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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全球信貸市場冰封!巴黎銀行的炸彈!

  8月10日,周五。

  ahm破產的消息像一具浮屍,在華爾街的信息河流上漂了整整四天。

  非常多的交易員都在談論它!

  很多分析師都在寫報告解釋「為什麼ahm是孤立事件」!

  不少財經頻道的主持人都在用「市場正在消化」這個萬能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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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里,面前六個屏幕。

  左側屏幕顯示cfc的股價在20美元附近窄幅震盪,美國銀行20億美元注資的消息像一針嗎啡,讓這隻垂死的股票暫時站了起來。

  莫茲羅在cnbc上的嘲諷還在youtube上被反覆播放,評論區里散戶們一片叫好。

  「美國銀行出手,空頭真死得好慘!」

  「那些在15美元追空的空頭都被打爆了!哈哈!」

  「我在15.50位置買入的!太爽了!」

  「次貸危機要結束了!」  「次貸危機止步ahm!」

  但林頓看的是右側第二個屏幕。

  那個屏幕上是cfc的信用違約互換價差曲線。

  三天前,這個數字是320個基點,現在,它跳到了380個基點。

  cds價差是債券市場對一家公司違約概率的定價。

  它不會撒謊,不會開記者招待會,不會在cnbc上對著鏡頭說「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它只會安靜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是一張匿名投票,投的是「我不信」。

  320跳到380,在三天之內,這意味著在莫茲羅挺直腰杆對著鏡頭嘲笑空頭的同時,全球最聰明的固定收益投資者正在用真金白銀下注他會違約。

  莫茲羅的嘴在動,債券市場的手也在動。只不過方向相反。

  林頓的即時通訊軟體閃了一下。

  邁爾斯發來一份pdf,文件名是「mozilo_form4_summary.pdf」。

  form 4!  sec要求公司內部人士在交易本公司股票後兩個工作日內提交的表格。

  林頓打開文件。

  邁爾斯把莫茲羅2007年2月到8月的每一筆form 4申報整理成了一張表。

  表格很長,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賣出股數、賣出均價、交易類型。

  交易類型那一欄,幾乎全是同一行字:rule 10b5-1 trading plan。


  10b5-1交易計劃,預設交易,提前設定好賣出時間和數量,交給券商自動執行,以此規避內幕交易的嫌疑,因為交易發生時你「不知道」任何非公開信息。

  合法!完全合法!華爾街的律師們花了二十年把這個漏洞打磨得光滑如鏡。

  但林頓盯著表格上的日期。

  2月12日,賣出,cfc股價隨後跌到38美元。

  ...

  4月25日,賣出,一周後cfc發布一季度財報,盈利不及預期,股價跳水到32美元。

  ....  6月11日,賣出...

  ...

  7月19日,賣出...

  8月2日,賣出....就在他上cnbc嘲諷空頭的前一周。

  總是都踩在市場反彈的窗口上,每次都恰好在壞消息公布之前,經常都是「預設交易計劃」自動執行的。

  林頓拿起筆,在交易日誌上寫了三行字:

  「莫茲羅的嘴在買,手在賣,2月到8月,通過『預設交易計劃』賣出超過1.3億美元cfc股票,每一次賣出都精準踩在市場反彈窗口上,對於一個『不知道任何非公開信息』的人,他對時機的把握堪稱天才。」

  「ceo的信息優勢和散戶的信任之間有一道鴻溝。這道鴻溝的名字不叫『預設交易計劃』。但它碰巧合法。」

  「註:在莫茲羅嘲諷空頭是蟲子的同一天,他的10b5-1計劃『恰好』賣出了12萬股,蟲子在聽他的新聞發布會,他的手在按賣出鍵。」

  他合上日誌,給邁爾斯回了一條消息:「數據很好,存檔。」

  邁爾斯回覆:「要匿名爆給媒體嗎?《華爾街日報》有個調查記者專門挖內部人減持。」

  林頓敲了三個字:「不,等等吧。」  邁爾斯不解:「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cfc破產,那時候媒體會自己翻出來的,消息源不會是我們,我們從來沒有翻過任何人的垃圾桶,我們不過恰好提前算到了。」

  邁爾斯隔了幾秒回了一個詞:「懂了。」

  林頓關掉聊天窗口,切回交易界面。

  cfc股價還在20美元附近晃悠,像一個掛在懸崖邊上的人,手指還摳著岩石,但腳下的泥土正在一塊一塊往下掉。

  他調出期權鏈,10月30號到期的看跌期權,他算了一下:cfc的cds價差已經跳到了380個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對cfc未來六個月的違約概率定價約為6%到7%,但股價還在20美元,股票市場對cfc破產的概率定價接近於零。


  兩邊的概率差距超過六個百分點,這不叫差距,他媽的是峽谷!

  而且交易量不錯,流動性能讓他吃掉不少,當即他敲入指令:買入cfc 10月30日看跌期權,總權利金400萬美元。

  確認,成交。

  這是他第三次做空cfc!

  現在他在20美元再次建倉.....因為莫茲羅的表演讓股價反彈了。

  但他不介意多付這點權利金。  巴黎銀行那邊可能有大動作,拉起警報,全球信貸市場的冰封不是一家公司的ceo上電視罵幾句空頭就能解凍的。

  ...

  他在備註欄里寫:頭寸規模控制在帳戶的10%,cfc的死亡已經被債券市場定價,不過,這股票市場的反應挺滯後的,滯後期就是利潤窗口。

  8月11日,周六。

  紐約下了一整天的雨,雨水打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落地窗上,把中央公園的綠色模糊成一片濕漉漉的水彩。

  林頓早上六點就坐在辦公室里了。

  周六沒有盤面,但這不意味著沒有信息。

  次貸危機的齒輪從不停轉,它只在周末加速運轉,其實吧,所有人都等到周五收盤後才敢爆壞消息。

  華爾街管這叫「周五下午四點新聞發布會」,把你的屍體扔進周末的信息黑洞裡,讓投資者用兩天時間消化,周一開盤時恐慌已經變成了「理性調整」。

  他正在看馬庫斯團隊發來的cfc融資結構分析。

  二十頁的pdf,把cfc的融資結構拆成了三層:最底層的銀行存款和長期債務,中間層的聯邦住房貸款銀行預付款,最頂層的,也是最脆弱的,商業票據。

  商業票據,短期融資工具,期限通常在三十天以內,到期之後需要展期,就是借新還舊。  cfc每個月需要展期的商業票據規模幾十億美元,這些票據的買家是誰?歐洲貨幣市場基金占了超過一半。

  這意味著cfc的生命線不僅有美國,還有歐洲。

  跟莫茲羅在卡拉巴薩斯的總部大樓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法蘭克福、巴黎、蘇黎世的貨幣基金經理,那些人不看cnbc,不關心莫茲羅罵誰是蟲子,他們只關心一個數字:風險。

  手機震動,來電顯示:保爾森。

  林頓按下接聽鍵。

  「早。」保爾森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杯沒加冰的蘇打水,沒有任何多餘的氣泡,他說道:「你現在方便嗎?」

  「我在辦公室。」


  「那你看彭博終端了嗎?」

  林頓瞥了一眼左下方的屏幕,彭博終端上滾動著周五收盤後的新聞匯總,最上面一條是法國央行行長的例行講話,說全球經濟基本面依然穩健。

  再往下是幾家歐洲銀行的中報摘要,沒有紅色頭條。

  「正在看,沒什麼特別的。」

  「因為特別的還沒來。」保爾森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的長度剛好夠林頓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例行信息交換。  林頓好奇的問:「什麼重要的事?」

  保爾森:「我昨天深夜接到了一個來自巴黎的電話。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旗下有三隻基金,總規模大概20億歐元,主要投的是美國次貸相關的資產支持證券,昨天下午,這三隻基金的贖回申請超過了資產價值的30%,bnp的合規部評估了一整夜。」

  他停頓了一下:「這事很嚴重,很突然。」

  「今天或者明天,bnp會正式宣布凍結這三隻基金的贖回。」

  林頓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日誌上寫下兩個字:bnp。

  「凍結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的錢取不出來了。bnp會告訴投資者,我沒辦法給你報價,因為我手裡的資產沒有市場價格,沒有人買,流動性完全蒸發,所以他們只能關門,暫停贖回,等市場恢復。」

  「等市場恢復。」林頓笑道:「呵呵,這是要步貝爾斯登兩支基金的後塵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保爾森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幾乎聽不到。

  「對,等市場恢復。問題是...一個沒有人買的市場,怎麼恢復?」

  「貝爾斯登的兩支基金就是榜樣。」

  林頓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們管這叫『流動性暫時枯竭』。」保爾森繼續說道:「本質上,就是你的基金持有一堆美國次貸債券。這些債券在理論上有aaa評級,在理論上有市場價格,在理論上有流動性。但當你真正需要賣出它們的時候,市場上沒有一個買家。你的aaa評級和理論價格就像你錢包里的一張照片,你很愛它,但它不能當錢用。」

  林頓翻開cfc融資結構分析的第二頁,商業票據部分的餅狀圖上,歐洲買家占據了最大的色塊。

  林頓很意外的說道:「我沒想到,cfc的商業票據買家有一半在歐洲。」

  「超過一半。」保爾森糾正他,說道:「我們統計的數據是56%,主要買家包括德意志銀行的貨幣市場基金、瑞銀的短期票據組合、以及bnp自己的現金管理帳戶,這些基金從cfc買入商業票據,持有三十天,到期後再買新發的,這個循環在過去五年裡從沒斷過。」


  林頓:「但如果bnp凍結....」

  保爾森:「不只是bnp,一旦bnp公開承認自己的基金因為次貸敞口而無法正常贖回,全歐洲的貨幣市場基金都會開始審視自己的組合,他們會發現自己的保險柜里也鎖著同樣的東西。然後所有人同時做一件事,把鑰匙扔了。」

  「抽回資金。」

  「從美國商業票據市場抽回資金,cfc每個月需要展期80億美元的商業票據,這些票據的買家在一夜之間集體消失,cfc的融資渠道就斷了!

  「大家可能以為堵住了,實則直接沒了!」

  「就像你在沙漠裡開車,前面的加油站,原地消失了。」

  林頓在日誌上寫:cfc月均cp展期規模80億,歐洲買家占56%,bnp凍結→歐洲貨幣基金贖回壓力→從cp市場抽資→cfc短期融資蒸發,時間窗口:不確定,但傳導路徑確定。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說:「莫茲羅在cnbc上嘲諷空頭的時候,可能不知道他的融資管道正捏在一群巴黎基金經理手裡。」  保爾森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調侃:「他知道,他只是賭這些人不會同時抽手,但他沒算一件事。」

  林頓:「什麼事?」

  保爾森:「恐懼比數學跑得快,一個巴黎的儲戶聽說bnp凍結了基金,他不會去查這個基金到底持有什麼資產,他會直接去把自己存的錢取出來,然後他鄰居聽說了,也去取,第二天,排隊取錢的人比銀行的金庫還長,這不僅是金融問題,還有人性的問題!」

  「人性不是線性的,屬於鏈式的!」

  「一個人的恐懼會變成兩個人的,兩個人的會變成一條街的,等一條街的人都站在銀行門口的時候,你的資產負債表是健康的還是有毒的,已經不重要了,你欠別人的錢到期了,沒有人借給你新的,你就是下一個。」

  林頓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所以莫茲羅嘲笑空頭是蟲子.....」

  「對,呵呵」

  「而蟲子的工作是....」

  「分解死去的有機物。」保爾森接過話,說道:「蟲子不是殺死屍體的.....那是細菌幹的事情,蟲子只是最早發現屍體的人,你現在聞到的東西,那屬於屍體開始腐爛的氣味。」

  雨聲填滿了電話的間隙。

  「林頓,」保爾森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說道:「我建議你在周一開盤前做好準備,如果bnp周末宣布凍結,周一亞洲開盤就會出現連鎖反應,歐洲股市會先跌,然後是美國盤前。cfc的開盤價可能直接破18。」

  「我已經建了第一批。」  「多大?」


  「流動性不錯,我就下了400萬權利金,十月底到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保爾森:「合理,巴黎銀行的消息出來後,你可以考慮在盤前加倉,如果期權做市商還敢報價的話。有時候盤前的恐慌會給你一個比開盤更好的價格。」

  林頓:「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保爾森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說道:「上次你發給我的那份abx數據,我讓我們研究團隊交叉驗證了一下,aaa層級的abx指數在過去跌了多少你知道嗎?」

  「從17美分」

  「是的,17美分,aaa,三個a,華爾街金字塔尖上的皇冠,正在被拋售,這意味著評級最高的次貸債券,市場定價少了17美分,這是信用等級最高的那一層,往下走,bbb層級的已經在50美分以下了。」他停頓了一下,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頓知道,他等保爾森說。

  「這意味著市場在說一件事....不管評級機構給它貼什麼標籤,這些債券的實際價值正在以每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速度蒸發,而全球所有持有這些債券的機構,都在同一時刻看向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然後發現自己手裡捏著一堆正在燃燒的紙,紙燒完了,灰燼會落在誰頭上?印紙的人嗎?不,是借錢給印紙的人。」

  林頓笑道:「貝爾斯登。」

  「貝爾斯登是第一個。」保爾森說道:「他們的槓桿率是32比1,32塊錢的資產,只有1塊錢是自己的,資產端只要跌3%,淨資產就沒了,他們那兩支對沖基金已經歸零了,投資者一分錢都拿不回來,但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問題是貝爾斯登母公司本身的資產負債表。如果abx指數繼續這樣跌下去,他們帳上的次貸相關資產會繼續減值,減值觸發評級下調,評級下調觸發追加保證金,追加保證金觸發流動性枯竭,這條鏈條和cfc一模一樣,只是規模大十倍。」  林頓低頭看著筆記本上自己畫的那張決策樹,從ahm的破產節點出發,分出兩條粗線,一條指向cfc和次級抵押貸款機構,一條指向貝爾斯登和華爾街投行,兩條線的終點都匯入同一個地方:信貸市場凍結。

  「保爾森先生。」

  「嗯。」

  「你周日晚上睡得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保爾森說道:「我睡得著,因為我腦袋裡鋝清楚了。」

  林頓笑了笑。

  保爾森沒有說「因為我相信市場會恢復」,「因為我是個樂觀主義者」,更不說「因為美國經濟基本面依然穩健」。

  他說「因為我鋝清楚了」


  這句話比任何雞湯都讓他安心!

  「掛了,我去更新一下cfc的融資模型。」

  「好。周一開盤前我讓團隊把abx的最新報價發給你。林頓。」

  「嗯。」  「你上次說第一輪是哨聲,第二輪是號角。」

  「對。」

  「那第三輪就是鼓聲。大鼓。聲音會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聽見。」

  電話掛斷了。

  林頓把手機放到桌上,大雨打在玻璃上,紐約的天際線在灰濛濛的水霧中若隱若現。

  中央公園西路的燈光在一團團濕氣中暈成模糊的橙色光斑。

  這座城市有兩百萬個家庭、五十萬家企業、幾十家全球最大的金融機構。

  「再過四十八個小時!」

  他回到桌前,翻開日誌本,在新的一頁上寫:

  「8月11日,保爾森確認:bnp旗下三隻基金大概率周末凍結,如果巴黎銀行凍結,全球信貸市場會瞬間冰封。傳導路徑:歐洲貨幣基金贖回→從美國cp市場抽資→cfc短期融資蒸發→貝爾斯登等投行的回購市場融資成本飆升→槓桿斷裂,莫茲羅嘲笑空頭是蟲子,蟲子不會殺死屍體,蟲子只是最先發現屍體的,細菌早在體內了,這個細菌的名字叫槓桿。」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日誌。

  即時通訊又閃了,是邁爾斯。  「林頓,我在圖書館用wifi,剛在彭博終端上看到一份歐洲銀行的內部風控備忘錄摘要,是德意志銀行發給交易台的,內容是關於『美國次貸敞口的極端壓力情景測試』。裡面提到如果aaa層級的abx跌破80,他們的風險模型將觸發『不可逆的信用收縮』。」

  林頓回覆:「發過來,你周日沒休息?」

  「圖書館周日人少,wifi最快。」邁爾斯回了一行,然後加了一句,說道:「對了,有個有意思的事,我爸最近在做一個課題,石溪分校計算機系的,叫『分布式系統節點故障傳導』。我昨天聽他講他的模型,他說一個分布式網絡里,如果某個關鍵節點的處理能力下降到臨界值以下,系統不會平滑地轉移負載,它會直接把壓力扔給最近的節點,被扔的那個節點如果本身已經滿負荷,就會跟著崩潰,然後第二個扔給第三個,第三個扔給第四個,直到所有節點全部癱瘓。」

  林頓盯著這段話看了五秒鐘,然後打字:「你爸研究的東西,跟次貸危機是一回事。」

  「我知道。」邁爾斯回得很快,「所以我才選了這個方向幫你跑數據,用他的話說,次貸市場就是一個債務分布網絡,cfc和貝爾斯登是裡面的兩個關鍵交換節點,節點一壞,流量往哪走?」


  林頓想問問邁爾斯的父親是不是建議他這樣做的,最終也忍住了,邁爾斯也沒有說。

  林頓的屏幕上,邁爾斯正在用一個石溪分校計算機系副教授的分布式系統模型,跑美國次貸市場的cds數據交叉相關性。

  一個研究計算機網絡的學者和一個做空次貸的交易員,正在用同一種語言討論同一個問題—....個在大學伺服器上跑模擬,一個在皇后區圖書館的thinkpad上跑模型。

  他在日誌最後加了一行小字:邁爾斯父子,分布式系統,節點故障傳導,很有意思方式。

  8月12日,周日,凌晨四點半。

  林頓被手機震醒。

  他睜開眼的第一秒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來電,沒有人會在周日凌晨四點半打來好消息。  馬庫斯·萊恩。

  按下接聽鍵,馬庫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噴出來,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和玩世不恭,是一種被冰水澆過頭的清醒。

  「林頓,巴黎銀行凍結了!」

  林頓吃驚不已:「什麼時候?」

  馬庫斯:「二十分鐘前,bnp巴黎總部發的公告,直接在彭博和路透同時掛出來,三隻基金,20億歐元,暫停贖回,原話是『流動性完全蒸發導致無法對基金資產進行合理估值』,法語版本先發的,英語翻譯剛上線。」

  林頓從床上坐起來,床頭柜上的鬧鐘顯示4:37。

  「他們用了『蒸發』這個詞?」

  「法語原文是évaporation totale de la liquidité,英語翻譯還算客氣,用的是complete evaporation,不是收緊,暫時性枯竭,也不是技術性困難,它用了蒸發!像水潑在滾燙的鐵板上,滋的一聲,什麼都沒了!」

  「巴黎銀行是法國最大的上市銀行,總資產超過一萬億歐元,他們跟貝爾斯登的對沖基金不一樣,他們是法國的國家金融名片!」

  「這張名片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手裡有次貸債券,我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所以你別想贖回。」

  林頓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向客廳里的小辦公區,他打開了筆記本。

  「馬庫斯,周一盤前cfc的商業票據市場會怎樣?」  馬庫斯:「不用等周一,現在歐洲還在周日下午,但亞洲周一開盤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我可以告訴你亞洲開盤會發生什麼,澳大利亞銀行的貨幣市場基金持有的美國商業票據會開始往外拋,日本那邊的養老基金也會砍美國短期敞口,cfc的80億月度展期不止周一的問題,而是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在發生的噩夢。每一個到期不續的票據都是cfc帳上的一道口子。口子多了,血就流幹了。」


  林頓當即打開了彭博終端。屏幕上bnp的新聞正在滾動,法文原文旁邊是緊急翻譯的英文摘要。

  彭博的標題用了三個感嘆號,這在彭博的編輯規範里屬於極端事件級別。

  「還有一件事。」馬庫斯的聲音放低,帶著一個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走進射程的興奮,說道:「我讓交易台查了bnp這三隻基金的持倉明細,公開披露的只到6月30號,但已經夠了。前十大持倉里有四隻是美國次貸abs的aaa層級,兩隻是次貸cdo的aaa層級,aaa層級在三個月前的價格是面值的100%。現在的價格是多少?83?80?bnp的估值模型還在用6月30號的價格,但他們知道這個價格是假的,所以他們只能關門,因為你沒辦法告訴你的客戶:我替你保管的錢,我不知道還剩多少。」

  林頓點開馬庫斯團隊發來的cfc融資結構模型,那是他周六早上就在研究的東西。在商業票據依賴度那一欄,一個數字被紅色高亮:cfc月度cp展期規模81.7億美元,歐洲直接買家占比56%,亞洲買家占比18%,加起來,cfc超過七成的短期資金來自美國以外的市場。

  「cfc的歐洲融資管道斷了。」林頓說道。

  「不止斷了。」馬庫斯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他慣常的菸草味,大概是他終於把雪茄叼回了嘴裡,說道:「巴黎銀行一凍結,全歐洲的貨幣市場基金經理會同時做一件事,檢查自己的持倉里有沒有美國次貸資產,然後他們會發現,不是只有bnp買了,德意志銀行買了,瑞銀買了,甚至連挪威的養老基金都買了。」

  「然後所有人同時按贖回鍵。cfc的商業票據只是這張贖回清單上的第一項,剩下的會一路往上燒,從短期商業票據燒到中期票據,再到長期債券,最後燒到股票。」

  林頓打開交易界面。

  盤前的期權市場還沒有開始報價,做市商要等到周日晚上才會進場,但他已經在心裡算好了頭寸。

  「我周一盤前加第二批,400萬美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馬庫斯大概在算總頭寸。  「加完之後cfc上的總權利金800萬,對你現在的盤子來說比例合適。不過林頓...」

  「嗯。」

  「你算過貝爾斯登嗎?」

  林頓切到貝爾斯登的界面,貝爾斯登股價上周五收盤在108美元。

  兩支對沖基金的歸零已經把股價從140美元打下來了一截,但市場還沒有把巴黎銀行凍結的影響計入投行板塊。

  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上掛著比cfc更大的次貸敞口,不僅是自己的持倉,還有為對沖基金客戶提供的槓桿融資。


  當這些客戶因為次貸貶值而被追加保證金時,他們補不上來,這筆損失就變成貝爾斯登的。

  「貝爾斯登的槓桿率是32比1。」林頓說道:「比cfc高,他們的融資來源核心並非商業票據,準確來說是三方回購市場,隔夜融資,每天早上睜開眼,他們需要借幾十億美元來維持前一天的倉位,如果三方回購的對手方有一天早上不願意借了.....」

  「那他們就不是在開公司,呵呵,他們在玩俄羅斯輪盤賭,每天早上扣一次扳機。」馬庫斯接話,說道:「巴黎銀行凍結之後,回購市場的對手方會開始重新評估所有人的抵押品,我手裡這些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當他開始查的時候,你已經輸了。」

  林頓關閉了彭博終端上的持倉分析頁面,他已經看得夠多了。

  他需要三樣東西:cfc的融資結構、貝爾斯登的回購依賴度、以及巴黎銀行凍結對全球貨幣市場的傳導速度。前兩樣已經在手上了,第三樣,正在發生,速度比他預期的更快。

  「天亮之後華爾街會有很多聰明人寫報告解釋為什麼這是『孤立事件』。」林頓說道:「就像ahm破產是孤立事件,貝爾斯登基金歸零是孤立事件,新世紀破產是孤立事件。」  馬庫斯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沙啞的,像砂紙擦過木頭,說道:「分析師的工資是按『買入』評級的頻率發的,沒按準確率發的!」

  「bnp的報告出來之前,全歐洲的分析師還在說次貸只是美國的事。現在法國最大的銀行親手往自己頭上澆了一桶冰水,我倒想看看他們怎麼寫周一早上的晨報。大概會是『對流動性的良性修正』或者『法國特有的結構性調整』....他們總能翻出一個讓你覺得從沒學過的詞來解釋一件簡單的事:錢沒了。」

  林頓笑了笑。

  他掛斷電話時,曼哈頓的天邊開始泛出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凌晨五點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中央公園在晨曦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對面的公寓樓上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

  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還不知道巴黎一家銀行在四個小時前引爆了一顆炸彈,衝擊波正在從巴黎傳到倫敦、傳到紐約、傳到東京。

  他回到桌前,翻開交易日誌。

  「8月12日,凌晨4:37,馬庫斯來電:bnp正式宣布凍結旗下三隻次貸相關基金,理由是『流動性完全蒸發』。這不是一家小基金清盤,它屬於一家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公開承認自己無法為次貸資產定價。這意味著歐洲貨幣市場基金對美國商業票據的信任將在一夜之間瓦解。cfc的融資管道....那條每月需要展期80億美元的生命線,將被從歐洲端切斷。」

  「貝爾斯登的三方回購融資依賴隔夜信用。巴黎銀行事件會觸發對手方重新評估所有投行的抵押品質量。貝爾斯登的抵押品里含有大量次貸相關資產,這些資產的市場價格正在以每周5%到10%的速度下跌。當抵押品打折,融資額度就縮減。縮減的融資倒逼拋售資產,資產拋售再壓低價格,壓低價格再觸發新一輪抵押品打折。這就是32倍槓桿下的死亡螺旋。法國巴黎銀行今天凍結了三隻基金。三個月後回頭看,他們會發現這三隻基金是整個次貸的冰川碎裂的第一聲響。」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陽從中央公園東側的天際線上露出了一條金色的邊!  「新的一天開始了。」

  8月12日,周日,紐約時間上午八點。

  彭博電視台的晨間節目開了天窗。

  原本安排的是「夏季市場展望」專題,主持人和嘉賓討論標普500指數年底目標位。現在節目組緊急換成了突發新聞直播。

  主持人麥可·麥基坐在演播室里,他面前的提詞器上滾動著剛改完的腳本。他的表情是財經主播特有的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沉穩,但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在輕顫,他內心變得緊張,因為這不是一個件小事!

  他在彭博幹了十八年,經歷過1998年ltcm危機、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9·11後的市場崩盤。

  這是他第十九次對觀眾說「歷史性的時刻」。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不得不中斷原定的節目安排,周日凌晨,巴黎時間上午九點三十分,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發布了一份震驚全球金融市場的聲明,bnp旗下三隻總規模約為20億歐元的投資基金,parvest dynamic abs基金、bnp paribas abs euribor基金和bnp paribas abs eonia基金,正式宣布暫停贖回,暫停贖回的原因,聲明中的法語原文是,我引用,『對美國資產支持證券市場流動性的完全蒸發導致無法對基金資產進行合理估值』。」

  麥基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重量落在觀眾耳朵里。然後他轉向左側的嘉賓,一位頭髮灰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金融學教授,哥倫比亞大學的。

  「馬克,你從業四十年,見過一家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用『蒸發』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資產嗎?」

  老教授扶了一下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說道:「麥可,你剛才念的那句話,我應該從記憶里給你拉幾條歷史參照物。但我想不起來有這樣的例子。一家總資產超過一萬億歐元的銀行,在周日凌晨發表聲明,承認它不知道自己的三隻基金值多少錢,我不知道我還能補充什麼,因為這句話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

  「『蒸發』這個詞在金融史上有過一次: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機時,國際清算銀行形容墨西哥央行的外匯儲備是『蒸發了』。那次蒸發花了八個月,引發了波及整個拉丁美洲的債務危機。這一次蒸發發生在全球最大的固定收益市場的心臟位置,美國的抵押貸款證券。規模不是一個量級。」  演播室的畫中畫切換成路透社記者的現場連線。

  記者站在巴黎義大利廣場的bnp總部大樓前,背後的玻璃幕牆映著灰濛濛的天。

  她對著鏡頭說:「bnp總部大樓目前沒有高管願意接受採訪。我們通過電話聯繫到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基金內部人士,他表示三隻基金的底層資產主要是美國次級抵押貸款支持的aaa級債務憑證,也就是華爾街所謂的『優先級次貸債券』。」

  「在過去三十天裡,這些債券的市場價格持續下跌,從面值的97%跌到了不到85%。但這位內部人士說,我引用他的原話,『85%不等於真正的價格,真正的價格是沒有價格,因為沒有人買,如果你想賣掉十億美元的次貸aaa級債券,你打二十個電話,二十個人說他們不買,這時候你不能說你手裡的債券值85美分,你只能說,沒有價格。』」

  麥基接回畫面,搖了搖頭,把鋼筆放在桌上。

  他對著鏡頭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被全國數百萬觀眾實時接收,在曼哈頓的交易員周末加班打開的終端上滾動成一行行紅色標題,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電子盤前匯聚成做空者的彈藥。

  「如果評級最高、最安全的次貸債券都無法獲得報價,哪怕是一個願意出價的買家都沒有,那麼我問你,馬克,那些評級更低的,a級、bbb級,它們現在的價格是多少?」

  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像在說診斷結果一樣緩慢:「a級可能還在50美分,bbb級可能低於30美分。但你說的對,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它們跌了多少,而是它們有沒有價格。沒有價格意味著你不能買賣,不能抵押,不能作為資本金計算!」

  「這就是bnp把大門鎖死的原因,你敲門要你的錢,門裡的人說,等一下,我還在數,他不知道要數多久,因為數錢的機器壞了。」

  與此同時,財經頻道cnbc的演播室里,另一位主持人在對著鏡頭喊,她不需要像彭博那樣端著,cnbc的風格就是喊:「我們正在見證信貸市場的心臟驟停!bnp的聲明是歐洲銀行界的一顆核彈,這顆核彈確實在周日凌晨爆炸了。接下來市場會問的問題是,誰還持有這些資產?」

  「答案是所有人!」

  「高盛持有!」  「摩根史坦利有!」

  「貝爾斯登有!」

  「德意志銀行有!」

  「瑞銀有!」

  「花旗有!」

  「每一家在全球固定收益市場有一席之地的銀行都有!」

  「天啊,這太可怕了,這些銀行們都在持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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