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老錢晚餐會議!最後一根稻草!加倉!
老錢晚餐會議!最後一根稻草!加倉!
晚上七點三十分。
范德比爾特家族的老宅。
今晚的餐廳里,燭光很亮,銀制餐具擺放得很整齊。
長桌的一邊坐著的就是范德比爾特家族現在的當家人,威廉·范德比爾特。
整個家族辦公室的實際控制人。
對面坐的就是亨利。
到了吃飯的時間,威廉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邊的油污,之後說道。
「今天兩房的股價跌得不錯!」
亨利愣了一下,今天都跌成這樣了,他叔叔是什麼意思?於是他說道:「叔叔,這叫跌得不錯?」
威廉不容置疑的說道:「當然,房利美從22美元跌到19.81,房地美從19跌到17.39,暴跌不等於災難!」
亨利:「暴跌還不等於災難?」
這是什麼神邏輯?
他叔叔說暴跌不等於災難?
「那暴跌是什麼?」
威廉:「機會!」
亨利不可思議的看著威廉,暴跌了,還是機會?
他實在是難以想明白他叔叔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轉過身來對坐在左手邊的家族辦公室首席投資官說:「下周開盤,家族辦公室會動用兩億美元,在18美元以下分批買入房利美,在16美元以下分批買入房地美,這是半個世紀才出現一次的黃金坑!
首席投資官點頭說道:「威廉先生,我們的算法單已經做好了!」
亨利不禁放下手中的叉子,說道:「叔叔,2億美元?為什麼用那麼多前抄底?」
「林頓之前就說過....
」
「現在林頓是對的嗎?」威廉打斷了他的話,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亨利,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靠做空次級貸款賺了一些錢,這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是這並不表示他懂得華盛頓!」
亨利打開手機,把林頓發Facebook放在桌子上。
「叔叔,你看看,林頓說兩房可能活不到年底,說政府救助就是股東出局,說接管之後普通股歸零。他說每一句話都有數據做支持!」
威廉把手機拿過來,把整條信息都看了出來,包括林頓給艾倫·克勞福德回信的內容O
於是他把手機放下,看著亨利,帶著長輩對晚輩痴迷的時候的憐愛說道:「亨利,你是被這個小子洗腦了!」
「我沒被洗腦阿,他真的有邏輯....
「那麼我來給你解釋一下什麼是邏輯中的政治!」威廉再次打斷亨利,然後伸出一根手指。
亨利不服氣的看著威廉,想要看看他的政治邏輯是什麼。
「什麼是政治邏輯?」
威廉開口:「第一,林頓說兩房要花費一千億的資金,好的,就算它是真的。但是美國政府不同於公司,政府可以印鈔、發行債券、讓美聯儲擴表,一千億美元對財政部來是撥款,你以為拿去他填坑?保爾森說「政府支持兩房」,你覺得這是空話嗎?那就是一種承諾,美國做出的承諾後面就是國債信用!」
亨利一愣,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觀點,好像他叔叔說得非常有道理,但他又感覺有些不對。
「確實又道理,但是....」亨利的的話再次被打斷。
「我沒說完!」這時候威廉又豎起大拇指說道:「第二,林頓表示接管之後普通股就歸零了。天真爛漫。兩房跟CFC,雷曼,貝爾斯登這些都不一樣,它們承擔著「住房可負擔性」的政治任務,背後有國會、建築商協會和數千萬有房貸的選民。在選舉年份中,政府不會讓兩房普通股持有人血本無歸。最多就是稀釋,最多就是限制分紅,但是絕對不會清零,清零會動搖選民對「美國夢」的信念,「美國夢」就是政治的底線!」
亨利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這跟美國夢又什麼關係?這是政治底線?
為什麼能叫政治底線?
這個應該不算政治底線吧?
跟選民有什麼大關係?
接著威廉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點也是最核心的一點就是林頓不懂政治,他是交易員,交易員眼裡只有多空、
只有對錯、只有平倉,但是華盛頓只看利弊,不講是非,兩房破產的好處是什麼?對貪婪的股東進行懲罰。什麼叫作弊端呢?整個美國的住房金融市場都已經癱瘓了,選票也沒有任何作用了,經濟衰退的速度也在不斷加快,告訴我,任何一個政治家為了「懲罰股東」這四個字,會把整個體系推向崩潰邊緣嗎?」
威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的味道,說道:「亨利,林頓的交易做的很好,但是現
在他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就是用交易員的模型來判斷一個政治實體的命運。他說兩房活不到年底的原因是什麼?是為了使他持有的四千萬美元看跌期權收益更高,這就是talk
his own book,這就是利用恐慌,真正的高手不會把底牌喊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除非他要靠跟風盤來抬轎!」
桌子上面有一部手機,他指著那部手機說道:「因此,下周我將會加倉。在美國,有些公司太大,有些承諾太重,重到連「破產」這兩個字都不允許出現在它們的結局裡!」
亨利張嘴想要反駁。
但是他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了。
因為威廉所說的一切,都是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實現的,那就是權力!
但是權力在林頓的模型里是很難量化的。
餐廳里安靜了起來。
最後,威廉拿起酒杯,語氣也變得和藹起來,說道:「亨利,下一次見到林頓的時候,替我向他致謝。使我們以低於18美元的價格買到房利美。等到財政部站出來支持兩房的時候,他的期權就歸零了,而我們則可以把他的損失變成我們的利潤!」
亨利低著頭不再說話。
林頓再兩房的期權真的會歸零嗎?
如果再兩房上的期權歸零的話,那貝爾斯登上那麼重的倉位,可能...
哎,可能林頓沒有考慮到政治,但林頓也可能是對的...
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
房利美CE0丹尼爾·馬德坐在華盛頓家裡的一張皮椅上給房地美CE0理察·賽爾隆打電話。
接通電話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寒暄。
馬德先今天很疲憊,被媒體,市場,投資者們誤解後,非常不甘心。
「理察,郵件被截取了部分內容!」
賽隆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知道了,丹尼爾,今天發言的人已經否認了,市場反應的速度過快了!」
馬德加重語氣說道:「我寫的整個行業的做法是需要政府採取行動,財政部要站出來恢復住房金融市場信心!」
「他媽的,這幫人就是喜歡胡說!」
「尤其是彭博社的!」
「我根本沒說房利美自己要破產。我們有核心資本、有流動性,機構債今天發行很順利。AAA級沒有變化,分析師和空頭們拿了一句話,去掉上下文之後來製造恐慌。」
賽隆說道:「我知道,今天房地美的盤後交易也跟著下跌了,但是債券市場沒有問題,我們機構債利差雖然變大了,但是仍然可以發行出去。那麼又是什麼意思呢?真正有錢的人還是相信我們的!」
「嗯,那幫造謠的混蛋只是暫時口嗨,最終股價會打他們的臉!」馬德想了想說道:「明天我就會給財長保爾森打個電話,財政部將會再次表示對兩房的支持。等到那份聲明出來之後,市場就會冷靜下來。叫林頓的少年和他的身後跟著的一群人,都會發現自己的賭注是錯的!」
賽隆笑了笑,帶著華爾街老手的自信,說道:「讓林頓資本為首的那些空頭們笑一笑吧,等財政部出來之後,他持有的看跌期權就歸零了。兩房不會破產,丹尼爾。我們是美國住房金融的基礎。基石是不能倒的!」
馬德點頭:「對的,美國基石是不會倒的!」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明天和財政部溝通的口徑,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馬德放下電話之後,轉過身來望著書房裡掛著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1930年代房利美公司創立時的老照片複製品,上面的銀行家們神采奕奕,正要藉助政府信用為美國人的住房夢想打下基礎。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語的笑道:「活不到年底了嗎?小傢伙,你知道什麼是
政治嗎?」
「那只是被斷章取義的一句話!」
2008年3月8日星期六。
晚上十點四十分的時候,林頓回到了位於中央公園西路的公寓。
這棟樓是曼哈頓上西區最老的頂級公寓之一,住戶名單上有一半是0Id Money家族的後人,另一半是華爾街的新貴,林頓住的是頂層複式,產權屬於伯納德·麥道夫家族信託旗下的物業,他每個月給這套房子付五萬塊租金,並且租約里還有一條優先購買權。
他進到大樓的時候,前台工作人員正在整理一疊簽收單,看到林頓後,前台點了一下頭,喊道,「林頓先生。」
林頓也點點頭,然後就去到電梯間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了。
伯納德·麥道夫。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還沒有解開,應該剛從一個正式場合回來。
見到林頓之後,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
這種笑,居然讓林頓感受到了...怎麼形容呢,就是那種長者的,溫和、周到、讓人
感到被照顧,甚至還帶有一絲祖父式的寬容!
林頓這才想到,麥道夫在華爾街生活了五十年,他最拿手的就是在三十秒之內讓對方放鬆警惕。
「林頓!」
「這麼晚才回來,市場很熱鬧吧?」
林頓:「嗯,麥道夫先生,確實很熱鬧,市場目前很忙,您今天晚上?」
麥道夫把圍巾解開,說道:「一個老朋友組織的晚宴,多坐了一會,這樣的日子,老朋友見一次就少一次。」
頓了頓,他看著林頓,眼底是經歷了所有風浪之後的平靜。
「貝爾斯登的事情,今天晚上我已經聽說了很多,都很難,我認為市場會好起來的,這麼多年以來,我見過很多次這樣的恐慌,最後都會過去,你年紀小,可能不會感覺到,我是1960年進入行業的,那時候的華爾街要比現在的更加野蠻,照樣可以過來的!」
電梯一直往上升。
數字越來越大,牆上的黃銅面板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羊絨大衣,笑容很和藹。另一個是十六歲的少年,背著一個裝有筆記本電腦的包。
林頓知道麥道夫是何許人也。
伯納德·麥道夫這個名字與「650億美元龐氏騙局」、「2008年12月被FBI逮捕」、「全美無數猶太慈善基金會資金一夜歸零」緊密相連。
但是現在已經是2008年3月了。
麥道夫的騙局正處在最後階段,他是納斯達克前任主席,是華爾街最被尊敬的「慈善老人」,是很多猶太富豪圈、歐洲皇室、好萊塢名人的理財顧問,就連林曼也覺得這位鄰居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
電梯一直往上走。
麥道夫又忽然說道:「你媽媽今天晚上還會和我提起你,說你這兩天回來得很晚,她很擔心你,我對她說,你兒子正在做一件大人很難理解的事情,讓她放心好了!」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林頓發現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仿佛有一種祖母的溫柔一樣。
「但是,如果你什麼時候想要休息一下,或者想找個人來幫你管理一部分錢的話,我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你的媽媽已經成了我們家的朋友.....」
又來了!
麥道夫想要他投錢。
目前林頓資本已經滾到了兩億美元以上的資產,在麥道夫看來,這個少年是「天才」,也是「好客戶」,年輕、有錢、母親是朋友,而且經常熬夜,顯然需要一個「穩妥
的管家」。
林頓平淡的笑道:「謝謝。」我目前還忙不過來電梯已經到了。
門慢慢打開,發出「叮」的一聲。
麥道夫說道:「注意身體,錢是賺不完的。特別是你這個年紀的人,不要把命搭進去。晚安,林頓!」
「麥道夫先生晚安!」
走出電梯之後,他推開公寓的大門之後,林曼已經睡著了,客廳里有一盞小燈,餐桌上有一碗溫熱的雞湯,上面還有一張紙條:「回來喝湯,不要熬到很晚。」
林頓喝湯。
然後他就回到書房裡,從包里掏出手機來,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3月8日。麥道夫在電梯裡遇到我後,然後讓我把錢放到他的基金里,我沒同意,麥道夫認為貝爾斯登的事情會過去,1960年進入市場的人都說市場會好起來,其實他不知道他自身才是市場裡最大的一個窟窿!」
兩天後。
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
市場似乎喘了一口氣。
經過3月5日貝爾斯登單日暴跌至60美元、3月6日續跌至55美元、3月7日兩房崩盤的連環衝擊後,這個周一,華爾街罕見地沒有繼續崩盤!
貝爾斯登的股價反彈了!
開盤後,BSC的微弱的買盤讓它從56美元附近一路震盪上行,盤中最高摸到61.58美元。到收盤,穩穩收在61.58美元。
媒體立刻給出了標準解釋。
CNBC的午間節目打出標題:《貝爾斯登暫時企穩,市場等待美聯儲信號》
主持人用一種「危機暫告段落」的輕鬆語氣說道:「經歷了一周的血洗之後,貝爾斯登今天出現了像樣的反彈,市場正在等待美聯儲下周的議息會議,分析師認為,進一步的降息預期,以及貝爾斯登管理層流動性充足」的反覆承諾,正在修復短期情緒。」
《華爾街日報》網絡版寫道:「貝爾斯登危機暫緩?股價反彈至61.58美元,機構稱最壞時刻或已過去。」
文章里引用了一位不願具名的賣方分析師的話:「貝爾斯登的資產質量沒有問題,市場此前反應過度了,現在股價回到六十美元上方,說明理性資金開始進場。」
電視上在放利好!
報紙上在寫企穩!
論壇里,之前割肉的散戶在罵街,還沒割肉的在祈禱!
但貝爾斯登的交易大廳里,大家可沒有那麼興奮!
一位鬍子交易員罵道:「穩他媽的企!」
「現在,呵呵,暴風雨前的死寂!」
上午九點四十分,貝爾斯登總部。
CF0薩姆·莫利納羅桌上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
他面前的屏幕上開著多個窗口!
回購融資餘額、商業票據到期時間表、對手方名單、抵押品折扣率監控、現金頭...以及一條從3月5日至今從未停止下撤的曲線,機構經紀業務客戶資產流出累計圖。
資金部主管湯姆·雷諾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
他的臉色有點白。
顯然事情糟糕!
預感不是好事。
「薩姆!」
「什麼事?」
雷諾茲把紙拍在桌上,說道:「三家貨幣市場基金剛剛發了書面通知。」
莫利納羅抬頭:「哪三家?」
「貝萊德流動性基金、富達現金儲備基金、還有聯邦投資者旗下的政府貨幣市場基金「什麼?他們怎麼說?」
雷諾茲說道:「它們措辭很客氣,但結論一樣,從即日起,不再接受貝爾斯登新發行的商業票據作為回購及抵押品。存量持倉按到期日自然結清,不再展期。」
莫利納羅拿過那三份通知。
三份函件的格式不同,但核心段落幾平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鑑於近期市場狀況及本基金內部信用委員會的重新評估,自即日起,本基金不再接受貴司新發行的商業票據(Commercial Paper)作為抵押品或回購標的!」
「對於現有存量持倉,我們將按到期日自然結清,不再進行展期操作。」
「此舉系基於本基金風險控制流程之要求,不代表對貴司信用狀況之負面判斷,敬請理解。」
莫利納羅:「不代表負面判斷?」
「操!」
「他們把我們的CP從合格抵押品名單里踢出去,然後告訴我,這不代表負面判斷」
o
「去他媽的!」
雷諾茲沒有接話。
他不用接。
因為莫利納羅比誰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貨幣市場基金是美國短期融資市場最大的資金池之一。
它們買商業票據,接受商業票據作為回購抵押品,是投行隔夜融資最重要的水源。
現在,三家大基金同時通知:不再接受貝爾斯登的CP。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天開始,貝爾斯登發行的每一筆到期商業票據,都無法靠「借新還舊」滾下去。它必須用真金白銀去償還。
而貝爾斯登帳上的現金,撐不了多久。
莫利納羅翻著那三份通知,手有點抖,他拿起電話,親自打給其中一家基金的風險總監。
電話響了半分鐘才接通。
對方很客氣的說道:「薩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
莫利納羅直接問道:「馬克,為什麼?我們的CP評級沒降,折扣率我們可以再談,我們可以多付五十個基點....」
「不是折扣率的問題!」
對方打斷他!
「那是為什麼?」
對方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說道:「我們內部的信用委員會重新評估了所有投行的短期債務。薩姆,環境變了,貝爾斯登的CDS價差還在五百個基點以上,貨幣市場基金現在對「投行」這兩個字本身就在重新定價。我們只是...先走了一步。」
「先走一步?」
「薩姆,以後你會感謝我們今天先走了一步的。因為如果等所有人都走,你們就走不了了。」
電話掛斷。
莫利納羅握著聽筒,愣了三秒。
交易大廳里,沒有人歡呼股價反彈。
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彭博終端。屏幕上綠色的「+4.2%」漲幅數字,在資深員工眼裡是諷刺!
他們都清楚,盤口上那些零星的買盤,是對沖基金在平掉空頭,或者是像約瑟夫·劉易斯那樣還在死扛的長期股東在補倉。
而真正的錢,那些每天向貝爾斯登提供上百億美元回購融資、接受它商業票據作為抵押品的機構,正在一家接一家地、安靜地、客氣地,把門關上。
莫利納羅走出辦公室,站在交易大廳中央。
他看見幾個年輕的交易員在偷偷看招聘網站。
固收部門的頭兒在走廊盡頭抽菸,那傢伙戒了十年了。
牆上那塊掛著貝爾斯登八十四年歷史的電子屏,屏幕保護程序是1923年三位創始人的合影,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There is no substitute for survival.」(生存無可替代。)
莫利納羅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打開電腦里那張「未來七天到期回購融資時間表」。
密密麻麻的數字。
每一筆都需要在到期日當天滾動。
如果有一筆滾不動,後面全部是連鎖反應。
他盯著屏幕,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他拿起電話,開始打給下一家貨幣市場基金。
倫敦。
約瑟夫·劉易斯面前放在一份他的家族辦公室剛剛整理出來的報告!
貝爾斯登過去五個交易日的融資數據估算、回購餘額變化、以及三家貨幣市場基金停止接受其商業票據的消息。
他持有貝爾斯登約9%的股份,總投入超過十二億美元,建倉均價在100美元以上!
而現在,貝爾斯登的股價是六十美元出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艾倫,我在倫敦聽到一些很不好的消息,有人告訴我,你的回購融資窗口正在關閉」
o
電話那頭,艾倫·施瓦茨沉默了半秒。
然後他說道「那是不實的傳言,我們今天還在正常融資,折扣率也沒有大幅變化。約瑟夫,我沒有對你隱瞞任何事!」
劉易斯閉了閉眼。
他知道施瓦茨在說謊。
他手裡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的!
三家貨幣市場基金已經停止接受貝爾斯登的CP!
回購市場的折扣率在暗中走高!
對沖基金客戶上周撤走了一百七十億美元!
這些是正在發生的、有文件、有代碼、有時間戳的事實。
但劉易斯沒有揭穿他。
因為揭穿沒有意義。
如果他現在撕破臉,施瓦茨的處境會更糟,而他自己手裡那十二億美元的倉位,會死得更快。
他說道:「如果明天有新的情況,我希望你能第一個告訴我。」
電話那頭,施瓦茨說道:「我會的,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知道我從不逃避。」
你知道我從不逃避。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施瓦茨自己都覺得舌尖發苦。
掛掉電話,施瓦茨把臉埋進雙手。
他知道自己剛剛對最大的個人股東說了謊。
但他沒有選擇。
如果他承認融資困難,劉易斯可能會在第一時間拋售。
劉易斯手裡那9%的股份、十二億美元的持倉一旦砸向市場,引發雪崩。
施瓦茨在CE0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1929年。
1987年。
1998年。
貝爾斯登每一次都活過來了。
這一次,他還能活嗎?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下午他還要召開一次緊急電話會議,對著那些越來越難纏的機構客戶,再說一遍那句已經說了三遍的話:「我們的流動性非常充足。」
而這句話的保質期,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
上午,曼哈頓中城,林頓資本辦公室。
牆上的時鐘剛過十點三十分,林頓桌上的加密交易專線響了。
來電顯示:高盛交易台,格雷格。
林頓按下免提,邁爾斯也停下手裡的數據整理,抬頭聽著。
「林頓,早間盤口有變化,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的隱含波動率,今天早上從五十五飆到了六十八,有些做市商甚至報到了七十。」
邁爾斯在旁邊小聲說道:「一天跳了十三到十五個點。」
格雷格繼續說道:「不止是波動率,做市商開始收緊報價了,買賣價差拉得很寬,賣方報價明顯惜售!」
「以前我們下一筆兩千萬的單子,做市商搶著接,現在他們要麼縮量,要麼把權利金往上抬。三月到期的合約,價外百分之五的看跌期權,權利金比上周五貴了快兩成。」
林頓沉思著。
邁爾斯忽然問道:「他們在怕什麼?」
林頓說道:「怕貝爾斯登真的死在三月,波動率飆升,因為所有人都在搶保險!」
「做市商惜售,因為他們也不確定明天貝爾斯登還在不在。」
「賣出一手看跌期權,等於賣出一份貝爾斯登三月不死」的保險。」
「現在沒人敢賣這份保險了。」
格雷格在電話里問道:「那第五批還按原計劃下午執行嗎?」
林頓看向屏幕。
貝爾斯登的股價在六十美元上方震盪,最新報61.20美元。
他說道:「按原計劃,下午執行,第五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兩千萬美元權利金,價外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都可以,分四批吃進,用冰山單,別在盤口上留痕跡。」
格雷格說道:「明白,提醒一句,現在流動性很差,兩千萬可能要拆得更碎,執行時間會比前幾批長。」
林頓說道:「可以,我有的是時間。等它反彈結束,等市場以為它企穩了,我們再動手。越是表面平靜,越是建倉的好時候。」
掛掉電話,邁爾斯在倉位表上敲下一行: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前四批已建倉8000萬美元。
第五批計劃:2000萬美元。
完成後總倉位:1億美元。
邁爾斯說道:「加上兩房的各兩千萬,加上雷曼的兩千萬,WaMu的三千萬,我們現在的空頭總敞口已經很大了。」
林頓看著屏幕上那條虛假的綠色漲幅線,說道:「其實還沒夠,貝爾斯登的融資渠道正在被一家一家關掉。今天三家貨幣市場基金停了它的CP,明天就會有更多。它的現金撐不過這個周末。」
「第五批建完,總倉位一億,我們就不再加了,剩下的,等它死。」
邁爾斯點頭,不再說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聲和彭博終端的提示音。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保溫食盒,那是林頓今天的午餐。
這頓午餐不便宜。
它是林曼特意讓曼哈頓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為兒子定製的,起因是林頓連續兩周每天工作超過10小時,林曼擔心他的身體,打電話給那家餐廳的主廚,點名要了一份「能讓十六歲孩子補回元氣」的套餐。
助理把食盒放在林頓辦公桌旁的小圓桌上,一一打開:
前菜是緬因州龍蝦配魚子醬;
主菜是A5級和牛配黑松露汁,旁邊擺著烤蘆筍和小羊肚菌。
湯是奶油蘑菇湯,用保溫壺裝著,打開時還冒著熱氣。
甜點是香草舒芙蕾,現場由助理從保溫盒裡端出,蓬鬆得像一朵雲。
連餐巾都是燙過的亞麻布,折成三層的皇冠狀。
助理小聲說道:「林頓先生,夫人說讓您一定吃完。」
「她還說了,如果今天再不吃,她晚上就過來盯您。」
林頓看了一眼那桌菜,說道:「替我謝謝我媽,告訴她我吃完。」
助理離開。
邁爾斯看著那桌菜,忍不住感慨:「這頓飯,夠普通人家吃半年。」
「嗯!」林頓坐到小圓桌前,拿起刀叉。
吃到一半,邁爾斯看了一眼終端,說道:「十二點三十五分。貝爾斯登60.90美元。」
林頓切下一塊和牛,蘸了點黑松露汁,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去。
然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邁爾斯。
「下午。
邁爾斯:「下午?」
「下午開盤後,執行第五批。」
「第五批,兩千萬美元。加上前面四批,第一批兩千萬,第二批兩千萬,第三批兩千萬,第四批兩千萬,總倉位一億美元,全部建倉完畢。」
他放下杯子,看向軟木板上那張1923年貝爾斯登三位創始人的黑白合影。
照片已經有些卷邊了。
三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剛掛上招牌的磚樓門口,眼神里全是1923年的野心!
八十五年後,這家公司會在三月死掉。
林頓收回目光,對邁爾斯說道:「建完這一億,我們就不加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四十分。
陽光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照進來,照在那張尚未執行的交易指令單上。
單子上只有一行字: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第五批,2000萬美元。
下午,它就會變成盤口上真實成交的數字。
很快道了下午一點整。
林頓結束午餐,回到彭博終端前。
那張銀色保溫食盒已經被助理收走,小圓桌上只留下一杯沒喝完的氣泡水,辦公室里重新響起鍵盤聲和終端提示音,邁爾斯把上午的數據面板切成下午的實時行情。
屏幕上,貝爾斯登的股價在61美元附近來回震盪。
盤中最高摸到61.90美元,比上周五的收盤價高出近四個百分點。
綠色的漲幅數字掛在行情欄里!
有點像一塊剛剛被擦乾淨的招牌,看起來體面、平穩、甚至有點喜氣。
「外面都在說企穩!」
邁爾斯看著CNBC靜音畫面下方的滾動條,念道:「《貝爾斯登暫時企穩,市場等待美聯儲信號》。主持人的原話是最壞的時刻或許已經過去,理性資金正在回流。」
林頓說道:「理性資金不會回流,回流的是平倉的空頭和補倉的死多頭。真正的錢,正在一家一家地把門關上。」
他拿起加密交易專線,按下高盛交易台的快捷撥號。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格雷格。」
「林頓,我在,盤口還是老樣子,貝爾斯登在61上下晃,你要的第五批,現在動手嗎?」
「干,第五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價外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都可以,權利金兩千萬美元,按市價分四批吃進。」
邁爾斯在旁邊補充說道:「用冰山單,別在盤口上留痕跡。」
林頓說道:「聽見了嗎,格雷格?冰山單,拆碎,盤口上不能看出我們在掃貨。」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格雷格說道:「林頓,我得先跟你交個底。現在做市商的報價已經很不友好了。貝爾
斯登看跌期權的隱含波動率,今天早上我從五十五開始盯,到十點半已經六十八,有的做市商報到七十,現在下午開盤,這個數字還在往上躥。」
邁爾斯盯著波動率終端,插了一句:「七十二————七十五————」
格雷格說道:「對,差不多。買賣價差拉得極寬。以前我們下一筆兩千萬的單子,做市商搶著接,現在他們要麼縮量,要麼把權利金往上抬你要的兩千萬,可能要拆得比前四批更碎,執行時間也會更長。而且.....權利金會比上周五貴很多,你確定現在打?」
林頓看著屏幕上那條虛假的綠色漲幅線,說道:「確定。越是表面平靜,越是建倉的好時候。等它反彈結束,等市場以為它企穩了,我們再動手,按原計劃,分四批,慢慢吃。」
「明白,我這邊開始掛冰山單」
「第一筆先打三成,剩下的跟著成交量走。」
掛斷電話。
邁爾斯在倉位表上敲下一行新的記錄: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第一批2000萬(已建)→第二批2000萬(已建)→第三批2000萬(已建)→第四批2000萬(已建)→第五批計劃2000萬(執行中)。
他在「第五批」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完成後總倉位:1億美元)。
林頓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一億美元。
這是林頓資本全部本金的一半以上,是他在貝爾斯登這隻股票上押下的全部判斷!
前四批八千萬已經就位,只差最後這兩千萬。
而這兩千萬,是最貴的兩千萬!
下午一點十分,第一筆冰山單掛出。
高盛的算法把兩千萬美元的權利金拆成數百筆小單,像水滴滲進沙地一樣,滲進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的盤口裡。
邁爾斯說道:「第一筆三成成交。均價權利金比上周五貴了百分之十一......第二筆跟上,盤口賣一價被吃掉,做市商把報價往上抬了五個跳動點————」
邁爾斯抬頭說道:「「第三筆開始有阻力,有一家做市商只肯報少量,而且權利金直接抬了百分之八,格雷格問要不要等回調。」
林頓搖頭:「按市價吃,不要為了省一點權利金,把節奏拖到明天。」
邁爾斯傳達指令。
兩分鐘後,格雷格在電話里回報:「第三筆成交,但價格確實不便宜,做市商惜售很
明顯,他們怕賣完貝爾斯登就死,自己手裡剩下的倉位全砸手裡。」
林頓說道:「正常,賣出一手看跌期權,等於賣出一份貝爾斯登三月不死」的保險。現在沒人敢賣這份保險,除非價格足夠高,繼續。」
下午兩點二十分,第四筆也是最大的一筆開始執行。
盤口上,貝爾斯登的正股還在61美元上方小幅震盪,偶爾有一筆不大不小的買盤把股價往上推一分兩分。
電視裡的評論員還在說「企穩」「理性回歸」「等待美聯儲信號」。
而在這片虛假的平靜背後,期權鏈上的看跌期權權利金正在一節一節往上爬。
邁爾斯盯著波動率終端,聲音有點發緊:「七十八————七十九————八十!林頓,隱含波動率到八十了!」
林頓,只是看著屏幕上那根綠色的正股漲幅線,和期權鏈上那條陡峭向上的紅色權利金曲線,它們有點像在看兩列朝著相反方向疾馳的火車。
一列寫著「表面的平靜」。
一列寫著「真實的恐慌」。
它們會在某一天迎頭相撞。
而那一撞,就是他等待的地震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