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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股東大會,加倉貝爾斯登,空頭爆倉!馬術俱樂部

  股東大會,加倉貝爾斯登,空頭爆倉!馬術俱樂部

  中午,11點。

  曼哈頓中城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怪誕的歡樂,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凍雨,但是貝爾斯登門口聚集了幾個記者,顯然他們並不在意天氣,他們把攝影機架在四十六街的人行道上,鏡頭對準了貝爾斯登總部那棟深藍色玻璃大樓的旋轉門,CNBC的早間連線記者穿著一件藍色的套裝外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導播在耳機里讓她保持微笑,因為「市場正在回暖,觀眾喜歡看到笑臉」。

  「我目前所處的位置就是貝爾斯登全球總部。明天這裡將會召開年度股東大會,CE0

  艾倫·施瓦茨將會宣布一個「穩健的流動性管理計劃」,市場對此抱有很高的期望,貝爾斯登的股價也從一月份的低點回升了超過35%,今天早盤又繼續上漲,分析師們認為,次貸危機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鏡頭切換到演播室里,主持人的聲音也提高了:「貝爾斯登今天的股價已經突破了八十五美元,你怎麼看?」

  嘉賓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市場評論員,他開口:「我認為市場又開始重視貝爾斯登的價值了。它多元化的收入結構、它在清算和經紀業務上不可替代的地位、以及管理層果斷的風險減少措施,都指向一個結論,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施瓦茨明天公布的流動性管理方案將會表明貝爾斯登不再消極地去應對危機,而是積極地去管理這場危機,我個人認為該股票被嚴重低估了。」

  當天幾乎所有的財經媒體上都出現了這樣的說法。彭博社的標題是《貝爾斯登反彈:

  華爾街的八十四歲戰士正在從戰壕里站起來》,路透社的說法比較謹慎,但是也提到了「市場對于貝爾斯登流動性的擔憂正在減弱」,福克斯商業台直接播放了施瓦茨上周午

  餐會的片段,並且把標題定為「貝爾斯登CE0的自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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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賣方分析師也適時地提高了評級,高登·布萊克,貝爾斯登多年的「死忠分析師」,在給客戶們的晨報里寫道:「次貸相關的減計已經基本計提完畢。預計一季度每股收益會恢復到2.2美元,用分部估值法把目標價從120美元提高到135美元。目前股價仍然低於我們所估算的每股清算價值。給出「強烈買入」的評級!」

  瑞銀的格蕾絲·李在報告裡說:「商業票據展期的壓力被誇大了。貝爾斯登的流動性池可以抵消六個月內淨流出。隨著美聯儲降息帶來的好處被傳遞出去,市場的信心也會慢慢恢復。我們給它「買入」的評級,目標價為128美元」

  美林的分析師在CNBC上表示:「如果你今天不買貝爾斯登的話,那麼你就會錯失十年難得一遇的修復行情。該公司的空頭已經打壓得太久了,施瓦茨明天下會把所有的空頭都打下去!」


  貝爾斯登的股價在這樣的聲音中繼續上漲,上午十點二十三分的時候,股價已經達到了86.5美元,比前一天同期增長了1.5倍,交易大廳里有人把電腦屏幕轉向路過的人看,並且嘴裡念叨著:「把空頭全部拉爆。」

  幾個年輕的交易員在彭博聊天群里互相發送著火箭、美元的表情符號,有點像沒有酒精的慶祝會。

  林頓的辦公室里,邁爾斯把CNBC的直播聲音關掉,只見林頓坐在主桌前,面前放著高盛PB帳戶的倉位匯總表。貝爾斯登的K線圖上,綠色蠟燭一根接一根地往上爬,一直往上爬...

  「格雷格說,今天盤口上買入看漲期權的大單還在繼續。」邁爾斯頓了頓,說道:「他追蹤了幾個主經紀商的席位代碼,初步判斷是約瑟夫·劉易斯的資金通道。劉易斯在85美元以上還在加倉看漲期權,而且用的是很重的倉位。他看起來像在跟自己做一場證明題。」

  「他是在跟自己做一場證明題。」林頓想了想說道:「劉易斯相信他在貝爾斯登上的判斷不會錯。因為他是約瑟夫·劉易斯。他這輩子在英鎊上賺過錢,在傳媒股上賺過錢,在阿森納身上虧過錢,但一個人過去的戰績不能給未來的倉位做擔保,尤其當那個未來的倉位,已經被市場裡最聰明的對手盯上了。」

  邁爾斯驚訝的問:「最聰明的對手是誰?」

  「高盛。」林頓抬頭看了邁爾斯一眼,笑道:「高盛內部在買CDS。它一邊給貝爾斯登做清算服務,一邊在市場裡買保險。你以為它只是中間商?中間商才知道哪家店快倒了。」

  他打開交易日誌,翻到貝爾斯登那一頁,開始寫:「2月28日。貝爾斯登反彈至86.5。劉易斯繼續加倉看漲期權。賣方分析師集體上調目標價。媒體一邊倒地宣布最壞時刻已過。但事實是: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展期利率比美聯儲降息之前更高。回購市場對它的抵押品折扣率還在往上走。今天的高盛PB數據顯示,貝爾斯登的對手方正在要求更多的一級抵押品。所有這些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市場在公開場合說沒事,在私下裡已經收緊了套在貝爾斯登脖子上的繩子。施瓦茨明天要宣布他的流動性計劃。他站上股東講台時,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展期利率已經比降息前更高。這算個毛的流動性計劃,不過屬於話劇劇本。觀眾是持股人,舞台是華爾街,結局不在他的台詞裡。結局在盤口上,在每一筆正在暗中收緊的融資條款里。」

  他停了一下,繼續寫:「三月是死亡被公開承認,它的融資渠道現在已經在暗中枯竭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拿起高盛交易專線的電話。

  「格雷格,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第二批,四月中旬到期,價外百分之十五。兩千萬權利金。分四批吃。今天的盤面情緒好,期權波動率還在高位。我要的是安靜建倉,不要驚動做市商。」


  「兩千萬,四批,明白。」格雷格想了想說道:「今天貝爾斯登看漲期權那邊做市商報價很緊,你們這些買看跌的反而容易成交。市場都在為明天的股東大會興奮。做市商在收市場的單子。」

  林頓說道:「做市商從來不在乎方向。他們只在乎價差。」

  「但做市商會在被殺穿的時候變成最大的空頭。」格雷格說了一句,然後掛了電話。

  林頓放下聽筒,看著屏幕。邁爾斯在旁邊輕聲問:「你買完之後總倉位四千萬了。如果明天施瓦茨宣布一個超預期的流動性計劃,股價衝到九十五以上怎麼辦?」

  林頓笑了笑:「如果衝到九十三,我會再加,如果跌回八十五,我繼續等,如果市場在一天之內從九十三跌回八十五,那就說明所有相信施瓦茨的人都在賣,第二天的下跌,會比第一天更猛。我的倉位是為三月中旬準備的,可沒為明天準備的。明天只是一場排練。」

  他轉頭看向邁爾斯,繼續說道::「你以為我在賭施瓦茨說什麼?不,我在賭他說完之後,市場會不會信。」

  下午,貝爾斯登總部大樓。

  股東大會在董事會議室舉行,就是兩周前施瓦茨午餐會的同一個地方,但這次人更多。長桌兩側坐滿了股東代表、基金經理、機構投資者,靠牆加了三排摺疊椅,門口還站了一排被請來但沒座位的人,幾個攝影記者被安排在演講台右側的隔離區,保安在門口檢查了每一個人的包和手機,但沒人抱怨,大家都想親耳聽施瓦茨把那句話說出來。

  1點整,施瓦茨走上講台,臉上的神情甚至比兩周前更從容,他站到演講台後面,調了調麥克風,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感謝各位股東今天到場。」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克制過的熱情,畢竟他經過了反覆練習。

  「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貝爾斯登的穩健流動性管理計劃」。但在說計劃之前,我想先和大家一起回顧一下過去兩個月發生了什麼。」

  他身後的一塊屏幕上顯示的是貝爾斯登股價走勢圖。從一月初的六十美元,到一月底的七十,再到今天,屏幕上顯示的數字已經到了九十三,會場上響起了一陣輕柔的掌聲。

  「這就是市場所告訴我們的事情!」施瓦茨頓了頓之後說:「它告訴我們貝爾斯登正在回來。它告訴我們的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了。它告訴人們,全世界最好的投資公司又開

  始買我們的股票了。我要感謝在困難時期仍然支持貝爾斯登的人們。你們沒有被空頭的噪音所嚇跑。你們站到了事實的一邊!」

  他繼續播放幻燈片。上面是「貝爾斯登穩健流動性管理計劃」的框架圖,用不同的顏色表示出各個部分,並用箭頭來表示它們之間的關係。


  「流動性管理計劃包含四個主要的部分:第一,繼續改善資產負債結構,減少對批發融資的依賴。第二,增加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在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貼現窗口合格抵押品的使用範圍。第三,和全球主要清算銀行簽訂雙邊流動性便利協議。第四,啟動一個針對核心客戶優先流動性服務的機制,保證最好的客戶得到最好的流動性支持!」

  他每說一句話,就按一下遙控器,屏幕上的框架圖就會有一塊亮起來。四個燈全部亮起來之後,他就轉過身去。

  「該方案不屬於應急方案。它作為貝爾斯登未來三年流動性管理的基礎。這就意味著貝爾斯登不會再被市場情緒所左右了。我們將會對每一筆錢的流動性進行主動管理。我們將會用最公開的數據來回答所有的質疑!」

  他頓了一下,又說:「今天我沒有新的資金計劃要公布。因為我們不需要。貝爾斯登的一級資本充足率為13.5%。我們流動性池可以覆蓋六個月內淨流出。我們已經完成了兩輪長期債券的發行。我們對於次級抵押貸款的減值已經基本計提完畢。最糟糕的情況已經過去了。」

  掌聲更響了!

  幾個坐在前排的股東站了起來。有人在台下喊了一聲:「貝爾斯登會重回一百!」

  施瓦茨笑了!

  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這一刻,他豪情萬丈!

  他對自己以及自己掌控的公司非常有信心!

  「一百不算我們的目標。」他頓了頓,說道:「我們的目標是讓這家公司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我不給時間表。但你們知道我上周說過什麼。」

  台下有人:「九十塊!」

  是的,我說九十塊。」施瓦茨點點頭,說道:「不過,看起來市場比我的時間表更樂觀。它今天已經到了九十三。」

  會場裡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那場面,就像一場禮拜,信眾們在聽牧師確認他們最想相信的事。

  但就在施瓦茨講完話的同時,貝爾斯登四樓的資本市場部,一個交易員正在接電話。

  電話是巴克萊銀行回購交易台打來的。

  「你們今天下午的展期,我們這邊需要提高折扣率。從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十二。

  另外,我們可能不再接受你們用AIt—A抵押貸款做抵押品。只收兩房和吉利美。」

  貝爾斯登的交易員握著電話,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想爭辯,但沒有立場。昨天他們剛吃下一筆十億美元的展期,對方給的折扣率還是九點五,去他媽的,今天又漲了。

  他問道:「能給我一天時間嗎?」


  「可以,不過,明天之後,我們會重新評估。請你理解,我們現在也不容易。」

  電話掛斷。交易員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還在往上沖的股價,93.18。93.25,每一個綠色數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現實臉上,股價在外面的股東大會裡是「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可是,真正的融資市場上,貝爾斯登正在被重新定價。那種定價就像冬天從窗縫裡滲進來的冷風,沒人去說「冷」,只是所有的人都把大衣裹得緊了一點、

  「哎!」

  「大家都不說實話,也不想聽實話!」

  「這市場真他媽的瘋狂!」

  股價最高衝到93.4美元。

  此刻,凱斯·沃爾茲的辦公室,五三資產管理公司那棟大樓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很舊,不過,他的辦公室在頂層,視野很好。沃爾茲此刻正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電話聽筒。

  他對著電話說:「貝爾斯登,再買五十萬股,市價。」

  「市價五十萬股,柯林斯先生,貝爾斯登今天已經漲了七個點,您還要追?」

  沃爾茲:「追,施瓦茨已經把話說死了。流動性計劃很漂亮。他的資本充足率是真的。我們算過。這家公司的帳面價值在八十四塊以上,現在九十三,只高出十倍不到。如果你相信它的特許經營價值,這不算貴。買。」

  「明白。」

  沃爾茲放下電話,他最近在CNBC上露過幾次面,說的話一次比一次強硬,他管那些做空貝爾斯登的人叫「金融鬣狗」,林頓這個做空者在Facebook上公開看空貝爾斯登,他對自己的交易團隊說:「一個穿連帽衫的少年,用Facebook做空一家經營了八十四年的投資銀行,這根本不屬於金融分析,不過只是社交媒體行為藝術,我們做我們的,讓市場來裁判。」

  現在,裁判看起來站在他這邊。貝爾斯登的股價從一月中旬的六十多一路漲到九十三,他的基金在七十五以下建了重倉,現在浮盈巨大,今天如果股價站上九十五,他會在下周加倉到更高。

  「讓那些空頭爆倉吧。」他自言自語,又像在告訴整條華爾街。

  下午2點15分。

  馬庫斯的電話打進林頓的手機。林頓剛關上辦公室的門,準備下樓去街對面買一份三明治。他接起來,聽到馬庫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很少聽到的緊繃。

  「這幫人瘋了,貝爾斯登三月就要死了,他們還在買。凱斯·沃爾茲在直播里說我們是金融鬣狗,他說空頭會全部爆倉。他他媽的知道個屁。他在辛辛那提,看的是彭博終端上的數字。我們在紐約,看的是回購交易台的報價。今天上午,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展期利率又漲了十二個基點。摩根大通不接了。巴克萊漲了折扣率。這孫子還在買股票。他很快就會知道什麼叫「流動性童話」的結尾。」


  林頓:「你在貝爾斯登CDS上浮虧了多少?」

  「不算多!。」馬庫斯的聲音猛地沉下來,說道:「我不怕浮虧。我的CDS還有三年才到期。我知道它會回來。但我現在不能加倉了,林頓,你還有餘糧嗎?」

  林頓:「我今天加了第二批看跌期權。兩千萬。總倉位四千萬。」

  馬庫斯沉默了一秒,然後笑道:「你他媽的比我還狠,你就不怕明天股價衝上一百?」

  「如果衝上一百,我還會加。」林頓想了想說道:「我的期權到期時間在四月中旬。

  在那之前,貝爾斯登不可能靠嘴撐住。回購市場已經在給它開死亡證明。股價只是一面後視鏡。它反映的不過是昨天和今天,貝爾斯登的明天在回購交易台手裡。那幫人現在已經開始不接電話了。」

  馬庫斯:「那幫人是誰?」

  林頓:「摩根大通。巴克萊。法國巴黎銀行。還有幾家你壓根沒聽過的北美貨幣市場基金。它們在貝爾斯登的融資鏈條最末端,一旦停止滾動,前面所有環節都白搭。」

  「所以三月會是硬著陸。」

  「它的融資渠道現在已經在暗中枯竭了。」

  馬庫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點了一根雪茄,林頓聽到打火機「當」的一聲。

  「如果明天收盤站上九十五,你會不會覺得壓力大?」

  林頓:「壓力不來自股價。壓力來自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情,但市場用短期噪音反覆告訴你,你可能是錯的那一個。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你有多少彈藥,能不能活著看到結局,我可以。」

  電話掛斷,林頓走出大樓,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凍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透明的針。行人紛紛撐起傘,但林頓沒有,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兩手插進口袋,不緊不慢地走進雨里。

  下午三點整,紐約,某匿名在線投資論壇。

  一條帖子悄然出現,標題是:「我可能是一百個做空貝爾斯登的散戶里最痛的那一個。」

  發帖者的ID叫「BlackTuesday1987」、

  「我做了二十二年股票。從1987年開始,每一輪周期都在場。去年八月開始,我看到

  ABX指數惡化,看到次貸機構一家家倒下,看到新世紀金融破產,我相信貝爾斯登會是下一個。於是我把自己可動用的所有錢,大約五百萬美元,全部買了貝爾斯登三月到期的看跌期權。行權價八十,當時貝爾斯登股價還在九十以上。我想,等到三月,它會跌到五十,甚至四十。結果今天,它到了九十三,我的看跌期權明天到期,今天收盤後,權利金歸零,我失去了這五百萬,歸零了看,我今年五十五歲。這筆錢是我四十年打工、炒股、


  和每一次災難里熬出來的積蓄,現在沒了。」

  帖子往下翻,有一段更長的補充:「我要說幾句心裡話,我知道有個叫林頓資本的年輕做空者,他一直在公開做空貝爾斯登。我看了他的分析,很專業。我曾經以為跟著他的方向走就會贏,但我忘了一件事:

  我是散戶。我沒有無限現金流,我有期權到期日。我沒有人家的槓桿和耐心,我的時間方向和他一樣,但我的時間長度和他的完全不同。做空這行,你看對了,但時間不對,就會死。所以我勸各位:不要跟風林頓資本。他能在暴風雪裡站三個月,你站不了三周,不要槓桿做空貝爾斯登。不要買近月期權。除非你是機構,能扛到它爆,否則,你的命就是今天被拉爆的命。」

  帖子下面很快出現了大量回復。

  「兄弟,我懂你。我上周平了做空貝爾斯登的頭寸,虧了十九萬。今天它還在漲。我要是再拿三天,也是歸零。」

  「樓上的,你是對的。這股票根本沒有理性。施瓦茨說沒事,大家一起買。做空機構越多,他們拉得越歡。你會看財務,但市場不講財務。」

  「我看過林頓的Facebook。他昨天還在說加倉。他那種人不會怕。但你問他有沒有設

  想過,一群小散戶跟著他的方向去做空,最後死在黎明前?他可能不在乎。」

  林頓沒看到這些回復,但邁爾斯看到了。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邁爾斯在辦公室里把這條帖子遞到林頓面前。林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知道說什麼。

  邁爾斯問:你要不要回應?」

  林頓:「不回應。我不能對別人的倉位負責。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我能做的,就是繼續做我認為對的事。並且不因為別人的損失而改變自己的時間表。」

  他打開交易日誌,在貝爾斯登頁面的最下面寫了一句:「做空散戶被爆倉。交易規則不變:做空需要資本、時間、和不出局的能力。方向對了但時間不對,一樣是死刑。所以不能滿倉,不能近月,不能跟風。市場不會可憐任何人。它只獎勵那些活到結局的人。」

  寫完,他又加了一句:「但我不能替他疼,這就是市場的殘酷。」

  翌日,周二,上午十點。長島,拿騷縣北岸。

  海倫·勞倫斯站在馬術俱樂部的白色木柵欄外,她身高一米八,站在一群紐約私立學校的學生里,顯得像一棵特別直的樹。

  她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林頓來了。」

  林頓從一輛黑色SUV上下來,他穿得仍然不像是來騎馬的,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圓領毛衣,下面是一條深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從公司穿出來的黑色系帶皮鞋。他這身打扮站在馬術俱樂部的大門口,像一名走錯片場的律師。


  海倫看見他的鞋子時沒忍住,笑了一聲:「你該不會以為馬術俱樂部」是個喝咖啡的地方吧?」

  林頓看了看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說道::「我知道要騎馬,不過,我沒有騎馬的裝備。」

  「那就用俱樂部的。」海倫走過來,伸手把他大衣領子翻好,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認識了十年,笑道:「這裡什麼都有,你只要別穿城市裡的鞋下馬場就行,我帶你去換。」

  林頓沒拒絕,海倫的手從他領口挪開時,帶著一點風裡的冷香,他跟著她沿著一條鋪滿白色碎石的步道往裡走,步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女貞樹籬,上面蓋著透明的防霜布,幾個穿深綠色制服的工人在用耙子清理石板縫裡的積水。

  馬術俱樂部的主建築是一幢帶有殖民復興風格的大房子,白色木質外牆,黑色百葉窗,屋頂上鋪著淡灰色的石板,門廊下擺著幾張藤椅,幾個穿著騎裝的年輕男女正聚在那裡喝熱茶。溫斯頓·阿斯特站在最外面的台階上,看見林頓和海倫一起走過來,臉上浮起一個很淺的微笑。

  「林頓。」他迎上前來,笑道:「你終於來了,海倫跟我說你可能會拒絕。但我跟她

  說,林頓不會拒絕,因為他一直想看看,老錢們除了在華爾街虧錢之外,周末都幹什麼。」

  林頓:「所以你們周末都在騎馬。

  「是讓馬騎我們。」溫斯頓笑了笑,「來吧,先喝杯茶。」

  幾人走過門廊,進入大廳。大廳里舖著深色的橡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十九世紀的馬匹肖像畫,每一匹馬都被畫得筆挺油亮,像貴族一樣傲慢。靠牆的柜子里擺滿了獎盃、綬帶和舊照片。壁爐里燒著火,烤得整間屋子暖烘烘的。

  海倫去要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林頓,說道:「你今天見到的人很多。有些是溫莎的,有些是布里爾利的,有些你可能不認識,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們都知道你是誰。」

  林頓雖然在金融行業名氣不小,但不是金融行業,或者關注比較少的人,根本不知道林頓,當然金融行業那麼多名人,關注林頓在整個紐約,美國都很少,他遠遠不到美國家喻戶曉的地步,他問道:「他們知道我什麼?」

  「知道你是那個做空貝爾斯登的人。」海倫目光帶著一絲促狹,說道:「尤其今天,貝爾斯登昨天衝上九十三又跌回八十五。他們都想聽你講。你最好有個準備。」

  林頓喝了一口茶,沒說話。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從馬房方向走過來,其中一個穿著紅色騎裝外套的女生正轉頭跟同伴說著什麼,聲音清脆,像銀勺子敲在玻璃上。溫斯頓帶著林頓和海倫穿過大廳,走到外面的圍場邊。

  圍場裡有三匹馬正在被馬夫牽著繞圈。一匹是深栗色的漢諾瓦騙馬,一匹是黑色的安


  達盧西亞,還有一匹灰白色的奧登堡母馬。它們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小團一小團,蹄子踏著泥地,發出沉悶的「撲、撲」聲。

  「今天沒有正式比賽,就是大家自己騎,熟悉熟悉。」溫斯頓看著林頓,微笑的問:「你想上哪匹?」

  林頓看著那三匹馬,不知道說說啥,其實他不太會騎馬,除了讀書和交易,他也沒把時間花在任何「上流社會運動」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露怯,這不是面子問題,屬於社交定位問題。

  海倫在旁邊說道:「那匹灰白色的奧登堡性格最溫和,適合初學者。你要不要試它?」

  林頓:「好。」

  海倫帶著林頓去更衣室換裝。他在俱樂部的裝備庫里挑了一件深色的短款騎裝外套,一頂灰撲撲的舊頭盔,一雙半新的高筒馬靴。他換完走出來時,海倫正好靠著門框等他。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強忍住笑,說:「你看起來像從《泰晤士報》財經版突然跳進了《鄉村生活》雜誌。」

  「那已經算進步。」林頓拉了拉外套下擺,說道:「財經版至少是油墨味,這地方是馬糞味。」

  海倫笑出了聲,聲音小聲,宛如從嗓子深處滾出來的一小串風鈴,格外的好聽。

  她教林頓怎麼握韁繩,怎麼踩馬鐙,怎麼讓馬知道你不會傷害它。林頓雖然動作生

  疏,但學得很快。他的身體控制力極好,那種從交易桌前的沉靜延伸到了馬背上的平衡。

  幾次嘗試之後,他能穩穩地讓那匹灰白母馬沿著圍場外側的小路慢慢走。海倫騎在旁邊的栗色馬背上,不時糾正他的腳法和坐姿。

  「你放鬆一點。馬能感覺到你的緊張。你越冷靜,它越穩。」

  林頓:「我儘量。」

  圍場裡的其他人漸漸圍了過來。溫斯頓騎著那匹黑色安達盧西亞走到林頓旁邊,勒住韁繩。他今天騎得很放鬆,像在自己的後院散步。

  「昨天貝爾斯登收在八十五。」溫斯頓頓了頓,說道:「你昨天盤中加倉了嗎?」

  林頓:「加了兩千萬吧。」

  「你加倉後,股價從九十三跌回八十五。」溫斯頓很輕,很注意了,不過周圍的人顯然都聽到了。

  「你就不怕下周開盤再拉起來?凱斯·沃爾茲在電視上說要讓空頭全部爆倉。詹姆斯·巴羅的基金還在增持。劉易斯也在加倉,你的對手不是一兩個散戶啊。」

  林頓:「我的對手從來不是他們。」

  溫斯頓:「啊?那你的對手是誰啊?散戶麼?恐慌的散戶嗎?」


  林頓搖頭:「也不是!」

  溫斯頓:「那是?

  林頓想了想,說道:「我的對手是貝爾斯登的對手方。是摩根大通、巴克萊、法巴、

  美林。是那些每天在回購市場上和它做交易的機構。它們不會上電視,不會喊口號。它們用腳投票,用折扣率表態。昨天貝爾斯登衝上九十三,做市商卻在同一時間提高了對它抵押品的折扣率。這叫明漲暗收。股價是由邊際買家和賣家決定的。不過在融資市場,是由信用決定的。信用已經在收縮,股價只是市場上最後知道的那個人。」

  圍場邊安靜了一下,一個穿著灰色騎裝外套的年輕男生忍不住說:「可是昨天貝爾斯登不是宣布了流動性計劃嗎?施瓦茨說商業票據融資渠道已經穩定。」

  「穩定?」林頓偏頭看了他一眼,說道:「穩定是一種感覺。但回購市場報出來的是數字。施瓦茨不敢公布商業票據展期利率。他宣布的是框架」,沒宣布數字」,框架可以設計得很漂亮,數字不會說謊。貝爾斯登在公開市場說沒問題,在回購市場被提高折扣率。你相信哪一邊?股票市場還是信用市場?當兩者方向相反時,信用市場是領先指標。股票是滯後指標。昨天九十三就是滯後。收盤跌回八十五,才是股票開始追上信用。」

  那男生張了張嘴,沒再說話。旁邊幾個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也都安靜下來。海倫騎在馬上,看著林頓的側臉,眼神里有種像被慢慢點燃的光。

  溫斯頓沉默了一會兒,對林頓說道:「你那麼看好貝爾斯登死掉啊?幾月份?」

  「三月中旬。」林頓想了想說道:「最遲三月底。所有人都會知道。」

  溫斯頓:「知道什麼?」

  林頓:「知道貝爾斯登所謂的流動性池,其實是一條很短的命。它撐不過四個星期。」

  溫斯頓握緊了韁繩,他胯下的黑色安達盧西亞輕輕打了個響鼻,耳朵向後轉了轉。

  「我父親說你是天才。阿斯特家族一百年沒見過貝爾斯登這樣的崩盤。他讓我跟你多接觸,是為了讓我這一代不再犯他這一代的錯。」

  「你父親犯的錯不是他一個人的。」林頓想了想說道:「整個阿斯特家族的模型都建立在歷史會重複,但不會突然加速」上。貝爾斯登的問題是歷史突然加速了,而它的剎車還踩在1919年的位置。」

  溫斯頓默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目光越過馬場,看著遠處海霧中的灰色海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道:「所以你覺得,風險管理的本質是什麼?」

  「我想想怎麼回覆你!」林頓讓馬慢慢走了一段。馬蹄聲在濕軟的草地上敲出很有節奏的聲音。海倫騎在他右邊,栗色馬偶爾低頭去嗅地上的草。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種冬天即將退場前的清苦氣味。


  林頓:「你覺得風險管理的本質是預測未來嗎?」

  溫斯頓:「難道不是嗎?」

  林頓搖頭:「是承認自己無法預測未來,然後為不可能發生的事」留出足夠多的安全邊際。你的家族辦公室管理一百六十億。如果只用正態分布模型管理風險,那下一次崩盤還會把它吞掉。你們已經虧了十一億。還不夠痛。」

  溫斯頓沒有再問。他騎在馬上,和林頓並排走了一段。圍場外的那群年輕人遠遠地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沒有劇本的對話。海倫騎在另一邊,偶爾低頭笑一下,偶爾抬頭看天。天已經慢慢放晴,從雲層後面露出一點淺藍色的光,落在草地上,像有人在灰綠色毯子上撒了一把很細的銀粉。

  溫斯頓勒住馬,轉過頭來看著林頓,神情比之前更認真:「我父親現在每天都在看你的交易分析。他說你比我們家族所有顧問加起來都清醒。我勸他讓我跟你學一段時間。學你看系統的方式。」

  「看系統的方式沒有教材。」林頓想了想,笑道:「就是大量地看數據,看人。市場不會告訴你答案。它只會把線索藏在數字、報價、和人的反應里。你負責把它們找出來。」

  「那我跟著你找。」

  林頓看了他一眼。溫斯頓的眼神很坦率,沒有老錢子弟常有的傲氣,也沒有因為家族巨虧而自卑的陰翳,他像一塊正在被重新鍛造的金屬,熱度還在,形狀未定。

  林頓:「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溫斯頓:「什麼條件?」

  林頓:「不問倉位,只問邏輯,還有我的操作方向基本上都在Facebook上公開的。」

  「你這等於白說。」溫斯頓笑了,海倫也笑了,她的笑比溫斯頓更輕,像從馬背上一路滑下來,落在青草和風之間。

  「你們倆像在拍一部關於華爾街的西部片。」海倫頓了頓,說道:「一個是老錢家的少爺,一個是做空的少年。一起騎馬,討論風險管理的本質。就是不知道觀眾愛不愛看。」

  林頓笑道:「觀眾只愛看數字,但我今天騎馬。」

  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灰白色的奧登堡慢慢加快了步伐。馬蹄踏過濕軟的土地,發出比剛才更有力的聲音。

  海倫策馬跟上去,栗色馬小跑起來,踏出的節拍和灰白馬的腳步幾乎重合。溫斯頓在後面看了一會兒,忽然一笑,也輕輕鬆了松韁繩。三匹馬在圍場裡一前一後地走著,像三隻掠過灰色海面的白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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