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金融市場上的衝擊波!加倉CFC,貝爾斯登!
接著她把畫面切到一位在倫敦的交易員,交易員的背後是一排屏幕,全是紅色!
他說道:「現在倫敦的交易台處於全面警戒狀態,我們本來計劃這個周末休息的,沒有人休息!」
「所有人都在打電話,打給紐約、打給東京、打給雪梨!」
「因為周一亞洲開盤的時候,第一個面對這則消息的會是日本和澳大利亞的銀行,他們持有大量的美國次貸cdo,如果他們開始拋售,價格會繼續跌。」
「跌到什麼程度?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周一的鐘聲敲響之前,已經在交易台前坐了二十年的資深交易員們正在用他們從沒見過的速度重算所有投行的風險敞口。」
cnbc又切到一位前美聯儲官員的電話連線,這位官員叫史密斯。
史密斯:「美聯儲正在密切監測市場狀況。我們認為次貸市場的風險總體可控。目前美國銀行體系的資本充足率處於歷史高位。這是事實,你可以查數據。但我們同時必須承認,巴黎銀行的決定反映了全球信貸市場正在經歷一個極其劇烈的重新定價過程。這個過程可能會伴隨顯著的市場波動。美聯儲的工具箱是充足的——」
「充足的什麼?」主持人打斷了他。
史密斯:「充足的流動性提供工具。」
主持人:「美聯儲準備好降息了嗎?」
史密斯:「目前沒有跡象表明...」 主持人:「市場認為美聯儲會在下周緊急降息,你怎麼看?」
史密斯沉默了大約三秒,在電視直播中,這三秒足夠讓觀眾明白答案了,他說道:「美聯儲會根據經濟數據做出決定。」
周日中午,歐洲各大財經媒體的頭條同時更換。《金融時報》頭版標題....「巴黎銀行凍結基金:信貸危機升級」。
副標題:「法國最大銀行坦承無法為次貸資產定價,全球市場屏息等待亞洲開盤。」
《華爾街日報》網站掛出紅色橫幅:「次貸病毒侵入歐洲核心銀行體系。」
《經濟學人》的博客發出緊急評論,第一句話是:「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潰。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2007年8月12日,市場將記住這一天.....一家銀行宣布虧損問題不大,但一家銀行宣布它無法計算虧損,無法計算比虧損更可怕。」
下午,日本《日本經濟新聞》發了周日特別版,亞洲的周日晚上,距離周一開盤只有幾個小時了。
標題用日語寫道:「法國巴黎銀行衝擊波:次貸危機向歐洲擴散,東京銀行股面臨拋售壓力。」文中引述一位三菱日聯銀行匿名高管的話:「我們正在核查對法國巴黎銀行和美國次貸市場的間接敞口。目前初步結論是,敞口比三個月前內部報告的數字大得多,因為很多敞口不是直接持有的債券,是通過歐洲的中間機構間接持有的,我們沒有直接借錢給次貸借款人,但我們的歐洲交易對手借了,而我們借給了他們。」
在紐約,周日的早晨原本應該安靜如常....早午餐、教堂、中央公園慢跑的人群。
但今天不一樣了!
時代廣場的大屏幕上滾動著bnp的紅字新聞。路過的行人停下來,仰頭看,雖然很多人並不完全明白「流動性蒸發」是什麼意思,但他們認得一個詞,「凍結」。
在2007年的美國,這個詞讓人想起1929年,銀行關門,存款消失,排隊取錢。 社交媒體上還沒有twitter,目前twitter還沒成為主流新聞渠道,但金融博客和網絡論壇上已經炸了鍋。
zero hedge博客發了一篇頭條文章,標題直白到刺眼:「巴黎銀行把鑰匙扔了,下一個是誰?」文章逐一列出了全球持有次貸敞口最多的二十家金融機構,貝爾斯登排在第一位,然後是花旗、美林、摩根史坦利。
文章末尾寫道:「貝爾斯登已經有兩支對沖基金歸零,cfc正在靠美國銀行的20億注資續命。巴黎銀行鎖上了三隻基金的大門,告訴投資者你的錢暫時取不出來,至於『暫時』是多久,他們沒有說,現在請你拿出自己的投資組合,找一下有沒有一家公司同時符合三個條件:高槓桿、依賴短期融資、持有大量次貸資產,符合所有三項的,就是下一個。」
當晚八點,cnbc的晚間特別節目開場。
主持人的開場白是:「今晚我們不禁要問,當一家萬億歐元級別的銀行承認自己無法為資產定價時,市場在周一早上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即將看到的,是一次全球範圍的信任投票。而投票箱是每一個交易終端上的賣出鍵。」
鏡頭掃過演播室里的嘉賓席。
一個對沖基金策略師,一個前財政部官員,一個銀行分析師。
三個人都穿著周日被臨時叫來時匆忙套上的西裝,領帶結都打歪了。
銀行分析師對著鏡頭說:「如果你持有的是銀行股,尤其是投行股,周一會非常難熬,如果你是債券持有者,尤其是持有次貸相關債券的,你可能已經有幾天沒睡好覺了,但如果你是在電視前看到這條新聞的普通人,你存了錢在銀行,你有按揭貸款,你在一家金融機構工作,你也需要關注這件事,因為巴黎銀行今天鎖上的那扇門,可能只是第一扇。」
節目結束時,主持人對著鏡頭說了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在當晚被全美數百萬人記住:「周日的炸彈已經引爆了。爆炸的威力,我們周一早上見。」
周日晚上十點,馬庫斯·萊恩坐在書房裡,他面前的整面牆都是屏幕,彭博終端、cnbc靜音畫面、路透社實時新聞、以及他交易台發來的內部風險敞口評估。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書桌上放著cfc融資結構分析,那份文件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他拿起電話,撥了林頓的號碼。
「你沒睡吧?」
「沒有。」
馬庫斯:「有時候覺得你這傢伙的冷靜裝不出來,是真的沒有腎上腺素這回事啊!」
林頓:「額!」
「我剛讓我在倫敦的交易員跑了cfc商業票據的買方清單。」馬庫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用手指敲著桌上的數據表,說道:「bnp自己的貨幣市場基金持有cfc商業票據的8%,不止三隻被凍結的基金,還有他媽的bnp的現金管理部門!」
「另外德意志銀行的短期票據組合還持有大約12%,瑞銀占9%,法國農業信貸占6%。加在一起,歐洲買家占cfc商業票據的56%....」
「現在他們都接到同一個指令了。」林頓說道。
馬庫斯:「嗯,減少美國商業票據敞口。雖然大家不拋售,主要是拋售不了,他們是到期不續了!」
「cfc的商業票據期限是三十天,也有七天的,接下來任何一張到期的票據,歐洲人都不會接。cfc必須找別人借新還舊,問題是美國國內市場的短期資金也在緊縮,誰還願意借錢給一家主要做次貸的公司?」
林頓:「他們的融資成本會飆升。」
「飆升太輕了,我認為是直接斷流!」馬庫斯把腳翹到桌上,說道:「我在雷曼幹了五年交易員,我他媽的,從來沒見過商業票據市場在一夜之間關門!」 「1998年ltcm崩盤的時候,商業票據市場都沒關門。但這次不一樣,這一次不僅僅有一家對沖基金做錯了交易。這一次是整個抵押貸款市場的基礎資產壞了,就像一棟樓的承重牆裂了縫,你不能只修補一個房間的問題,整棟樓都得檢查,而檢查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沒有人會簽新的租約。」
林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馬庫斯,周一盤前我打算加第二批,趁著著流動性放大,加400萬.cfc,貝爾斯登,先干500萬。」
馬庫斯:「貝爾斯登500萬?現在就干?你丫的不等等?」
林頓:「貝爾斯登的槓桿率是32倍,cfc倒下去之後,市場會開始找下一個有流動性風險的投行。貝爾斯登是第一候選,他們持有大量次貸相關資產,而且依賴隔夜回購融資,巴黎銀行凍結之後,回購市場的對手方會開始打折貝爾斯登的抵押品。」
馬庫斯:「你覺得他們能撐多久?」
林頓:「貝爾斯登每天的隔夜融資需求大約在500億美元以上。如果回購市場開始打九折,也就是市值100美元的抵押品只能借90美元,他們每天都會出現資金缺口,現金儲備大概能撐到明年三月,但市場的信心撐不到那麼久,一旦對手方開始要求更高的折扣,或者乾脆不借了,他們的現金會在幾周內燒完。」
馬庫斯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煙霧在天花板的射燈下翻滾。
「我以前認識一個在貝爾斯登幹了二十年的老交易員,他告訴我貝爾斯登的文化就四個字,要活下來。」
「1929年活下來了,1987年活下來了,1998年活下來了,他們覺得沒有自己活不過去的危機。」
「他們以前活下來是因為有別人比他們先死。」林頓笑道:「1987年是程序化交易引發的市場崩盤,不屬於信用危機,1998年是ltcm賭錯了方向,美聯儲出面組織救助。但這一次不一樣了,它屬於某一個交易對手的問題,他們的資產正在以每周5%到10%的速度減值。你把價格畫在紙上,你會發現貝爾斯登的淨值在按同樣的斜率往下滑,這不叫流動性危機!」「可以叫償付能力危機。沒人能救一家資不抵債的投行。」
馬庫斯笑道:「感覺你在背驗屍報告。」
林頓:「歷史上太多了,陽光下其實沒什麼新鮮事!」 「對了,你看到cnbc今晚那個特別節目了嗎?」馬庫斯切換了話題,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慣常的慵懶,說道:「主持人最後那句,『爆炸的威力,我們周一早上見』,夠中二的,但從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財經主播嘴裡說出來,說明事情真的不太妙,通常他們這個時候應該在討論美聯儲九月的降息概率,語氣跟在婚禮上致辭差不多。」
「明天早上開盤之前,」林頓說道:「會有更多人開始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個次貸問題。」
馬庫斯:「已經開始了。我剛接到一個在摩根大通管養老金組合的朋友的電話。他周日被老闆叫去加班,任務是做緊急壓力測試,如果abx aaa層級繼續跌,他們的固定收益組合能承受多少損失?你猜他們算出來的數字是多少?」
林頓:「多少?」
馬庫斯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因為abx aaa跌到80以下不在他們的模型參數裡,他們的風險模型用的是歷史數據,而歷史上aaa級次貸從來沒跌到過80以下,所以模型告訴他們風險可控,就像你用過去五十年的加州天氣數據來預測颶風,你的模型會說颶風不存在。模型雖然沒錯,但你餵給模型的數據從來沒有見過颶風。」
林頓在日誌上記了四個字:模型盲區。
馬庫斯笑道:「我讓交易台在盤前把能拿到的貝爾斯登,巴黎銀行的期權全掃了,做市商如果還敢報價的話。不過說實話,我不確定他們還會不會報,巴黎銀行這顆炸彈之後,期權做市商也會收緊風險敞口。盤前市場可能會非常薄,幾筆交易就能把價格打飛。」
「流動性枯竭不僅在次貸債券上。」林頓想了想說道:「它會蔓延到所有與次貸相關的衍生品上。期權、cds、甚至交易所交易基金,做市商不會願意在不確定的環境下承擔額外的風險。盤前報價可能會很寬,買賣價差拉大,成交量稀薄。這是典型的傳導效應,次貸市場的流動性危機正在感染衍生品市場,下一步會感染股票現貨市場。」
「就像流感。」馬庫斯補充道。
林頓:「比流感快,流感有潛伏期。金融市場沒有。」
「林頓。」
「嗯。」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我們在別人還沒看到冰山的全貌之前,已經站在瞭望塔上看了它整整半年,你知道冰山有多大,你知道船會撞上,你知道撞上之後救生艇不夠用,但你只能等。等到船真的撞上去的那一刻。」
「這就叫做空。」林頓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資產負債表,說道:「做空不僅僅賭它會沉,我覺得,嗯,怎麼說呢,就像你算出來它的航線上有一座冰山,那個傲慢的傻瓜船長還在喝香檳。」
馬庫斯笑道:「你知道你做空的時候最讓我佩服的是什麼嗎?」
林頓:「分析?」
馬庫斯:「no」
林頓:「那就是我的數據!」
馬庫斯:「也不是你的數據!」
林頓:「那是啥?」
馬庫斯:「你坐在交易台前面,看著所有人都在買,你還在賣,這需要一種特殊的神經,華爾街大多數人做不到,他們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在別人貪婪的時候恐懼,但你不一樣,你從來不貪婪,也從來不恐懼,你只是在精準計算,然後下注!下注了就等!就像....」
林頓:「像什麼?」
馬庫斯:「一台沒感情的機器。」
「呃!」林頓一愣。 馬庫斯笑道:「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我告訴你,我在華爾街十年,見過的天才一抓一大把,全是穿著定製西裝的蠢貨!」
林頓一愣:「你有說過這話嗎?我都不記得了。」
馬庫斯:「其實我也不記得說了什麼,哈哈,其實你不一樣,你是真的能算明白,現在我坐在這裡,手裡有很龐大的盤子,聽著巴黎銀行凍結的消息,看著cnbc的主播在電視上喊『心臟驟停』。我想說的是,上次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以為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現在我覺得我才看清楚了一部分,你做空不僅僅你認為市場會跌,你精準預判到市場應該在哪裡。它現在不在這裡,是它的錯!錯不在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林頓才說道:「但你今晚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誇我吧。」
馬庫斯頓了頓,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聰明,我讓交易台查了貝爾斯登的三方回購對手方名單,巴黎銀行凍結之後,有幾個歐洲的對手方已經開始悄悄縮減回購額度,沒公開宣布,只留在操作層面的,嗯,減少交易量,提高抵押品折扣,貝爾斯登現在還能借到錢,但他們借到的錢比以前少了,而且這個趨勢在加速。」
林頓:「數據發給我。」
「已經發了,別熬太晚,周一早上我們需要所有人扣好安全帶。」馬庫斯把雪茄準確地吐進咖啡杯里,說道:「你這種操盤手,你做空的時候笑容和做多的時候一樣多。」
林頓:「因為方向不重要。」
馬庫斯:「我知道,重要的永遠是概率和賠率。方向只是結果。」
電話結束,林頓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周日,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亞洲開盤還有不到九個小時。 「巴黎的炸彈已經引爆了,衝擊波正在穿越黑夜,越過北大西洋,向紐約的每一塊交易屏幕襲來!」
「明天流動性充分,正好繼續加倉!」
林頓合上日誌,關了燈,靠在椅背上。
大家都在等周一。
林頓已做好計劃!
8月13日,周一,凌晨五點。
林頓已經在交易台前坐了一個小時。彭博終端上滾動著亞洲市場的實時報價,東京開盤十五分鐘,三菱日聯銀行股價下跌7%,三井住友下跌6%,野村控股下跌8%。
日經指數整體跌幅超過3%,創下年內最大單日跌幅。
澳大利亞的麥格理銀行下跌9%,因為市場傳言它持有大量美國次貸cdo敞口。雪梨的財經頻道主持人用「大屠殺」來形容開盤。
歐洲市場還要等兩個小時才開盤,但盤前指標已經一片血紅。泛歐斯托克50指數期貨下跌4.2%,金融板塊期貨跌幅超過6%。德意志銀行的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一夜之間從45個基點跳到78個基點.....單日漲幅超過70%,這是cds市場對德意志銀行次貸敞口的實時定價。
倫敦金融城的交易員在彭博終端上用粗體字標註了五個銀行的名字:bnp、德意志、瑞銀、巴克萊、法國農業信貸,五家銀行都在盤前跌了5%到8%。
美國盤前市場在凌晨六點開始報價。 cfc盤前指示價:18美元,較上周五收盤價20美元下跌10%,但林頓注意到盤前的成交量極其稀薄,只有不到兩萬股換手。
做市商不敢在開盤前給出穩定的報價,買賣價差拉大到了1.5美元。
這是典型的流動性恐慌前兆:所有人都在等第一筆大單來定方向,但沒有人敢做第一個動手的人。
cfc的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盤前跳升到520個基點。
林頓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十秒。
520個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對cfc未來六個月的違約概率定價接近8.5%。而股票市場還在18美元,對應的違約概率不超過3%。
債券市場和股票市場之間的認知裂縫已經大到了荒謬的程度。
債券在尖叫,股票還在打哈欠,其中一個很快會被另一個吵醒。
他敲入盤前交易指令:買入第二批cfc看跌期權,10月30日到期.....總權利金400萬美元。
盤前流動性很薄,他的單子分了三筆才全部成交。
第一筆....做市商的算法在猶豫,它們被巴黎銀行的新聞嚇到了,不確定該用什麼波動率來定價。
第二筆...成交,做市商開始收緊報價。 最後一筆....成交,比他預期的平均成本高了整整0.15美元,價差在盤中會收窄,但他不打算等到開盤。
巴黎銀行這顆炸彈的引信已經燒到了尾端。
盤前成交的每一張期權都會在開盤後變成更貴的東西。
他在備註欄寫:「cfc cds價差520bps,隱含違約概率8.5%,股價18美元,隱含違約概率<3%。缺口>5個百分點,市場在定價兩種不同的未來,債券市場更快!」
七點四十五分,貝爾斯登盤前指示價跌到了96美元,三位數保不住了,周五收盤還是108美元,巴黎銀行這顆炸彈在一夜之間炸掉了貝爾斯登超過10%的市值。
林頓翻出馬庫斯昨晚發來的文件,貝爾斯登三方回購對手方名單。
十九家對手方,其中四家是歐洲銀行:bnp、德意志、瑞銀、法國農業信貸。
這四家同時在操作層面縮減了對貝爾斯登的回購額度,沒正式公告,不過交易員層面的動作,減少單筆交易規模,提高抵押品折扣率,縮短融資期限。
貝爾斯登的隔夜融資成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
他在貝爾斯登身上下了第一批看跌期權:十一月到期.....總權利金500萬美元。
備註欄:「貝爾斯登盤前跌至96,三方回購對手方中四家歐洲銀行正在縮減額度,32倍槓桿+次貸抵押品折價→融資缺口擴大→資產拋售→抵押品繼續折價→死亡螺旋,第一批建倉,如果跌破100後加速,再加!」
八點十分,cnbc開盤前特別節目開播,主持人開場白只有一句話:「女士們先生們,請系好安全帶。」 畫面切到紐交所交易大廳。
鏡頭掃過一排排交易終端,沒有往常周一早上的閒聊和咖啡杯,交易員們全部站在終端前面,有人在打電話,有人盯著屏幕一動不動,有人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在等待發令槍響!
與此同時,cnbc的另一個畫面切到cfc位於卡拉巴薩斯的加州總部大樓。
鏡頭對準大樓入口,一個安保人員站在玻璃門前,雙臂交叉,面無表情。
記者在畫外音中說:「cfc總部目前拒絕任何媒體採訪。我們通過電話聯繫到cfc投資者關係部門,對方拒絕就巴黎銀行凍結事件對cfc融資渠道的影響發表評論。」
彭博電視則切到債券市場實時數據,cfc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已經衝到550個基點,較周五收盤價上漲了超過170個基點。這意味著如果你持有1000萬美元的cfc債券,你要為它買一份違約保險,每年需要支付55萬美元,而且保險費還在漲。
林頓關掉cnbc的聲音,保留彭博終端的實時數據。
馬庫斯發來一條加密消息:「盤前我也掃了cfc的貨,做市商的報價很薄,我懷疑他們在故意拉大價差以減少敞口,貝爾斯登90看跌我也拿了一批,比你晚兩分鐘,比你貴兩毛。」
林頓回:「正常,盤前流動性差,開盤後會收窄。」
九點十五分,距離開盤還有十五分鐘,美國財政部的發言人發表了簡短聲明:「財政部正在密切監測市場狀況,並與全球監管機構保持溝通,美國金融體系的基本面依然穩健。」
林頓在日誌上寫道:「『基本面依然穩健』,這句話在2007年的出現頻率和次貸違約率呈正相關,每次有人說基本面穩健,一周之內就會有一個新機構出問題。」
九點二十五分。 cfc盤前最後一筆成交價:17.75美元。
貝爾斯登盤前最後一筆成交價:95美元。
林頓合上日誌,把筆放在桌上。
「開盤,看看發生什麼!」
開盤倒計時:五分鐘。
他回到交易台前,左手放在鍵盤上,右手握住滑鼠。
屏幕上,cfc和貝爾斯登的盤前曲線像兩條垂死的蛇,在恐慌中抽搐。
九點二十九分。
交易所的鐘聲即將敲響。全球所有交易終端上,這兩隻股票的賣單隊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林頓不需要看開盤價。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他算過了。
九點三十分。
鐘聲響起。 cfc開盤價:17.50美元,盤前18,開盤直接砸穿,十分鐘內跌至16.80美元,較上周五收盤價下跌16%。
貝爾斯登開盤價:94美元。五分鐘內跌至91.50美元,十五分鐘後跌破90美元整數關口。林頓在90美元被擊穿的時候平靜地注視著屏幕,在備註欄加上:「貝爾斯登破90。回購市場會在今天開始重新定價他們的抵押品。32倍槓桿下的淨值在燃燒。」
cnbc的實時播報中,主持人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職業性的沉穩:「cfc正在自由落體!16美元!15.80美元!空頭完全控制了盤面!貝爾斯登跌破90美元,這是兩年來的最低價!」
林頓切到債券市場數據。cfc的cds價差已經擴大到580個基點,單日漲幅超過50%。
這個價差水平對應的違約概率接近10%。
而股票市場在15美元對應的違約概率大約是5%。差距比盤前更大,意味著他的建倉價和恐慌高潮之間還有一大段利潤沒有釋放。
上午十點十五分。cfc正式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8-k重大事項公告。
文件編號001-08641,cfc在文件中首次正式承認..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的流動性危機正在影響公司的短期融資能力,公司可能無法通過商業票據市場獲得足夠的資金來維持日常運營。
林頓看到這份文件時正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他放下杯子,在日誌上寫道:
「8月13日,cfc提交8-k,首次正式承認融資渠道受阻。『可能無法獲得短期融資』,這是破產申請前最標準的法律措辭,從今天起,cfc不再是投資標的,屬於倒計時鐘,歐洲的貨幣市場基金不會回來了,巴黎銀行的閥門已經擰死。」
他看著屏幕上cfc的股價在15美元附近掙扎,莫茲羅上周在cnbc上嘲笑空頭是蟲子的畫面還在youtube上掛著,他的「10b5-1交易計劃」還在幫他賣股票。
「莫茲羅嘲笑空頭是蟲子,蟲子殺不死cfc,細菌才是兇手啊,細菌的名字叫短期融資,它已經在巴黎銀行凍結的那一秒死掉了,莫茲羅在cnbc上嘲諷空頭的時候,他腳下的梯子已經被歐洲人搬走了,他還在對著鏡頭微笑,這個全面最大的傻瓜火雞,肯定被歐洲的巴黎銀行搞懵了!」 華爾街次級債券市場已經裂開了。
第一道裂縫叫ahm。
第二道叫巴黎銀行。
第三道正在腳下蔓延...它的名字叫cfc。
第四道裂縫呢?
那是已經在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上開始生長了。
他放下筆,看向屏幕。
下午,cfc的股價收在16.50美元....從盤前的恐慌性低點回彈了一些,但仍然比上周五收盤價下跌了17.5%。
貝爾斯登收在92美元,日內最低觸及88美元。
林頓的兩批cfc看跌期權....第一批周五建倉的400萬美元已經浮盈可觀,第二批盤前加倉的450萬美元也有了利潤,貝爾斯登第一批看跌期權同樣浮盈。
他在日誌本上翻到新的一頁,寫了當晚的最後一筆:
「巴黎銀行的炸彈在周日的深夜爆炸,衝擊波在周一早上席捲了全球每一個交易屏幕。cfc的短期融資管道正在結冰,貝爾斯登的三方回購對手方開始縮減額度,這兩條傳導鏈在巴黎銀行凍結的那一刻同時啟動,它們不會停下來,除非信貸市場重新建立信任。而信任一旦蒸發,重新凝結需要的時間非常長,以月計算的。」 晚上十點四十分,林頓關掉最後一個屏幕。
林頓走出電梯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一下。
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在辦公室盯了一整天的盤,cfc跌破16美元,貝爾斯登盤中破88,巴黎銀行的炸彈在周一的交易屏幕上炸出了滿屏紅色,他在盤前加了cfc第二批、貝爾斯登第一批,浮盈已經跑出來了。
返回家裡,吃混沌。
母親習慣給他留夜宵,不管他多晚回來,微波爐旁邊總有一個保溫盒,壓在藍色的隔熱墊下面,今天也不例外。
他把餛飩放進微波爐里轉了兩分鐘,端到餐桌上。
筷子攪開熱氣的時候,他看見保溫盒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今天我去法拉盛吃午餐,聽老李說現在中餐館的生意不好,周潤有個租客退租了,另兩套的租金也在往下調,老李問他撐不撐得住,周潤說能撐,房價明年就漲回來了。我跟老李說,如果周潤需要周轉,我們可以幫忙,老李說周潤不會要的,他這個人一輩子不求人。」
林頓看完紙條,把它疊好放在桌上,餛飩是豬肉白菜餡的,皮薄得透光,他吃了一個,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他端著碗走到客廳,林曼坐在書桌前,面前是一本翻開的稅務籌劃手冊和一台計算器,她已經換了睡衣,頭髮用一支鉛筆隨便挽在腦後,手指正在計算器上敲數字,桌上還有一杯涼掉的茶。
「媽。」林頓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碗擱在茶几上,「你今天去法拉盛了?」 林曼揉了揉鼻樑:「嗯。老李說周潤有個租客退租了,房子空了一個月沒租出去,另外兩套的租金也在往下調,一套從一千八調到一千五,另一套從兩千二調到了一千九。」
她頓了頓,「老李說周潤在餐館後門抽菸的時間比以前長了,以前他一天抽半包,現在一包不夠。」
林頓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你沒直接跟周潤說?」
「我讓老李幫忙轉達的,我說如果周轉不開,我們可以幫忙。」
「老李怎麼說?」
「老李說周潤不會要的,他說周潤這個人一輩子不求人,連當年餐館差點被衛生局關掉的時候都沒跟人借過一分錢,自己跑去找房東賒了三個月房租。」
林曼端起涼茶抿了一口,「老李跟我說完這句話,我在回來的時候想了很久。六年。我在他後廚刷了六年盤子,他沒給我加過幾次工資,有一年冬天我手上的皮炎裂得拿不住盤子,他沒說什麼,自己去後廚頂了我三個小時的班,讓我坐在前台收銀,那三個小時他照給我算工錢,他不算一個會說好聽話的人,他甚至不算一個『好』老闆....但他的後廚里沒有一個人被剋扣過工資,沒有一個人被拖欠過加班費,法拉盛的餐館後廚是什麼地方你知道的,他不一樣。」
林頓放下筷子。他很少聽到母親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你在想什麼?」
林曼把茶杯放下:「我在想,2000年你爸破產之後,債主上門的那段時間,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大學同學,以前在康奈爾做項目的同事,法拉盛的華人教會,沒有一個人借給我...他們自己也不容易,但那種感覺....你拿起電話,翻開通訊錄,從上看到下,沒有一個號碼你可以打過去說『我需要幫助』。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你還沒打,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的手停下來,放在那本稅務手冊的封面上。
「後來我們搬到了皇后區那個半地下室,我找了兩個月的工作,沒有一家公司要我,因為我的信用記錄,徵信黑戶,沒有一家公司願意雇一個徵信黑戶做財務相關的工作,哪怕我能在腦子裡做偏微分方程,我去應聘梅西百貨的收銀員,人家查了我的信用記錄,讓我回去等通知..就是沒有通知。最後我坐在那個地下室的床上,看著牆角發霉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大,我算了一下,再過三周,我們連地下室都住不起了。」 她停頓了一下,客廳很安靜。
「那時候我想過去撿垃圾,我真的去法拉盛的垃圾回收站看過,想看看撿易拉罐一天能賺多少錢。有個華人大姐在那裡撿了好幾年,她告訴我一天大概十幾塊,她說你別跟我搶,這是我地盤。我跟她說,我就是來問問,然後我坐在路邊算:一天十五塊,一個月四百五,不夠交房租。」
林頓沒說話,他知道這段歷史,母親從來沒跟他詳細講過、
「後來是周潤,我在豐盛中餐館門口站了兩天,第一天沒敢進去,第二天周潤在門口倒垃圾,看見我站在那兒,問我幹什麼,我說我來找工作,他看了我一眼,問我洗過盤子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洗過碗沒有,我說洗過,在家洗,他說那你就洗盤子,盤子比碗重,碎了從你工資里扣,然後他轉身進去了,沒說工資多少,也沒說每天干幾個小時。我跟進去,他在廚房後門給我指了一個圍裙,一件別人穿舊了不要的工裝,袖子上還有醬油印子,時薪四美元。這就是我這六年的人生。」
林頓把碗放在茶几上,餛飩已經涼了一半,他不想吃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說了有什麼用。」林曼的語氣平淡:「那個時候你還小,你需要的一個能做飯、能交房租的媽媽,不是一個跟你講她有多難過的媽媽,難過不能當飯吃。」
「所以你今天讓老李轉告周潤,如果需要幫忙,我們可以幫忙。」
「嗯。」
「因為他伸手的時候沒問我還得起還不起,現在他需要,我不會問他要不要,他不欠我,是我欠他。」
她頓了頓,說道:「你周叔那個人,一輩子不求人,一輩子覺得自己扛得住,但房價不是他能扛回來的,次貸這個坑,你在做空,你比我更清楚。他現在手裡握著三套房子,每套都在跌,每套都要還月供。租客退租是因為連房租都付不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不是救世主,但我們屬於他身邊唯一有能力伸手的人,如果連我們都不伸手,他身邊就沒有人了。」
「媽。」 「嗯。」
「如果他開口,就幫幫他吧,前提是他開口,幾十萬美元,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小的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