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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雷曼的謊言,福爾德的最後賭注,加倉!千億敞口!

  雷曼的謊言,福爾德的最後賭注,加倉!千億敞口!

  下午1點。

  雷曼兄弟公司總部的執行委員會會議室!

  中央是一張橢圓形的胡桃木長桌,可以坐十八人,此時只有九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印有雷曼綠色山峰標誌的黑色文件夾,旁邊是一杯已經倒好的礦泉水,房間內只有空調吹出的低沉聲音以及紙張翻動時發出的乾澀沙沙聲。

  理察·福爾德坐在長桌的末端。

  今天他系的領帶是暗紅色的,系得非常緊,就像一條用絲綢做的絞索。

  他坐得非常端正,脊背和大腿之間的夾角幾乎達到90度,就像一塊從礦山里開採出來的花崗岩一樣,不彎、不折、不歪。

  今天會議只有一個議題,就是一季報的數據口徑!

  沒有人發言,大家都看著他。

  福爾德翻開面前的文件,上面就是財務部昨天晚上提交的季度報告草稿。把手指放在表格的邊上,然後慢慢往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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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開口說道:「四季報中已經做了大量的減計。本季度的市場環境比上個季度要差一些。但是我們流動資金的數據,按照目前的統計方式披露的話,會誤導市場認為我們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流動性沒有問題,就是由於統計口徑不對。因此我要求,在會

  計準則允許的範圍內,把公司的財務彈性表現得最充分!

  他有意無意地停頓了一下「在會計準則允許的範圍內」這幾個字,咬得很重,好像給1

  每個牙齒都分了重量。

  有人詢問:「具體怎麼做?」

  福爾德想了想說道:「第一,回購交易的分類。把更多的回購交易當作銷售來處理。

  第二,商業地產敞口的減計,再往後放一個季度。要和審計師溝通,告訴他們我們現在在等待更好的估值數據。第三,流動性統計口徑要將所有的未使用承諾信用額度都計算在內。只要法律上允許,就可以放進去!」

  他說完,把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眾人,沉聲說道:「這沒有在誤導任何人,這只是讓市場看到我們真實的財務彈性。市場現在被空頭製造出的恐慌所左右。它看不到雷曼的基本面,只看到一幫人用Facebook和電視節目散布謠言。我們不能向任何恐慌低頭,我們的任務是向市場展示我們的實力。這個實力一直都在。問題只是怎麼呈現它。」

  會議桌兩邊的高管互相看了一眼。C00麥克戴德坐在福爾德左手第三位,他的手指在文件邊上無意識地卷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固定收益部主管麥可·埃文斯清了清嗓子,說道:「迪克,關於回購交易的分類,去年末我們已經和安永有過溝通了。他們認為回購就是融資交易,應該被披露。如果我們把這重新分類為銷售的話,在法律上就必須把所有權和風險真正地轉移出去。否則就是「..

  「這是合法的!」福爾德打斷他,沉聲說道:「麥卡錫·菲茨傑拉德上個月末就提交

  了意見書。只要我們在回購協議中加入足夠的超額抵押,並且對方同意承擔所有的經濟風險的話,那麼這筆交易就可以按照FASB 140的規定來當作銷售來進行。這是會計準則所允許的。摩納哥並不是第一次使用這樣的結構。我們知道的!」

  埃文斯:「但是如果規模太大,審計師就會提出問題!」

  福爾德:「讓別人去問,審計師的問題由財務部來回答。回答市場上的質疑是我的責任。不管你們用什麼方式,下個季度的財報出來之前,流動性數據一定要能夠支撐起市場的信心。」

  說完之後,他就把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把目光投向每一個人的臉,然後停在麥克戴德身上。

  「喬伊,你有不同的看法嗎」

  麥克戴德慢慢把頭抬了起來。他屬於華爾街冷靜、能幹的人。個子不高,比較瘦,留著短髮,臉上總是掛著一種不卑不亢的表情。他曾做過雷曼公司的股票部和固定收益部的主管,是福爾德提拔起來的,但是也是少數幾個在私下裡對福爾德說「不」的人。

  麥克戴德想了想說道:「對於會計處理我沒有不同意見,我不擔心怎麼分類,我擔心的是對手方已經開始重新定價我們。今天早上,我接到倫敦打來的電話。英國金融監管局的三個對手方都要求我們提高抵押品折扣率。如果我們將更多的回購從融資項轉到銷售項上,那麼被市場發現的結果就會更加嚴重。我們可能會多出幾十億的流動性,但是只要對手方一收緊,那麼這幾十億就不存在了!」

  會議室里更加安靜了。

  福爾德看著麥克戴德,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但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理解,就像一個老教授面對一個過於焦慮的學生。

  「喬伊,你要注意對方是怎麼想的。貝爾斯登被市場拋棄的原因是沒有雷曼那樣的資產負債表和收入結構。我們的對手方沒有理由收縮。他們有理由聽信空頭的話,因為空頭已經說了很多次了。空頭編造故事,媒體擴大故事,對手方就會變得緊張。你認為巴克萊把貝爾斯登的折扣率收窄,是因為貝爾斯登真的沒有錢了嗎?不,因為看了很多林頓資本的人發的帖子。做空的人希望市場很緊張。我們不能自己先緊張!」

  接著他轉而對其他人說道:「林頓資本,保爾森基金會,阿斯塔特資本公司,我把他們叫做「製造恐慌的編隊」。他們用做空我們公司的股票以及信用違約互換來牟取暴利。


  注意,他們不生產任何東西。他們不創造就業機會,也不給企業融資,更不會服務儲戶。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很簡單:押注某家公司破產,然後寫文章、散播謠言、出現在電視上、

  在社交媒體上發布消息,直到市場開始相信他們。」

  「他們不屬於投資者,他們在搶劫,屬於搶劫犯,那麼你們知道貝爾斯登是如何被他們針對的嗎?........各種造謠....目前林頓資本持有大量看跌期....貝爾斯登的股價由九十多跌到八十五....很快,他的看跌期權就會接近歸零,會被市場所淘汰。保爾森基金並不是神。它也會出錯。現在它在貝爾斯登、雷曼兩邊都下注了,空頭們唯一的武器就是時間。雷曼比他們更有耐心。」

  福爾德停了下來喝了一口水,右手輕拍了一下桌面,像法官落槌一樣說道:「各位先生,雷曼兄弟公司已經有一百五十八年的歷史了。我們經歷了鐵路大危機、大蕭條、兩次世界大戰、七十年代的滯脹、1987年股市崩盤、1998年長期資本市場的危機。每次市場都說雷曼要完了的時候。雷曼每次都活了下來。是什麼原因?」

  「因為雷曼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員工、最忠實的客戶和最厚實的收入基礎。另外,雷曼有一個從不向市場低頭的管理層。我們不會讓空頭來決定這家公司未來的命運。資產負債表會告訴我們一切。而我們要保證的是,資產負債表怎樣說話,由我們來決定。」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了。

  會議以一種靜默的方式結束了。

  高管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整理文件、推椅子、扣西裝領子,麥克戴德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人。

  13:40。

  麥克戴德進入了一位資深獨立董事的辦公室。這位董事名叫威廉·馬爾斯,72歲,前保險巨頭CE0,在雷曼董事會已經服務了22年。他的辦公室位於41層,朝北,落地窗可以看見哈德遜河上的灰白浮冰。

  喬伊馬爾斯坐到了高背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有兩杯已經變涼的茶,他讓麥克戴德坐下來。

  麥克戴德坐下,說道:「福爾德在今天舉行的執委會上要求我們把更多的回購交易當作銷售來處理。把商業地產減計推遲到下一個季度。流動性口徑仍然比較寬鬆。他說這是在會計準則允許的範圍內!」

  「我知道這表示什麼意思。他明白這表示什麼意思。大家都知道。但是沒有人當著面

  說出口!」

  馬爾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發抖,但是眼睛還是很清醒的。

  「下一次董事會會議的時候就可以正式提出了!」他想了想說道:「但是我要先告訴你,福爾德是CEO,董事會支持CEO,除非你能證明他錯了。」


  麥克戴德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出去了。他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馬爾斯一眼。

  「等到我把所有的數據都收集齊的時候,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馬爾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周三,早上,在曼哈頓中城的林頓辦公室里。

  林頓坐在主桌的位置上,正在查看雷曼兄弟一季報之前流動性方面的數據。邁爾斯從門口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三張紙。

  「雷曼公司的股價目前還勉強保持在60左右。今天我把它的回購交易對手方結構又重新跑了一遍!」邁爾斯把紙放在林頓面前,然後又說道:「根據貝爾斯登目前所面臨的對手方融資收緊的程度來計算的話,雷曼公司的可用流動性大概會在30天之內被消耗掉一半以上,另外,我沒有把VIE的表外資產計算在內。表內回購展期的壓力,在四個月之內就可以把它的現金緩衝吃掉一半!」

  林頓接過紙,一行行地看。邁爾斯的數據來源都是公開的,但是交叉驗證的邏輯非常強。把幾家貨幣市場基金的披露、雷曼2007年四季度報告裡回購融資的結構、紐約聯儲日

  度報告裡的一級交易商融資波動進行比較。雷曼公司的流動性壓力要比管理層所承認的嚴重得多。

  林頓說:「目前它能夠承受住壓力,是因為市場還沒有集體要求它增加抵押品。等貝爾斯登倒下之後,雷曼就會成為下一張多米諾骨牌。我不希望雷曼出現新的錯誤。我只希望貝爾斯登死掉,讓所有的對手都去重新考慮下一家,第一個要重新評估的就是雷曼了!」

  他拿起電話,按下高盛交易專線。

  「格雷格,雷曼第二批。看跌期權。五月到期....一千萬權利金。」

  「收到。你今天加倉之後,雷曼總倉位兩千萬?」

  林頓說:「嗯,可能還有第三批。看盤面。」

  「雷曼的看跌期權今天做市商報價比上周緊了。它也在跟著貝爾斯登的波動率往上走。市場開始緊張了。」

  「緊張才便宜。等市場開始恐慌的時候,就買不到了。」

  他掛斷電話,在交易日誌里寫道:「雷曼第二批建倉。總倉位兩千萬。雷曼的問題是它不想承認自己沒有那麼強的流動性。它現在玩的是會計,會計能騙過一個季度,不能騙過一輩子。而市場只需要一個季度,就能把一輩子的謊言定價歸零。」

  他寫完最後一句,接到了一通電話。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約翰·保爾森」。

  林頓接起來。

  「林頓,你在加倉做空雷曼嗎?」


  林頓說,「嗯,今天加了第二批。」

  保爾森:「紐聯儲已經開始私下評估雷曼的生存能力。我不能告訴你評估的細節。但你可以假設,他們現在不會救。他們只會等。」

  林頓:「等什麼?」

  保爾森:「等它死得足夠快,或者死得足夠慢。如果太快,他們必須出手。如果太慢,他們可以繼續等。現在的問題是,福爾德正試圖讓它死得比所有人想像的更慢。他的會計魔術會讓雷曼撐過一季度。這對你我不一定是壞事。但它會讓雷曼的屍體變重。」

  林頓:「讓它看起來活著,和讓它活著,是兩個概念。福爾德在做的是第一個。他能騙過他自己的員工,騙過他自己的股東,甚至騙過一些議員。但他騙不了回購市場上的交易員。那幫人從來不看PPT。他們只看當天收盤之後,你帳戶里還剩多少抵押品。」

  保爾森輕輕笑了一聲。

  「你想聽聽我的判斷嗎?」

  「嗯。」

  「雷曼不是貝爾斯登,它更大,更複雜,福爾德比施瓦茨更頑固。但結局只有一個。

  區別在於:貝爾斯登的對手方撤資潮會殺死它,雷曼的對手方撤資潮會殺死它,然後雷曼的屍體砸下來會壓死更多人。」

  林頓:「我們看的是同一組數據。數據不會說謊。福爾德以為他在和空頭戰鬥。其實他的對手是數學。他可以去和貝爾斯登戰鬥,可以和巴克萊戰鬥。但他不能和數學戰鬥。

  數學不交易,不喊話,不恐慌,它只是坐在那裡,等你的資產負債表自己走完最後一段路。」

  保爾森:「下周我會去一趟華盛頓。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想聽我對次貸危機的看法。

  你想不想讓我帶幾句話給什麼人?」

  林頓:「帶一句給所有人,你們現在討論的救助方案,速度比不上影子銀行死亡的速度。你們開會的每一分鐘,融資市場都在做決定。等你們達成共識時,需要救助的公司已經死透了。」

  保爾森:「你知道最麻煩的是什麼嗎?」

  「什麼?」

  「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只是在會議室里聽不見。」

  中午。

  林頓更新了Facebook。他這次寫的是:「加倉雷曼,福爾德用會計給流動性化妝。但化妝不能改變骨相。回購市場不看臉,看骨頭。」

  這條動態發出後,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一個ID叫「LehmanLifer」的用戶率先開炮:「你又來預測了。你從去年就在說雷曼會出事。雷曼現在還在60美元。我在降息那天以51美元抄底,現在已經賺了17%。你猜你的期權還剩多少?」


  「LehmanLifer」還曬出了他的股票帳戶截圖。截圖里顯示他持有雷曼兄弟2000股,成本價51.2美元,當前市值12.2萬美元,浮動盈利1.8萬美元。

  「做空雷曼的人都是沒在雷曼工作過的。他們不知道我們每天的交易台有多忙。」

  另一個ID叫「FiedIncomeGuy」評論道:「會計化妝?福爾德是投行界最硬的CEO。

  你敢在他面前說這句話嗎?他連貝爾斯登都看不上。你算哪根蔥?」

  「你從Facebook上發帖的時候,雷曼的交易員們正在創造利潤。」一個頭像改成了雷曼Iogo的用戶寫道,「把你的到期日期告訴我們。我們會把股價拉過去,讓你的期權變成廢紙。」

  「林頓資本不過是個還沒到喝酒年齡的小孩,你媽知道你在這裡發帖嗎?」

  邁爾斯看到這些評論,轉頭看了看林頓。林頓正站在軟木板前,往上面釘新的紙條。

  邁爾斯把評論區截圖發給了他,說道:「你今天發帖的語氣偏直白。他們反應比以前更激烈。」

  林頓:「很好,評論區的激烈程度,是衡量市場恐懼的有效指標。多頭一方越是想證明我錯了,說明他們越擔心。真的不擔心的人,不會跑到一個匿名做空者的Facebook下面曬倉位。」

  「那說明你正在贏?」

  「說明他們正在醒過來。但醒過來不等於能逃出去。當一棟樓里的住戶都醒過來時,樓梯已經著火了。」

  周三,下午三點四十分。

  溫莎中學圖書館。

  圖書館是溫莎最安靜的地方之一,這裡的老式杉木書架上擺放著從《金融雜誌》到《美國經濟評論》的歷年合訂本,空氣中浮動著舊紙和木蠟混在一起的氣息。幾張長桌並排擺在靠窗的位置,午後光線從高大的拱形窗斜射進來,落在桌面上,變成一種很暖的淡黃色。

  林頓穿過兩排書架,一眼就看到了索菲亞·張。

  她面前放著一堆列印出來的抵押貸款分析報告,有些紙頁已經卷邊,上面用五顏六色的便簽紙做了標記。她的右手邊放著一支藍色原子筆和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其中兩本是關於結構性投資工具和會計準則的。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松松扎著,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被她習慣性地用筆尾撥到耳後。

  林頓走到她身側,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索菲亞在便簽紙上寫公式,筆尖在紙上劃出很細的沙沙聲。她寫的是一組關於VIE合併範圍的折算公式,中間夾雜著希臘字母和幾個林頓眼熟的比例係數。

  林頓:「你在算雷曼的VIE敞口?」


  索菲亞抬起頭說道:「我試著用它的公開數據反推表外資產。結果和官方披露差了快一倍。福爾德在四季報里說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可控。但如果我算得對,真實數字可能超過九百億。」

  林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索菲亞把便簽紙推過去。林頓看了兩分鐘,目光像在掃描數據,沒有放過任何一行。然後他拿起索菲亞放在桌上的藍色原子筆,在她其中一個公式下面輕輕畫了一道線。

  「這裡,你用的折現率假設太保守。雷曼的VIE不是用市場利率定價的—它們用了內部模型。內部模型可以把壞帳折成好看的資產。你需要把折現率再往上調兩百個基點。

  如果調了,你算出的敞口會更大。」

  索菲亞盯著那道線,皺起眉,又慢慢鬆開,問道:「你怎麼知道它們用了內部模型?

  」

  林頓把筆放回桌上,笑道:「因為如果它們用市場利率,它們早就破產了。」

  索菲亞笑了笑,然後她重新抽出一張便簽紙,把折現率參數修正後重新套入公式。林頓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點一下某個係數,或說一句「這裡你還需要加上VIE持有的次級商業地產債券的提前償付風險」。兩人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壓低了聲音討論,像兩個在實驗室里對數的年輕研究員。

  四十分鐘後,索菲亞把所有假設修正後的模型重新算了一遍。她把筆放下,盯著最後一個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雷曼的真實商業地產敞口,接近一千億。」

  她真是沒想到,那麼恐怖的數目!

  林頓:「這只是表外部分?」

  索菲亞:「是的,如果加上表內的商業地產貸款和CMBS持倉,這個數字還要再往上走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前提是我的假設沒錯。」

  「你的假設已經比雷曼自己用的模型更接近現實了。」林頓笑了笑說道:「雷曼用的模型,假設過去十年的商業地產價格趨勢會繼續。它假設現在的資本化率比2006年還低,這不叫建模,這叫許願。」

  索菲亞把列印報告整理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像剛完成一個難題後的滿足。她側過頭,看著林頓:「我能不能把這個修正模型發到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里?」

  「可以。」林頓想了想說道:「你加一句:數據來源全部是公開資料,不構成任何建議。」

  「不過結論是,市場對雷曼的定價,建立在官方披露上。官方披露和真實敞口之間,隔著一個審計師都不敢戳破的謊言。」

  索菲亞點點頭,拿出手機,把整理好的模型和結論發到了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

  她的措辭嚴謹而克制,用了一小段公式和幾個關鍵數據,結尾寫了短短一句:「我精心推算。雷曼的真實商業地產敞口接近一千億。這個數字可能是官方的兩倍。福爾德說「可控」,你們自己判斷吧。」


  消息發出去後,群里安靜了大約半分鐘。

  瓊斯·卡特第一個回覆:「這如果是真的,雷曼就不會是貝爾斯登,它會比貝爾斯登更糟。」

  菲利克斯·阿斯特緊隨其後:「索菲亞,你的數據來源能共享嗎?我想讓家裡的分析師看看。」

  亨利·范德比爾特發了一個「震驚」的表情,然後說:「等等,我先去查一下什麼叫VIE。」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質疑,他打了一行字:「我要把這個發給我父親的交易員看看。如果這個數字是對的,那福爾德上周在新聞發布會上就是在說謊。」

  林頓坐在索菲亞旁邊,看著群里的消息。他沒說什麼,圖書館外,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石板路上跑過,不知在笑什麼,他們當然不知道雷曼兄弟是什麼,也不知道VIE是什麼,但這世界上的每一場金融風暴,最終都會落在他們身上,一以一種他們無法想像的、

  用稅單和通脹寫成的語言。

  他收回目光,看到索菲亞還在群里回消息,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打字,速度很快。

  他忽然說道:「你今天做得比很多賣方分析師好。」

  索菲亞沒抬頭,嘴角彎了彎:「謝謝,不過你之前說過,我如果去沃頓,會輕鬆得多」

  o

  林頓笑道:「前提是沃頓不拒你。」

  索菲亞終於停下手,抬起頭看他。兩人的視線在午後暖色的光里碰在一起。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我覺得我的申請論文會寫這個。」她想了想說道:「寫雷曼的VIE。寫數據怎麼說謊。」

  「那你最好別寫。」林頓想了想說道:「招生委員會裡可能坐著雷曼的校董。」

  索菲亞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她的笑聲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慢慢浮出來,圖書館的管理員在遠處輕輕「噓」了一聲,她捂著嘴,眼睛彎起來,像兩片剛剛融化的月亮。

  林頓也笑了一下,隨後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先走了。你的模型記得保存。如果雷曼的一季報出來之後,所有人都在討論流動性,你的分析就會變成群里的原始文獻」。」

  索菲亞點點頭。林頓拎起放在腳邊的書包,從兩排書架之間走了出去,他的影子被落地窗里的陽光拉長,疊在舊木地板上,像一根指向門外的黑色指針。

  索菲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畫了紅線的便簽紙。她把那張紙夾進一本攤開的金融教材里,合上書,放在腿邊,窗外的風輕輕吹起來,樹梢上幾片去年殘留下來的枯葉在陽光里晃了晃,似平在向這個還很冷的春天點頭。


  她拿起手機,在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里最後發了一句:「補充:林頓幫我校正了折現率假設。沒有他的提示,我的誤差會超過百分之十五。」

  群里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菲利克斯回了一句話:「這我就放心了,嘿嘿,我對那個正在做空雷曼的人非常放心。

  索菲亞笑了笑,把手機翻過去,重新翻開那本金融教材。她的藍色原子筆在書頁邊緣寫下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模型會說謊,除非你親自算一遍。」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溫莎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青灰色的石板路染

  成淡黃色。林頓已經走出校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他坐在后座,看著車窗外的皇后區街道慢慢往後退。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索菲亞的私信,只有兩個字:「謝謝。」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晚上十點十七分。

  林頓坐在書房裡。白天在溫莎圖書館和索菲亞討論過的數據還在腦子裡轉。他打開電腦,登錄Facebook,猶豫了大約三十秒。然後他打下一行字,發了出來:「它的地產敞口可能有1000億!」

  沒有任何主語,沒有提任何公司名。沒有上下文,像一塊黑色石頭,被他隨手扔進了紐約金融圈那個已經暗流涌動的深潭。

  發完之後,他把電腦屏幕調到雷曼兄弟的交易頁面,看著那個綠色的數字。今天雷曼兄弟的股價再次跌破了60美元,最終收盤於59.81美元。

  前五分鐘沒有人說話。

  然後第一條評論出現了。一個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學生,ID顯示為「NYUSternMike」,評論道:「1000億?你在說雷曼嗎?」

  第二條評論:「肯定是雷曼。他白天發了雷曼的VIE數據,晚上就發了這個。這是把索菲亞·張在溫莎群里的報告搬出來了。」

  第三條評論的人大概來自高盛,ID叫「GS Quant 06」:「地產敞口1000億?這個數字聽起來大,但要看你怎麼定義。如果算上所有表內和表外的CMBS頭寸,雷曼的商業地產相關資產確實可能接近這個體量。但關鍵是,這些資產不是垃圾。你不能用名義敞口去唬人。」

  這條評論下面又堆了幾條回復。

  「終於有人說了。敞口和損失是兩回事。一個人房貸五十萬,不代表他虧五十萬。」

  「但是雷曼的股價今天沒跌。如果這個數字是新的,市場應該第一反應就賣。說明市場早就知道了。」

  「市場早就知道,所以這個帖子不是新聞。是噪音。」


  討論在十分鐘內迅速發酵。幾個金融圈子的學生和從業者開始爭論VIE的合併口徑、

  內部模型定價、商業地產價格走勢和雷曼的資產質量。有人搬出2007年四季報里的資產減計數據,有人引述穆迪和標普的報告。有人貼上SEC的文件連結,有人轉發當天彭博的一篇文章。

  晚上十點四十二分,一個ID叫「LehmanLoyalist」的帳號出現了。

  這個人的頭像是一張從雷曼總部附近某棟高樓窗戶拍出去的城市天際線,簽名檔寫

  著「Lehman BrothersFied IncomeSince 1996」。他在林頓那條帖子下面寫了一條長回復,措辭冷靜,條理清晰,跟一名訓練有素的賣方分析師在回答客戶的質疑一樣!

  「看到這個帖子,我覺得有必要說幾句。我在雷曼兄弟工作十二年,做固定收益,跟商業地產和結構性產品都打過交道。我不知道發帖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1000億」是怎麼算出來的。但從專業角度說,這個數字如果單獨拿出來講,是具有極強誤導性的。第一,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不等於淨風險敞口。我們在CMBS、商業地產貸款和VIE里都做了大量對沖。你可以去讀我們四季報第74頁開始的Risk Management部分。裡面清楚列示了衍生品對沖的市值。第二,VIE的並表口徑不是雷曼自己發明的。全行業都這麼做。高盛、美林、摩根史坦利都有類似結構。單挑雷曼出來說,不是無知,就是有其他目的。第三,雷曼的資本充足率在主要投行中排名靠前,這不是我說的,在美聯儲一級交易商監管數據里能查到的。我們現在持有大量流動性資產。福爾德在電話會議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財報數據支撐。他不是拍腦袋。他是CE0,他看過每一個部門的每一頁數據。你們在這裡討論的人,有幾個看過雷曼的完整財報?幾個人親手做過回購交易?幾個人有資格說我們隱瞞了敞口?」

  這條評論發出來之後,氣氛變得更激烈了。

  「這個老哥一開口就專業味十足,我服了。」

  「雷曼的兄弟出來闢謠了!那些做空的出來對線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內部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樓主呢?你說1000億,人家問你看沒看過財報。你拿什麼回?」

  又過了兩分鐘,一個ID叫「FiedIncome Mod」的人跟帖:「我翻過雷曼2007年四季報。第74頁確實有提到部分衍生品對沖。但仔細看,它對VIE的商業地產風險敞口披露用了總資產法」而非淨風險法」。這意味著,它把大量沒有真實風險轉移的資產,用對沖名義從風險敞口中扣除。LehmanLoyalist」說的對,但它也恰好證明了樓主的質疑:


  雷曼用了非常激進的會計口徑,把風險從正面藏到了背面。另外,商業地產價格正在加速下跌。你要先證明對沖有效,才能說敞口不可怕。否則,你就是把十個洞用一塊布蓋上,然後說這個桶不漏。」

  「FiedIncome—Mod」的跟帖把局面攪得更熱了。

  林頓一直沒有回應。他坐在屏幕前,看著兩撥人開始交鋒。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方懸著,他考慮著要不要回應這兩個有趣的質疑。

  「LehmanLoyalist」又回了「Fiedlncome—Mod」:「你說我們對沖用「總資產法」,那你有沒有看財報第82頁的腳註?裡面寫得很清楚:所有被對衝風險敞口,只有在法律上可強制執行且對手方信用評級達到一定等級時,才被允許抵扣。我們不是隨便蓋布。布下面有繩子。」

  「FiedIncome Mod」隨即回了一句:「繩子是不是真的,得等對手方違約一次才知道。你那些對手方現在是A,下個月可能是B。評級不是永久的。可你的抵押品現在是百分之九的折扣率,下個月可能變成百分之十五。到時候你的對沖還在,但你的流動性沒了。

  貝爾斯登會這麼死去。」

  話題最終被推到了貝爾斯登。一堆人開始討論貝爾斯登是否會在三月倒掉。雷曼的員工逐漸不說話了。幾個ID又開始在那條帖子下面玩貝爾斯登的梗。

  林頓終於動了。他打了一段很短的回覆,直接回在「LehmanLoyalist」那條長評下面「謝謝你寫了這麼多。但我注意到,你的回覆里沒有提到一個數字:四季度報告披露的VIE和商業地產相關資產中,具體有多少是以三級資產形式存在的。三級資產是什麼?

  是沒有市場報價、只能用內部模型估值的資產。你口口聲聲說我誤導,但你也不敢回答。

  因為只要把三級資產的數字單獨摘出來,再乘以一個真實的減值率,你所謂的對沖和資本充足率就會像太陽下的雪一樣化掉。你在雷曼做了十二年。你當然見過三級資產怎麼被寫進報表。你也知道它是什麼味道。你不說,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只是把你不說的那部分,用一個數字說出來了而已。如果福爾德真的每一頁都看過,那我可以說,他昨晚睡得很好。因為只有不把噩夢當噩夢的人,才睡得著。」

  這段回復發出去後,評論區出現了幾秒鐘的真空。然後一大波回復涌了進來。

  「林頓終於說話了。他說的三級資產才是重點!」

  「LehmanLoyalist呢?出來接招啊!」

  「他終於回應了!這個ID從去年就在做空貝爾斯登和兩房。」

  「他這段話沒提雷曼。但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說雷曼。


  「雷曼的三級資產規模是多少?誰有數據?我記得四季報里是兩百多億?」

  「不止。算上VIE,可能四五百億。」

  「如果減計百分之三十,雷曼的利潤就沒了。減計百分之五十,資本就沒了。」

  「所以1000億不是地產敞口,是雷曼帳上那些沒有市場價格的爛資產。」LehmanLoyalist沒有再出現。他的最後一條評論停在九分鐘前。他的沉默比任何回應都更響。

  林頓沒有再回復任何人,他關掉Facebook,把電腦推遠了些,邁爾斯早就下班了,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地產敞口1000億,三級資產,內部模型.........福爾德睡得很好,因為他把噩夢重命名成了「商業策略」。

  然後他用紅筆在交易日誌里寫了一行字:「今天沒有交易。但我認為,福爾德已經無路可退。他不能承認我在說事實,因為承認了,他就得下台。他只能繼續睡在數據上面,做一個醒不來的夢。他的會計部門會替他編織那個夢,直到夢變成起訴書。」

  那個叫「LehmanLoyalist」的人可能比福爾德先醒了,但他不一定逃得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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