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CFO辭職信,莊園狩獵,存款流失加速
11月14日,周三,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貝爾斯登總部大樓。
艾倫·施瓦茨的辦公室。
他面前是一份列印出來的四季報預減記公告草稿。
他從凌晨五點就開始審閱這份草稿,因為公關團隊和法律顧問團給了他一個嚴格的最後期限:必須在今天開盤前發布。
六點五十八分,貝爾斯登投資者關係部高級副總裁在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先生,文件已經通過所有合規審查,p那邊準備好了,彭博和道瓊的終端推送定在七點整!」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在公告草稿最後簽了自己的名字,艾倫··施瓦茨。
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說:「發吧。」
七點整,彭博終端的紅色頭條警報同時震動了全球每一台彭博終端的屏幕。標題只有一行:「貝爾斯登提前發布第四季度業績預警:將額外減記12億美元抵押貸款相關資產。」
正文第一段寫道:「貝爾斯登公司(ny:b)今日在常規財報披露周期之前提前發布了第四季度業績預警,公司預計四季報將進一步減記約十二億美元的抵押貸款相關資產,主要涉及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和擔保債務憑證的市價重估損失,本次減記是在10月8日已披露的四季度預減記基礎上的額外計提。」
「公司同時表示,固定收益部門的交易收入在第四季度前六周內繼續下滑,對手方授信額度出現了超出此前預期的收緊。」
正文第三段是施瓦茨本人的聲明。
措辭經過了法務和公關兩輪以上的反覆打磨,每一個形容詞都被量化了風險,每一個承諾都被附加了免責條款。
聲明寫道:「儘管當前的市場環境是貝爾斯登歷史上最具挑戰性的周期之一,我們仍然維持著充足的資本充足率和超過一百五十億美元的流動性儲備。」
「我們正在積極評估一系列戰略選項,以強化資產負債表並在當前市場周期中保護股東利益。我們的核心特許經營權,包括全球清算服務、大宗商品交易和併購諮詢業務,仍然保持行業領先的盈利能力,我們相信這些措施將幫助我們度過當前的市場波動。」
「戰略選項」,在華爾街投行的措辭詞典里,這四個字翻譯成人話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正在找買家,要么正在找救市資金。
華爾街沒有人會看不懂這個信號,但公關部的職責並非防止別人看懂,確保公司沒有被任何人抓到把柄才屬於他們的職責。
只要措辭在法律意義上沒有承認任何具體事項,施瓦茨就可以在下一季度的分析師電話會議上說他從來沒有承認過貝爾斯登在找買家。
但真正的炸彈不在公告正文裡。
公告發布後一小時零九分鐘,貝爾斯登法律總顧問辦公室向提交了一份8-k表格,標題是「財務長離職」。
內容只有四行字:貝爾斯登宣布,於2007年10月8日剛上任的財務長已於今日正式提交辭呈,即刻生效。
辭職原因為「個人原因」。
公司已任命臨時f,將在適當時候公布正式繼任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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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僅三十七天。
這是自次貸危機爆發以來,華爾街主要投行中f任期最短的一任。
這個時長還不是讓市場最恐懼的,那份辭職信的措辭才是讓市場上最恐懼的東西!
半小時後,nb通過匿名消息源獲取了辭職信的內容,全文只有三句話:「鑑於近期事件,我已無法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對本公司當前及未來財務狀況的準確性作出確認。我無法在不準確的財務報告上簽字。因此我決定即刻辭去貝爾斯登財務長一職。」
三句話!
沒感謝團隊,祝福公司未來,不提「需要更多時間陪伴家人」,這幾句幾乎出現在每一封華爾街高管辭職信中的標準句式在此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位在10月8日剛剛被緊急提拔的新f,上任後不到六周就發現了他無法在上面簽字的東西。
而且他選擇了公開說出來,沒私下對說,不給董事會發一封內部郵件,而是直接遞一封可以被媒體公開引用的辭職信。
這意味著他寧願犧牲自己在華爾街接下來所有f職位的可能性,也要把自己的名字從貝爾斯登四季報的財務文件上摘掉。
當一個f寧願犧牲整個職業生涯也要辭職時,這家公司的帳面上一定有一個窟窿大到他不願意用自己的執業執照去填。
彭博的評論員在早間節目中摘掉耳機,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聽眾朋友們,我從業二十二年,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家華爾街主要投行的f在辭職信里寫自己無法確認財務準確性。這根本沒叫辭職!這.....我想,這叫在公開發出警報!」
開盤前的盤前交易時段,貝爾斯登的股價還停留在84美元附近.....這是布魯斯·舍曼和周一周二小幅反彈的餘溫。
但當四季報預減記和f辭職信兩條消息先後出現在終端上時,盤前報價在十分鐘之內從84美元被砸到了80美元,擊穿了80美元整數關口.....還跌破了79美元!
這是貝爾斯登自2003年以來的最低股價區域。
多頭在79美元附近勉強組織了一次護盤,把股價短暫拉回81美元,但僅僅維持了不到二十分鐘,賣單再一次潮水般湧來,這次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正式開盤之後第一個小時,股價從80美元直線下墜至75美元附近,隨後在午盤前繼續下探,最終在下午交易時段觸及72美元的盤中低點,收盤勉強守住72美元。
全天跌幅超過百分之十四。
成交量是正常水平的六倍以上,不僅僅有恐慌盤在拋售,還有機構在系統性撤離。
雅虎財經的貝爾斯登評論區被恐慌帖淹沒。
「施瓦茨說『戰略選項』,戰略選項就是承認自己在找買家,施瓦茨說『積極評估』,積極評估就是還沒找到願意接盤的,施瓦茨說『核心特許經營權保持盈利』,核心特許經營權不包含固收部,固收部是貝爾斯登過去十年最大的利潤引擎,現在被他從核心名單里刪掉了,預警個毛啊,他媽的,這是。」
「f只幹了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夠一個f看完公司帳上所有不該看的東西,他看完了之後寫的辭職信沒感謝,沒祝福,這封信的措辭翻譯成人話就是:我不會為下一份財報坐牢。」
「從140跌到72,跌了一半,貝爾斯登的市值不到一百億美元了,布魯斯·舍曼昨天還在增持,說真的,舍曼先生,你是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還是你只是不想在七十歲的時候承認自己錯了?」
上午十一點,林頓發了一條fabk動態。
「四季報預減記是確定性最高的催化劑,驗證。」
「上任不到六周的新f辭職是意外之喜,當f不願意在財務報告上簽字時,市場應該問的,他簽字了的12億到底減沒減夠?最重要的是,去問還有多少個12億沒有被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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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斯登在10月20日的電話會議上說『我不會減持』。固收部主管在他發言後的一周內賣掉了自己十二年積累的全部貝爾斯登倉位,如果你們還沒拋,建議看看他的a申報記錄,公開信息,官網可查,不要讓的嘴替的倉位。」
「華爾街投行招聘f的標準流程:第一輪面試、第二輪背調、第三輪簽文件,貝爾斯登的新f走完了前兩輪,在第三輪辭職了,他的話比我說的每一個詞都更有分量。」
這條動態發出去之後,評論區在十五分鐘之內湧入超過兩百條回復,半小時後被轉發到t金融板塊,一小時內成為雅虎財經貝爾斯登討論區引用最多的外部連結。
「空頭寫的段子和f寫的遺書,在同一個句號上匯合了。」
「這可能是次貸危機以來最優雅的公開恐嚇信。」
「我老婆問我為什麼突然賣掉,我說一個在法拉盛中餐館後廚長大的孩子告訴我f跑了。她問f什麼意思,我說就是管帳的人,她說他媽的管帳的人都跑了你還拿著股票?我說你說得對,然後我點了賣出。」
曼哈頓中城,老虎基金總部。
凱薩琳·吳坐在辦公桌前,面前並排擺著兩台屏幕.....一台顯示貝爾斯登的實時股價,72美元,還在日內低點附近震盪。
另一台開著林頓的fabk頁面,最新一條動態發布於一分鐘前。
辦公桌對面坐著老虎基金的另一位合伙人,負責北美金融板塊配置的高級基金經理。
兩人之間的桌上放著一份老虎基金當前在貝爾斯登上的持倉明細:持有貝爾斯登流通股的百分之零點七,成本均價大約在九十五美元。
目前在七十二美元的價位上,浮虧超過百分之二十。
「你看過林頓今天上午發的動態了嗎?」凱薩琳把桌上的兩個屏幕都轉向合伙人。
合伙人湊近看了看,說道:「看過了,他說的f那部分,不在開玩笑。」
「貝爾斯登四季報的可信度現在基本上等於零。一個f寧願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也不願意在報表上簽字,這不屬於內部管理問題了,這帳面上有一個他自己都算不清的黑洞。他不想陪著這個黑洞一起沉。」
凱薩琳:「布萊克在周日論壇上說的對,信息透明度是信貸緊縮的核心機制,但布萊克說的是一個理論框架!」
「林頓說的是一個具體的止損信號。」
「從基本面判斷,貝爾斯登的股票未來可能反彈,但從合規角度看,如果四季報的財務數據在新f辭職後被查出問題,持有貝爾斯登的股票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法律和聲譽風險。我們作為全球老牌基金,沒必要為了額外的幾個點收益冒這個險。」
合伙人說道:「贊同!賣掉!」
「我們可能不相信林頓,但我們更加沒法去相信一個f不簽字的財報。」
凱薩琳:「下午清倉吧!市場上有不少抄底的資金進場。」
「英國的大富豪約瑟夫·劉易斯一直在增持貝爾斯登!」
「好!」
當天下午,老虎基金通過三筆大宗交易將持有的貝爾斯登股票全部清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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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筆交易的均價約在七十三美元附近。
賣單出現在彭博終端的大宗交易監控頁面上時。
有人截圖發到了雅虎財經,配了一行字:「老虎基金清倉貝爾斯登,凱薩琳·吳賣掉了,她在溫莎論壇上坐在林頓對面,現在她用腳投了林頓一票。」
普信集團總部。
布魯斯·舍曼面前是昨天增持貝爾斯登的交易確認單,屏幕上的股價是72美元。
他的首席交易員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手裡拿著今天早上剛列印出來的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公告和f辭職信,小聲說道:「舍曼先生,貝爾斯登的新f辭職了!」
「林頓資本剛才在fabk上發了分析,說當f不願意簽字時,市場應該問的問題不僅僅有已經減記了多少,而是還有多少沒有減記!」
交易員把列印件放在他桌上。
舍曼把f辭職信讀了兩遍。
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接電話的人是艾倫·格林伯格,貝爾斯登前董事長,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將近六十年,從1949年做職員開始,到1978年成為,再到1993年把位置交給凱恩。
他是貝爾斯登最大的個人股東之一,也是整個華爾街上對這隻老熊感情最深的人。
舍曼和格林伯格認識超過三十年。
他們在1980年代垃圾債券牛市中做過對手盤,在1990年代共同投資過同一個房地產信託基金,在2001年9·11之後一同參加過紐聯儲組織的市場穩定會議。
舍曼沒有客套寒暄,直接開口:「艾倫,貝爾斯登的股價已經跌到了七十多美元。今天上午新f在四季報預減記之後遞了辭職信,那是三句話,每一句都在說報表不可信。」
他的語氣沒恐慌,沒指責,只有一個做了四十年資產管理的老人對另一個做了六十年交易的老人之間的平等詢問。
「你告訴我,四季報的數字到底有沒有問題?」
「布魯斯,貝爾斯登的流動性儲備和資本充足率沒有問題。」格林伯格解釋說道。
他接到電話時正在翻閱今天早上的《華爾街日報》,頭版就是貝爾斯登f辭職的消息,他看得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但他的聲音沒有讓電話那頭的舍曼聽出任何一絲顫抖。
「我在貝爾斯登做了將近六十年,每一次危機都一樣,恐慌把股價打到合理估值以下,然後市場恢復理性,然後股價反彈。我見過1987年、見過1998年、見過2001年。貝爾斯登在所有這些危機中都被說過要倒了。每一次都沒倒,這一次也不會倒,我們經歷過比這更糟的,每一次市場都回來確認了我們的價值。」
舍曼沒有反駁格林伯格的任何一個觀點。
他給格林伯格打這個電話的本質上並非確定貝爾斯登四季報的數字有沒有問題,而是向一個在貝爾斯登度過了一生的人、一隻從1949年起就和這隻老熊共呼吸的人求證:「你還在嗎?」當格林伯格說:『我還在,就像那些老日子裡一直做到的那樣』,舍曼就聽到了他需要聽到的聲音。
舍曼相信格林伯格!
因為格林伯格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八十年聲譽都綁在貝爾斯登上,他不可能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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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把自己的畢生榮譽都押在同一家公司時,他的話至少在道德意義上是誠實的,也許模型會錯,但他在這一點上毫無保留的確認是真的。
「艾倫,我昨天增持了貝爾斯登的股票,今天它跌了百分之九,我沒賣,我在這隻股票上已經浮虧了很多錢,但我仍然相信貝爾斯登不會倒。這一點我跟你一樣頑固。」
舍曼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桌日曆的當天日期格子裡用鋼筆寫下:「nthn t ll。」
他做了那麼多年的投資,經手的每一筆投資都經歷過至少一次腰斬式下跌,每一次他都沒有在底部賣掉,每一次市場都回來驗證了他的判斷。他相信這次也是!
「歷史站在我這邊!」
與此同時,巴哈馬群島,萊福德礁。
英國億萬富翁約瑟夫·劉易斯在這裡擁有一棟占地兩萬平方英尺的海濱莊園。
此刻約瑟夫·劉易斯面前放著一份今天早上從紐約傳真過來的文件,一共有十四頁紙,整整齊齊地用回形針別在一起。
傳真來自倫敦金融城他的家族辦公室。
封面上用加粗字體印著一個數字:負百分之三十一。
這是他在貝爾斯登投資上的浮虧比例。
他第一次買入貝爾斯登是在2007年夏天,當時貝爾斯登兩隻對沖基金剛剛暴雷,股價從一百四十美元上方跌到一百二十美元左右。
劉易斯認為這是市場過度反應,開始建倉。
之後貝爾斯登每跌一波他就加一次倉,均價約在一百零七美元,現在股價是七十二美元。
持有大量貝爾斯登的流通股,總投入超過十億美元,浮虧超過三億美元。
他是貝爾斯登最大的單一股東之一。
這位在倫敦金融城摸爬滾打了四十年的老派投資人,在全球外匯交易市場中憑一己之力積累了數十億美元身家,在華爾街的操盤史上留下過多次逆勢抄底的傳奇,從不依賴分析師,只相信自己的直覺和判斷。
在金融圈裡,人們稱他為「拳擊手」,因為他的投資風格像重量級拳擊手:絕不防守,永遠進攻,永遠加倉。
傳真一共十四頁,前十二頁是對全球主要市場上做空貝爾斯登的空頭勢力的全面梳理。
他的家族辦公室助理團隊在過去一周里追蹤了所有持有貝爾斯登空頭頭寸的基金,大型對沖基金、小型精品基金、做市商自營交易台、甚至包括一些通過離岸渠道操作的不具名帳號。每一頁都詳細列出了一個空頭的名稱、管理規模、貝爾斯登空頭頭寸估算、持倉工具、建倉時間線和對沖策略。
前十一頁都是華爾街熟悉的名字,到了第十二頁這份名單被精簡到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對手——也是唯一一個不在傳統金融機構框架內的對手,他的檔案被單獨列出,標題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封面頁上端端正正地列印著:林頓資本(ln aptal)。
基金規模:七千餘萬美元(截至2007年11月初估值)。
基金類型:離岸對沖基金(註冊地:開曼群島)。
實際控制人:林頓(剛滿十六歲),貝爾斯登空頭頭寸:通過看跌期權持有貝爾斯登空頭,總投入約數千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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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狀態:四季報預減記後浮盈大幅擴大。
特別備註:該基金經理在公開fabk動態中對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發表分析言論,被金融社交媒體圈廣泛轉載,直接引發部分機構在今日開盤後賣出貝爾斯登股票。
劉易斯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桌面上。
他翻到下一頁,是林頓歷次fabk動態的時間線彙編,從8月他第一次提到貝爾斯登做空開始,到10月他對貝爾斯登高管持股變動的精準預報,再到今天這條「當f不願意簽字時」的社交媒體聲明。
助理在旁邊貼了一張便簽:這個年輕人在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公告發布後的十二分鐘內發表了完整評析,措辭精確到可以直接用作律師事務所內部合規警示的草稿。
劉易斯看完便簽,把林頓那頁檔案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後拿起了旁邊的電話。
他撥通了現任貝爾斯登的艾倫·施瓦茨的私人直線,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
「施瓦茨,我是約瑟夫·劉易斯,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我看完了,新f辭職的事我也收到了,我已看過他的辭職信,僅有三行,這個財務官在離開前公開發出了關於報表的警示,我作為股東有權得到一個直接的回答,他拒絕簽字的那部分財務報表,是不是意味著四季報披露的減記數額還有遺漏?」
艾倫·施瓦茨:「劉易斯先生,我理解您的擔憂。新f辭職因為他對四季報預減記的計提方式有不同的專業判斷,這是專業分歧,不屬於欺詐或隱瞞,具體來說,他認為我們對某些的估值應該採用『火災受損品拍賣價格』,而我們的審計委員會堅持使用『持有至到期模型』,也就是按未來現金流的折現價值來估算。」
「這兩種方法在會計準則下都是被允許的。允許持有至到期資產的估值按模型定價而非按市價定價,只要公司能證明它有足夠流動性把這些資產持有至到期日。」
「貝爾斯登目前的流動性儲備超過一百五十億美元,我們有充分的法律和會計依據使用模型估值而非拍賣估值。這兩種估值之間的差額...大約在數億美元....就是f認為應該額外計提、而審計委員會認為不需要額外計提的部分。這十二億是在審計委員會多數票支持的估值框架內對市場環境惡化進行的審慎調整。」
劉易斯:「這個缺口究竟有多大?是幾億美元還是更多?我直接問你,坦率一點。」
艾倫·施瓦茨:「坦率地說,缺口目前在審計委員會和外部審計師普華永道的共同評估範圍內,確切的數字還在等固收部提供四季度最後幾周的交易流水和對手方報價。目前初步估計在數億至十數億美元之間,取決於模型參數和市價之間的差異幅度。」
「審計委員會上周已經召開了緊急電話會議,外部審計師普華永道也參與了討論。目前我們正在與監管機構就補充披露的格式和措辭進行協商,預計會在11月下旬正式發布修正公告,最晚不超過四季報的正式披露日期。」
約瑟夫·劉易斯掛了電話之後,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然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名單,目光再次停留在林頓資本那幾行字上。
他把那份檔案抽出來,翻到助理標註的fabk動態時間線,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從8月第一次提到貝爾斯登做空,到10月對高管持股變動的精準預報,再到今天那句關於f辭職的分析。
「這個十六歲的年輕人。」他把紙頁輕輕擱在傳真文件的最上面,指尖在「林頓」這個名字上輕敲了兩下,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拿起桌邊的雪茄盒。
「他好像比現在的我、比這個房間裡的這些報表,都更了解這家公司,或許還有內情,後續要跟進。」
11月15日,周四,清晨。
曼哈頓東河畔一座私人直升機停機坪上空飄著初冬的薄霧,河面上的風裹著寒意吹得停機坪邊緣的雜草倒伏在地。
一架銀藍相間的貝爾429型直升機停在停機坪中央,旋翼已經開始緩慢轉動,這架直升機是保爾森今年年初買的。
保爾森買東西的方式和他做交易一樣:看準了,全款,一次性付清,不貸款。
他說直升機的折舊和的貶值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資產減值,後者會歸零,前者至少能飛。機身側面印著「paln amp .」的字樣,在銀色機身上格外醒目。
林頓和馬庫斯坐在機艙後排。
馬庫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手指隨意地敲著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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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下放著一個用深棕色牛皮紙包裹的長方形盒,是他在拍賣會上拍下的一瓶1950年代的麥卡倫單一麥芽威士忌。
馬庫斯:「這瓶酒不喝,放在獵莊的書房裡當裝飾品!」
林頓正翻著一份保爾森基金研究部今早剛出的全球銀行間市場流動性日報。
日報中畫了一條陡峭的下行線:華盛頓互惠銀行和貝爾斯登的對手方在11月前兩周內大幅削減了授信額度。
這趟直升機飛往紐約上州阿迪朗達克山脈深處的一座私人獵莊。
保爾森坐在前排副駕駛座上,戴著降噪耳機,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金融時報》。
他邀請林頓和馬庫斯參加的是他每年秋季組織的私人狩獵之旅,不對外公開,不做媒體宣傳,只在私下邀請。
保爾森說這是對沖基金行業最好的社交方式:站著打獵的時候沒人有空看手機,篝火邊喝酒的時候沒人會撒謊,因為剛在樹林裡站了幾個小時,累到懶得編故事。
直升機起飛後沿著哈德遜河谷向北飛行。
大約四十分鐘後,直升機在一處私人停機坪降落。
獵莊的主體建築是一棟用原木和當地石材建造的莊園式大宅,屋頂覆蓋著深綠色的銅皮,門前鋪著碎石車道,車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杜松樹籬。
門前已經停著一輛深綠色路虎衛士,司機穿著獵裝站在車旁等候。
大宅內部是典型的阿迪朗達克風格,挑高的石砌壁爐,原木橫樑裸露在天花板下,牆上掛著數十個動物標本:麋鹿頭、黑熊皮、一隻展翅的白頭鷹被做成俯衝的姿勢固定在書房壁爐上方。
壁爐里的松木燒得正旺,火星偶爾迸出落在鐵質防火網裡發出短促的噼啪聲。
今天的獵莊除了林頓和馬庫斯,保爾森還新增了兩位客人。
一位是摩根史坦利的首席經濟學家理察·伯恩斯坦,保爾森當年在哈佛商學院的同學,在華爾街經濟學界以敢於發表反共識觀點著稱。
另一位是對沖基金界的傳奇人物,斯坦利·德魯肯米勒,喬治·索羅斯曾經的合伙人,1992年做空英鎊一役的操盤手,現已淡出日常基金管理,只保留了自己的家族辦公室,但他在宏觀交易圈的權威地位無人撼動。
當林頓和馬庫斯走進大宅時,德魯肯米勒正站在壁爐邊看掛在壁爐架上的一隻十二角雄鹿標本,保爾森把他介紹給林頓時,德魯肯米勒握著林頓的手,眼神在林頓臉上仔細停了兩秒。「保爾森跟我提過你,他說你從四百美元做起,不到兩年....身價超過5000萬美元,你現在在空貝爾斯登、雷曼、f和華盛頓互惠?」
林頓:「是的,先生。」
德魯肯·米勒鬆開手,端起壁爐邊的咖啡杯,說道:「好。上午打獵,中午吃飯,下午你跟我聊聊商業地產,我最近在關注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支持證券,雷曼那邊是最大承銷商,他們那邊的風險敞口比你做空的那幾家加起來還大....不過今天先打獵。」
獵莊管家為每個人準備了獵裝和獵槍。
林頓分到的是一把二十號口徑的伯萊塔上下雙管獵槍。
林頓把伯萊塔斜挎在肩後,跟著獵場嚮導穿過杜松樹籬,走進莊園後方一片被晨霜覆蓋的闊葉林。
腳下的凍土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呼吸在空氣里凝成白色的霧團。
樹林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獵犬低沉短促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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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獵裝是全新的,皮靴還沒磨開,但他在嚮導指導下低姿潛行時踩在落葉上的節奏已經和周圍的風聲融為一體。
狩獵從上午八點持續到中午。
林頓在樹林裡蹲了一個多小時後開了一槍,打中一隻從灌木叢中突然躥出的松雞。
馬庫斯開了四槍,打空了兩槍,擊中一隻野鴨,然後他的雪茄掉進泥里弄濕了,罵罵咧咧地花了十分鐘在溪水裡洗雪茄。
德魯肯米勒和保爾森在另一片獵區打到了兩隻野雞和一隻松雞,兩人都是老手。
中午大家在獵莊主廳圍著壁爐吃飯。
獵場廚師生了炭火烤肉,松雞在烤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進炭火里濺起一小簇火苗。
野鴨肉切開來還是粉紅色的,澆上紅酒濃汁,搭配烤土豆和煮抱子甘藍。
紅酒是保爾森去年在勃艮第拍賣會上拍下的一箱,保爾森端著酒瓶親自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說這一瓶酒的價格夠買剛才獵區里一半的松雞。
德魯肯·米勒放下叉子,說道:「如果我沒有離開索羅斯,我或許會在去年開始關注次貸市場的問題,但未必會像保爾森那樣直接動手大規模建倉!」
「林頓,你做空貝爾斯登是從公開信息里找的?」
林頓:「主要是....a、彭博、ab指數走勢、lb-利差。也參考了保爾森基金的一些研究框架...核心邏輯是貝爾斯登的融資結構過度依賴短期回購市場,槓桿三十倍,對手方一旦撤走授信額度,流動性缺口會在幾周內變成償付能力缺口。」
德魯肯·米勒:「你搞的那個fabk日誌,我助理給我看了。f辭職那篇寫得非常直白,當f不願意簽字時,市場應該問的是還有多少沒減記。那個提問的節奏很像當年做空英鎊時索羅斯說的那句話:『如果英格蘭銀行連一個交易日都扛不住,別問它昨天承諾了什麼....問它明天還能賣什麼。』」
林頓:「是什麼讓您最後決定在英鎊上押注全部?」
德魯肯·米勒:「決定性的信息不來自經濟數據—,來自交易對手。我聽說義大利央行在那個周末沒有和英格蘭銀行同步干預。一個聯盟里最關鍵的一環鬆了。那比任何數據都准。」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保爾森,又把目光轉向林頓,說道:「你昨天晚上看lb-利差了嗎?」
林頓:「今早在直升機上看了。」
德魯肯·米勒笑道:「當它衝破八十個基點時,貝爾斯登的回購市場流動性窗口可能只剩一周。你之前一直判斷得沒錯,但如果還留著大量期權等著吃最後一口肉,也要注意後續的平倉時機。」
林頓沒立刻回應。
馬庫斯放下雪茄,往椅背上一靠,用一個慵懶而玩味的表情看著德魯肯·米勒,慢慢吐出一個字:「操。」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聳聳肩:「我上周剛加倉。」
保爾森從餐桌邊站起來,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跟他走。
兩人穿過書房,穿過掛著熊皮的走廊,走到獵莊後廊一處安靜的角落。
保爾森:「華盛頓互惠的情況在加速,債券市場那邊的交易數據.....不屬於公開信息,我們從固定收益交易台直接匯總過來的,11月上半月華盛頓互惠銀行的零售存款流失超過三十億美元,相當於10月整月流失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隱性擠兌正在加速,網上銀行轉帳的日均流量比9月份翻了一倍以上。債券市場在定價這件事,華盛頓互惠的五年期價差已經突破四百個基點。債券投資者在押注它的存款基礎正在出現結構性裂縫。」
林頓一愣,表情有些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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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份整月華盛頓互惠流失五十億美元,日均約一點七億美元。
11月份半個月流失超過三十億美元,日均約兩億美元。
60%以上的增速!
如果這個速度保持不變,11月全月流失量可能超過六十億美元。
林頓試探的問:「能不能公開這個數據?」
「不能!這是我們固定收益交易台的內部匯總,原始數據來自回購市場交易對手和幾個大客戶,不公開!你可以在你的日誌里寫自己的判斷,但不要引這個數字,我們合規部門非常嚴格。」保爾森推開木門走回室內,回頭說道:「其實這個消息不需要公開,債券市場已經在用價差投票了。」
11月16號,周五。
林頓新增了第三批華盛頓互惠銀行看跌期權。
投入700萬美元。
至此,華盛頓互惠總倉位達到1500萬美元,在四家次貸標的中僅次于貝爾斯登。
備註欄寫:「11月上半月零售存款流失加速,價差已突破400個基點。當社區銀行的儲戶開始通過網上銀行無差別轉移存款時,這家銀行的融資結構已經進入死亡螺旋,存款流失推高融資成本,融資成本推高市場恐慌,恐慌加速存款流失。華盛頓互惠的品牌價值在恐懼面前毫無緩衝作用。第三批加倉基於這一加速趨勢,預計四季度存款流失數據將進一步惡化。」
同一天,戴維·麥克米蘭給西南部七個州的所有分行經理髮了一封內部郵件。
他沒有寫任何官方的樂觀預期,沒預測存款流失會在什麼時候觸底,也不引用任何分析師報告來安撫士氣。
他只是感謝每一位在分行一線堅守的員工,那些每天打開分行大門、面對儲戶質疑的目光、面對媒體循環播報的負面新聞、卻仍然準時到崗的普通人。
他說:「我知道你們每天都在面對儲戶的擔憂,你們的堅守是這家銀行最後的根基。」
這些話以前麥克米蘭很擅長,用專業的技巧和樂觀的態度鼓舞士氣。
但今天他沒用任何技巧。
他只是像一個看著房子在風暴中搖晃但始終沒有離開門口台階的人,默默接受這一切的重量。
敲完最後一個字,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五十億。
下一個數字會是多少?
他不清楚!
他想起林頓之前在打高爾夫的時候說過:「當球陷在沙坑邊緣的時候,越用力越出不來。」
看著郵件,他喃喃自語:「你們的堅守是這家銀行最後的根基!守住櫃檯,直到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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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