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四處被拒絕!加倉!緊急董事會議!私人畫廊!
四處被拒絕!加倉!緊急董事會議!私人畫廊!
下午1點的時候,貝爾斯登總部。
莫利納羅還在辦公室里。
他的午餐都來不及吃。
助理送來的桌上的午餐已經冷了,有一塊烤雞胸肉和半份蔬菜沙拉,一陣飢餓感傳來,他快速的吃了兩口,覺得胃裡不舒服,於是把剩下的推到一邊!
也不知道最近長期熬夜,不休息的工作,導致胃出了問題,還是飯菜里冷的緣故,總之不舒服,沒胃口,但又餓。
他的目光放在一份未來七天到期回購融資的時間表上。
A4紙大小,五號字體,每行都是一天、一筆錢、一個對方的名字,他用紅筆勾掉一些地方,再用藍筆圈住另外一些地方,紅色表示有風險,藍色表示一定會出問題,紅色的數量要比藍色多很多。
他拿起電話打給第一個電話號碼。
「托馬斯,我是薩姆·莫利納羅。」
「哦,什麼事?我現在挺忙的。」
「我知道你們今天很忙,也就是幾分鐘的時間,我們明天的隔夜回購,你今天下午能
把條款確認一下嗎?抵押品清單讓下面的人再發一份過去...價格可以商量,但是折扣率我們不能讓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夥兒,說道:「薩姆,我也是沒辦法,我也想幫你,不過,你要明白,這件事我現在還不能做主,信用委員會下個星期才開,如果今天我給你一個口頭承諾,出了問題,我這邊也不好交代的,希望你能理解!」
莫利納羅說道:「我理解,我理解,我剛才的話,其實沒有催促你的意思,但是你也知道的,現在這個市場,情況真的很複雜,對我們也很不友好,我就是希望你們那邊越早確定越好,畢竟我們合作了十幾年,這些年我麼都合作得很好,你明白我們抵押品的質量的!沒有什麼大問題。」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資產問題不大,不過,我們還是需要走程序的,我說的不算啊,所以我說要讓你們的人把材料先發過來,你放心,我一定會儘量幫你的,畢竟我們認識了那麼多年了,不過,我也還是要提醒一下你,不要對我抱有太多希望,因為我可能說了不算,你不用等我電話!」
這話已經說了很委婉了,特別是後面的一句話,之間說你不要等我電話!
電話結束後,莫利納羅忍不住把拳頭攥了下,他掃了一眼時間表上第一個紅圈,在「托馬斯」的旁邊畫了一道豎線,他特意用筆尖,把紙剛好劃破。
「拒絕就拒絕,乾脆點,給我希望,又不給我希望!」
「其實這傢伙之前說的都是廢話,根本就沒打算給我希望!」
隨後,莫利納羅繼續打電話。
「米歇爾,我是薩姆,上回你們提到的周一十億回購的事情,我還要繼續,你那邊的程序進行到哪一步了?」
米歇爾是法國人,在紐約做資金部主管!
兩人認識好久了,也合作多次。
今天她也非常著急,莫利納羅打電話來,讓她更加著急,她快速說道:「薩姆,我們在看著,你也不要急,我坦率地的跟你說吧,貝爾斯登的抵押品池裡有很大一部分是LB0
貸款和商業地產!」
莫利納羅:「嗯,是的,但這個問題不大,違約率很小的!我報給你們的數字是沒有問題,甚至還低了。」
米歇爾:「你說的可能是真的,但是,我們發現,最近這些資產的價格下降了很多,我們內部模型跑出來之後,按照現在的估值來要求追加的抵押金不一定就是你現在報的數字!」
莫利納羅語氣很平靜的問道:「你們目前,新的評估差距是多少啊?」
米歇爾想了想說道:「薩姆,這個屬於公司秘密,我無法告知。」
莫利納羅語氣帶上了一些懇求:「能告訴我嗎?反正這個也不算一個很重要的秘密,你們遲早要公布的。」
米歇爾想了想說道:「目前我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數字,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巴黎總部今天凌晨已經開會了!所有的美國獨立投行的額度都正在重新審批中!」
莫利納羅:「所有?不止貝爾斯登?」
米歇爾:「是的,所有!貝爾斯登再名單中的第一位!」
想了想,她解釋道:「貝爾斯登的批發融資比例最大!所以,薩姆,你要做好準備的!」
「就是最終結果可能非常不滿足你的期待,你們得最好準備!」
莫利納羅:「好吧,我明白你意思了,我有準備了,對了,米歇爾,我最後只問一個問題,我們現在還能不能繼續這個合作?」
米歇爾:「我想是可以得,時間得話,大約在下個星期,也可能下個月,但是今天不行的!」
「好吧!」
結束電話,莫利納羅打第三通電話。
對方是老貝爾斯登的交易員,在那裡工作了九年之後跳槽到了西海岸的一家銀行里做回購主管。
對方接起來的第一句話,就說道:「薩姆,你現在還在打這個電話,說明貝爾斯登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
「你別否認,我們這邊的模型推演過的!」
對方沒給莫利納羅開口的機會,繼續道:「薩姆,現在直接告訴我,貝爾斯登,這個星期五到期的資金缺口是多少?」
莫利納羅猶豫了半秒鐘,然後說:「我想要滾動的規模大約是130億,續作還沒有確定下來。今天已經是星期三了。如果那邊可以接一部分的話,那麼我今天晚上就會把所有的抵押品清單發過去,價格沒有上限,但是不能超過市場價格太多!」
對方沉默了起來!
莫利納羅聽到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暗道:「應該是在查!至於嗎?」
過十幾秒之後,對方說道:「莫利納羅,最多接五千萬,明天再做。今天不可以,今天早上,我們的行長給所有的回購交易員發了一份通知,美國獨立投行全部停止。我是想幫你的,但現在幫不了,你去找另外一家也可以,比如高盛公司。摩根史坦利,花旗他們還是願意的!」
莫利納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高盛、摩根史坦利的人上午就已經打過電話了,一個說「我們再想想」,另一個就直接打到了語音信箱裡。
放下電話之後,他坐在凳子上,看著天花板,然後閉上眼,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入貝爾
斯登的時候,當時一位老交易主管,那時候這個老頭叼著雪茄對他說道:「投行的命根子其實並不是資產,你知道是什麼嗎?」
莫利納羅當時回答是信譽。
老頭搖頭!
莫利納羅又說:「是客戶!」
老頭還是搖頭!
莫利納羅問:「那是什麼?」
老頭回答:「電話!」
他一直不明白,現在他打電話的時候,忽然想了起來!
「只要你還能接通對手的電話,你就是活著的!」
現在電話可以打通,但是那邊沒有聲音了。
睜開眼睛之後,他把時間表折好,塞進口袋裡,之後他就拿起了外套,推門進了施瓦茨的辦公室。
走廊里非常安靜,只有他穿著皮鞋走在灰色的地毯上發出的聲音,突然間,他想到了一個主意:如果今天的電話都打不通的話,那倒也挺好的,也就是說,並不是他莫利納羅
的問題。如果電話那頭全部掛斷的話,那就是一種解脫了!
目前的情況是最痛苦的,大家都在說「不是你的錯」,但是每個人的手都縮了回來。
下午2點的時候,林頓在辦公室里。
他已經給格雷格打過電話了。第四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成交額為兩千萬美元的權利金。交易分成了五筆,在二十分鐘之內吃完,沒有明顯的推高波動率。
格雷格在報告中提到,今天做市商的報價已經變得很寬了....價差從前幾天的三毛錢擴大到了八毛、九毛。
流動性開始減少,貝爾斯登期權市場正由一個交易市場轉變為一個保險市場,現在大家只願意賣一次,然後把東西藏起來。
林頓把交易確認單列印出來,在背面寫下:第四批,8000萬!
之後,他把這張紙夾到了交易日誌最新的一頁上。
林頓資本目前在貝爾斯登上的總風險敞口,權利金加上浮動利潤,占到了帳戶資產的六成以上。
如果這個數字被別人知道了,那麼在一百個人當中,有九十九個人都會說他是瘋子。
另外一個是馬庫斯。
馬庫斯在2點15分打來了電話,林頓接通。
「林頓,我這邊有一個做市商,和我做了三年多的對手盤,剛才主動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願意接手他手上的最後一筆貝爾斯登CDS,我說,你賣得這麼快,難道是有什麼事情嗎?他說自己的風險模型已經被標紅了,再拿下去他的頭寸就會變成大頭!」
馬庫斯在電話里笑著說道「你知不知道最好的是什麼呢?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了。這個行業的人見過多少大風大浪,現在被自己編寫的模型嚇住了,結巴起來。你是不是平時只會用彭博終端來計算夏普比率,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別人擠到牆角!」
林頓把手機調成免提模式,說道:「你不要太高興了,做市商開始尋找對手方進行轉手,這就意味著流動性正在從表面開始流失。之後賣CDS的人就會越來越少,你想加倉也沒有人接。我們的對手是整個市場,要是市場已經關閉,你手中的頭寸再賺到錢,但是不能平掉的話,就相當於買了一幅很貴的畫。好看,但是不能出門!」
馬庫斯沉默了兩秒鐘之後,又說道:「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我是不是應該停下來了?我的CDS浮盈已經很多了。再往下拿的話,萬一貝爾斯登突然被救下來,溢價下降,我就虧好幾億。你的看法是什麼!」
林頓:「我不給看法,我只說我現在看到的事情,第一,現金池明天就會見底,當然也可能是後天,下周,這是公開的數據,加上一點常識就可以得出的結論,第二,施瓦茨已經沒有自救的工具了,他只剩下一張嘴。第三,聯儲和摩根大通開始談了,但是談的是救股東,是保護清算,你現在平一半,沒有人會說你錯了,你繼續拿到底,我也不笑話你。但是你等到政府介入公告出來之後再平,那就是很傻了,因為那時整個市場都知道結果了,利差就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縮回去。」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所說的,就是死期就在這個周末,政府會在周末的時候解決這個問題,貝爾斯登周一開盤的時候,它已經不是原來的貝爾斯登了!」
「這就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林頓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所做的就是風險套利的話,那麼現在就應該開始分批撤出了,如果你做的就是紀念品收藏的話,那麼你可以等到它被刻成碑之後再出售!
馬庫斯:「行,我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今天晚上我會讓交易員先賣掉三分之一。剩下的就看周五的情況了,對了,你的Facebook還沒有發布信息。你怎麼變得這麼安靜呢?你不像你自己的樣子!」
林頓:「我想想怎麼把話說得讓施瓦茨看了之後睡不著覺,不能浪費字。」
馬庫斯:「罵人也要算概率。我不打擾你了,去創作吧,掛了!」
電話結束。
林頓坐了兩分鐘的椅子之後就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施瓦茨表示貝爾斯登抵押品的質量沒有問題。抵押品就是LB0貸款、商業地產和次貸CD0。這些商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今天早上它們的消費者都來退換了。沒有一家投行是由於抵押品質量不好」而倒閉的。它們死去的原因是有一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手中抵押品沒有對手方了,貝爾斯登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的早晨!」
他把這段話發到了Facebook上。
評論的速度比平時更快一些,一開始就有好幾條了。
「林頓又開始進攻了,這次真的不怕貝爾斯登法務部發函了嗎」
「他說的都是事實。貝爾斯登抵押品池裡有多少LB0貸款?二級市場上,誰在買?沒有人。沒有人願意購買的資產只是庫存」
「我現在的態度和林頓的貝爾斯登一樣,都是看跌。買了一份$80的看跌期權,權利金已經漲了三倍。感謝上蒼讓我刷到了這條!」
「只有我被施瓦茨的採訪說服了是嗎?我覺得貝爾斯登還能堅持下去嗎?林頓是不是為了製造恐慌從而讓自己的倉位更大一些?」
「樓上的人,去看看今天貝爾斯登CDS的價格差是多少。800多個點。市場用錢來投票,你還在用耳朵聽故事!」
「林頓,直接說,貝爾斯登會破產嗎?」
「他怎麼會給你回復呢?你認為林頓的時間是免費的嗎?人家一條Facebook就可以當作研究報告來賣了!」
「我老闆今天把貝爾斯登全部清倉了,他之前說這是今年最大的價值股,現在他說,價值投資的意思就是「有投資價值的對象」。男人的臉色變化比女人更快!」
「誰還記得李程昨天在林頓評論區說霍華德資本抄底賺了兩千萬?今天BSC從$90跌到
$55,霍華德要是沒走,現在已經浮虧,走了就別嘴炮了。」
下午3點的時候,彭博終端顯示貝爾斯登股價在$55上下波動,有時會跌到$54.80,然後又回升到$55.10,成交量已經大到系統下面的成交量柱擠成了一團,像一塊被壓扁的鐵。
邁爾斯問道:「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嗎?你還會繼續加倉嗎?」
林頓搖搖頭說:「今天就不加了,接下來的兩天會有很大的變化。等到施瓦茨說出第四遍「流動性充足」的時候,我就再做最後一批,買了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說完之後就把交易日誌合上了。
「很多人都認為我們在賭貝爾斯登會死,其實並不是這樣的,我們在等它承認自己已經死了!」
邁爾斯沒有說任何話。回到自己的工位之後,把彭博終端調到貝爾斯登的CDS曲線圖上。那條線還在上升,像一條從黑暗中伸出的舌頭一樣,慢慢地舔著850、860、870。不休息。
三點鐘的時候就收盤了。
貝爾斯登的價格是54.70美元。下降了9個百分點。
如果貝爾斯登的現金池按照邁爾斯模型的速度繼續流失,周五晚之前就會觸到監管紅線。
周末聯儲必須出手,或者找人接盤。無論哪種結局,股東權益都會被大幅稀釋,甚至直接歸零。
到那個時候,他手裡這些看跌期權能值多少。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劉易斯的手機響了紐約金融圈裡很有關係的一個老朋友。只有一句話:「約瑟夫,BSC今天跌到五十五了。現金池明天就會出現低點,考慮一下!」
劉易斯掛完電話之後,在書房裡站了不到半分鐘,之後就走到書桌前給私人律師勞倫斯打了個電話。
「聯繫摩根大通的人,併購部的!不要用我的名字,用律所的名義去問,談論我的持倉情況,並且,詢問他們是否感興趣,聽好了,不要給壓力,更不要讓他們覺得我是在逃命,就說「客戶正在考慮流動性方案」
律師問:「價格怎麼報?」
劉易斯:「不報價,先聽聽他們的說法。」
律師沒有再問下去,只說「今天晚上給你回信」,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劉易斯坐了下來,今天的收盤價是55.10美元,如果現在賣掉的話,即使能找到買家,也只能得到五億美元左右,七億灰飛煙滅!
他想給施瓦茨打電話。
下午施瓦茨又給他發了一條信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看了很久之後,他沒有撥打。
他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會露出馬腳。
劉易斯這輩子最拿手的就是等待,最長的一筆交易他拿到的是六年的!
他要等到市場恢復理性,貝爾斯登的融資渠道重新打開!
但是他心裡明白,這種等待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的等待是有目的的,目前沒有。
傍晚六點鐘的時候,律師打來了電話。
「聯繫到了摩根大通併購部的一位高級副總裁,對方沒有直接交易的權利,但是知道內部的消息,對方原話為:「我們正密切關注貝爾斯登的情況。」目前不適宜談論具體的交易,我又問他們有沒有一個大概的估值範圍,他頓了頓,說還沒有到那個地步,接著又說:如果詢價量不大,他們目前還沒有打算。」
劉易斯:「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呢?」
「我認為摩根大通目前並不想觸碰你的持倉,目前時機又問題,貝爾斯登每天都在變壞,今天買了,明天就可能會大幅度縮水。他們不會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出價,除非情況到了非得有人接手的地步,否則他們連報價都不會給出,另外他們說「還沒有到那一步」,意思是現在還不至於讓他們覺得必須去接。市場還在等待,等待貝爾斯登真的倒下,或者在它倒下的那一刻!」
劉易斯聽完之後,慢慢地說:「因此我只能等待一個更差的價格,或者等他們主動打來電話,兩個都是等!」
律師沒有回答。
劉易斯掛了電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買下紐約一家外幣兌換公司時,面對面對手方問他:「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贏?」
他當時回答:「我從來不猜,我等到贏面出現才動手。」
現在贏面不在了!
他手裡拿的是一張正在貶值的紙!
而他什麼都不能做!
不能賣,賣就是認輸,七億美元的窟窿會立刻變成真實的稅單和解釋信!
不能買!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沒那麼確定。
這條船每一分鐘都在往下沉,可他還能怎麼辦?
他想起自己最愛看的電影裡有一句台詞:「當你手裡全是爛牌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別讓莊家知道。」
「我就是那個拿著爛牌的人。莊家是林頓資本,保爾森基金!」
他打開電腦,點進林頓的Facebook主頁。
最新一條已經刷出來了,下面三千多條評論,數字還在漲。
林頓說,沒有一家投行是因為「抵押品太差」死掉的,它們死掉,是因為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手裡的抵押品突然找不到對手方了。
劉易斯關掉頁面,最後他拿起電話,給施瓦茨發了一條簡訊:「我剛收到一些消息,明天開盤前,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但請告訴我,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施瓦茨沒有立刻回復。
傍晚六點整,貝爾斯登董事會電話會議開始。
電話里有十四個人:施瓦茨、莫利納羅、首席風險官、法律總顧問、十位外部董事,沒有視頻,只有聲音。
有的董事在家,有的在車上,有的還在辦公室里,背景音里偶爾有小孩子喊聲、汽車喇叭、電梯提示音。
施瓦茨第一個說話。
「各位,感謝你們抽出時間!」
「我要把今天的情況向董事會做一次匯報!」
「昨晚到今天,我們經歷了加速的機構客戶撤資,今天一天,機構經紀業務的客戶淨撤資金額再度超過兩百億。」
「我們預計,如果這個趨勢持續,明天收盤前,我們的可用流動性將接近監管最低標準!」
「我們正在採取所有可能的融資措施,包括與長期對手方談判續作條款,以及與聯儲保持日常溝通。」
他停了一秒,說道:「如果明天融資窗口沒有改善,我們需要開始認真考慮戰略選擇。」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董事問:「戰略選擇具體指什麼?」
施瓦茨說道:「包括向聯儲申請貼現窗口,尋找外部注資,以及探討與更大型金融機構的合併或出售可能。」
另一個董事問:「聯儲那邊的態度呢?他們願意給貼現窗口嗎?」
施瓦茨說:「我們還沒有正式提出,現在提,會被解讀成絕望信號,我們希望在明天白天看市場情況再決定。」
貝爾斯登的老董事問道:「艾倫,如果我們明天撐不過下午,怎麼辦?」
施瓦茨說:「我會親自聯繫紐聯儲,我們需要一筆過橋融資,如果沒有,下周一可能開不了門。」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願意把它說出來。
又一個董事問:「如果外部資金進來的話,現有股東會被稀釋到多少?」
施瓦茨想了想:「這個是要看價格的,現在討論這個太早了,暫時不討論」
「我理解。」那董事想了想說道,「但我們有義務了解,我的電話上還有兩個大股東等著我的回覆。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說法,我給不了他們說法。」
施瓦茨停了一下,說道:「股東的回報取決於公司能不能活下來,如果公司沒了,談稀釋沒有意義。」
會議繼續了二十多分鐘。
董事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聯儲什麼時候介入?摩根大通有沒有表達過興趣?出售資產管理業務能回籠多少資金?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會不會對證券經紀業務動手?施瓦茨一一回答,聲音穩得像在主持一場普通的季度匯報,只有最後那幾句露了底。
會議記錄由法律總顧問整理,只留下「戰略選擇」和「潛在流動性補充方案」字樣,沒有出現「破產」這個詞,一次也沒有!
六點二十五分,施瓦茨說:「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明天早上再通一次電話。謝謝各位。」
電話掛斷,他站起來,給莫利納羅打了電話。
施瓦茨:「明天早上如果再有大額撤資,我們直接聯繫紐約聯儲。」
莫利納羅問:「你準備好怎麼說了嗎?」
施瓦茨說:「我需要250億美元過橋融資,不然周一開不了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莫利納羅說:「好的。我準備數據。明天七點前放到你桌上。」
晚上七點,馬庫斯的路虎停在切爾西二十四街一棟老倉庫樓前。這棟樓十年前是印刷廠,後來被改成了畫廊區。外牆上刷著灰白色塗料,兩扇黑鐵門敞著,門口站了兩個穿黑襯衫的人,手裡拿著賓客名單。
馬庫斯把車鑰匙扔給泊車員,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米白色邀請函,在對方眼前晃了一下。
門口的人說道:「歡迎您,萊恩先生。」
馬庫斯回頭看了一眼從車裡下來的林頓:「這是切爾西,藝術區,今晚這裡每一面牆上掛的都是錢。錢死了以後,就變成藝術,你進去看看,哪一幅最像貝爾斯登。」
兩人進了門,畫廊內部很高,頂上是黑色鋼樑,裸露的管道貼著天花板走。
人很多,男人多數是深藍或黑灰西裝,女人穿得比曼哈頓常見的畫廊更素,但手腕上的表一個比一個貴。
馬庫斯對著服務生道:「他今晚不喝酒,給他找杯蘇打水,對,就是最普通那種,加冰。」
兩人先停在最靠里的一面牆前。
畫很大,兩米寬,一米六高,純黑背景,上面畫了十幾根紅色蠟燭,燭火高矮不一,有的快燒到底,有的還立得筆直,畫框下貼著一行小字:《MarginCalI》。
林頓站著看了一會兒,馬庫斯站在他旁邊,一口喝掉半杯香檳:「這畫我見過照片,實物更瘮人,每一根蠟燭都是一個帳戶,火一滅,人就沒了,你看左邊那根,快滅了,還沒滅,像不像貝爾斯登?」
林頓:「這是時間,蠟燭燒完是必然,這根滅了,那根繼續燒,畫畫的人畫的是順序。」
馬庫斯看他一眼:「你以後退休了也可以開個畫廊。把你的交易日誌一頁一頁裱起來,標題都不用想,每一頁都叫《我早就說過》。」
林頓沒接話,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幅更直接,碎紙機碎過的美元,白色的細條像骨頭渣一樣密,拼成一個一米見方的骷髏。射燈從正上方打下去,碎票子的綠色只在邊緣透出來,像發了霉的牙齒,標籤寫著:《Liquidity》。
馬庫斯在畫前站定,端詳了足有半分鐘,他偏頭問旁邊一個戴銀絲圓框眼鏡的女人:「這幅多少錢?」
女人是畫廊的顧問,她微笑著說道:「這件已經賣出去了。作者去年過世,這批是他最後一組作品,買家是邁阿密一個家族辦公室。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把您放進候補名單。」
「候補名單?」馬庫斯笑了一聲,說道:「買畫還要排隊?我上個月在貝爾斯登賺的錢夠不知道多少幅了?不過算了。我家裡已經有太多提醒我會虧錢的東西了,我每天回家,玄關掛著我第一次爆倉時交易所寄來的信,我要是再買這個,以後每次喝威士忌都得
面對錢會死」這三個字,不買。看畫比買畫舒服。」
林頓:「你留著那些東西幹什麼?」
馬庫斯說道:「留著我每次喝完酒都能看見自己最蠢的時候。人不能只記得贏,贏會讓你飄,輸才能讓你知道自己在哪,我書房那面牆,是我最值錢的資產。比康帝貴。」
畫廊里音樂很輕,鋼琴和大提琴,飄在人群頭頂,馬庫斯沒繼續看畫,帶著林頓往裡走。
幾個人認出馬庫斯,有人遠遠點了一下頭,有人湊過來低聲寒暄。
馬庫斯應對得很快,兩三句話把人打發,臉上始終掛著他那副「我手裡拿著王炸但我不說」的懶散。
林頓跟在他身後,偶爾點頭,不說話,有人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打聽,像在辨認他是不是Facebook上那個做空貝爾斯登的年輕人。
兩人走到畫廊最東側時,一個穿著海軍藍西裝的中年男人迎上來,他五十來歲,頭髮稀疏,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笑起來的時候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齊的假牙。
「馬庫斯!我正找你。」他握了握馬庫斯的手,說道:「你最近忙什麼?我聽說你在做空貝爾斯登。你瘋了嗎?這公司馬上要反彈了,今天就是錯殺,我下午剛加了一筆,五百萬,等著它回到八十,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馬庫斯沒抽回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搭在對方手背上,笑容更深:「哦?你買了多
少?」
「小倉,幾千萬。不多。」對方聲音很小,但那個音量在安靜的畫廊里足夠讓周圍三個人聽見!
「我跟你講,貝爾斯登的機構經紀客戶沒有跑那麼多。都是媒體在渲染。聯儲不會讓它倒。我已經把家裡小孩的教育基金都壓上去了,我不怕,這種恐慌,我見得太多了。」
馬庫斯點點頭,表情誠懇,像聽到什麼高見:「有道理。你說得對,聯儲不會讓它倒。市場有時候就是太情緒化。」
那人滿意地笑了,又看向林頓:「這位是?」
「朋友。」馬庫斯笑了笑,說道,「來學看畫的。」
那人沒再問,拍了一下馬庫斯的手臂,說道:「我先去那邊拿杯酒,你記住,八十見。」
人走後,馬庫斯偏頭對林頓說:「他管理一個七億的小基金,剛才他說他買了貝爾斯登,還在加,你信不信,這種人我在華爾街見了幾百個,他們特別自信,因為每一次危機他們都靠相信政府」活了下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是拿自己的命去證明政府愛他。」
林頓說:「你剛才是真的在聽他說話。」
馬庫斯收起笑:「我當然聽,聽完了,我才知道誰手裡有貨,他跟你說他買了幾千萬
貝爾斯登正股,意味著他需要人接走他的風險。但他不知道,他真正該買的是CDS,他保護不了自己的股票,又不願意賣,這種人就是貝爾斯登屍體上的第一批食物。」
林頓喝了一口蘇打水:「所以你準備賣他CDS?他剛才沒說要買。」
「他不需要知道。」馬庫斯頓了頓說道:「我們做交易的,不僅僅賣產品,還有需要找對手方。,這點是最重要的!」
「等他回家看到自己的帳戶,會發現沒買保險。那感覺,比現在賠錢還難受。」
「我不是他爹,我不用教他,但我會在貝爾斯登死之前,讓他在我這兒把保險買過去。價格合適,他還會謝我。」
林頓看著馬庫斯,沒說話,遠處那幅《Margin Call》的射燈在黑色牆面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像一扇通向火場的窗。
人群在光里走來走去,影子交錯。
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聲聊天。
馬庫斯·萊恩正站在一幅畫前面,盤算著怎麼把一個陌生人的愚蠢變成自己的利潤。
過了一會兒,馬庫斯問林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那個做市商聊聊?他今天在。
我想看看他手裡還有多少貝爾斯登CDS可以賣,這種人現在最願意把風險轉出去,我們兩個一起,他壓力更大。」
林頓搖頭:「你去,我不喜歡在畫廊里談交易,這些畫已經夠直白了,我不想讓它更直白。」
馬庫斯笑了:「行,藝術家先生,你繼續看畫,我去打獵,半個小時,你要吃什麼讓服務生給你拿,這裡老闆以前是混華爾街的,他請的廚子比畫廊里的畫還貴。」
他說完便轉身,端著香檳,慢悠悠地朝一個站在角落裡的瘦高男人走去。
馬庫斯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低頭和他說了幾句,對方先是搖頭,然後又點頭,最後兩人一起走向畫廊後側一扇半掩的白色門。
林頓他走到《Liquidity》前面,重新站定,碎票子拼成的骷髏在射燈下發白,像從黑暗裡長出來的一張臉,他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打開Facebook,把照片貼上去,配了了幾個字:「錢死了。」
畫廊里依舊很安靜,背景音樂換成了一首節奏極慢的鋼琴曲,宛如水滴從極高的地方落到石頭上,一下,又一下。
林頓站在原地。
他知道馬庫斯正在那扇白門後面做一筆生意,那筆生意的對手方,或許會在幾天後成為貝爾斯登真正的空頭,也或許會在周末來臨前割掉自己的全部頭寸,然後給馬庫斯打一個電話,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保險」。
在這座城市裡,錢永遠不會真的死去,它只是換一個主人,今晚,馬庫斯在畫後面狩獵,而他,在看畫。
七點四十,馬庫斯從白門後出來,臉上帶著那種剛抽完半根雪茄又贏了一把牌的神色,他走到林頓身邊,小聲道:「搞定,他手裡最後一批貝爾斯登CDS,我全收了,價格還算厚道。他挺開心,說終於把燙手山芋扔給了願意接盤的人」,我沒告訴他,我明天就可能用這張紙賺回很多。」
林頓說:「你今晚能睡著嗎?」
馬庫斯笑道:「能,我從來不在贏錢的時候失眠。只有虧錢的時候會醒著,今晚我應該能睡得很好,你呢?」
「不一定。」林頓想了想說道:「我可能還要回去看一些數據。貝爾斯登明天會怎麼樣,我很想知道,所以今晚不想睡太早。」
隨後兩人並肩走出畫廊。
車在路邊等著,馬庫斯拉開車門,忽然說:「等貝爾斯登死了,我請你喝那瓶1900年的康帝。我要讓你看看,贏錢之後怎麼花錢才不辜負錢...」
林頓坐進車裡笑道:「等它真的死了再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