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平掉CFC,美國銀行20億美元注資,接受採訪
8月8日,早晨七點。
林頓辦公室的彭博終端剛亮起來,手機就震了。
約翰·哈格雷夫說得很小聲:「林頓,美國銀行注資cfc的事,大概率是真的,我昨晚跟亞特蘭大聯儲一個分析師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們那邊負責對接東南部銀行監管,美國銀行總部在夏洛特,正好在他們的轄區,他說美國銀行已經和cfc談了快兩周,二十億美元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行權價大概在十八塊上下,美聯儲這邊雖然沒公開表態,但私下態度很明確,不希望cfc步ahm後塵!」
「ahm是行業第十,cfc是行業第一,第十倒了市場還能用『准優級防火牆失效』來解釋,第一倒了就是系統性風險!」
「所以這筆注資背後有美聯儲的影子,沒有直接命令,只是『建議』,伯南克不會出來說,但紐聯儲和亞特蘭大聯儲都在推動這件事!」
林頓握著手機,看著終端上cfc的收盤價還停在十六美元,昨天下午美聯儲理事那句「最壞的時期可能已經過去」把cfc從十四塊八毛拉回了十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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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在賭注資!
莫茲羅在賭注資!
現在美聯儲也在推動注資!
如果二十億美元優先股真的敲定,cfc的股價至少會在短期跳漲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哈格雷夫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你覺得莫茲羅這次是真拿到救命錢了,還是跟ahm一樣,最後一根稻草下面還是懸崖?」
林頓:「莫茲羅比哈羅德·劉易斯多一樣東西——政治分量。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如果cfc破產,次貸危機就從『局部問題』變成『系統性危機』。美聯儲可以不救ahm,但它不能承受cfc在ahm的墳墓旁邊再挖一個坑。所以注資大概率會敲定。但不是因為cfc值得救——是因為它太大,大到不能在這個時候倒。」林亭說,「今天開盤我就平cfc。不等了。」 七點半,曼哈頓下城,一家名叫黑石資本的對沖基金辦公室里,一個叫布萊恩·卡特賴特的年輕人正坐在彭博終端前做空cfc。
二十六歲,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畢業,比約翰·哈格雷夫晚一屆,和李程是同班同學。
父親是美國銀行夏洛特總部的高級副總裁,負責東南區商業貸款審批,和美國銀行投行部那幫談注資的人隔著三層樓,但終究是在同一棟大廈里。
布萊恩從父親那裡聽說美國銀行高層最近確實在密集開會討論次貸敞口,但他父親明確告訴他:注資cfc的傳聞是華爾街媒體的臆測,董事會上周剛否決了一筆類似交易。
他拿出五百萬美元,買入cfc看跌期權,九月底到期,行權價十美元,他賭cfc會步ahm後塵,破產,股價歸零,這些深度虛值的看跌期權會在恐慌中變成實值。
他的母親家族很有錢,這些錢來源於母親,早年給他買的谷歌股票,賺了十倍!
股市開盤後,林頓開始平倉。
他沒給高盛pb下達急切拋售指令,而是時間加權平均價格算法,把大額平倉單拆成細碎的片段,均勻分布在上午的交易時段里,每一片都隱藏在正常的市場成交量中。
九點到十點,他在十四塊八到十五塊五之間平掉了三分之一。
布萊恩·卡特賴特在同一時間加倉了第二批cfc看跌期權,他認為早盤的反彈是垂死者的迴光返照。
十點半,莫茲羅將在開盤後接受cnbc的直播採訪。
林頓加快平倉節奏,把指令從時間加權切換到成交量加權,在市場買盤最密集的時刻快速出貨。 到上午11點之前,林頓倉位只剩不到四分之一,布萊恩在十點四十五分又加了一批,他認為莫茲羅的採訪不過是另一個垂死者的自說自話。
十一點,cnbc演播室。
莫茲羅出現在鏡頭前,今天他一改之前的頹勢,非常精神!
主持人問:「莫茲羅先生,市場傳聞美國銀行正在和cfc進行注資談判,您能證實嗎?」
莫茲羅微微一笑,義大利口音在激動時變得更濃:「我可以說的是.....我們正在和美國銀行進行非常富有建設性的談判,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服務機構,我們的貸款組合中有百分之六十是優質貸款,違約率遠低於行業平均水平。」
「當前股價被嚴重低估!不僅僅我一個人這樣認為,還有美國銀行在盡職調查之後也得出這樣的結論!」
「空頭們把cfc和新世紀、ahm相提並論,但他們錯了!新世紀的資產是次貸,ahm的資產是准優級,cfc的資產是優質加准優級,兩條防線!」
「空頭以為他們可以複製新世紀的劇本,但他們會發現這個劇本在cfc身上不管用。」
主持人追問:「您之前說次貸是局部問題,後來q2季報又說這是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您現在的判斷是什麼?」
莫茲羅說:「q2季報反映的是過去六個月的惡化,不等於未來!」
「未來六個月,隨著美聯儲降息預期升溫、注資敲定、信貸環境改善,cfc會率先走出低谷。我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十年,經歷過比這更糟的市場,每一次空頭都說天要塌了,每一次天都沒塌。」
他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鏡腿指著鏡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在街頭鬥了一輩子的人在準備致命一擊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林頓....我知道你在看,你的報告我讀了,你的每一次嘲諷我都記得,你說我是最美最大的火雞,今天我想告訴你:火雞還在飛,而且飛得比任何時候都高,你們這些做空的,才是蟲子。蟲子以為火雞快死了,圍過來等著吃腐肉,但火雞隻是在休息,等它重新飛起來的時候,蟲子會被甩下去,一隻都不剩。」
直播間裡的編導在鏡頭外輕輕拍了下桌子,收視率在飆升。
莫茲羅的這段採訪在彭博和cnbc上被同步轉播,cfc股價在採訪播出後的五分鐘內從十六塊跳漲到十七塊五毛,然後突破十八美元。
林頓在十八塊五到十九塊之間平掉了最後一批倉位.....全部平倉完畢。
八百萬權利金投入,回收約一千六百萬美元,淨利潤約八百萬美元。
他在交易日誌里寫道:「cfc第二輪平倉完畢,莫茲羅的嘲諷是最佳流動性提供者,每次他開新聞發布會空頭就應該藉機平倉,他的嘴能給cfc股價的短期支撐位,但並非基本面的長期支撐。」
下午,林頓給保爾森發了條簡訊:「cfc全部平倉,美國銀行注資大概率敲定,短期會有反彈。留子彈等第三輪。」
保爾森回覆:「你是對的,莫茲羅今天上午把cfc股價拉回十八塊,你在流動性最好的窗口平倉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平倉時機選擇之一,這是紀律。」
林頓沒有謙虛,也不得意,他只是看了一眼保爾森的回覆,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寫交易日誌。
第二輪做空全部完畢!
他在日誌本上翻到一頁空白,從頭開始寫起:「ahm,8月7日全部平倉,400萬買入看跌期權,回收1400萬,淨利潤1000萬,邏輯:備付金率行業最低、浮動利率占比超70%、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倉庫信貸被凍結,破產,。邏輯完整閉環。」
「cfc的看跌期權8月8日全部平倉,600萬買入看跌期權,回收1600萬,淨利潤800萬。邏輯:次級+alt-a占比超40%、機構減持、莫茲羅護盤資金耗盡、q2巨虧3.8億,美國銀行注資中止做空邏輯!」 「貝爾斯登的看跌期權,8月7日全部平倉,800萬買入看跌期權,回收1300萬,淨利潤500萬,邏輯:兩隻基金歸零、美林拍賣cdo揭示真實價格、市場重新定價對手方風險。信用評級下調催化劑未完全定價,但時間窗口較長,先鎖利,三線戰場總計淨利潤2300萬。出金300萬入家族基金會,保留4000萬在林頓資本。」
接著他在日誌最後加了一行字:「第二輪做空全部完畢,第一輪是哨聲,新世紀和ahi。第二輪是號角,ahm破產,貝爾斯登下水,cfc日落。」
「第三輪很快開始,cfc即使有美國銀行注資也只是延遲死亡,貝爾斯登自身的資產負債表已經千瘡百孔,雷曼兄弟的商業地產敞口正在發酵,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次貸倉位比ahm更大,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資本充足率是假象,aig的信用違約互換敞口沒有人算清楚,花旗表外資產的規模足夠吞噬它的核心資本,甚至連美國銀行自己......今天救cfc的人....明年可能也要被政府救助,第三輪不在賭一家公司或者幾家,而是賭整個系統。」
棕櫚灘的夜晚。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ahm的破產公告、貝爾斯登的基金清算報告、和給家族委員會的致歉信草稿。
他用祖父的萬寶龍鋼筆在致歉信末尾加了最後一段話:「我用了家族六代人的經驗來應對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危機,經驗告訴我恐慌總會過去,1907年恐慌過去了,1929年大蕭條過去了,1974年石油危機過去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過去了,1998年ltcm過去了,經驗沒有告訴我,這一次的資產沒有被低估,只是壞了。」
「ahm的貸款組合在房價下跌時從資產變成了負債,貝爾斯登的aaa級cdo在違約率上升時從aaa變成了廢紙。這不叫流動性恐慌,它屬於償付能力危機。」
「流動性恐慌可以等,償付能力危機不能等,我沒有區分這兩者!」
「十一億美元買了一個區別,我向家族委員會致歉!」他放下筆,把三份文件疊好,放進那本1907年恐慌史初版的折角處,然後拿起手機給溫斯頓發了條簡訊:「林頓收到書了嗎。」
溫斯頓很快回覆:「收到了,我們聊得不錯。」
曼哈頓,中央公園,詹姆斯·麥克法蘭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貝爾斯登的解僱通知。
他想起父親,費城消防員...在他拿到沃頓錄取通知書那天穿著沾滿菸灰的制服回家,用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肩膀說:「做你擅長的事,數字不會背叛你」。 現在他知道,數字不會背叛你,但你餵給數字的數據會。
他的模型回測了二十年房價數據,二十年裡房價只漲不跌,他用五十年的晴天訓練了一個預測颶風的模型,然後告訴所有人明天是晴天.....他想起4月29日,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春季論壇。
他站在講台上,意氣風發,台下掌聲雷動:「次貸是次貸,准優級是准優級,把次貸和准優級混為一談,是外行人的恐慌。」
他說這句話時看到一個亞裔少年坐在後排角落,十五歲左右,眼睛很亮,表情安靜得不像那個年紀的人。
少年舉手提問:「麥克法蘭先生,您的模型里輸入了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的參數嗎?如果沒有,您如何確定準優級貸款在系統性危機中的違約率?」
他當時的回答很漂亮....「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全國房價同時下跌,所以這個參數沒有統計意義。」台下有笑聲,那個少年沒有再追問,他當時以為那個問題來自一個聰明但經驗不足的學生。現在他知道那個少年叫林頓,在4月29日的論壇上問了他整個次貸危機里最正確的問題。而他用一個「統計顯著性」擋住了正確答案。
他站起來,把解僱通知疊好放進口袋,沿著中央公園的小路往西走。
皇后區公共圖書館。
邁爾斯坐在他常坐的那個角落位置。
過去三個月他寫的每一行代碼都在屏幕上列成清單,ahm備付金率與破產概率的時間序列模型,cfc cds價差與股價的滯後相關性分析,貝爾斯登股價與abx aaa層級的相關性突變檢測。
每一個模型都被市場驗證了,他把這些代碼歸檔,然後打開一份新文件,開始列第三輪數據清單。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屏幕上一個一個蹦出下一階段需要跟蹤的變量:abx aaa層級跌破七十時的歷史對照,貝爾斯登信用評級下調的觸發閾值.....穆迪、標普和惠譽各自的評級方法論需要逐一拆解,雷曼兄弟的商業地產敞口規模及到期時間表,他在公開資料里找到了蛛絲馬跡.....雷曼在2006年收購了多家商業地產貸款機構,這些貸款大多在2008-2009年到期。 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資本充足率,aig的信用違約互換敞口估算....這個變量沒有人能算清楚,但他想試一試。
他在列表末尾加了一句:「宏觀擴散指標:房價指數與失業率的交叉相關性,需要找更多數據源。」
然後定時發給了林頓。
8月9日,早上六點。
《華爾街日報》頭版刊出獨家報導:「美國銀行正與全國金融公司進行注資談判,金額可能高達二十億美元。」
報導引述知情人士稱,美國銀行ceo肯·劉易斯與cfc ceo安吉洛·莫茲羅已在上周進行了面對面會談,注資形式為優先股,年股息率8%,附帶認股權證。
報導指出這筆交易背後有美聯儲的推動....亞特蘭大聯儲和紐聯儲都在私下向美國銀行表示「不希望看到cfc步ahm後塵」。
彭博緊隨其後發布了一篇分析文章,標題是「二十億美元的信任票」,核心論點只有一句話:「如果美國銀行願意用二十億美元賭cfc能活下來,說明次貸危機最壞的階段確實已經過去了。」
cnbc邀請三位分析師討論美國銀行注資對次貸板塊的影響。
第一位說這是市場自我糾正能力的有力證據,第二位說這會讓空頭遭受重創,第三位說二十億美元只是創可貼。
主持人問為什麼,他說因為二十億是優先股而不是普通股注資....優先股有固定股息,附帶認股權證,本質上不屬於股權投資,只是一種帶有股權增值潛力的高息貸款。
美國銀行在保護自己的下行風險,而不是在賭cfc的復甦,但cnbc把這句話剪掉了。 cfc開盤前,莫茲羅再次出現在cnbc演播室。
今天他沒被邀請來,他主動要求上節目。
「昨天我說cfc正在和美國銀行進行富有建設性的談判,今天我可以進一步確認,談判已進入最終階段,cfc的資產質量、服務網絡、品牌價值,是美國銀行最看重的三點,這筆注資不是救助....它屬於投資,有人願意用二十億美元投資你的公司,說明你的公司值遠遠超過這個數字,空頭說cfc會破產。我昨天說了,火雞還在飛,今天我想加一句......火雞正在飛得更高。」
他拿起演播室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微笑.....那笑容里有街頭老兵的狡黠,有三十年倖存者偏差堆積出的自信,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快意:「林頓先生,昨天我說你是蟲子。今天我要更正一下,你不是蟲子,蟲子只知道跟在火雞後面飛,你還會研究火雞的飛行路線,你屬於有專業素養的蟲子!」
「我敬重你的專業素養,但你錯了,你從4月開始做空cfc,從35美元做到16美元,賺了不少。但你昨天平倉了,如果你平倉了的話....如果你沒平,今天你會損失很多。」
「蟲子再多,也打不過一隻正在起飛的、有美國銀行加持的火雞。」
主持人在鏡頭外輕輕倒吸了一口氣,編導再次拍桌子,收視率又飆升了。
莫茲羅的採訪被同步轉播到雅虎財經、彭博和cnbc,cfc股價在盤前交易中從昨天收盤的十八美元跳漲至十九塊五毛,然後突破二十美元,盤中最高衝到二十塊八毛八,漲幅超過百分之十五。
雅虎財經的cfc討論區,一個叫「ccbull」的id連發了三條帖子,第一條引用莫茲羅的「火雞還在飛」。
第二條曬出自己昨天加倉cfc的交割單。
第三條只有一行字:「從16補到20,6萬變成8萬,老爺子牛逼!」
布萊恩·卡特賴特,紐約大學那位在十六美元做空cfc的年輕人,500萬美元的權利金,這一刻損失慘重! 他可以選擇在這個價位平倉止損,拿回一部分殘值。
但他沒有!
他堅信美國銀行注資是煙霧彈,堅信cfc的資產質量比ahm更差,堅信十美元行權價在九月十五日之前會變成實值。
他錯了嗎?也許。
也許美國銀行的注資確實敲定了,也許美聯儲確實在背後推動,也許莫茲羅這次真的拿到了一根能撐到年底的救命稻草。
...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莫茲羅的整個採訪。
林曼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翻著一本家族信託稅務指南,聽到莫茲羅第三次提到「火雞」時抬頭看了屏幕一眼,然後看了林頓一眼。
林頓的表情和他看abx走勢圖時一模一樣。
採訪結束後他拿起手機撥通cnbc那位在ahm裁員報導中採訪過他的財經記者,電話採訪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晚上八點,cnbc晚間財經節目播出了他的回應。
「莫茲羅先生說他是火雞,我是蟲子,這個比喻很有趣。」 「但我想提醒莫茲羅先生:火雞在感恩節前一天也覺得自己飛得很高,直到農場主走進來打開籠子。」
「火雞和農場主的故事是納西姆·塔勒布在《黑天鵝》里提出的思想實驗:一隻火雞被農場主餵養了一千天,每一天農場主都準時送來食物,火雞用一千天的數據訓練出一個模型....農場主是火雞最好的朋友,明天一定還會有食物。」
「這個模型在第1001天失效了,因為第1001天是感恩節!莫茲羅先生用三十年建立了一個模型:次貸危機每一次都被美聯儲撲滅了,所以這一次也會被撲滅。」
「這個模型在2007年8月失效了,美國銀行注資二十億,並非因為cfc值二十億,只不過美聯儲不想在第1001天之前看到火雞死掉!」
「至於美國銀行注資是不是救助?我想引用他之前在cnbc上說過的一句話。『這是自大蕭條以來住房市場面臨的最嚴重的衰退。』這是他的原話,一個在大蕭條以來最嚴重衰退中連續兩個季度虧損的抵押貸款公司,突然得到了一筆附帶8%固定股息和認股權證的優先股注資,然後ceo上電視說『這不是救助』。」
「我在華爾街交易台上學到過一句老話:如果你的交易對手沒有說他在救你,那他就是在賣你。」
「美國銀行不等於農場主,它只是來買火雞的!」
「火雞可能能活過這個冬天.....但它不再是農場裡自由飛翔的火雞,它被買下了。」林頓說完,對著鏡頭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如常,沒有一點嘲諷:「蟲子不會飛,但蟲子知道自己在地上。火雞被農場主抱起來的時候也以為自己飛起來了,區別在於,蟲子從沒指望過農場主,火雞一直在指望。」
電視機前,莫茲羅坐在自家書房裡,面前也放著一杯紅茶。
他看完了林頓的整個回應,沒有換台,沒有關掉聲音,安靜地看完了每一個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三十年街頭老兵,不會在鏡頭外露出破綻。
但他的手在沙發扶手上停了很久,手指沒有敲,只是安靜地放著。 林頓說他被農場主買下了。
這句話是事實,他確實把自己賣了,二十億美元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美國銀行用這個條款鎖死了他的股權稀釋上限,也鎖死了cfc的控制權上限,只要股價反彈到行權價以上,美國銀行就能用遠低於市場價的成本增持普通股,而莫茲羅連反對的資格都一併典當進了優先股協議。
他知道!
他在簽協議的時候就知道,只是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下午5點,林頓打開了郵件,邁爾斯的郵件早已發到了收件箱,標題是「第三輪數據清單....初步框架」,正文第一行:「貝爾斯登信用評級下調觸發閾值分析...初版。雷曼兄弟商業地產敞口...公開資料匯總。房利美資本充足率....我的模型顯示它可能已經資不抵債了,aig的cds,我不知道怎麼算,但我在學....」
傍晚,林頓坐在辦公桌前寫完當天的交易日誌。
他寫道:「第二輪全部完畢,第三輪標的已鎖定,cfc只是被延遲了死亡,優先股注資只能解決流動性,不能解決cfc的償付能力!」
「它的貸款組合質量還在惡化,q3季報大概率繼續巨虧。等市場發現二十億美元只是止痛藥,做空窗口會再次打開。屆時再做第三輪cfc!」
「貝爾斯登的cds價差還沒見頂。穆迪的降級警告還在審核期....一旦正式降級,短期融資渠道會進一步收窄。|」
「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是定時炸彈,華盛頓互惠的次貸倉位比ahm更大,房利美和房地美,它們帳上的資本只夠覆蓋百分之零點幾的虧損。」
「aig....沒有人算清楚它的cds敞口。花旗表外siv規模超過它的核心資本。美國銀行....今天掏二十億美元救cfc,明年它自己可能也要被救..」
... 此刻,布萊恩·卡特賴特在黑石公司辦公室里看完林頓在cnbc上的全部採訪。
彭博終端顯示cfc的股價為20.50美元。
莫茲羅早上進行的採訪重播,在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裡不斷循環播放著......火雞依然在飛,而被打臉的是蟲子。
布萊恩的cfc看跌期權浮虧很大,9月30日到期、行權價為十美元的,目前內在價值為零,時間價值每天都在加快減少。
霍華德·阿姆斯特朗打來電話。
布萊恩按下了免提按鈕。
霍華德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了過來,帶著溫莎老錢子弟特有的冷靜,但是他並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霍華德比布萊恩知道的更多,他知道對沖基金是如何運作的……不僅僅理論上的懂得,而且他的父親就是靠這個賺到錢的。
霍華德在惠普做空辯論中被林頓打臉,是第一個被林頓在金融上碾壓過的人。
他不喜歡林頓,但是他對林頓的專業能力非常了解。
「布萊恩,我看了林頓的採訪。他說cfc是被農場主買下的火雞,對此我不贊同!」
布萊恩:「怎麼說?」 霍華德:「火雞和農場主的比喻很巧妙,但是並不符合事實,美國銀行並不是農場主,而是精明的抄底者!」
「二十億美金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這就是所謂的資本運作」
「他們以較低的成本獲得了cfc的潛在上漲空間,並且通過優先股條款來保障了下跌的風險。如果cfc破產的話,美國銀行會成為優先債權人,它所得到的清償順序排在所有的普通股股東之前。如果cfc能夠生存下去的話,美國銀行就會用認股權證來增加普通股的持有量,這樣獲得的收益要比8%的股息高出很多!」
「這筆交易對美國銀行有利,對cfc也有好處,當一家公司遇到流動性問題的時候,有個人願意用接近市場化的條件來提供資金,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呢?」
「林頓說這是農場主來買火雞,我卻說這是市場自己在修復自己,cfc的股價今天衝到了20.50美元,並不是因為散戶跟風,我認為機構重新入場了!」
「今天中午我收到了三個不同的分析報告,它們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如果注資確定下來的話,cfc的公允價值就在22-25美元之間,林頓平倉是對的,但是他在20美元以上繼續看空就是錯了!」
「他說cfc和ahm可以放在一起比較,ahm破產說明准優級防火牆是假的,但是cfc和ahm之間存在三個不同的地方。」
布萊恩:「有什麼不同嗎?你說吧!」
霍華德:「第一,規模所賦予的政治分量。cfc是全美的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它的服務範圍遍及全國,假如cfc破產的話,美聯儲控制次貸的觀點就會完全崩潰,伯南克也承受不了這樣的後果!」
「第二,資產結構的不同。ahm的貸款組合中浮動利率的比例超過了七成,而cfc的浮動利率比例只有四成左右,大部分都是固定利率的好貸款,利率衝擊的傳導速度要比ahm慢得多。」
「第三,融資方式多樣化。ahm主要依靠商業票據和倉庫信貸,而cfc除了有商業票據和倉庫信貸之外,還有銀行信貸額度、債券市場的融資渠道以及美國銀行這樣的戰略投資者!」
「 ahm被花旗的一句話定罪了,因為ahm只有花旗一個客戶,而cfc則有一整排銀行排隊等著接電話,因為沒有人願意錯過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服務機構的資產!」 霍華德頓了頓,他真的為布萊恩捏了一把汗,霍華德不怎麼喜歡林頓,但是他對林頓的判斷力很佩服。
但是這一次,他認為林頓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更像一個做空者為自己平倉找的理由,而不是一個分析師對cfc公允價值的客觀評價。
「布萊恩……我認為林頓在這一點上是錯誤的!」霍華德想了想說道:「他很聰明,但是他在cfc已經平倉了,一個平倉之後的交易員,他的思維方式就會由『評估風險』轉為『證明自己平倉是對的』,這是人的本性,林頓也是人。你可以今天下午去買平價看跌期權,把行權價設為15美元以上,即使cfc不跌到10美元你也能夠保有部分本金!」
「還有,你可以部分止損,認賠一部分,留一部分繼續賭,但是不能硬扛,不能用全部身家去賭林頓在電視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平倉了,你沒有平,你們的風險是不一樣的!」
電話里傳來了李程的聲音:「布萊恩,霍華德說的沒錯,我再加一句,林頓在cfc上平倉的時間很準確,他在美聯儲注資的消息還沒傳開之前就把大部分倉位都拋掉了,利潤鎖得不錯,但是他在電視上發表的看法,那是他自己的觀點,他已經沒有倉位了。」
「你跟他是不一樣的,你在20美元以上的實盤期權上還有交易,交易是概率而不是信仰!」
「林頓能夠賺到上千萬,是因為他的概率模型比別人準確,但是他的概率模型也會出錯,他有對沖工具、有分散配置、有充足的現金流來應對保證金追繳,而你沒有,你只有500萬以及一堆馬上要到期的期權,你不能用林頓的風險承受能力來匹配自己的倉位,他可以游泳,你不能,不要跟著他跳進深水區!」
布萊恩沉默了許久之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盯著彭博終端上cfc的k線圖,20.50美元,紅綠相間的k線在屏幕上跳躍著,與早上他建倉時16.50美元的那根陰線之間已經有了四美元的距離。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就調出了林頓在cnbc採訪中說過的那段話,屏幕上的文字是黑色的,一行接一行地往下滾動……「火雞被農場主抱起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飛翔」,「蟲子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依賴農場主,而火雞一直都在依靠著農場主」。
看過之後就關掉了。
「霍華德、李程,謝謝你們打來電話,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在心上,美國銀行的條款、cfc的資產結構、ahm和cfc的不同、林頓平倉之後的心理偏差……你們分析得都很到位!」
「但是我要繼續持有……這個交易一開始就沒從基本面出發的!」 「我在新世紀破產的那天晚上,4月2日,凌晨三點開始盯著盤面,一直看到天亮,看著新世紀這隻股票變成了廢紙,在論壇上看到一些散戶發的帖子,有的人問401k裡面的錢能不能拿回來,有的人還在等著天亮抄底,第二天早上我就看到了林頓的facebook……在他還沒有人理解的時候他就把答案寫好了!」
「我沒有跟他的ahm,沒有跟他的cfc,沒有跟他的貝爾斯登,我現在做的這筆cfc看跌期權是我自己分析出來的,我知道自己可能會出錯,但是在看到美國銀行董事會正式批准文件之前,我不平倉,如果cfc真的活下來了,那麼這筆錢虧得值,它教給我的東西要比五百萬多得多,而如果cfc死了的話,那我就是最後一個還在押它破產的人了!」
同一天晚上,雅虎財經cfc討論區的在線人數創下了新高,莫茲羅早上的「火雞與蟲子」採訪以及林頓晚上的「火雞與農場主」的回應,在兩小時之內就被搬到了論壇上,討論區被撕成了兩半,多頭和空頭在屏幕後面用鍵盤互相轟炸,每過一分鐘就會有幾十條新的帖子湧出來。
一個用戶首先轉發了cnbc的文字實錄,並且只在標題上寫下了兩個字:【蟲子】
正文就是莫茲羅今天早上的採訪實錄,最後加了一句:「林頓你看到了沒有?火雞還在飛,你這蟲子的臉被打得很疼了吧?」
另一個用戶就直接發了截圖……林頓的facebook動態以及cfc上漲到20美元的k線圖合在一起,配文為:「林頓,17塊平了,cfc,20了,這個蟲子平在了地板上,火雞從地板下面飛上了天空,哈哈哈!」
「countrywidebull」又開始活躍起來了,發布了五條相同的內容的帖子……莫茲羅早上的採訪中用鏡腿指向前方鏡頭,並且把「火雞還在飛」的截圖配上各種不同的文字:從「老爺子真帥」到「這老頭就是華爾街最後一位硬漢」,置頂帖也更新了狀態:「從16補到20,6萬變成8萬,謝謝林頓給我抄底的機會」
但是論壇上的另一種聲音也越來越多了。
id為「farmersmarket」的用戶發了一條長帖,逐句解析了林頓的「火雞和農場主」這個比喻,並且在帖子底部列出了幾個數據:cfc的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盤後由原來的280個基點上漲到現在的320個基點……也就是說儘管股價在上漲,但是債券市場上對於cfc違約風險的定價不但沒有降低,反而還在提高。
「林頓說美國銀行不是農場主,而是用來買火雞的。這句話是對的還是錯的呢?看cds,股價上漲的時候,cds也跟著上漲。那麼這又是什麼意思呢?也就是說,買股票的人相信莫茲羅,而買債券的人相信林頓。」
「債券市場的信號要比股票市場更早地出現」
「債券投資者比較謹慎,會考慮下行風險,持有時間較長,並且他們不會因為情緒而進行交易……他們只是根據模型計算出的違約概率來做決定!」 「當cds與股價同向上升的時候,就表示市場出現了分裂,一部分人相信公司能夠生存下去,而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公司將會倒閉。賭它會死的人用的是cds,他們有更多數據、更長持有期、更大頭寸規模。」
「林頓在電視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被反駁,但是cds價差不能,它是由真金白銀堆積起來的市場共識。」
有人說:「ahm的ceo上個月也說過『基本面沒有問題』。」
該回復在三個小時之內就獲得了四百多個贊,成為了今天晚上cfc討論區里被頂最多的評論。
凌晨的時候,討論區的熱度有所下降,id們的情緒發泄轉為了對策略的探討。
有人在論壇上對美國銀行的優先股條款進行了解讀,並且指出注資附帶認股權證會導致現有股東權益被稀釋,有人開始預測未來的走向,也有人提醒「火雞和農場主」的故事還會有第二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