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雷曼兄弟的連鎖反應，清倉雷曼，CEO高調增持！

  第216章 雷曼兄弟的連鎖反應，清倉雷曼，CEO高調增持！

  1月17日，周四，清晨六點四十分。

  貝爾斯登融資枯竭的衝擊波在華爾街全面擴散。

  每個交易對手風控部門早上內部電話會裡同時發生的事。

  貝爾斯登昨天下午四家主要對手方同時終止回購協議的消息雖然尚未通過官方渠道公開確認，但債券市場的價格信號已經像地震儀上的指針一樣劇烈擺動。

  貝爾斯登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昨天突破五百二十個基點後繼續跳升，今早盤前一度觸及五百五十個基點，購買貝爾斯登債券違約保險的成本已經超過了全球絕大多數新興市場國家的國債。

  恐慌以最快的速度傳播....通過每一個交易對手風控部門早上八點整準時響起的內部電話會。

  當一個交易員在電話里說「我們不再接受貝爾斯登的抵押品」時，電話那頭的人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檢查自己對雷曼兄弟的敞口。

  貝爾斯登是華爾街第五大投行，雷曼是第四大。當第五大的融資窗口被關上時，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第四大還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在六點四十分到七點之間，通過至少十七家機構內部風控部門的晨會電話，同時在曼哈頓、倫敦、東京、香港的幾百個交易台上被問了出來。

  到了七點十五分，彭博終端上雷曼兄弟的盤前報價開始出現第一波異常大單，是機構在對沖。

  某家大型資產管理公司在盤前用限價單掛了價值超過兩億美元的雷曼股票賣出委託，同時在衍生品市場買入雷曼CDS！

  另一家歐洲銀行在七點二十分向自己的交易台發出指令：所有與雷曼兄弟相關的敞口必須在今

  天開盤後一小時內縮減三分之一以上。

  縮減敞口是對手方正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七點三十分，雅虎財經雷曼兄弟討論區的置頂帖被一個叫「Lehman0rBust」的用戶刷新：「貝爾斯登的融資枯竭了，雷曼是下一個，我今早發了郵件給我的客戶經理要求贖回所有雷曼結構性票據，他還沒回我，他不回我，估計這個雜毛在做同一件事。」

  下面第一個回復只有五個單詞：「Run，Don「twalk，Run。

  9

  第二個回復更短：「Toolate。

  第三個回復把貝爾斯登和雷曼的CDS價差並列貼了出來，用紅色箭頭標註了兩者之間的傳導路徑，箭頭從貝爾斯登指向雷曼，旁邊標註了時間線：貝爾斯登融資枯竭1月15日→對手方重估雷曼敞口1月16—17日→雷曼融資成本飆升1月18—20日→？

  問號是血紅色的。

  散戶們在討論區里互相警告、互相確認恐慌、互相轉發那些機構已經在私下完成的風控判斷。

  九點三十分，正式開盤。

  雷曼兄弟的第一筆成交價是46.00美元，比昨天收盤價48.00美元低開了超過百分之四。

  但這只是第一筆。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典型的對手方恐慌踩踏，貝爾斯登融資枯竭的衝擊波在雷曼的盤口上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洩出口。

  盤口上的賣單像瀑布一樣往下沖，45.50被一口吃掉，單筆成交超過八十萬股，44.00被連續三筆大單砸穿，每一筆都在五十萬股以上；43.50、42.00、41.50....每破一個整數關口，就觸發一批止損單，每一批止損單又推動股價跌向下一個整數關口。

  K線圖上的陰線在開盤後前四十分鐘內幾乎沒有任何反彈，多頭每接一檔，就被下一波賣壓砸穿兩檔。

  做市商的買賣價差拉寬到了正常水平的五倍以上，有一個瞬間彭博終端上雷曼的買一和賣一之間差了將近四十美分，在這個流動性環境下，四十美分的價差意味著你買入的那一刻就已經虧了將近一個百分點。

  交易大廳里有人在喊「雷曼四十塊」，聲音從高盛的自營交易台傳到摩根史坦利的衍生品台，再傳到每一個還在盯盤的交易員的耳朵里。

  四十美元是雷曼的心理防線，跌破了這個數字，意味著市場對雷曼的定價已經不再屬於「受貝爾斯登拖累的投行」，而是「下一個貝爾斯登」。

  十點十五分，雷曼股價跌破四十美元整數關口，最低觸及40.50美元。

  雷曼五年期CDS價差從上周的370個基點跳升至420個基點，單日漲幅超過百分之十三—一這比利差本身更致命的是跳升的速度。

  正常情況下CDS價差的變動是以幾個基點為單位的，單日跳升超過百分之十通常只發生在公司發布了重大負面新聞之後。

  但雷曼今天沒有發布任何新聞，這是對手方信心驅動的下跌。當一家投行的CDS價差在沒有新聞的情況下單日跳升超過百分之十，意味著市場不再需要新聞來判斷它的風險，它的名字本身已經

  變成了風險的同義詞。

  公園大道300號。

  林頓的屏幕上同時顯示著雷曼的K線圖、CDS價差走勢、VIE表外資產到期時間表和邁爾斯今早六點發來的對手方敞口監控模型更新。

  邁爾斯在郵件里用他最擅長的風格寫了一行總結：「傳導機制存在，但傳導速度被以下三個防火牆減緩：雷曼的回購融資依賴度比貝爾斯登低約十五個百分點，長期債務平均期限比貝爾斯登長七個月，零售存款基礎雖然不大但至少存在。」

  「貝爾斯登的融資在分鐘級別枯竭，雷曼的融資會在季度級別收緊。」

  「我的模型結論：繼續持有雷曼看跌期權直到今天的恐慌被市場消化是合理的，但需要在下一個催化劑，四季報商業地產減計全面披露.....四季報預計在1月下旬至2月初發布，屆時雷曼必須對其商業地產敞口進行全面的市值重估，這將是最後一個可以在公開信息基礎上預判的做空窗口，之後的變量，SEC調查、評級機構降級、對手方突然終止協議，時間節點無法預測。」

  林頓對著屏幕上雷曼的盤口數據做了他每一次平倉前都會做的事，評估流動性能否支撐他的倉位出清。

  雷曼的股價在40美元附近出現了明顯的多空爭奪。

  一些價值投資者開始在40美元整數關口試探性買入.因為四十美元相對於雷曼的帳面價值而言已經跌到了足夠低的水平。

  賣壓雖然仍然沉重，但不再是開盤時那種單邊踩踏式的恐慌拋售。

  盤口上的買賣報單重新開始堆積，做市商的價差從最高時的四十美分收窄到了十五美分左右。

  貝爾斯登融資枯竭的衝擊波已經部分被市場消化，而雷曼和貝爾斯登在融資結構上有本質區別，雷曼的回購融資占比低于貝爾斯登，長期債務占比更高，零售存款基礎也相對更廣泛，這意味著它不會像貝爾斯登那樣在對手方撤出融資後的幾個交易日內現金枯竭。

  富爾德之前的個人增持雖然在輿論上被嘲諷得體無完膚，但在短期內確實為股價提供了一定的心理支撐位....因為他在增持後仍站在CE0的位置上，意味著雷曼的對手方至少還沒有像對待貝爾斯登那樣直接關掉它的融資窗口。

  邁爾斯的模型標註了一個關鍵時間節點：雷曼將在1月下旬至2月初發布2007年度四季報，屆時其商業地產敞口的真實減計規模將第一次被全面公開披露....那才是真正的試金石。

  林頓給自己的高盛專屬經紀人打電話。

  「格雷格，雷曼看跌期權，市價，分兩批，第一批現在出，占一半倉位，盤口流動性剛好夠，價差在十五個基點左右，能撐多久不確定，第二批等下午，如果股價反彈到四十二以上或者價差收窄到十個基點以內，繼續出。」

  「一半，明白，」格雷格·帕特森說道。

  十點四十分，第一批平倉指令執行完畢。

  林頓帳戶里一半的雷曼看跌期權被市價對沖，盤口流動性在交易完成後如預期般開始收窄，做市商看到大單成交後迅速調整了報價，價差從十五個基點擴大到了二十五個。

  格雷格沒有繼續強出，他在等下一個窗口。

  林頓打開交易日誌，翻到一頁新紙。

  三天時間，貝爾斯登的融資枯竭像一把刀，先是刺穿了自己，然後刀鋒的寒氣凍傷了第四大投行。

  他寫道：「1月17日。雷曼兄弟股價受貝爾斯登融資枯竭衝擊波影響，開盤從48美元暴跌至40.50美元，CDS價差單日跳升超過百分之十三，貝爾斯登是華爾街第五大投行，雷曼是第四大，當第五大的融資窗口被關上時，對手方在問：第四大還能撐多久？」

  「恐慌邏輯：貝爾斯登的對手方撤出融資→對手方重新評估所有投行的抵押品質量→雷曼首當其衝，因為它的商業地產敞口和VIE表外資產在1月已被兩次曝光。」

  「今天平掉雷曼一半倉位....持倉期從12月21日首建到今天，核心催化劑，貝爾斯登融資枯竭引發的對手方信心連鎖崩塌，已兌現。但雷曼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它的商業地產敞口在2008年第二季度集中到期，壞帳規模遠超目前市場預期。平倉是為了鎖定利潤，下一輪做空雷曼，等到它發布四季報、商業地產減計全面曝光的那一天。」

  他翻到日誌扉頁，在雷曼兄弟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備註：「貝爾斯登是影子銀行體系的第一張骨牌。雷曼是第二張，第一張倒下去只用了兩天，第二張會慢一些，但倒下的方向已經確定了。」

  下午兩點，威廉·桑德斯坐在自家公寓的書房裡，面前是一台彭博終端。

  他在雷曼兄弟固收部工作了十幾年，管理四百億美元衍生品組合。

  他在1月2日被解僱時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正文只有一段標準措辭，感謝他的貢獻，祝他未來一切順利，他給林頓發了一封只有標題的郵件，正文空白，林頓沒有回覆，他沒有期待林頓回復，他發那封郵件是為了畫一個句號。

  此刻他坐在彭博終端前，屏幕上顯示著雷曼的實時K線圖和CDS價差走勢。

  他面有一本全新的黑色筆記本，這是他今天早上去街角文具店買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他翻開第一頁，用黑色水筆寫了標題：「論對沖模型的尾部風險假設缺陷，系統性危機中衍生品組合的失效機理分析」。

  他的手寫字很工整，和他設計對沖模型時的參數標註方式一模一樣，每一個小標題都編號，每一個假設都用括號標註了前提條件。

  第一章的標題是：「當所有資產同時被拋售時—分散化假設的崩塌」。

  他寫道：「現代投資組合理論的核心假設是資產價格之間的相關性在極端市場中保持穩定。這一假設在1987年股災、1998年LTCM危機和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中均被證明不成立。」

  「在每一次系統性危機中，所有風險資產的價格都會同時下跌，相關性收斂至一。當相關性為一的時候，對沖是加倍損失。」

  「貝爾斯登的CD0對沖組合在2007年第三季度同時遭遇了底層資產違約率飆升和上層衍生品估值模型失效，兩條線同時虧損。雷曼的商業地產對沖組合正在經歷同樣的過程，底層資產貶值，衍生品對沖工具失效，利率互換無法對沖商業地產的估值風險。」

  「模型沒錯，只是模型的假設前提錯了。假設前提是：系統性危機不會同時襲擊所有資產類別。這個假設本身就是一個被偽裝成事實的信仰。」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下。

  屏幕上雷曼的股價在40美元附近盤整，K線圖上的陰線被幾根小陽線打斷，有人在抄底。他看了一眼CDS價差，仍然在高位運行。

  他打開一個新文檔，開始寫第二篇備忘錄：「從貝爾斯登融資枯竭看影子銀行的期限錯配風

  險」。

  他不再為雷曼工作了，但他的知識沒有隨著僱傭關係的終止而消失，他打算把這一系列備忘錄寫完，然後發給他在美聯儲和SEC的前同事們。

  他是在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給自己十五年的職業生涯寫一份技術性的悼詞，每一個腳註都是死者自己做的屍檢，每一條公式推導都在說：系統按我的模型崩潰了，現在你們能不能不要再問我的模型為什麼沒能預測崩潰？所有模型都預測到了，只是沒有人看。

  當天下午四點，他登錄了自己已經半年沒有更新過的Facebook，將第一篇備忘錄的部分摘要發了上去。

  他的好友列表里大部分是雷曼的前同事和沃頓校友。

  他沒有加林頓好友，但這條動態是公開的。

  他在動態末尾寫道：「如果模型的前提假設在市場崩潰時被系統性違反，那麼問題不在模型，在寫假設的人沒有把這次不一樣」翻譯成數學。而這次不一樣」正是每一次危機都一樣的地方。下篇預告：期限錯配與影子銀行的日內破產機制。」

  下午五點，皇后區，溫莎中學圖書館。

  金融俱樂部的核心成員們分散坐在靠窗的研討桌周圍。

  亞歷克斯·張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藍色馬克筆，白板上畫著雷曼兄弟從12月到1月的K

  線圖，CDS價差疊加曲線用紅色馬克筆標註在旁邊，每一條曲線拐點都標註了日期和事件，12月27

  日彭博曝光商業地產敞口，1月2日房貸部門全面關停和桑德斯被解僱，1月9日富爾德增持一千萬美元，1月17日貝爾斯登融資枯竭衝擊波導致股價暴跌至40美元。

  亞歷克斯用馬克筆的尾端敲了敲白板上的40美元位置，說道：「林頓在12月21日發帖說貝爾斯登的下場就是雷曼的下場，當時雷曼股價在50美元以上，今天1月17日，雷曼最低40.50美元，從建倉到今天，二十七天，股價跌幅超過百分之十五。」

  「我做了歸因分析，百分之六十的跌幅來自貝爾斯登融資枯竭的傳導效應，百分之三十來自12

  月27日商業地產敞口曝光後的持續發酵，百分之十來自1月2日房貸部門關停和桑德斯出局。換句話說，林頓的核心邏輯是對手方信心的連鎖崩塌比基本面惡化更快」，今天市場用四十美元的股價證明了這個邏輯。」

  瓊斯·卡特坐在研討桌的另一端，面前放有一份交易記錄的複印件。

  他的表情仍然是他慣常的高盛子弟式的淡定，虧錢的時候絕對不說，賺錢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曬。

  今天他賺了錢，他開口：「我在12月21日林頓發帖當天跟了五十萬雷曼看跌期權，當時我爸打電話罵了我一頓，說富爾德上周剛增持了一千萬美元，我跟林頓做空雷曼是瘋了，我今天平倉了，五十萬進去，八十萬出來，淨賺三十萬。」

  他把交易記錄複印件往桌上一推，「我爸今天早上又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平倉雷曼，我說我已經平了，他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平倉，沒空接。」瓊斯說完這句，全場都安靜了，然後發出幾聲短促的低笑。

  這就是這個圈子裡信息和認知差距的本質：學生比高盛合伙人早一步跑掉，是因為學生不需要在行動之前說服投資委員會。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放著兩頁紙。

  第一頁是一張手寫的歸因分析表，用鋼筆工整地標出了林頓在2007年8月到2008年1月之間對貝爾斯登、CFC和雷曼的所有公開表態，每一次表態的日期、核心觀點、以及對應的股價變化。

  他翻遍了林頓的Facebook動態、媒體採訪和保爾森基金髮布的報告，把所有公開信息拼成了一張完整的時間線。

  第二頁是一張新的手寫紙，上面只有三行字，標題是「如果美聯儲緊急降息75個基點，多頭反撲概率評估」。

  他在會上站起來，對著第一頁紙做了他的例行程序，先承認林頓的做空邏輯在過去五個月里經受住了市場的反覆檢驗，每一個核心催化劑都在預判的時間窗口內兌現。

  「貝爾斯登的四季報首次虧損、凱恩下台、融資枯竭，這三個催化劑分別在12月20日、12月14

  日和1月15日兌現。」

  「雷曼的房貸部門關停、商業地產敞口曝光和VIE表外資產問題，分別在1月2日和12月27日被市場重新定價。」

  「林頓的邏輯建立在公開數據基礎上的催化劑路徑推演。這個推演的準確率在目前可以驗證的樣本中是非常高的。」

  然後他拿起第二頁紙，開始提問。

  「我的問題是：如果美聯儲在1月底的緊急會議上降息七十五個基點，雷曼的多頭會不會反撲？降息會降低所有金融機構的融資成本，緩解對手方信心的崩塌速度。」

  「林頓的做空邏輯建立在融資枯竭會以分鐘級別傳導」的前提上。如果美聯儲在融資枯竭傳導到雷曼之前就降息，這個邏輯鏈條會不會被打斷？」

  「我不質疑林頓過去五個月的判斷，我在質疑市場是否會在降息後重新定價雷曼的生存概率。

  如果答案是他會繼續空，那我的下一個問題是：他會在降息之前平倉，還是降息之後再空？」

  索菲亞·張坐在研討桌的角落，面前只放了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商業地產價格指數月度更新數據，雷曼商業地產敞口的貸款到期時間表，以及她自己寫的對沖有效性分析。

  她不像瓊斯那樣炫耀利潤，也不像克里斯多福那樣當眾質疑，她只是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語氣平淡的說道：「我在12月27日彭博曝光雷曼商業地產敞口之後自己跑了模型。結論和林頓的公開觀點一致，雷曼的對沖工具在系統性危機中會失效，我當時在群里沒有發言，是因為我想先驗證數據，現在數據驗證完了。我的建倉邏輯是獨立分析了雷曼商業地產敞口和VIE表外資產的數據後做出的判斷。」

  亞歷克斯·張看著這份文件翻了幾頁，然後抬頭看著她：「你賺了多少？」

  索菲亞合上文件：「夠在斯坦福旁邊買一套公寓。」

  曼哈頓中城，保爾森基金總部。

  約翰·保爾森站在會議室白板前，他的分析師們圍坐在會議桌兩側，面前有今天早上七點以來所有關于貝爾斯登和雷曼的市場數據，CDS價差走勢、回購融資缺口估算、對手方撤出時間線、以及保爾森基金自己的次貸CDS持倉匯總。

  會議室里的氣氛和外面交易大廳的恐慌形成了鮮明對比...

  「貝爾斯登的對手方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以分鐘為單位撤出融資，今早最新缺口數字已經超過五十億美元。這是影子銀行體系自巴黎銀行凍結基金以來最嚴重的融資枯竭事件。」

  「雷曼的CDS價差被貝爾斯登的衝擊波推高了百分之十三，但傳導速度被以下三個防火牆減緩，雷曼的回購融資依賴度比貝爾斯登低約十五個百分點，長期債務平均期限比貝爾斯登長七個月，零售存款基礎雖然有限但至少存在。」

  保爾森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這三個防火牆只能延緩傳導，不能阻止傳導。延緩的時間窗口取決於兩個變量：第一，美聯儲的降息時機和幅度，1月底的議息會議將成為次貸危機爆發以來最關鍵的一次政策節點。」

  「第二，雷曼四季報中商業地產減計的規模，這個數字將在1月下旬到2月初之間首次全面披露，如果減計規模超過市場預期，防火牆會在一周之內被擊穿。」

  他用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根時間線，標註了三個關鍵時間節點：1月15日，貝爾斯登融資枯竭。

  1月22日，美聯儲緊急會議（他判斷降息幅度至少七十五個基點）。

  1月下旬至2月初，雷曼四季報發布，他在時間線的最右端用紅筆寫了兩個字：「三月」。然後圈出來。

  「貝爾斯登：三月。」

  他把馬克筆放下，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的分析師們，說道：「這不叫預測，叫時間線！」

  「貝爾斯登的融資缺口在1月15日之後會持續擴大，美聯儲降息只能短暫緩解對手方信心，不

  能逆轉。當對手方信心衰減曲線和融資到期時間表在三月某個星期一重合時，貝爾斯登的現金會在那一天歸零！」

  「具體哪天要看降息的力度和摩根大通的態度，但三月仍是確定的。」

  他的首席分析師在筆記本電腦上迅速調出一組數據：保爾森基金從2006年開始系統性做空次貸CDS，持倉成本極低，結構覆蓋了從次貸抵押貸款機構到投行到零售銀行的整個次貸鏈條。

  目前次貸CDS組合的總利潤已經到了恐怖的數字，但保爾森在晨會上從不提「我們賺了多少」，他只提「接下來三個月會發生什麼」。

  他對利潤的態度和對虧損的態度完全一樣：已經發生的事不值得討論，值得討論的是還沒有發生但即將發生的事。

  1月18日，周五，上午九點整。

  雷曼兄弟CE0迪克·富爾德站在曼哈頓中城雷曼總部一樓會議室的講台後面。

  他今天不僅僅來開發布會，也是來下戰書的。

  CNBC的攝像師在調試鏡頭。

  彭博的記者擠在第一排，手指放在錄音鍵上。

  路透社和《華爾街日報》的記者站在過道兩側，筆記本已經翻開。

  富爾德站在講台後，雙手撐著台面，這是他每次要發表「決定性言論」時的標準姿勢。

  今天他不不僅僅要跟華爾街喊話，還有在接受林頓的反向挑戰，12月初那個「最糟糕CE0」的

  耳光一直火辣辣地貼在他臉上，他在用今天這場發布會把耳光打回去。

  「昨天雷曼兄弟的股價受到了貝爾斯登相關市場傳言的衝擊。這屬於市場情緒的過度反應，不等於基本面的變化。」

  「雷曼兄弟的流動性狀況非常健康，我們的資本充足率處於歷史最高水平，我們的融資渠道多樣化且穩定，我們的回購融資依賴度遠低于貝爾斯登，長期債務占比更高，零售存款基礎更廣泛。」

  「雷曼跟貝爾斯登不一樣，雷曼是一家擁有一百五十八年歷史的全球性全能投行，經歷過南北戰爭、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1987年股災和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每次都活下來了，這次也不例外。」

  他停頓了一下。

  「在此，我宣布我將在今天以個人名義再次增持雷曼兄弟股票。增持金額為兩千萬美元。這筆資金來自我個人名下的存款和可變現資產！我會在收盤後向SEC提交Form4備案，公開我的買入均價和總持倉量。任何想驗證的人都可以自己去EDGAR系統查。」

  他把信封舉起來，手指捍著信封的邊緣，讓CNBC的攝像師能拍到。

  他沒有說信封里是什麼，但他舉著信封的姿勢和在2005年年度股東大會上舉起雷曼年度報告時的姿勢完全一樣，那時雷曼股價142美元，那一年雷曼的股東權益回報率排名全美投行第一。

  他把信封放回講台上，說道：「至於某些自稱為做空者」的投機者，他們昨天平掉了雷曼兄弟的大部分空頭頭寸，我注意到了，他們在股價暴跌的時候平倉，在恐慌中平倉，在美聯儲即將降息的前夜平倉，他們不是有信念的空頭，他們屬於在利用市場情緒做短線套利。」

  「他們沒有膽量持有到四季報發布，沒有膽量面對降息後的反彈，甚至沒有膽量在平倉之後公開宣布自己已經撤了。」

  「真正的做空者應該有膽量繼續持有，繼續扛，讓市場來檢驗你的邏輯。但你們不敢。你們跑了。」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林頓資本，如果你還在聽，你有膽量繼續持有。四季報將在1月底發布，屆時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將以市價重新核算，所有數據將在公開文件中詳細披露。如果你的邏輯是對的，你不需要跑。如果你的邏輯是錯的，你的期權將在四季報發布之後歸零。繼續持有，林頓，市場會告訴你你的模型到底值不值錢。」

  他收起信封轉身離開講台。

  發布會持續了不到十五分鐘，但富爾德在這十五分鐘裡打出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具個人色彩的一場公開表演，他把增持金額從上次的一千萬翻倍到兩千萬，用一封裝在信封里的增持確認函給CNBC

  提供了一個無法被剪輯的視覺符號，然後當眾點名林頓資本，用「你有膽量繼續持有」這七個字把他的個人信譽押在了雷曼四季報上。

  他沒在防守，他在進攻。

  他是在說「你跑了，所以你是錯的」。這是一個極其老練的敘事重構：把對手方的風險規避行為重新定義為信念缺失，然後用信念缺失來暗示對方的邏輯站不住腳。

  發布會結束後三分鐘，CNBC在實時節目中打出了富爾德舉著信封的定格畫面，旁白是一句極其精準的總結：「迪克·富爾德剛剛用兩千萬美元的增持和一封裝在信封里的承諾，向林頓資本下了一張公開的挑戰書。林頓是否已經平倉？如果是，平倉是否意味著看空邏輯的終結？如果不是，林頓為什麼選擇在股價暴跌時平掉一半倉位？美聯儲將在1月22日召開緊急會議，降息預期正在升溫。富爾德的賭注是降息。林頓的賭注是什麼？我們的電話已經在打了。」

  上午九點十五分，貝爾斯登融資枯竭衝擊波和雷曼股價暴跌繼續在次貸板塊上撕開新的口子，但雷曼的盤口在富爾德發布會之後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賣單仍然沉重，但多頭的反擊開始在幾個關鍵價位上堆積。這背後有更深層的原因。

  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全球最大的債券基金管理機構，由「債券之王」比爾·格羅斯執掌，在富爾德發布會後通過其內部交易台向市場傳遞了一個信號：Pimco正在評估雷曼兄弟的短期債務工具，認為其收益率已經進入了「恐慌定價區間」。

  格羅斯的名言是「在別人恐慌時買入，在別人貪婪時賣出」。

  他不公開宣布增持，Pimco從不公開宣布單筆投資，但交易台的詢價行為本身就是信號。

  當Pimco開始問價時，其他買方機構會跟進。

  先鋒集團旗下的基金經理在內部晨會上調了雷曼的倉位比例，認為股價已經充分反映了貝爾斯登衝擊波的影響。

  富蘭克林顧問公司的分析師昨天就提交了一份內部備忘錄，結論是雷曼的融資結構確實比貝爾斯登更穩健，股價在40美元附近是合理的建倉窗口。

  當這些信息流在交易台之間傳播時，它們會匯聚成一股合力，在某個時間點觸發一連串的買入指令。

  這個時間點是上午十點過後。當Pimco、先鋒和富蘭克林不約而同地在四十美元附近同時加大買入力度時，場內的做市商看到買方需求突然集中釋放，立刻調整報價，股價從41美元附近開始快速拉漲，42、43、44，每一個整數關口都被迅速擊穿。

  交易量在上漲過程中快速放大，和昨天暴跌時一樣劇烈，只是方向完全反了過來。

  CNBC在實時節目中插播了雷曼股價快速拉升的畫面，彭博終端上雷曼的K線圖從昨天40.50美元附近的低點拉出一根長陽線，《華爾街日報》網站在午盤時段的頭版標題簡短而刺眼：「富爾德增持兩千萬美元，Pimco、先鋒、富蘭克林跟進，雷曼股價大幅反彈。」

  下午兩點，公園大道300號。

  格雷格·帕特森在兩點整打來電話、

  雷曼股價已經彈回44美元附近，價差收窄到了十個基點以內，盤口上買方報單密集，每一個價位都堆著至少五萬股的限價買單。這種流動性環境是平倉的黃金窗口，跟開盤時那種做市商恐慌性拉寬價差的混亂期不一樣，也跟暴跌時大單砸穿每一層報價的踩踏期不一樣，而是反彈中段買方信心最強、交易量最充沛、買賣價差最窄的穩定期。

  「第二窗口，股價為44，價差在九到十點之間，盤口的買方堆積量很大，可以消化掉我們剩下的倉位了，現在可以出了嗎」

  「現在就可以出了，全都！」

  下午2點15分的時候，所有的雷曼看跌期權都成交了。

  三點鐘的時候，成交匯總彈出來了，四千萬美元的權利金投入，回收了六千萬美元左右，淨利大概兩千萬美元。分兩批清倉，昨天恐慌低點賣出了一半，今天在富爾德增持、Pimco抄底帶動的反彈中段又賣出了另一半。

  雷曼兄弟第三輪做空已經結束。

  林頓拿過筆來，在交易日誌上又翻新一頁，屏幕上雷曼公司的股價仍然在45美元左右上下浮

  動，他在日記里寫道：「1月17日至18日，雷曼兄弟公司的看跌期權全部平倉。四千萬美元的權利金投入，回收了六千萬美元左右，淨利潤大約兩千萬美元左右！」

  「富爾德昨天在發布會上舉著裝有兩千萬增持確認函的白色信封，點名說你有膽量繼續持有，他揮著信封的樣子和在阿斯彭論壇上嘲諷空頭的莫茲羅、在CNBC上拍講台的施瓦茨是同一套動作，但是比他們更聰明。」

  「他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沒有否認問題的存在，而是通過高調的個人增持以及降息預期來賭市場的反轉！」

  「他把防守包裝成進攻，然後在下一次季報發布的時候打開這個信封，裡面要麼是兩張截然不同的財務報表，要麼是一張已經被作廢的支票！」

  「但是Pimco、先鋒等公司在40美元附近買入的行為，在短期內給市場提供了一定的流動性支持，貝爾斯登融資枯竭帶來的衝擊波在本周已經被部分消化，下一次壓力將會出現在四季度財報公布之後商業地產減值全部披露的時候。到那時就是新一輪做空的建倉窗口了！」

  「本輪雷曼累計做空三輪，每一輪的核心催化劑分別是貝爾斯登崩盤傳染、商業地產敞口曝光以及融資枯竭傳導，下一輪催化劑就是四季報了！」

  晚上九點，CNBC的晚間特別節目《華爾街周》播出了一段時長為45分鐘的專題片，題目是《次貸危機中的做空者，莫茲羅、富爾德、CFC、雷曼》。

  主持人開場白中有一句非常老練的總結：「在過去的一年裡，次貸危機的每一個轉折點上都有一個人的名字出現，保爾森、艾斯曼、伯里、馬庫斯·萊恩，還有那個從皇后區地下室起步的16歲少年林頓，他們被罵過蟲子、火雞、沒有膽量的短線套利者，但是每次平倉之後，股價都會繼續下跌，今天我們想問一個問題：他們看到了什麼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

  節目組把莫茲羅在2007年5月說「空頭會賠光」，8月說「火雞還在飛」，12月說「史上最困難周期」的三段視頻剪輯成了一張圖，三個窗口並排播放。

  節目最後，導播把鏡頭切換到曼哈頓天際線的夜晚航拍畫面...

  主持人在航拍畫面消失之後的聲音：「富爾德先生說降息會來，但是林頓沒有正式回應。四季報還沒有出來，次貸的故事還沒有結束。晚安，華爾街，下周一再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