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貝爾斯登融資枯竭,清倉!五三資產管理公司抄底!
第215章 貝爾斯登融資枯竭,清倉!五三資產管理公司抄底!
1月15日,周二,清晨六點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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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頓起來很早,坐在書房的落地窗前。
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然後打開屏幕。
左上是貝爾斯登的實時K線圖和成交量分布,右上是CDS價差走勢與LIBOR—0IS利差的疊加對比圖,左下是邁爾斯昨夜發來的對手方融資監控模型,右下是高盛PB帳戶的持倉匯總。
六點五十分整,桌上的加密線路座機響了,保爾森基金的專線,林頓按下免提鍵。
「貝爾斯登的短期融資渠道今天早上出現了實質性斷裂跡象。」保爾森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這個消息真實性很高。」
林頓:「什麼意思?怎麼斷裂了!」
保爾森:「很多對手方退出了!」
林頓:「哦?細說一下!」
保爾森:「摩根大通昨晚內部風控會議決定重新評估對貝爾斯登的全部回購敞口。這條消息還沒公開,但債券市場已經在動了!」
「貝爾斯登的CDS價差在今天早上的盤前交易中突破五百二十個基點,單日跳升超過百分之十五。」
「今天早上貝爾斯登原定要滾動展期的一批隔夜回購融資,規模大約四十億美元,到七點鐘為止還有超過一半沒有找到對手方!折扣率沒啥問題,就是根本沒人接單。」
保爾森停頓了一下!
「你等等,我翻一下!」
林頓聽到他在電話那頭翻動紙張的聲音,那是他今早收到的貝爾斯登融資監控日報,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每一次融資窗口打開的成交情況和未成交餘額,未成交的數字用紅筆圈出,旁邊註明了嘗試過的對手方數量以及實際接單的對手方數量,今早嘗試了九家,接了四家,四家裡有三家是長期合作關係的歐洲小行,美國本土最大的幾家全撤了。
「幾個做市商在盤前報價窗口把貝爾斯登抵押品的折扣率標到了百分之二十五以上,」保爾森繼續說道:「這個折扣率意味著貝爾斯登用面值一百美元的抵押品只能拿到不到七十五美元現金。」
林頓:「那麼好的折扣率,也不行?」
保爾森:「嗯,即使是這個折扣率,今天早上已經有兩家大型貨幣市場基金明確表示不再接受貝爾斯登的任何抵押品,他們沒有要求更高的折扣率,他們直接完全拒收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貝爾斯登的抵押品正在從「高風險資產」變成「不可交易資產」。」林頓說道。
「這都不算是正常擠兌,準確來說這屬於絕交了行為了,儲戶擠兌只是取錢罷了,而對手方絕交就直接不跟你做生意了,取錢還能被FDIC安撫,不跟你做生意連安撫的對象都沒有,因為對方已經把你從通訊錄里刪掉了。」
「非常準確。」保爾森微笑道:「影子銀行的擠兌開始了,這次沒有儲戶排隊取錢,而是回購市場對手方在一夜之間集體沉默,巴黎銀行八月凍結基金讓信貸市場冰封了兩周,這次可能會更糟,八月的冰封是市場不知道誰持有次貸,一月的冰封是市場已經知道了答案,而且答案比預想的更丑。」
「貝爾斯登是次貸鏈條上所有毒資產最集中的那一個節點,它手裡攥著的不僅僅有抵押貸款本身,更重要的是抵押貸款的衍生品的衍生品,CD0的平方,合成CD0的再證券化。」
「這些玩意兒在正常市場裡的公允價值是模型算出來的,在融資枯竭的市場裡連模型都不會給它們報價,因為它們的前提假設里不包含沒有人願意借錢給貝爾斯登」這個變量。」
林頓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然後看著屏幕上的LIBOR—OIS利差走勢圖。
從今天凌晨開始,這條線就一直在上升,斜率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彈都要陡。
林頓:「LIB0R—0IS利差已經突破了100!」
電話那邊沉默了1秒鐘,保爾森也正在看同一條線。
「今天早上銀行間拆借市場又開始凍結了」
「0IS就是隔夜指數掉期利率,它是市場上對於美聯儲未來政策利率的預期,而LIBOR
則是倫敦銀行間同業拆放利率,它是銀行之間實際借貸成本的體現!」
「在正常的市場環境下,兩者之間的利差一般不會超過十個基點,銀行之間互相借貸,所收取的利率也只是比無風險利率高出一點,因為銀行彼此之間會相信對方明天還會開門營業」
「當LIB0R—0IS利差超過100個基點的時候,就用通俗的語言來說就是:銀行之間不再相信對方的還款能力。每一家銀行都在想一個問題,我借給你錢,明天你還得給我嗎?這並不叫流動性問題,屬於信任崩潰之後的一種量化的表現」
「貝爾斯登,影子銀行體系中對短期批發融資依賴最大的投行,就是信任崩潰的第一塊骨頭」
「第一張骨牌比最後一張更慘!」林頓又說:「最後一張總有人會扶一下,但是第一張卻是被所有人看著倒下的。」
「因為它是最輕的!」保爾森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貝爾斯登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資產質量的問題,而是它的資產太優質」了,優質到沒有人知道這些資產到底值多少錢,三千億美元的高複雜衍生品,每一張的價格都建立在「假設市場流動性正常」的基礎上。現在前提被打破了,定價模型就成了數學廢紙」
「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就是一道用微積分寫成的菜單,精緻、準確、邏輯嚴密,唯一的缺點就是餐廳已經倒閉了,沒有人願意來就餐!」
「施瓦茨今天還會舉行發布會!」林頓笑了笑。
「他會說流動性狀況仍然很好」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回購融資缺口已經超過了二十億美元」
「二十億是保守估計,我的人估計是三十億以上!」保爾森又開始翻動起紙張來,之後又發出了一聲輕嘆。
「施瓦茨不算是騙子,他可能是最後一個知道貝爾斯登已經死了的人!」
「CE0是最後一個知道公司要倒閉的人,這是華爾街的法則。沒有人敢去CE0的辦公室說,老闆,我們公司的融資渠道要關閉了,他們會說「融資條件變嚴了」,「對手方提出更優惠的價格」,我們正在積極地進行談判,每句話都是事實,但是每句話都掩蓋了事實的本質,事實的本質就是:沒有人願意再給貝爾斯登貸款了,條件還可以,但是就是不借!」
電話打完之後,林頓按下了交易台上的內部通話按鈕:「邁爾斯,把貝爾斯登對手方撤出的時間線更新一下。保爾森那邊的數據顯示今天早上又有兩家貨幣市場基金退出了,再加上摩根大通昨天晚上對貝爾斯登抵押品進行重新評估,過去24個小時裡已經有四家主要對手方發出停止或者暫停接受貝爾斯登抵押品的通知。你要把時間精確到分鐘,每個對手方什麼時候通知的,有多少未成交融資,每家撤出之後在債券市場上產生的連鎖反
應!」
邁爾斯在五秒鐘之後就收到了回復,但是並沒有收到「收到」、「好的」這樣的回覆,而是只有一條時間線,一條精確到分鐘的事件序列,每一條都帶有對應的CDS價差跳動幅度以及受影響融資規模區間。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數據整理好了,只等著林頓開口要。
「已經就緒,摩根大通昨晚11點40分發出內部通知,正式書面通知今天早上6點05分發出,但是債券市場在凌晨3點左右就出現了異常交易,有人在凌晨3點零7分開始大單買入貝爾斯登CDS,單筆面值超過五千萬美元!」
「信息比書面通知提前了三個小時就泄露出去了。歐洲兩個貨幣市場基金今天早上五點半到六點之間幾乎同時通知終止回購協議,時間差只有15分鐘以內,應該是在看到摩根大通的動作之後馬上跟進。中小型做市商在看到前兩家基金退出之後的反應時間一般不超過二十分鐘」
「跟骨牌一樣,第一張倒下的就是摩根大通,後面每一張都會越來越快地倒下!」
林頓:「繼續監控,今天施瓦茨要召開發布會,他所發表的言論將會對下午的融資窗口產生影響」
邁爾斯:「已經在進行措辭語義分析了,他之前三次發布會的用詞頻率我已做對比,「積極溝通」用了17次,「謠言」用了11次,「沒有根據」用了9次,「優質資產」用了14次。我寫了一個簡單的詞頻預測模型,如果這次優質資產」出現的頻率大於前三次發布會的話,基本上就可以判斷出他的公關團隊已經沒有新的詞彙了,沒有新的詞彙也就意味著沒有新的方案!」
林頓:「你在用算法分析施瓦茨的形容詞?」
邁爾斯:「形容詞是CE0最誠實的財務報表。」
九點三十分,正式開盤。
貝爾斯登盤前報價從上周五收盤價56美元跳空低開,第一筆盤前成交價51.50美元,跌了超過百分之八。
交易量在盤前時段創下了過去六個月的盤前新高,機構在出逃,對沖基金在加空,做市商把買賣價差拉寬到了正常水平的四倍以上。
K線圖上的陰線開盤後繼續延伸,股價在開盤後的前二十分鐘內一路下探至51美元,盤中最低觸及50.60美元,創下貝爾斯登自2002年以來的六年新低。
與此同時,林頓在盤前已經看到貝爾斯登的CDS價差從五百二十個基點繼續攀升,LIBOR—0IS利差在突破一百個基點後繼續擴大,0IS利率本身反而在走低,這意味著一件比利差擴大更可怕的事:銀行間的互信幾乎為零,所有機構都在緊縮信貸敞口,即使是隔夜資金也不願拆借。
當信貸緊縮到這個程度時,單獨一家投行再強也無法在失去同業信任的環境下堅持超過數周。
下午一點,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383號,貝爾斯登總部。
艾倫·施瓦茨站在一樓會議室的講台後面。他身後是貝爾斯登那頭漫步的熊,深藍色的Iogo嵌在整面牆的胡桃木飾板上,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反著冷光。
這頭熊1923年就站在這裡了,經歷過1929年大蕭條、1987年股災、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每一次都活下來了。
施瓦茨今天是站在這頭熊前面告訴全世界它還會繼續活下去的人。
他已經練到不管說什麼都能讓聽眾覺得「哦,他很冷靜,情況應該沒那麼糟」的程度,因為他真誠地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他是那種極其危險的CE0,不屬於騙子,他會真誠地相信自己能找到解決方案的人。
危機管理教科書上說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他不覺得自己在撒謊,所以測謊儀也測不出來。
「貝爾斯登的流動性狀況依然良好。」他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再通過彭博終端傳到全美每一個交易大廳。
「我們的資本充足率遠高於監管要求。我們正在積極與對手方溝通,確保回購融資渠道的穩定運行。市場上的某些謠言,關於融資渠道關閉的謠言,是完全沒有根據的,貝爾斯登擁有超過三千億美元的優質資產,這些資產的質量不會因為市場情緒的短期波動而改變。」
他用「市場情緒」這四個字來定義所有問題!
不用融資枯竭,對手方絕交,回購市場從昨天開始已經有兩家貨幣市場基金拒絕接受貝爾斯登的抵押品。
「這只是情緒,情緒會過去,資產會留下。」
這是他的邏輯,也是他過去三十年投行生涯的全部經驗。
「我們正在與多家戰略投資者接洽。」施瓦茨繼續說,用手掌拍了一下講台,說道:「進展順利。」
又拍了一下。
「具體細節暫時不便透露,但我們有充分的信心...」
第三次拍下去時,講台邊緣的話筒架微微晃了一下。
這個細節被彭博的直播鏡頭捕捉到了,導播給了講台一個特寫。
不到三分鐘,貝爾斯登的幾個前雇員在內部郵件組裡瘋傳截圖,有人匿名回復道:「他拍講台的節奏和凱恩在橋牌醜聞曝光後拍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另一個匿名回復跟在下面:「凱恩抽完大麻砸桌子,施瓦茨拍講台,下一個CE0大概要砸彭博終端了。」
與此同時,邁爾斯在辦公室里的ThinkPad屏幕上,已經打開了另一個窗口,貝爾斯登
融資監控模型里的「對手方撤出時間線」模塊。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已經有至少四家主要回購市場對手方在非公開渠道向貝爾斯登發出書面通知,表示「正在重新評估」或「暫停接受」其抵押品。
摩根大通是其中資產規模最大的一家,其撤出融資的決定在債券市場引發了連鎖反應,其他中小型做市商看到摩根大通動了,立刻跟進,唯恐自己成為最後一個還站在貝爾斯登門口的對手方,到時手裡攥著一堆無法變現的抵押品,連訴訟的對象都找不到。
邁爾斯把這些數據逐條標註在時間線上,每一條都精確到了分鐘,附帶對應的CDS價差跳動幅度和受影響融資規模區間。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林頓的座機:「有個新情況,施瓦茨發布會正在進行的同時,又有兩家歐洲銀行在後台追加了對貝爾斯登抵押品的額外保證金要求,沒有去終止協議,而是提高折扣率,從百分之二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五。」
「追加保證金的書面通知在發布會開始後十五分鐘內發出。換句話說,施瓦茨在講台上說優質資產」的時候,歐洲人正在把同一批資產的折扣率往上調,他們在用美元計價他的形容詞。每說一次優質」,折扣率就往上跳一檔。詞頻預測模型的結論是一樣的:
公關團隊沒有新詞了,而對手方正用新的折扣率填滿他沒有說出口的那部分。」
「繼續監控。明天盤前之前,貝爾斯登的倉位要全部清掉。」林頓說完掛掉內線,按下了格高盛經紀人雷格·帕特森的專線。
「格雷格。明天,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全部平倉,總倉位三千二百萬美元權利金,分三批出清。優先保證成交,流動性在融資枯竭消息擴散後可能會迅速收窄,如果第一批成交
後價差擴大,剩下的分兩批在價差重新拉回到四十個基點以內時出清。不要在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平倉,那段時間施瓦茨可能再放消息。」
「收到,三批。明天盤前開始盯窗口。」格雷格的聲音簡潔得沒有任何多餘的音節,電話掛斷。
林頓拿起筆,打開交易日誌,翻到一頁新紙,他寫道:「1月15日。貝爾斯登短期融資渠道出現實質性斷裂跡象,LIB0R—0IS利差突破一百個基點,自巴黎銀行凍結基金以來最嚴重的信貸緊縮信號。」
「多家對手方同時終止回購協議,摩根大通是最後一個撤走資金的主要做市商。施瓦茨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流動性狀況良好」,他說這句話時貝爾斯登的CDS價差已突破五百二十個基點,LIBOR—0IS利差突破一百個基點。」
「這兩個數字翻譯成白話:銀行間拆借市場正在再次凍結,影子銀行體系中最依賴短期批發融資的投行正站在冰面上,而冰面正在從多個方向同時碎裂。融資枯竭不屬於償付能力危機,它叫償付能力危機的前奏。」
「當影子銀行無法在回購市場融資時,它會在幾個交易日內耗光所有現金。現金歸零的那一天,貝爾斯登將被迫向摩根大通或美聯儲求救。」
「如果兩者都不救,那就是最後一天。明天平掉貝爾斯登全部倉位,目標是三月崩盤,但等待崩盤的過程中沒必要承擔對手方突然宣布破產導致的流動性歸零風險。利潤鎖在手裡才是利潤,懸在市場上的叫賭注。」
1月16日,周三,清晨六點五十五分。
距離開盤還有兩個多小時。
CNBC的早間節目在六點五十八分插播了一條獨家消息:五三資產管理公司總裁凱斯:
沃爾茲宣布大舉買入貝爾斯登股票。
主持人用她最標準的播報語氣念出了沃爾茲的聲明全文,但她的眉毛在念到第三段時微微挑了一下。
「貝爾斯登是一家擁有八十五年歷史的華爾街標誌性投行,它的優質資產、客戶關係、以及全球交易網絡在短期內不會消失。當前股價已經充分反映了次貸減記和融資成本上升的利空因素,換句話說,利空已經出盡了。」
「市場上關于貝爾斯登流動性危機的傳言被嚴重誇大,我上周親自和貝爾斯登的CF0
通過電話,對方確認融資渠道仍在運轉,折扣率有所上升但遠未到枯竭的程度。」
「此外,我認為美聯儲在1月底的議息會議上將再次降息,幅度至少五十個基點。降息將全面緩解所有金融機構的流動性壓力,融資成本下降、資產估值回升、對手方信心恢復。」
「美聯儲已經明確表示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金融穩定。在美聯儲即將降息的背景下,貝爾斯登的股價被嚴重低估。我們是長期投資者,不屬於短線投機者,我們買的是貝爾斯登的優質資產在降息周期中的估值修復。」
沃爾茲的聲明邏輯嚴密,利空出盡,流動性危機被誇大,美聯儲降息在即,優質資產
被市場恐慌錯殺,五三資產管理公司是長期投資者。
但問題是,長期投資也無法讓貝爾斯登增加一分錢的短期融資。
貝爾斯登的問題從來不屬於長期資產價值,而是它活不到長期。
而美聯儲降息的預期,雖然1月22日美聯儲確實會召開緊急會議宣布降息七十五個基點,但降息無法讓已經終止回購協議的對手方重新接起電話。
九點三十分,開盤。
沃爾茲的聲明在開盤前被CNBC反覆播出了至少十五次,雅虎財經貝爾斯登討論區裡的散戶多空對戰打出了今天最高的發帖量。貝爾斯登的股價在開盤後快速拉升,從昨天收盤的52美元附近一路衝上55美元,交易量在拉漲過程中急劇放大,空頭在回補、多頭在追漲、算法跟風單在互相踩踏。
K線圖上連續拉出幾根急促的陽線,單筆成交中開始出現幾千股甚至上萬股的買盤。
格雷格·帕特森在開盤前一分鐘打來電話。
「林先生,盤前買單堆得很厚。五三的聲明把多頭全炸出來了,貝爾斯登盤前已經漲了快兩個點,我們的第一批平倉單在開盤後會直接撞上這波買盤,很難拿好價格,可能被做市商壓價。」
「按計劃執行,第一批市價出,買到的人會以為股價要繼續往上走,流動性窗口會被多頭追漲撐大,第一波放量拉漲之後做市商會收窄價差,趁窗口還在出第二批。第三批等
沃爾茲再開口,他不會只發一條聲明。」
「明白。先吃流動性,再吃價差收窄,最後吃公關窗口。」
開盤後的前十五分鐘內,貝爾斯登股價衝上了55.50美元,單筆成交出現連續上萬股的買盤,K線圖上的成交量柱狀圖在一根接一根地拔高。格雷格在十點之前完成了第一批平倉,利用開盤後流動性最充裕的窗口,把最大一批期權對衝掉。做市商在股價快速上行時願意接大單,因為他們在市場上能找到對沖盤。
第一批的成交價不算最優,但格雷格按照林頓的指令優先保證了成交。
十點之後多頭追漲的節奏略有放緩,K線圖開始橫向整理。格雷格趁價差重新收窄到四十個基點以內時,陸續出掉了第二批,這一批的價格比第一批好,因為股價在高位盤整時做市商不缺對手方,買賣報盤重新密集起來。
上午十一點前後,第三批也全部清完。
中午十二點十分,格雷格發來成交匯總:三千二百萬美元權利金投入,回收約四千七百萬美元,淨利約一千五百萬美元。
林頓關掉屏幕上的期權持倉界面,拿起筆,打開交易日誌,翻到一頁新紙,他先劃掉了昨天盤後那行「等明天」的臨時記錄。
「貝爾斯登平倉完畢。第三輪做空貝爾斯登從12月13日建倉到今天平倉,持倉期三十四天。核心催化劑全部兌現,四季報首次虧損、凱恩辭職、融資渠道關閉,但平倉時機比預想提前了一周。」
「提前的原因是:1月15日摩根大通撤出回購融資的消息傳導速度遠超模型預估,加上五三資產管理公司今早公開抄底放量拉漲,給了平倉窗口,我本來打算等三月崩盤再走,但在對手方撤出融資正在加速的情況下繼續持有深度實值期權,本質上是把已鎖定的利潤重新暴露在流動性歸零的風險中。」
「如果貝爾斯登突然宣布破產或停牌,期權的時間價值和內在價值可能在幾分鐘內蒸發殆盡。利潤鎖在手裡才是利潤,懸在市場上的叫賭注。」
「目標是三月崩盤,平倉不等於看多,只是把利潤從賭桌上拿回來。下一輪做空貝爾斯登,等它從摩根大通或美聯儲手裡拿到過橋貸款的那一天。如果它拿不到,那就是它最後一天。」
同一時間,阿斯塔特資本,曼哈頓中城。
馬庫斯·萊恩坐在他的交易台後面,那張橡木定製的台子比華爾街標準交易台寬了一倍,上面並排擺著六塊顯示屏和一瓶沒開瓶的1995年唐培里儂。
嘴裡叼著不點燃的雪茄,左手夾著座機聽筒,右手在鍵盤上敲貝爾斯登的平倉指令。
「全平了!媽的,施瓦茨還在拍講台?你告訴他,他的講台已經被回購市場拆了當柴燒了!」他對著交易台喊,聲音大到隔壁辦公室的合規總監都能聽見。
他的交易員們已經習慣了他這種風格。
一個阿斯塔特資本的年輕分析師在收盤後給同事發了一條內部消息:「老闆剛才邊平倉邊罵施瓦茨的講台,說回購市場拆下來的木頭夠他燒一整個冬天了。然後他開了一瓶香檳,說是給貝爾斯登送葬。」
馬庫斯把最後一批平倉指令敲完,拿起手機給林頓發了一條簡訊。
「熊死了,下一個。」
林頓的回信在二十秒後彈出:「獅子。」
此刻,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裡,面前是電視屏幕上的施瓦茨新聞發布會直播。
他已經不在貝爾斯登了,12月14日被裁,併購部被整體裁撤。
他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十八年,離職前是併購部執行董事,被《交易》雜誌評為2004年十大併購銀行家。
現在在2008年1月的華爾街身份是失業的併購銀行家,他今天早上又發出了四份簡歷,摩根史坦利、花旗、瑞銀、德意志銀行。
每一份簡歷的格式都經過他反覆調整:把「貝爾斯登併購部執行董事」的字體調小了一號,把「參與併購交易總額超過1500億美元」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知道這是一個殘忍的悖論:他必須用貝爾斯登的成績來推銷自己,但「貝爾斯登」這個名字本身正在變成簡歷上的負資產,沒有一家投行在招人,每家投行都在裁人,他的遣散費還能撐一段時間,他在離職前賣掉了大部分貝爾斯登股票,換成了現金和短期國債,足夠還兩套房子的房貸和艾米麗的大學學費。
但他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裡。
他的技能是在投行併購部做大型交易結構設計和談判,這個技能在華爾街之外沒有市場。沒有一家社區銀行需要併購銀行家,沒有一家中西部企業需要估值模型專家,沒有一家政府部門需要槓桿收購顧問。
他想過轉行,但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投行的生態系統里,這個系統現在正在他眼前一層層崩塌。
施瓦茨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貝爾斯登的流動性狀況依然良好————」卡特賴特把電視調成靜音。
他看夠了CE0們用同一個詞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階段。
「流動性狀況良好」在8月意味著「我們還有融資渠道」,在10月意味著「我們的融資渠道正在變窄但我們還在續借」,在1月意味著「我們的融資渠道已經斷了幾家但我們還在找新的」。
他做併購做了十八年,他知道當一家公司需要反覆公開聲明「流動性狀況良好」時,說明流動性已經不好了。
真正流動性好的公司不需要聲明。
妻子艾米麗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咖啡冒著白氣。
她在他身邊坐下,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還在無聲說話的施瓦茨,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今天早上又發出了四份簡歷,她在他去書房打電話時看到了他電腦屏幕上打開的郵件草稿夾,每一封郵件的開頭都是同一句話:「尊敬的招聘負責人,我是羅伯特·卡特賴特,前貝爾斯登併購部執行董事————」
她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書房給艾米麗寫支票,她在填學費金額的那一欄時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反覆核對,因為這是這個月最大的一筆支出,她知道丈夫的遣散費還能支撐,他們有兩套房子的房貸,而且他們的兩套房子都在水下,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他。
她寫完支票,把支票本放回抽屜里,回到客廳,坐在卡特賴特身邊,端起咖啡,和他一起看著電視屏幕。
屏幕上施瓦茨還在說話,但沒有了聲音,他的手勢看起來像是溺水的人在揮手。
「如果找不到併購部的工作,」他想了想說道:「我可以去大學教金融。沃頓每年都在招客座教授。」
妻子看著他:「你願意教書嗎?」
施瓦茨:「不太願意,但願意沒有什麼用,有用的是能做什麼。」
他沒有把最後一句說出來,「有用的是能做什麼」後面藏著的另一半是:我已經做了十八年併購,現在併購市場冰封了,我的技能像一台專門為牛市定製的機器,熊市里沒人需要。
但他沒有說,因為妻子知道,她把咖啡杯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當晚,高盛交易大廳里,格雷格·帕特森做完貝爾斯登頭寸的最後一批清算,把交割單歸入林頓資本帳戶名下。
他坐在工位上,端起第四杯濃縮咖啡,給林頓發了一封郵件,正文只有幾個字,像是交易台之間的收盤暗號:「熊已出清。」
他旁邊坐著的是一個剛入職兩年的年輕分析師,看著貝爾斯登收盤時的股價發了很久的呆,終於轉頭問了他一句:「貝爾斯登會不會真的倒閉?」
帕特森眼睛還盯在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貝爾斯登1923年成立,經歷過大蕭條、87年股災、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但在回購市場面前,八十五年什麼都不是。回購市場不認歷史,只認抵押品,當你的抵押品沒人
願意接的時候,你的歷史就是你墓碑上的銘文,每多活一天,多刻一行。」
貝爾斯登總部,固定收益交易大廳。
尼克·卡瓦納坐在大廳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是兩塊23寸的戴爾液晶顯示器。
他今年二十六歲,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初級交易員,入職兩年零三個月,正是華爾街職業階梯上最尷尬的層級,太高了,不能在裁員時被當成「可削減的新人成本」輕鬆放過,太低了,無法提前從內部渠道獲知任何管理層決策,永遠在事件發生後才從彭博終端上看到和自己公司有關的新聞。
今天早上他打開電腦,看到的第一封郵件是內部融資通知,固收部門交易對手管理組在凌晨四點四十七分群發的,標題是「1月16日回購融資窗口更新」。
他用滑鼠點開那封郵件,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字讓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融資缺口數字旁邊被融資組的同事用紅色加粗標註了一行字,「當前未匹配缺口。請各交易台酌情調整日內敞口,等待進一步通知。」
他從這封郵件中明白兩件事:他用八萬六千美元,加了1.5倍槓桿買入的貝爾斯登股票,均價85美元,現在股價55出頭,只剩不到六萬五的市值,扣除槓桿利息後他已經虧掉了全部年終獎外加一部分本金,而他的公司,正在他眼前被回購市場對手方以「分鐘」為單位拋棄。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簡訊來自他的女朋友,薩拉·陳,哥倫
比亞大學法學院二年級學生。
她每天中午都會發一條簡訊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通常他會回復「還行」或者「很忙晚上打給你」。
今天她發的是一條轉發自彭博的新聞連結,標題是「貝爾斯登融資渠道疑枯竭」,後面跟著她的問題:「你們公司會倒閉嗎?」
尼克盯著這個問號看了將近一分鐘。
他在金融行業工作了兩年零三個月,寫過幾百份估值模型,分析過幾十家公司的財務風險,但從來沒有人在他的模型里輸入過這個變量,你工作的公司明天可能不存在。他感到自己手指微微發抖,指尖觸碰鍵盤時有種不真實的麻木感。
他最終回了一行字:「公司說沒問題,我在等窗口,晚上跟你說。」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後發現自己根本不敢再打開帳戶看一眼,右手無意識地轉著桌面上的簽字筆,筆身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來回滑動,節奏越來越快。
他盯著彭博終端上貝爾斯登的實時股價,光標下意識地在買入鍵上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本能地想做補倉拉低均價,這是他在華爾街兩年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但在點擊確認之前,他猛地停下來,抓起內線電話撥給合規部,電話被轉到風控台,對面的人聽他說完意圖後冷冷回了一句:「卡瓦納先生,根據合規規定,你目前持有貝爾斯登股票,屬於受限交易人員,禁止增持,你的權限只能賣出。」
他被系統攔住了,在他衝動到想補倉的時候,合規部替他按住了刀。
他掛斷電話、
在他周圍,固收交易大廳里依然有人在打電話、盯屏、報單,聲音和往常一樣嘈雜,但他注意到一些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細節:幾個高級副總裁在十點鐘之前就離開了工位,他們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但人沒有再回來。
融資組的分析師在過道上小跑,手裡攥著一疊傳真件,在這個電子郵件和彭博終端主導一切的時代,只有法律文件和對手方正式通知還在用傳真。
傳真的每一次鈴響,都是撤退的信號。
在貝爾斯登的交易大廳里,像尼克·卡瓦納這樣初級的交易員:他們交易台權限有限,拿不到融資組未匹配缺口的逐筆數據,只能憑公開的價格跳變、突然拉寬的買賣價差和老闆被叫去開會後再也沒回來的工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