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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紫府!(下)

  紫府!(下)

  「感應甲乙青木詔命,靈華自顯,以性求命,句芒伏翼,萬靈聽詔,咸來拱衛,青華內照,洞徹靈台,百穢千障,籍此消融,萬古長春,不復凋敝,靈性永固,願恆相續————」

  林清晝默念心訣,不知過了多少年歲,隱約見到天地間桑葉飄落,如碧玉雕琢的蝶翼,在氣流中迴旋輕舞。

  白蠶吐絲結繭,瑩瑩光點浮空而起,似星河倒懸。

  碧玉般的蓮葉被層層剝開,正中青蓮徐徐綻開,蓮心流轉著混沌初開般的青金色道光o

  林清晝只覺昇陽府中一切都仿佛靜了下來,海水不再蕩漾,蓮花不再盛開,青光也凝固在原地,一切停止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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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清風拂過,而後越吹越鋒利,如庚金鍛造的無形刀刃,划過神識與府邸的每一寸空間,颳得靈台陣陣生疼,仿佛要將他的存在從最細微處肢解。

  感受著自己神識與昇陽府中被刮出的裂痕,林清晝意識逐漸回歸,隱隱能看到外界的景象,自己的肉身同樣被這無處不在的銳利風嵐切割得千瘡百孔,鮮血尚未滲出便被風帶走,只留下道道透明的痕跡。

  「風劫————」

  紫府金丹道不同於服氣養性道,是取了巧的修行方式。

  以性求命,因而不像服氣養性道突破那般需要歷經完整的三劫與五難,但也至少要歷經一劫一難,方能成就神通。

  五難並不固定,較為出名的有蒙昧之難與心魔之難,三劫則固定為風火雷劫。

  他在閉關前自己向族中長輩討教過,林綿晉閉關時所遭遇的便是火劫,而林曦和與他點靈幡中的蜈雷道人一樣,所遇雷劫。

  而他此時所遇,顯而易見為最後一道風劫。

  萬千風嵐加身,他卻絲毫沒有動搖,目光逐漸平靜,於風中穩坐泰山,映照萬千風刃而過,自身卻不起微瀾。

  不知過了多久,林清晝只覺一股神魂割裂之感襲來,自己似平漸漸分成了兩個人。

  識海之中,一個長相與自己別無二致,但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陰鬱與怨恨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聲音嘶啞地質問:「你為何要占據我的身體?竊我之名,奪我之道!」

  林清晝卻古井無波,抬眼望去,靈台清明如鏡。

  「異我之難————」

  不同於三劫源自天道,五難有將近百種,皆源自於修士內心。

  這異我之難大多會在轉世重修、奪舍殘魂未淨,或修行分身之術以至自我迷茫的修士突破紫府時出現,是內心深處對「我」之存在的根本疑慮所化。


  林清晝卻毫無動搖,昇陽府中青光灑落,如暖陽照雪,那道凝聚著怨懟的魂魄如被消融的堅冰一般漸漸化去,發出不甘而尖銳的慘叫,咒罵之聲不絕於耳,最終消散於無形。

  在那分魂異體消散之後,林清晝只覺得一股冰涼清淨之意在昇陽府流淌,所有的困頓和雜念消失殆盡。

  而後靈識衝出了昇陽府,窺見無邊暗沉,空無一物,底下青光璀璨,一口冰涼之氣沉在舌下,甘液在喉頭沁出。

  此刻靈識已經隨著昇陽府脫離肉身,所謂的「口」其實就是昇陽府,「喉」則為十二重樓,只是靈識無從指代,用固有的感官替代,故而覺得是口。

  此刻口中的冰涼之意便是昇陽府中的神通了,眼見神通已成,林清晝卻並未流露喜色,反而更加沉凝了念頭,緊緊閉口。

  「最後一道關隘,無窮幻想————」

  於是眼前虛中生有,黑水瀰漫,霞光溢彩,嘈雜之聲絡繹不絕,呵斥與審判的聲音傳來,竟是回到了漱玉山承道殿中。

  兩位真人正肅穆看著他,四周是親族與友人,林曦和踏在空中,神情淡漠,手持青寂劍,冰冷的劍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乃何人,為何占據我家族人身體?」

  一旁的林綿晉沉聲發問,那張臉也不復往日的慈和,反而顯得凶神惡煞。

  「他殺了九哥!」「這個魔頭————」「奪舍的邪祟,安敢竊居我林家血脈!」

  四周族人盡皆拿著兵戈與火把,他不知何時已被綁在了殿前廣場中央的木樁之上。

  林清玄拿著火把,眼中含著淚光與憤恨,惡狠狠的上前,將那火焰丟在他足下堆積如山的柴火與浸油的樹枝之上。

  遠處與四周的景象愈發清晰,腳下黑煙瀰漫,漸漸燒成沖天大火,灼熱的氣浪炙烤著肌膚。

  林清晝低眸望去,自己已成一介凡人之軀,被束縛在此處,聽著四周的謾罵與詛咒,卻無半分反抗的餘力,只能看著烈焰攀上衣袍,吞噬血肉,感受著被活生生燒死的極致痛楚。

  他卻絲毫無要開口的意思,反而略有懷念。

  原來————自己年少時初臨此世,心底深處還曾擔憂過這種事嗎,如今看來,不過是塵慮縈心,鏡花水月。

  不知何時,四周謾罵的族人已經散去,上方忽然落下磅礴大雨,將這熊熊大火澆滅。

  林清晝渾身被燒得焦黑,痛感陣陣傳來,又被冰冷雨水澆透,意識模糊,幾欲昏厥。

  還未等他起身,忽然不知道哪來竄出一條灰狼,一口咬上他的左臂。

  只聽一聲脆響,這灰狼的利齒咬碎了骨骼,鉤裂了皮肉,撕扯出筋絡和血肉出來,流了一地。


  林清晝來不及驅趕,身後又有一條巨蟒竄出,瞳孔淺紅,將他緊緊捆住,他只覺得渾身骨骼都要被勒斷,內臟破碎,已經開始咳血。

  又有各式各樣的毒蟲猛獸從周遭撲出來,爭相搶奪他的身體,林清晝眼神卻始終堅定,甚至有幾瞬忘了身處何地,但牢記神通在口,絕不可張嘴。

  偶有白狐與鷹隼前來,卻又似是因為不忍,又或因為其他,並未分割他的身體,而是匆匆從旁經過。

  直到眾獸散了,大雨依舊在下,電閃雷鳴,昏昏沉沉間,眼前隱見一陣幽暗,鐵鎖沉沉,幡旗陣陣,兩道冰涼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他抬眼看去,只見一人牛頭,雙目如銅鈴,鼻息噴吐著幽冥寒氣。

  一人馬面,面容枯槁,手持拘魂鎖鏈,正羈押著他向前走。他此刻已經沒了肉身,只餘下輕飄飄的魂體。

  這二鬼默不作聲,只一路羈押,也不問他。

  周遭是茫茫灰霧,隱約可見扭曲的鬼影幢幢,腳下是冰冷的忘川水,水中沉浮著無數哀嚎的面孔,腥風撲面,彼岸花開得妖異而慘澹。

  林清晝閉口不言,但見眼前場景忽的一換,眼前有個牌匾,上書【陰曹地府】四個古樸猙獰的大字。

  牛頭馬面已經換成了兩位身著皂袍的高帽神吏。

  那戴著黑色高帽,面色慘白,口吐長舌的一位,外貌竟與此前見過的范薨有六成相像。

  他被帶至一座森嚴大殿,殿上懸掛【秦廣王殿】牌匾。

  殿上判官面容威嚴,聲如洪鐘:「下跪何人,因何而死,死在何處?」

  林清晝閉口不言,那判官冷笑一聲,說:「既然不言,且看生死簿!」

  一小鬼將一本厚重如山的黑色簿冊呈上,而後那生死簿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翻動,最終定格在某一頁。

  那判官原本冷笑著的面容在瞥見生死簿上內容的那一刻忽然變得驚恐無比,汗如雨

  下。

  而後的事情林清晝意識逐漸模糊不清,聽不清楚,但似乎是這位判官在顫顫巍巍的說著好話,姿態卑微至極————

  一股冰涼之氣直衝腦海,眼前一切迅速變淡遠去,還原為無邊無際的黑暗,林清晝的記憶與意識也漸漸回歸,只覺得輕如無物,仿佛化作了天地間最初的一縷生機。

  巨闕庭中的桑葉瞬間化為無邊叢林,鬱鬱蔥蔥,濃郁的暖陽清輝從空中灑落,在這竅穴中迴響共鳴。

  林清晝只覺自身從原地輕盈升起,遁入無限道理法門所在的玄妙之境,黑暗忽空,天空中的日月忽遠忽近,太虛之中仿佛有無數神聖端坐,低吟著大道箴言。


  一直飛到太虛之頂,好似有混沌黑霧遮蓋,無數世界殘骸沉浮,靈機越來越稀薄,太虛也越來越狹窄,斷斷續續,直到再也沒了去路,他仿佛腳下一空,瞬間墜落。

  底下是一片青色光華凝聚的浩瀚之地,他的意識一直墜入,隱隱約約間,發覺這裡似平是自己神識深處一直所牽連的洞天。

  上有【長生殿】三個道韻流轉的古字,周遭那遮蓋已久的迷霧也終於盡數散去,殿門微啟,自己隨時可以步入其中。

  但他的意識還在跌落,過了不知多久,仿佛穿越了萬古時空,終於從茫茫太虛之中墜落,跌回了現世的軀體之中。

  林清晝緩緩張開眼。

  面前昏昏沉沉一片黑暗,似乎正在深夜,又似在寒冬,一點點積雪此時正壓在屋檐之上,融化為水珠,嘀嗒作響,聲音在極致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庭院內一片狼藉,仿佛被天災肆虐,地面龜裂,草木倒伏,若非大陣竭力庇護,庭院乃至周身的紫竹早已倒塌化為斎粉。

  地面匯聚靈氣的陣紋也已零落破碎,殘存的光屑明滅不定。

  倖存的草木受他身上自然逸散的青光所照,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隱約有青白色的靈霧開始升騰,瀰漫四周。

  「簌簌————」

  林清晝起身站立,隨著他的動作,周身凝聚的濃郁生機化為實質般的桑葉,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林清晝的瞳孔變為深邃純粹的青色,如兩潭萬古青碧的寒泉,除此之外面容身形再無任何變化,但舉手投足間卻自有威儀浮現。

  林清晝站立原地,身邊開始一層層泛起青色的漣漪。

  青陽神通的光華自他身側浮現,凝聚成型,化為一件繡有萬木朝宗、百鳥翔集圖案的青色帝袍,披在他身上。

  神光沖天而起,在這寂靜夜空之中,如同一輪青色旭日驟然躍出地平線,光芒萬丈,舉目可見。

  在這青色暖陽照耀下,呼吸間便將整片院落,整座深山瀰漫籠罩。

  一顆顆桑樹自焦土中憑空生成,拔地而起,瞬息間便已成參天之勢,樹冠寬大如華蓋。

  一朵朵淡綠色的桑花在青輝中悠然飄落,沒有花瓣,呈柔荑狀,如漫天飛舞的青色柳絮,卻散發著沁人心脾的異香,顯得格外聖潔空靈。

  濤濤青焰衝上天際,外青內金,焚燒著殘留的夜霾與劫氣,燒得天色先一步亮起來,連遠方那輪真正的太陽也似被他的神通所引動了一般,迫不及待地灑下燦爛的晨曦,而又有紫氣升騰。

  滿山的青光沖天,與朝霞交融,隱有歲星被引動,一同撒下清輝,渲染出瑰麗萬端的景象。


  林清晝身披青陽光彩,立在無盡桑海之中,淡黃色的柔荑小花滿地飄落,如同為他鋪就的帝壇。

  他微微抬手,青光流轉,身後那輪青陽神通緩緩升起,光芒所及,枯木逢春,焦土生芽,百花逆時。

  被風劫摧殘的庭院與山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著生機,甚至比以往更加靈秀盎然。

  天地間的木德靈機歡欣雀躍,如同朝拜君主般向他匯聚而來,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永續不絕的青光環暈。

  無數青木郡的林氏族人被這通天徹地的異象驚動,紛紛自屋舍中走出,仰首望向深山方向。

  修士們駕馭法器飛臨半空,衣袖在驟然亮起的青輝映照下明滅,皆屏息凝神,眺望著那輪自幽谷中升起的青色旭日。

  林綿晉的身影幾乎是同一時間越過太虛,驟然出現在深山之外。

  這位素來從容的老人此刻呼吸竟有些難以抑制的急促,他袖中的量運尺虛影劇烈震顫,指向那青光最為熾盛之處。

  他顫抖著手,解開了層層禁制,一步踏入那已被桑海與青輝籠罩的院落。

  剛一進入,他的目光便與院中那道身影撞個正著。

  林清晝靜立原地,身披那件由青陽神通自然凝聚的萬木帝袍,袍服上繡著的百鳥仿佛在青光中振翅欲飛。

  他緩緩轉首望來,一雙瞳孔已化為純粹無雜的青色,深邃如蘊藏了萬古青冥,又似高懸九天的春神之目,帶著統御生機、號令時序的無上威儀。

  那目光平靜掃來,不似人間煙火,倒像是高天之上的神聖垂眸俯瞰。

  被這雙非人般的青色眼眸注視著,林綿晉只覺得一顆懸了多年、舉棋不定的心,此刻終於如同巨石落定,激盪起難以言喻的欣喜與塵埃落定的安然。

  他嘴唇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長長吐息,一切擔憂、期盼、籌謀,盡在此刻化為圓滿。

  正月十七日,卯時初,青木鎮。

  青陽耀世,紫氣貫東,萬木朝宗,歲星垂芒,春令歸詔,時序重衡,紀元新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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