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更新公告!平掉一半倉位,TPG再增持!CEO公開呼籲!
第214章 更新公告!平掉一半倉位,TPG再增持!CEO公開呼籲!
1月14日星期一早上七點。
華盛頓互惠銀行在開盤前兩個小時發布了第四季度業務更新公告。
公告只有八頁,語言乾巴巴的,每一條風險提示都被合規部門審查過的標準話術包裹著,就像一個病入膏盲的人用體檢報告上的醫學術語來掩蓋自己正在內出血的事實。
彭博終端在7點01分抓取了其中的一句話,並以紅色頭條的形式推送出來:「第四季度存款流失的規模遠遠大於之前預期。」
7:02路透社的標題也變短了:「WaMu存款加速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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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3分的時候,CNBC早間節目的主持人就對著鏡頭讀出了公告的主要內容。
公告中提到,第四季度零售存款流失淨額為90億美元以上,比第三季度報告修正前的50億美元增加了近一倍。
年初的時候存款和貸款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五,現在已經降到百分之六十八了。
西南部七個州分行網絡存款流失的速度,在美聯儲9月降息之後有所減緩,但是最近兩周又加快了速度,單周流失超過二十億美元。
公告還顯示,在第四季度,華盛頓互惠公司又追加了超過15億美元的貸款損失準備金,主要是為了應對2006—2007年間發放的浮動利率抵押貸款組合,在12月份違約率突然上升,遠遠超過了內部風險模型所預估的最大值。
公告的最後一句話是:「公司正在考慮各種改善流動性狀況的方案,比如資產出售、
業務縮減以及尋求外部資金支持等,公司將繼續運營,並且滿足所有的監管資本要求。」
最後一句話從技術上來說是正確的,但是監管資本要求。
但是存款和貸款的比例由原來的85%下降到現在的68%,這又表示什麼呢?
表示該銀行的存款基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銀行的主要盈利模式就是用存款來發放貸款,存貸比下降表示它越來越依靠批發融資來彌補貸款端的資金缺口。
而批發融資成本在次貸危機爆發之後已經上漲了數倍。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存款流失→依靠更昂貴的批發融資→融資成本提高→利潤繼續惡化→更多的儲戶恐慌性地把錢轉走→存款繼續流失。
華盛頓互惠盤前報價在公告發布之後五分鐘內從16.00美元附近垂直下挫,第一筆盤前成交價為14.50美元,比上周五收盤價低了接近一成。
14.20、14.00、13.80,算法交易逐級觸發止損單,每個整數關口都有一個等待賣出的限價單。
盤前流動性一般都比較小,但是今天盤前交易量在公告發布之後二十分鐘之內就超過了上周五全天的盤前交易量,機構在出逃,對沖基金在加空,散戶甚至連盤前交易權限都沒有,只能等到九點半開盤。
他們在雅虎財經的華盛頓互惠討論區里瘋狂刷屏,最火的一條帖子就一句話:「我的退休金帳戶里有4000股WaMu,均價28,今天開盤會是多少?今年我六十二歲了」
林頓早上七點零五分收到了邁爾斯發來的郵件。
邁爾斯在標題欄里只寫了一個字:「WAMUUPDATE」,正文則是六張表格,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的逐月數據對比、存貸比曲線、批發融資占比趨勢、CDS價差走勢、ABX次貸AAA層級最新報價,以及一份他自己寫的關於時間序列預測模型的文檔,預測存款流失會在美聯儲下一次降息之後有所減緩,但是到了2008年第二季度又會加速,因為降息只能降低儲戶的機會成本,而不能恢復儲戶對銀行償付能力的信心。
他在郵件的結尾用紅色字體寫了一句話:「模型預測,如果存款流失的速度繼續下去的話,華盛頓互惠會在2008年第三季度末就會出現流動性危機,流動性危機指的是存款/
貸款比率低於60%,並且批發融資市場對銀行關閉。該預測的可信區間為65%,誤差範圍為±一個季度。變量:美聯儲降息的程度和時間、FDIC干涉的意願、競爭對手是否會有收購的行為....」
林頓把這封郵件看了兩遍之後,又把它轉發給了馬庫斯,並且在上面加上了一句:「邁爾斯的數據,看存貸比曲線,瘋狂下滑!」
馬庫斯:「這樣已經不算是下滑了,哈哈,應該叫俯衝!」
九點三十分,正式開盤。
華盛頓互惠的第一筆成交價是13.80美元,比上周五收盤價16.00美元低開了將近百分之十四。
交易量在開盤後第一個十五分鐘內突破了上周五全天的總和,K線圖上的量柱像一根被推倒的煙囪,直直地砸穿了屏幕的底部邊界。
股價在13.50到14.20之間劇烈震盪,每一次反彈都被更大的賣壓砸回去。
跌一截彈半截,再跌一截再彈半截。
今天沒有節奏,是踩踏。
多頭在互相踩,空頭在追著多頭的止損單往下砸,做市商把買賣價差拉寬到了正常水平的三倍以上,因為沒有人知道這隻股票的底在哪裡。
林頓盯著屏幕上華盛頓互惠的K線圖,左手端著咖啡,右手放在鍵盤的回車鍵旁邊。
他的看跌期權頭寸,總計5000萬美元權利金,分四批建倉,已經深度實值。
盤面上的流動性在開盤後的前十五分鐘裡達到了今天的峰值:做市商的報價還在,買賣價差雖然寬但還能成交。
他知道這個窗口不會持續太久,當一隻股票在一天之內暴跌超過百分之十時,做市商
會在某個時刻集體收窄流動性,把買賣價差拉到足以讓任何人都不願意交易的程度。
他必須在這個窗口關閉之前完成大部分平倉。
「邁爾斯,幫我盯著WaMu的做市商報價深度。價差超過五十個基點就告訴我。」
邁爾斯的回覆在五秒後彈出:「目前價差三十五到四十個基點。最優報價在買三賣三之間。流動性窗口預計還能維持十五到二十分鐘,過了這個窗口,做市商會把價差拉到八十個基點以上。」
林頓放下咖啡,開始平倉。
用自己的交易終端直接下單,分批把看跌期權砸進市場。
每一批成交後他都會看一眼時間十點零三分,十點零九分,十點十六分。他的節奏很快但很穩,不搶在反彈的最高點,也不等在回踩的最深處,只在流動性能支撐大單成交的區間裡執行。
十點二十三分,他已經平掉了一半倉位,華盛頓互惠的看跌期權總計5000萬美元權利金中的2500萬已經回收。
十點二十三分,邁爾斯發出警報:「做市商價差突然拉寬,買三賣三差價突破六十個基點,還在擴大,有大單...」
林頓試圖繼續平倉,但股價在十點二十五分開始快速拉漲....因為有資金在抄底,他的平倉買回操作被突然湧入的買盤淹沒了,剩下的期權無法在合理價差內繼續成交。
邁爾斯在十點二十八分發來最後一條關於流動性的消息:「價差已突破八十個基點,做市商開始拒絕對大單報價。窗口暫時關閉。我的分析是:有機構在接飛刀,目前無法判斷是誰。建議等。」
林頓停止交易。看著屏幕上剩下的2500萬美元看跌期權持倉,平掉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帳戶里,浮盈還在跳動,但流動性已經枯竭。
下午能不能繼續平倉,要看這隻股票接下來怎麼走。
上午十一點整,飛刀的身份揭曉了。
大衛·邦德曼,私募基金TPG的聯合創始人,通過CNBC獨家宣布再次增持華盛頓互惠銀行。他沒有說具體買了多少,TPG從不披露單筆投資的具體金額,這是他們的風格,也是他們的法律防火牆,因為一旦披露金額,市場就會開始計算TPG的持倉成本和退出窗口,而邦德曼從不給市場這個機會。
他在接受CNBC電話採訪時用他那種德州牛仔式的慢條斯理說了一句讓多頭集體高潮的話:「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屬於次貸恐慌的副產品,銀行基本面沒有問題!」
「家銀行的零售網絡覆蓋了全美最富增長潛力的市場,加州、佛州、亞利桑那...」
「存款流失在恐慌中會加速,但恐慌結束之後存款會回來,利空已經出盡了,接下來要看的是美聯儲的動作,我認為美聯儲在1月底的議息會議上會再次降息,幅度至少五十個基點。降息之後,存款流失會放緩,房價會企穩,次貸的壞帳會停止蔓延。」
「利空出盡,降息在即,現在賣出Washington Mutual的人會在一年後後悔。」
這段採訪在CNBC直播中完整播出,主持人沒有打斷他...
因為大衛·邦德曼把幾個人的小作坊做成了管理數百億美元資產的全球頂級PE機構!
主持人在採訪最後加了一句極其邦德曼風格的收尾:「我買Washington Mutual,是在買它的存款基礎,買它的分行網絡,買它的品牌。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次貸虧幾十億就消失,次貸是周期,分行網絡是資產,周期會過去,資產會留下。」
消息在開盤後炸了!
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從13.50美元附近快速拉漲,一路彈到15.00美元,盤中最高觸及15
.20美元。
交易量在拉漲的十五分鐘內達到了今天開盤以來的第二個峰值!
空頭在回補,多頭在追漲,算法在互相踩踏。
大衛·邦德曼的增持像一根定海神針扎進了多頭的心臟,他們從被拋售後的絕望中瞬間爆發出近乎狂熱的樂觀。
CNBC的實時民調顯示,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受訪者認為「邦德曼是對的,次貸已經見底了」。大衛·邦德曼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張信任票,在他過去三十年的戰績表上,逆勢收購的勝率高得離譜,他幾乎從不在真正的底部到來之前出手,每一次出手都是市場最恐慌的時刻,而每一次恐慌最終都被證明是買點。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邦德曼的整段採訪。
他面前的四塊屏幕上同時顯示著華盛頓互惠的K線圖、期權鏈波動率曲面、CDS價差實時走勢和邁爾斯剛才發來的存款流失預測模型。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邦德曼說「存款流失在恐慌結束之後會回來」。但邁爾斯的模型顯示,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從2007年10月修正季報後就沒有真正停止過,降息只是讓流失速度短暫放緩,沒有逆轉方向。
存款流失的驅動因素是儲戶發現利率下降後華盛頓互惠的存款利率不再具有競爭力。
邦德曼的邏輯建立在「恐慌會過去」的前提上,但華盛頓互惠的問題是產品定價權。
一家次貸敞口超過600億美元、壞帳還在飆升的銀行,不可能再提供有競爭力的存款利率,因為它需要利差來彌補壞帳損失。
利率越高,利差越薄,利率越低,儲戶流失。
這是一個兩難困境,跟周期沒關係!
他重新算了一遍華盛頓互惠的融資結構。
存款/貸款比率68%意味著剩下的32%需要靠批發融資填補。
批發融資的成本在次貸危機爆發後上升了至少150個基點。
按照這個利差計算,華盛頓互惠每借一美元批發融資來支撐貸款,就要多付至少一點五個百分點的利息。
這多出來的成本在正常年份是利息支出,在次貸危機中是失血速度,如果存貸比繼續下降,批發融資占比繼續上升,失血速度會越來越快。
邦德曼的邏輯是對的,次貸是周期,分行網絡是資產,但他沒有算的是:當存款流失速度超過分行網絡的品牌忠誠度時,資產本身也會貶值。
品牌需要儲戶的信任來維持。
信任需要償付能力來支撐。
償付能力需要流動性來保障。
當流動性枯竭時,這個邏輯鏈的每一個環節都在斷裂,而這正是他繼續持有那2500萬美元看跌期權的理由。
他關掉邦德曼的採訪,拿起筆,打開交易日誌,翻到一頁新的紙。
屏幕上的K線圖正在跳動,綠色的陽線一根接一根地往上爬,像是邦德曼用自己的名字在給華盛頓互惠做人工呼吸。
K線圖上的反彈看起來很猛,但其實還沒有翻過今天開盤價。
從盤前跌了百分之十四到現在只跌百分之六,這是反彈,沒有發生逆轉。
他在日誌中寫下當天的記錄:「1月14日,華盛頓互惠發布四季度業務更新,存款流失九十億,存貸比跌破68%。開盤跌至13.50,平掉一半倉位,2500萬權利金回收。另一半被邦德曼的增持截住了,流動性枯竭,等下一個窗口。」
「邁爾斯的模型說存款流失在降息後短暫放緩但不會逆轉,因為存款利率競爭力在壞帳壓力下無法恢復。」
「這跟恐慌關係不大,它屬於定價權問題。」
「邦德曼在買華盛頓互惠的分行網絡,他在賭恐慌過去後儲戶會回來。」
「我持有剩餘倉位,賭存款流失是因為這家銀行的產品不再具有競爭力。」
「兩者的區別是:恐慌是暫時的,產品定價權的喪失可能是永久的。」
「大衛·邦德曼又增持了。基林格的戴墨鏡笑臉還在Facebook上,但他的存款/貸款比率已經跌破68%,FDIC明年就會來敲門。」
「大衛·邦德曼的邏輯很漂亮。但漂亮的東西有時候是錯的。如果存款/貸款比率在2008年第二季度跌破60%,FDIC的敲門聲會比邦德曼預計的更早。」
他翻到日誌扉頁,在華盛頓互惠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備註:存款流失從涓涓細流變成了洪水。存貸比從85%跌到68%用了十二個月,從68%跌到60%可能只需要一個季度。
他合上日誌,然後打開Facebook,發了一條動態:「華盛頓互惠今天發了一份業務更新公告,說存款流失「遠超此前預期」。九十億美元!」
「預期在追著現實跑,永遠追不上。」
「存貸比68%。銀行的核心商業模式是存款→貸款→利差。當存款消失時,銀行只剩下貸款和壞帳。邦德曼先生說他買的是分行網絡,但分行網絡的價值取決於裡面有沒有儲戶。空分行的磚頭不值錢,#WaMu」
下午一點,鳳凰城郊區。
戴維·麥克米蘭已經不再是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區域總裁了,他在2007年12月22日接到人力資源部的解僱電話,當天就給西南部七個州的分行經理髮了告別郵件。
現在他的身份在法律上是「前雇員」,在情感上,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在解僱信上籤完字之後,仍然每天關注華盛頓互惠的股價走勢,仍然給以前的同事發簡訊問分行的經營情況。
他已經沒有工牌、沒有職務、沒有任何訪問權限,但他仍然記得那些分行的地址,每一家。他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三十年,從鳳凰城這家分行的小小信貸審核員開始,一步一步走到管理七個州四百多家分行。
他用三十年建了一個儲戶信任的品牌,然後看著它在過去六個月里被無聲的擠兌吞噬,三十年的信任,六個月的蒸發,速度和方向都不對等。
今天他開車去了三家即將在1月底關閉的分行。
這三家分行都在他曾經管理的西南部七個州網絡里,鳳凰城郊區、坦佩、梅薩。
人力資源部在12月22日解僱他之後,總部把零售銀行部的管理權限直接收歸西雅圖總部,關閉名單也重新調整過。
他是在前同事的電話里聽說這三家分行上了最終關閉名單的,那個同事的聲音很平靜,只是在念完名單後加了一句:「戴維,你的老分行也在名單上。」
他說的是鳳凰城郊區那家。
麥克米蘭在1月14日上午把車停在鳳凰城郊區那家分行對面的停車場裡。
這家分行是他1987年入職華盛頓互惠的第一家分行,三十年前他剛從沃頓畢業,穿著借來的西裝,坐了一天一夜的灰狗巴士從費城來到鳳凰城,走進這家分行的大門。
那時候它的招牌還是藍色的,上面寫著Washington Mutual Savings Bank,門口種著一棵棕櫚樹,樹幹只有他手臂那麼粗。
三十年後的今天,招牌已經在昨天被拆走了,只剩下門楣上兩個螺絲孔和一塊被陽光曬褪色的長方形印子,輪廓和招牌的尺寸一模一樣,像一件穿舊了的衣服留在身體上的印記。
棕櫚樹還在,樹幹粗得一個人已經抱不住,但樹下的停車位空蕩蕩的。
門板上貼著一張FDIC的保險告知書,落款日期是1月11日。告知書的措辭很標準,用英文和西班牙文並列印刷,說這家分行將停止營業,儲戶的存款受到FDIC保險保護,最高保額十萬美元,存款將自動轉入最近的華盛頓互惠分行或通過支票退還。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因為門已經鎖了。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鋁合金的把手在鳳凰城1月的陽光里是冰涼的。他沒有用力去推,只是把手放在上面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門板上那張FDIC的保險告知書,想起9月12日在社區活動室里,他站在一群溫莎中學的高中生面前,用精心準備的演講告訴他們華盛頓互惠的社區銀行模式有多麼堅固,儲戶的存款有多麼安全。
他當時說:「社區銀行是美國的金融基石,基石不會倒。」
FDIC的保險告知書在1月的風裡微微抖動,紙邊已經被太陽曬得捲起來了。
基石沒有倒,基石被一塊一塊拆掉了。
三十年前,他以為這份工作會做一輩子,他確實做了一輩子,一輩子結束了。
他持有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票,從1990年代開始買,經過多次送股和分紅再投資,持倉成本已經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在12月22日被解僱後沒有立刻賣出,因為他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三十年,賣掉這些股票在情感上等同於最後一次走出分行大門時關掉身後所有的燈。
他之前投入的不僅是錢,還有他職業生涯中最好的年華。
但今天,在看到自己入職的第一家分行門口那張FDIC的保險告知書之後,他決定賣掉了。他用手機撥通了經紀人的電話,平靜的說道:「華盛頓互惠,全部持倉,市價。」
他掛斷電話,沒有看成交回報,他知道今天下午的股價大概在什麼位置,15.00美元附近,大衛·邦德曼的增持把股價從13.50拉回來了一截,但這個價格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賣出是因為他終於承認自己過去三十年建立的品牌在六個月內被無聲的擠兌吞噬了,這不再屬於他的銀行,他不過最後一個關掉燈的人。
下午五點,他接受了彭博社的電話採訪。
「我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三十年,從入職鳳凰城分行做信貸審核員,到2007年12月被解僱。我管理過西南部七個州的分行網絡,參與了華盛頓互惠從一家小型儲蓄銀行成長為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的全部過程。」
「我今天賣掉了持有十七年的華盛頓互惠股票,我沒有不再相信社區銀行的價值,現在我仍然相信,由於我不再相信現在的華盛頓互惠管理層有能力保護社區銀行的價值。」
「執行長基林格先生在今天的業務更新公告中用了一個很精確的措辭,存款流
失遠超預期」。這個措辭的問題在於:它暗示預期本身是合理的。但我在10月、11月、12
月分別向總部提交了三份關於存款流失加速的內部報告,每一份都被回復已閱」,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策略調整。」
「總部選擇了忽視這些報告,然後今天告訴市場存款流失遠超預期」,這跟預期沒關係。這是管理層對現實視而不見的問題。」
「他們可能看到了數據,不過他們忽略數據,因為數據會逼迫他們做痛苦的決策,而痛苦的決策會影響到他們自己的期權行權價。」
「所以他們在該果斷砍倉止血的時候選擇了拖延,該公開呼籲增資的時候選擇了個人增持做秀,最後讓儲戶、讓股東、讓一線員工為他們的拖延買單。」
「至於林頓,那個被基林格先生多次在公開場合嘲諷為高中生」的做空者,我不同意他的所有觀點。但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他在9月12日走進我在紐約分行的座談會,問了我一個我當時認為極其不專業的問題。」
「他說如果儲戶聽說華盛頓互惠的次貸敞口超過600億美元,他們會不會在新聞播出後的第二天早上排隊取錢?我當時用社區銀行的品牌忠誠度回答了他。我說社區銀行和儲戶之間的信任不是恐慌可以撼動的。」
「我想我當時是錯的。儲戶沒有排隊,他們在網上銀行轉帳。無聲的擠兌比有聲的更致命,因為排隊可以被FDIC安撫,轉帳不能被任何人阻止,三秒鐘,點擊確認,錢就去了花旗或美國銀行,你再也沒有機會說服那個儲戶回來了。」
「林頓在這一點上是對的。他的其他觀點對不對,我不做判斷,但我欠他一個承認。
他至少在認真看數據。而華盛頓互惠的管理層沒有。」
這段採訪在彭博的晚間節目中完整播出,主持人沒有插話,導播沒有切畫面。
戴維·麥克米蘭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華盛頓互惠的公關防火牆,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太平靜了,他沒憤怒,沒怨恨,也不試圖炒作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在陳述事實,一個被解僱的區域總裁,在賣掉了十七年的股票之後,用對自己職業生涯的總結來給前僱主的棺材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晚上九點,西雅圖。
華盛頓互惠銀行CE0凱瑞·基林格坐在總部大樓頂層辦公室里,面前有三份文件:今天發布的業務更新公告、大衛·邦德曼的增持聲明、以及戴維·麥克米蘭的採訪文字稿。
他已經對著彭博的記者說了二十分鐘的話,是連夜安排的媒體溝通,他的公關總監在彭博的採訪播出後五分鐘就撥通了所有主流財經媒體的電話。
他不能等了,必須在明天開盤前把麥克米蘭的話壓下去,讓市場重新相信這家銀行仍然值得被信任,至少值得被持有。
信任就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販賣的東西,而為了把這份信任賣出去,他願意接受任何麥克風。
「華盛頓互惠銀行是一家資本充足的金融機構,我們擁有超過三百萬零售儲戶、全美覆蓋最廣的社區銀行網絡之一、以及經過壓力測試的流動性管理框架。今天發布的業務更
新公告中披露的存款流失數據屬於次貸危機背景下的行業性現象,它不是華盛頓互惠獨有的問題。」
「花旗、美林、甚至美國銀行的零售存款都在流失,因為儲戶在恐慌中會本能地把資金轉移到他們認為更安全的機構,通常是規模更大的機構。」
「這跟基本面沒關係,屬於情緒問題。」
「情緒會過去,基本面會留下。」
「我們的貸款損失準備金覆蓋了目前可預見的全部次貸相關減記,我們的監管資本遠高於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最低要求,我們的分行網絡每天都在為儲戶提供服務。在必要時,我們會毫不猶豫地進一步收縮業務,包括出售部分非核心資產,以確保流動性充足。
我們沒有任何破產風險。」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在此向所有儲戶和股東做一個個人承諾:我個人持有的華盛頓互惠銀行股票,一股都不會賣。我在2007年沒有賣過,我在2008年也不會賣。我相信這家銀行的長期價值。」
「我相信次貸危機將在2008年上半年結束,因為我認為1月底的議息會議上美聯儲將繼續降息,幅度至少五十個基點。」
「降息會降低抵押貸款借款人的月供壓力,減緩違約率的上升速度,同時降低銀行的融資成本。這是教科書級別的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它需要時間才能體現在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但方向是確定的。只要美聯儲持續降息,次貸的壞帳就會在2008年下半年見頂回落,存款流失也會隨之放緩,屆時我們的貸款損失準備金將開始釋放為利潤。」
然後他在鏡頭前再一次點了林頓的名字:「至於那位被某些媒體稱為華爾街神童」的高中生,我很欣賞他的研究熱情。但他還是太年輕了,做空一隻股票和經營一家銀行之間的差距,不是幾個模型可以跨越的。」
「他和我都看到了同樣的數據,但作為銀行家,我比高中生多一些實際經驗。年輕人年輕氣盛很正常,我年輕時也認為自己永遠不會錯。市場會教會他謙卑。我希望他在被市場教訓之後不要氣餒,因為他的分析框架是有潛力的,他只是還不太會用。如果他想繼續學,考進沃頓,我願意為他寫推薦信。」
然後他轉向了今晚真正的目標,是那個曾經和他站在同一陣營但選擇了背叛的人。
「至於戴維·麥克米蘭先生,我對他個人沒有任何敵意。但他在被解僱後發表的言論,我認為需要更負責任。」
「麥克米蘭先生是一位勤勉的區域管理者,但他在存款流失問題上的內部報告被總部評估過,結論是那些報告的數據分析存在方法缺陷,他混淆了季節性波動和結構性流失,過度依賴直覺和基層反饋,缺少定量歸因。」
「我們當時在內部已經做了詳細的技術回復。他把那些內部討論的片段拿到媒體上發表,斷章取義,我只能說,這很遺憾。」
「我很抱歉他在被解僱後對公司的評價變成了這樣,但一個人在被裁員後的情緒波動,不應該被誤認為是事實。」
「我希望他能儘快找到新的工作。華盛頓互惠仍然願意為他提供職業推薦信。至於他
的核心指控,說總部對存款流失視而不見,這是不實之詞。」
「我們在2007年第四季度多次通過內部會議和外部公告披露了這一趨勢,每一步都是透明的。事實上,正是因為在內部報告的基礎上做了全面評估,我們才得出了與麥克米蘭先生不同的判斷。我們相信存款流失主要是次貸恐慌的行業傳導,而非銀行自身的償付能力問題,兩者本質不同。」
他最後把話題拉回到宏觀經濟,拉回到美聯儲,拉回到一個銀行家應該有的格局!
「我相信美聯儲已經看到了次貸危機的嚴重性,並將在1月底採取果斷行動,次貸危機不是銀行體系的終結,它屬於銀行體系的一次結構性調整。那些在恐慌中拋售的人會在調整完成後後悔。華盛頓互惠將在這場調整中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採訪結束。
基林格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公關總監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電梯。
他今晚還要開兩個電話會,一個是和債券評級機構的分析師溝通明天可能會來的降級預警,一個是和TPG的邦德曼確認增持條款中的附加保護條款。
他的回應在雅虎財經的評論區被拆成了數十條帖子。
點讚最高的一條回復只有一行字:「他說次貸危機將在2008年上半年結束,我想保存這條,年底再看。」
下面有人回:「年底之前這家銀行可能先結束了。」
這條又被點了近百次贊。
1月14日,深夜。
彭博的採訪播出後四十分鐘,戴維·麥克米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正坐在鳳凰城郊區一家汽車旅館的床邊,筆記本電腦合著,電視關著,手裡端著一杯從加油站便利店買來的黑咖啡。
他拿起手機,是林頓Facebook私信,「你的採訪我看了。謝謝。」
麥克米蘭:「不用謝。我只是說了事實。你今天平倉了?」
林頓回復來得很快:「一半,另一半被邦德曼的增持截住了。」
麥克米蘭看著「邦德曼」三個字,嘴角出現無奈和理解的複雜表情。
他在華盛頓互惠的三十年裡見過無數次類似的劇情:一個外部投資者在股價暴跌時入場,用雄厚的資金和漂亮的邏輯說服市場,然後股價反彈,空頭回補,所有人都以為危機結束了。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時是這樣,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時也是這樣。
每一次都有人說「這次不一樣」。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
「我跟你說一件事,作為一個在這行幹了三十年的人,美聯儲1月底會降息,幅度可能很大。降息之後次貸板塊會反彈,空頭會被擠壓,所有人都會說危機結束了,你可能會看到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從十幾塊彈回二十幾塊,就像CFC在8月美國銀行注資後那樣,到時候會有很多人嘲笑你,就像他們嘲笑所有在恐慌中做空的人一樣。」
「但降息救不了華盛頓互惠,我在這家銀行幹了三十年,我知道它的存款基礎是怎麼建立起來的,是一個儲戶一個儲戶,一個社區一個社區,用了三代人的時間。」
「它的品牌沒靠GG打出來的,通過儲戶的口碑攢出來的。這種品牌一旦被擠兌,靠降息是救不回來的。」
「降息可以降低融資成本,但不能讓儲戶重新信任一家他們剛剛把存款轉走的銀行。」
「信任的建立需要三十年,毀掉只需要一個季報。我在內部報告裡寫過這句話,總部說我混淆了季節性波動和結構性流失」。現在他們說存款流失「遠超預期」。
「從我說那句話到他們說遠超預期」,只過了兩個多月。這兩個月里流失的不止存款,還有華盛頓互惠用三十年攢下的所有信任。」
「信任是銀行的資本金,當儲戶不再信任你的時候,你的存款/貸款比率會跌破60%,你的批發融資成本會飆升到吞噬所有利潤,你的分行網絡會從資產變成負債。到那個時候,任何降息都救不了你。」
「我把它存在腦子裡,是因為這些東西是我在這個行業里唯一能留下的東西。我不是
誰的敵人,也不是誰的朋友,我只是一個花了三十年看懂一家銀行的人。
「我會保留你的聯繫方式。祝你好運。」
林頓看著最後一行字,他想起去年9月12日,在華盛頓互惠紐約分行的社區活動室里,這個男人站在一群高中生面前,用他準備了整整一周的演講告訴他們社區銀行是美國的金融基石。他當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真的相信社區銀行不會倒,相信儲戶的信任可以扛過任何恐慌,相信他自己的三十年經驗可以預測未來。
三十年的經驗沒有預測到無聲的擠兌,無聲的擠兌不需要排隊,不需要上CNBC,不需要FDIC的安撫,它只需要一次季報修正和一次裁員公告。
它就這樣安靜地發生著,安靜到連經歷了三十年風雨的區域總裁都要等到招牌被拆走了才徹底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正是無聲擠兌最致命的地方:它不像CFC的擠兌那樣有排隊的畫面和騷動的直播,它可以被管理層用「季節性波動」和「行業傳導」不斷解釋、不斷淡化,直到某個清晨招牌拆走、系統崩塌、所有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存款已經不在昨天還亮著燈的那家分行里。
林頓是敲了兩個字:「保重。」
他在日誌上又加了一行字:「戴維·麥克米蘭他說降息救不了華盛頓互惠,信任比資本金更脆弱,存貸比跌破68%不是終點,美聯儲的降息會讓股價反彈,但不會讓存款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