敵方略,臣亦支持。不過,臣以為,來犯燕軍雖則勢大,卻也不可一味避守。
當初,國家初立,兵力不足,人心不齊,不得不縮守以拒外。然今時不同往日,大秦羽翼足,兵馬精,實不必一味防守。避其鋒芒之餘,當採取主動,擊其虛弱,消其氣焰,以固大局!」
聞之,苟政立刻來了興趣,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子戎所言,燕軍之虛,所指何處?」
鄧羌擡手一指,擲地有聲道:「洛陽!三路燕軍,河北與并州之師,夾攻河東,且地勢受限,不易謀取。唯有河南之師,兵力既寡,戰力參差,輜需不利,若善加謀劃,或許一舉破之,先斷其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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