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仙股!清倉AHM和貝爾斯登! 華爾道宴會!美國銀行的事
8月7日,
曼哈頓下城,紐交所交易大廳的穹頂吊燈還沒亮全,做市商們已經在自己工位前坐定。
每個人面前都有著三塊屏幕,最左邊那塊顯示著盤前競價池的實時數據,ahm的競價池裡,賣單和買單的比例在開盤前達到了一個讓老交易員都沉默的數字。
四十七比一啊!
每一分鐘都有新的賣單湧進來...
彭博終端的屏幕上,一排排代碼在灰藍色的背景里滾動。
ahm的股票代碼旁邊還掛著昨天下午剛貼上去的灰色標籤...「第11章破產保護」。
盤前撮合引擎在三分鐘前啟動,做市商開始往系統里輸入第一批參考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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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這個時段,一隻即將破產的股票會看到做市商報出極寬的買賣價差,賣價低到塵埃里,買價高到沒人願意接。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ahm的盤前報價欄里,三家主要做市商都把自己的買入報價調到了零點零一美元,他們沒有商量,只是每個人都用同一個模型算出了同一個結果。
這個模型叫「破產清算貼現現金流」,輸入變量是ahm的帳面貸款組合、倉庫信貸優先級、商業票據債權人排序、以及花旗在8月3日拒絕的那筆融資。
輸出結果是:普通股股東在債權人清算順序里排在最後,回收率為零。 零點零一美元啊!
其實股票還不值這個價,為什麼報這個價格呢?主要是交易所的系統不允許報零!
零意味著退市,零點零一意味著「我們正在按退市的流程走,只是手續還沒辦完」。
雅虎財經的ahm討論區在凌晨四點就開始有人發帖。
一個id叫「lasthope2006」的用戶貼出了一張交易截圖,他在7月31日ahm裁員之後買入了五萬股ahm股票,成本均價六塊兩毛五。
帖子的正文只有兩個字:「完了。」
底下的回覆在凌晨的寂靜里迅速堆起來。
有人說他昨天掛了一整夜的賣單,從六塊掛到四塊再到兩塊,沒有一張單子成交,根本沒有人買,還有做市商根本不接!
做市商不是慈善機構,沒有人會在破產法院已經受理的情況下接一隻即將歸零的股票。
另一個id叫「皇后區貸款審核員」的用戶發帖問:「我是ahm員工,我的401k里全是ahm股票。今天開盤會怎樣?」
有人在底下回:「會變成廢紙!」
另一個id發帖說:「我在ahm貸款審核部工作了九年。我的401k和espp(員工持股計劃)里全是ahm股票。401k是稅前工資的15%,espp是稅後工資的10%,九年以來兩樣都按上限繳,從來沒賣過一股....因為公司說過基本面沒問題。今天這些全歸零,我被裁了,帳戶沒了,連cobra都買不起。我是員工,為什麼我的退休金和我的工作是同一家公司發的?這不叫風險分散,這是把人綁在一條沉船上。」 這時候cnbc的早間節目把ahm討論區裡的這兩篇帖子截圖放在了屏幕上。
主持人說道:「這是次貸危機開始以來,我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搭檔補充了一句:「ahm不是一家壞公司,但它讓相信它的人賠光了所有錢。」
ahm的盤口像一塊被推下懸崖的石頭,從盤前交易成交價垂直墜落。
3.50、3.10、2.80、2.20....每一檔買盤被擊穿的間隔不到三秒,分時圖上的曲線拉出了一條幾乎沒有停頓的下影線。
有人在1.95美元掛了五千股止損賣單,這筆單子被市價單吃掉之後又迅速被追加的賣盤吞沒,新的一分鐘k線在屏幕上刷新的時候,ahm已經跌破1美元,變成了仙股。
從35美元到25美元用了兩個月,從25美元到6美元用了一個月,從6美元到不足1美元只用了開盤七分鐘。
所有使用融資帳戶的散戶幾乎在同一時刻收到了追加保證金通知。
一個id在thestockexchange論壇上實時更新自己的爆倉過程....他用了三倍槓桿在ahm上,上周五收盤時帳戶淨值還有大約四萬美元。
今天開盤三分鐘,ahm跌破1.50美元時他的淨值歸零。
五分鐘跌破1美元時,帳戶淨值變成負數....不但本金全沒,還倒欠券商三萬美元。
他的最後一個帖子只有一句話:「我的帳戶現在是紅的,數字前面有個減號,我刷新了四次,那個減號還在。」 底下有人回覆:「兄弟,那個減號不叫數字了,它是你欠的錢。」
這個回復在兩分鐘內被頂了六百多次,被整個論壇貼得到處都是,從ahm板塊貼到cfc板塊,從貝爾斯登板塊貼到雷曼兄弟板塊。
每個帖子底下都有同一個人在回復同一句話:「ahm之後下一個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每個人都在忙著看自己的帳戶。
...
瑪麗莎她坐在牙買加社區出租屋的廚房裡,往米格爾的書包里塞一個花生醬三明治。
米格爾在客廳對著鏡子梳頭,梳了三遍還不滿意,說同學說他的頭髮太卷了。
瑪麗莎說你的頭髮很好看,別聽他們瞎說。
收音機里傳來cnbc早間節目的聲音,女主持人在播報ahm盤前報價....零點零一美元。
瑪麗莎伸手把收音機關掉,把花生醬蓋子擰緊,放進冰箱。
她的退休帳戶里還有ahm股票,她退休金帳戶的十幾萬美元全部沒了,今天開盤後變成了零!
她內心非常難過,眼睛都濕了,她把米格爾送到學校門口,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走向地鐵站去社區大學的職業介紹所.....她今天有一個面試,是皇后區一家小型保險公司的前台接待,時薪十二美元。 ahm從年初的三十五美元到三美分,從全美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到法院破產案卷里的一個編號,從哈羅德·劉易斯在春季論壇上說的「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到摩根大通抵押貸款融資部主管按掉的那通電話,從阿斯特家族兩億美元過橋貸款到科尼利厄斯站在棕櫚灘露台上看著銅像發呆的那片橡樹葉......所有這一切,在開盤後的幾分鐘裡被壓縮成了一個數字。
所有槓桿多頭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穿。
是腳踝斬之後再從腳踝砍到腳趾!
一個在六美元用一倍槓桿買入的人,帳戶縮水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一個在三美元用兩倍槓桿抄底的人,帳戶歸零。
一個在一美元用三倍槓桿賭重組的激進投機者,此刻不僅帳戶歸零,還倒欠券商的錢.....因為券商在股價跌破保證金比例之後會自動強平,但強平需要有人接盤。
一個叫「皇后區貸款審核員」的id在ahm討論區發了他這輩子最後一篇股票帖:「收盤了,當然我的股票沒收盤,收盤的是我的人生,ahm是我工作了九年的公司,我買了它九年的股票,每一個月都在買,現在它死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裡,祝各位好運,再見!」
帖子在三分鐘內被頂到最熱,回復里有人勸他冷靜,有人問他的聯繫方式,有人說報警。
版主把帖子置頂。
半小時後,置頂取消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上午九點四十分。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里,高盛pb帳戶的屏幕上ahm期權持倉顯示的是深度實值,他買入的看跌期權在ahm股價跌到個位數時就已經深度實值了,今天跌到三美分,內在價值已經接近理論最大值。 他沒有等到股價跌到零點零一美元,理論最大值是行權價減去股價,但實際操作中破產法院的文件公布之後再做平倉會面臨流動性風險,做市商可能拒絕對手盤。
林頓在九點四十分啟動了第一批平倉指令,高盛pb的算法執行系統開始運作!
是冰山單!
把大額平倉指令拆成幾十個小單,隱藏在正常的市場交易量里,避免做市商發現有大戶在平倉後收緊報價。
每一個小單的成交量都在幾百張到一千張合約之間,成交速度極快。
彭博終端上的ahm期權成交量柱在九點四十分到十點之間出現了幾個小小的脈衝....沒有人注意。
ahm都快退市了,沒有人還在關注它的期權市場。
交易完畢。
四百零三萬美元權利金投入,回收一千四百二十萬美元,淨利潤約一千萬美元。
林頓在交易日誌里寫道:「ahm,8月7日全部平倉,400萬變成1400,邏輯驗證完畢,准優級貸款的風險隔離是假說,流動性防火牆在信貸緊縮面前是紙,破產是唯一合理的結局。」他停下筆,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然後在底下加了一句:「哈羅德妹妹的錢,阿斯特家族..所有持有ahm股票帳戶.....都在同一個三美分的價位上歸零了。」
十點整,林頓打開貝爾斯登的持倉界面。
貝爾斯登股價此刻跌至一百零八美元,從建倉時的一百三十八美元跌下來,兩個多月跌了接近百分之二十二。 下跌的主因並非貝爾斯登自身的財報有問題..主要因為市場在重新定價貝爾斯登的對手方風險。
兩隻內部對沖基金歸零,美林在公開市場拍賣抵押品,麥克法蘭在中央公園長椅上發呆,貝爾斯登ceo艾倫·格林伯格在管理層會議上把桌子拍得震天響然後停止了三十二億美元注資,這一切都在向市場傳遞同一個信號:這家投行的風險管理出了問題。
穆迪在昨天ahm破產之後發了一份簡短聲明,說「正在重新評估貝爾斯登的信用評級」。這份聲明只有三句話,沒有給出具體的降級幅度和時間表。
但市場已經提前做出了判斷....貝爾斯登的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在過去一周從一百五十個基點跳升到了兩百二十個基點。
這意味著購買一千萬美元貝爾斯登債券的違約保險,每年要付二十二萬美元保費,兩個月前是七萬。
林頓判斷貝爾斯登短期內不會再有更大的利空,除非穆迪真的降級。
而穆迪的評級委員會通常需要兩周以上的審核周期,窗口期足夠長,他決定先鎖定利潤。
第二批平倉指令發出。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同樣用了冰山單分批執行,貝爾斯登的期權流動性比ahm好得多,做市商報價很緊,平倉滑點極低。
交易完畢,800萬美元權利金投入,回收1300萬美元,淨利潤約500萬美元,合計ahm與bsc平倉淨利潤約一千五百萬美元,加上林頓資本此前第一輪做空積累的本金,總資產已悄然突破三千五百萬美元大關。
而cfc上的還沒統計!
林頓更新交易日誌:「貝爾斯登第二輪平倉,兩隻基金歸零已完全定價,股價從138跌至108反映了對手方風險。信用評級下調尚未完全定價但穆迪審核窗口期較長,先鎖利,若穆迪正式降級再做第三輪。」 上午十一點半。
cfc股價在ahm破產的衝擊下從上周收盤的十八美元跌到了十四塊八毛,跌幅百分之十八,同步放量,恐慌性拋售和空頭回補在同一個價格區間激烈博弈。
林頓沒有平cfc的倉位。
cfc的第二輪看跌期權投入八百萬美元,此刻浮盈可觀,但他判斷ahm破產對cfc的衝擊還在發酵,全美最大抵押貸款機構在全美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破產之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的商業票據還能展期嗎?你的倉庫信貸額度還穩嗎?市場會替莫茲羅回答這兩個問題,而莫茲羅本人的回答....q2季報里那句「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已經把他自己的信用打沒了。
趙海生在十四塊八毛的價位上接到了etrade的追加保證金通知。他的帳戶是融資帳戶,4.5萬美元本金,融資帳戶到9萬美元,買入三千股cfc,均價三十美元。
今天cfc跌到十四塊八毛.....etrade的算法在他收到通知的同時完成了強制平倉...三千股被系統自動掛出賣單,在十四塊七毛五的價位上全部成交。
趙海生正騎著電動車穿行在曼哈頓中城,保溫箱裡裝著三份宮保雞丁和一份左宗棠雞,手機震了兩下.....第一下是平倉確認通知,第二下是帳戶餘額更新。
4.5萬美元積蓄,沒了!
他的客戶經理陳婉清在他買入時建議他用槓桿,說槓桿能更快把老婆孩子接來美國。
那時候cfc在三十美元,全美最大房貸公司不會倒。
現在cfc在十四塊八毛,全美最大房貸公司還活著,他的帳戶死了。
趙海生把電動車停在路邊,靠著保溫箱站了一會兒。 街對面是洛克菲勒中心,遊客們在滑冰場旁邊排隊買熱狗,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兩眼屏幕上的數字,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重新騎上車,發動引擎,繼續送下一單。
他沒時間去獨自難過!
他還有三份外賣要送,保溫箱裡宮保雞丁的汁正在紙盒裡晃蕩。
他傍晚收工後去法拉盛取了這周的外賣平台工資,給表姐陳嘉敏轉帳兩百美元,他欠她的錢,欠了三個月,每次還一點,每次不夠還完,每次她都收下,每次都不催。
他只留了夠交房租和吃兩周方便麵的現金。
晚上他在出租屋裡打開雅虎財經,看到cfc的新聞底下有人在罵莫茲羅,「你上個月說空頭會賠光,現在你的股價從45跌到14,你的員工在論壇上發帖說401k沒了,你的投資者在寫公開信罵你是騙子。」
趙海生明天還要送外賣,後天還要送.......但他不會一輩子送外賣!
下午一點零四分,美聯儲的一位理事在芝加哥的一個銀行家午餐會上發表了簡短的講話。
他說:「次貸市場的調整是必要的、可控的,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
這句話在三分鐘內被彭博和路透同時推送。
美股期貨在三分鐘內拉升了將近一個百分點,cfc的股價從14.80美元彈回了16美元。
cnbc的主播在鏡頭前用了「美聯儲背書」這個詞,隨後補充說「市場正在消化這個信號,次貸危機可能已經觸底」。 但林頓注意到,在芝加哥那個午餐會的角落裡,同一家銀行負責抵押貸款融資的高管正背對著攝像機匆匆離場,沒有和任何記者交談。
而彭博推送的全文里還有後半句話沒有被cnbc念出來....「但我們正在密切關注抵押貸款市場風險向其他資產類別的潛在傳導。」
這句話被彭博單獨標成灰色小字放在推送底部,離美聯儲理事的照片隔了大約三英寸,這大概是一句非常關鍵的信號和一句話在屏幕上被遺忘的距離。
林頓在日誌里寫:「美聯儲說最壞的已經過去了,他們和新世紀破產之後說的一樣,和ahm裁員之前說的一樣,和貝爾斯登基金歸零之前說的一樣,每次他們說最壞的已經過去,最壞的都在來的路上,cfc空頭繼續持有,不急著平。美聯儲的講話能製造一兩個交易日的反彈,但改變不了cfc的基本面,莫茲羅的q3還在前面。」
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從早上開盤就一直在刷屏,瓊斯·卡特在九點半平掉了他的ahm正股空頭倉位,他沒有用期權,只做空正股,帳戶里的利潤在ahm跌成仙股的那個早上達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筆交易盈利。
他在群里發了一句:「平了,這一單夠我四年大學學費加一輛二手保時捷。」
邁爾斯回復他:「你不是說你爸不讓你碰槓桿?」
瓊斯說:「對,所以保時捷是二手的,尊重我爸的意願。」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在十點四十分平掉了貝爾斯登的空頭倉位,他是在林頓第一次建倉貝爾斯登的時候跟的單,用的是正股融券做空,槓桿不高,但利潤很穩。
他在群里發了一個詞:「done。」
然後破天荒加了一句:「林頓,你贏了....你每次都贏,以後你說做空,我先做再問為什麼。」
這句話在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里的分量,所有成員都懂,克里斯多福的父親是第三點資本的合伙人,他從有帳戶開始就在做交易,他從來沒有在任何時候對任何同學說過「我先做再問為什麼」。 瓊斯回了他一排鼓掌的emoji,克里斯多福沒有回覆,他大概覺得這句話已經說夠了。
索菲亞·張沒有平倉,她用的是期權,和邁爾斯一樣,但她的策略更學術,她在ahm跌破10美元之後用了一部分利潤做了價差組合,把下行風險鎖在了零附近,保留了一部分上行敞口賭ahm重組。
她在群里說了一句:「破產不等于歸零,第11章破產保護允許重組,債權人和股東還有談判空間。雖然ahm的股權大概率會被清零,但我留了5%的倉位賭小概率事件,重組方案出人意料。」
瓊斯問:「概率多大?」
索菲亞:「3%到5%之間,用蒙特卡洛模擬跑過!」
瓊斯:「你這不就等於在拉斯維加斯玩輪盤嗎?」
索菲亞:「輪盤的賠率是固定的,破產重組的賠率是市場定價的,兩者之間有細微但關鍵的差異。」
瓊斯:「你這個腦子不去摩根史坦利做量化可惜了。」
索菲亞沒有回覆.....她在跑下一輪蒙特卡洛。
亞歷克斯·張平掉了cfc的空頭頭寸。他父親是花旗私人銀行部副總裁,上個月在飯桌上無意間提過花旗正在研究cfc的融資方案。
亞歷克斯在群里說:「我平了cfc.....我爸說花旗可能跟cfc談注資。如果注資談成,cfc短期內不會破產。我留一部分利潤,剩下的先出來。」
林頓看到這條消息時輕微挑了一下眉毛。花旗....拒絕了ahm的銀行....現在可能要給cfc注資。這個邏輯在表面上說不通,但林頓知道華爾街的邏輯從來不在表面上....花旗拒絕ahm是因為ahm抵押品質量確實差。 cfc體量大,大到不能倒.....注資談判有空間。
他在群里回了亞歷克斯兩個字:「合理。」
林頓的下一條回復是給索菲亞的。
他先說了句「分析得對」,然後告訴她破產不等于歸零是對的,但ahm的資產結構里次級和alt-a的占比比它公開披露的要高.....這部分數據來自邁爾斯從十家做市商那手工扒下來的cdo底層資產池分析,以及哈格雷夫通過紐聯儲清算數據交叉驗證的提前償付率異常波動。索菲亞花了大概八分鐘讀完他發過去的幾張表格,回了一句:「3%到5%的蒙特卡洛結果下調到0.5%以下,我把倉位平了。」
林頓說:「明智。」
她沒有再回復,她大概已經打開python開始重新跑參數了。
邁爾斯沒有在群里說話。
他不在群聊討論里,但他一直在看,他早上跑完ahm破產的最後一版驗證模型之後發了一條私人消息給林頓。
下午四點零五分。
林頓的郵箱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發件人:溫斯頓·范德比爾特·阿斯特四世。
郵件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顯然斟酌過。
「林頓先生: 我父親在ahm和貝爾斯登基金上總共損失了約十一億美元,不大不小,阿斯特家族不會因此破產,但也不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你我在布里爾利的辯論,我當時覺得你在危言聳聽。現在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們已經發生的事提前說了出來。
我花了整個七月重新研究了我家族歷史上每一次「恐慌時買入」的案例,我發現一個規律:我們賺錢的那些案例,都是流動性恐慌,資產沒壞,只是沒人敢買。這幾十年我們虧錢的唯一一次,是今年....資產壞了。
你當時在圖書館裡說「資產壞了」,我沒有聽懂,現在懂了。
阿斯特家族花了十一億美元買了這堂課,貴,但值。
隨信附贈一本我祖父收藏的1907年恐慌史,他在折角的那頁寫過一句話:恐慌總會過去。我想在後面加一句,但過去的恐慌不會告訴你,哪一次和以前不一樣。
祝你在下一筆交易中繼續做空我們這些傲慢的老錢............還有歡迎來我家族做客,我父親說阿斯特家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歡迎隨時光臨棕櫚灘。
溫斯頓·阿斯特。」
林頓讀完郵件,打開隨信寄來的那本舊書。
書脊已經褪色,邊緣磨出了布紋,翻開折角那頁,鋼筆字褪成深褐色:「恐慌總會過去。」
在這行字的下面,多了兩行新的筆跡....一個是老年的筆跡,微微顫抖:「when?」另一個是年輕有力的筆跡,字跡工整但用力很重,像是把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全部灌進了筆尖:「but past panics don't tell you which time is different.」
林頓合上書,把它放在書架最上層。書架最上層只有兩樣東西,埃里克·謝的那張欠條,和這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
他坐下來,給溫斯頓回了一封郵件: 「溫斯頓:
書收到了,折角那頁我會留著,你祖父的字和你加的那行字都留著。
十一億美元的教訓很貴,但你學到了,大部分人在恐慌中虧錢,他們學到的是「下次不要投資」,你學到的東西叫「找對問題再回答」。這是兩種不同層次的認知,前者是逃避,後者是進化。
你父親在ahm的認股權證和過橋貸款上的操作,從假設出發是對的,如果ahm的資產只是被低估,他會賺很多,他的假設在歷史上驗證過十九次,他的錯誤並非無知,只不過用舊地圖找新大陸。舊地圖很精確的,它只是畫錯了時代。
阿斯特家族的財富積累靠的是在正確的恐慌中保持貪婪。這一次是錯誤的那種恐慌。區別在於資產是好的還是壞的,你父親不知道這個區別,所以虧了,你現在知道了,所以沒白虧。
關於去棕櫚灘做客,謝謝你和你父親的邀請,等這輪交易結束,有時間的時候我會去。
林頓!」
郵件發出去之後,林頓坐在椅子上,他從溫斯頓的來信中感受到的是一面鏡子。阿斯特家族和他自己的區別,並不在於誰更聰明,而在於誰更早拿到正確的信息。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科尼利厄斯.....誠實、驕傲、經驗豐富、死在經驗上。
傍晚六點,馬庫斯·萊恩的助理給林頓發來一條簡訊:「今晚八點,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馬庫斯先生包了一層,著裝隨意。」
華爾道夫酒店的宴會廳是紐約最老牌的奢華場所之一,art deco風格,金箔天花板和水晶吊燈,大廳能容納五百人。
樂隊在角落裡演奏著爵士樂,侍者端著香檳在人群中穿梭。 酒吧檯後面的調酒師正在開一瓶路易王妃水晶香檳,瓶口飄出一縷白霧。
燈光調得很暗,蠟燭在每張桌子上跳動,空氣里瀰漫著香檳、雪茄和某種混合的高級香水味。
宴會廳中央擺著一座三米高的水晶金字塔,塔身由馬庫斯從義大利穆拉諾島定製運來的幾百塊手工水晶磚堆砌而成,每一塊磚里都嵌著一片金箔.....燈光打上去時整座塔像一個被凝固的金色瀑布。
這是今晚的中心裝飾品,也是馬庫斯用來告訴所有人「我賺錢了」的方式.....做成金字塔放在華爾道夫的宴會廳里。
水晶金字塔的最頂端放著一張卡片,上面用馬庫斯自己手寫的字跡寫著一句話:「錢是彈藥。彈藥不能用來數的....要用來打的。」
馬庫斯站在金字塔旁邊的舞台上,手裡拿著麥克風,西裝敞著,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扯掉了。
他身旁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好萊塢新藝人,名字叫薩曼莎,一米八,比馬庫斯高半個頭,金色長髮,穿著一件黑色禮服。
她剛從洛杉磯飛過來,上周在一部獨立電影裡拿了個配角,正在四處找投資拍自己的劇本。她在馬庫斯耳邊說了句話,馬庫斯笑著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捆百元美鈔,銀行綁好的標準捆,一百張,一萬美元,他把那捆鈔票往空中一甩。
鈔票在空中散開,像一群受到驚嚇的綠色蝴蝶飄落在人群頭頂。
然後他又甩了一捆,又一捆。
五十捆!
五十萬美元現金! 整個宴會廳的燈光被鈔票遮得忽明忽暗,樂隊還在演奏,但沒有人跳舞了....所有人都在尖叫、大笑、彎腰撿錢。
馬庫斯站在舞台上,看著底下這群全華爾街的人在搶他從銀行取出來的紙幣,笑得像個剛炸完碉堡的爆破兵。
他提高嗓門喊了一聲,聲音壓過了爵士樂:「別急....每個人都有!這是給你們的!不是借的,不用還,不用簽任何文件!只有一個條件....撿到的每一張鈔票今晚必須花掉!不要存起來!存錢是對錢的侮辱!錢在你帳戶里是數字,在你手裡才是錢!」
林頓站在宴會廳角落,手裡端著一杯無酒精起泡酒,背靠著牆,看著這一幕。
馬庫斯從舞台上跳下來,薩曼莎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穿過人群走到林頓面前。
薩曼莎近距離比遠處更好看,但她的眼神里有種東西讓林頓一眼就識別出來了....是計算。她在計算馬庫斯的價值。
她看馬庫斯的時候,眼睛看的是他的臉,她看水晶金字塔的時候,眼睛看的是錢。
「薩曼莎,這是林頓,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比我聰明一百倍的高中生。」馬庫斯從旁邊侍者托盤上拿過兩杯香檳,遞給薩曼莎一杯,自己舉著另一杯。
薩曼莎伸出手和林頓握了一下。
她低頭看林頓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彎.....大概是因為林頓看起來不像她想像中那個「華爾街最年輕的交易天才」。
他看起來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華爾道夫宴會廳的角落裡,穿著合身的深藍西裝,有點奇怪。
薩曼莎轉向馬庫斯,身體微微靠過去,用一種她大概在鏡頭前練過很多次的語調輕輕訴說她多麼渴望一個好角色,說她的劇本被製片人拒絕了多少次,說她需要一個真正懂她才華的人給她一個機會。 她的聲音很軟,但話術很硬....每一個詞都像被人精心設計過,精準地落在一個男人最容易被觸動的點上:她沒在要錢,她是在要「被看見」。
馬庫斯聽完,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用拿雪茄的那隻手指著她,「薩曼莎,你確實很有才華。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演員都更懂得怎麼讓人喜歡你。但我不會投資你!」
「因為我不想把你的才華和我的錢混在一起,投資和感情——永遠不要混,混在一起,你就不知道自己是在追回報率還是在追人,這兩樣東西的止損邏輯不一樣。」
薩曼莎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大概是想說「我沒在利用你」,但還沒說出口馬庫斯就繼續說了下去:「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全世界最好的東西你都能用,你離開我的時候,你帶走你本來就有的東西,珠寶是借給你的,分手那天要還。不是我小氣,這叫物權!」
「使用權免費,所有權免談!」
「我可以送你一個包....愛馬仕的,鱷魚皮的,明天就送到你酒店房間。你想要什麼顏色?粉色?淺灰?」
他說完就把雪茄叼回嘴裡,又補了一句:「那就是我送你的東西,不是投資,不是承諾,它叫一個包。」
林頓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只是看著馬庫斯說這些話的時候薩曼莎的表情.....從委屈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奇怪的理解,最後定格在一種不太確定的微笑上。
她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給她全世界最好的體驗,但所有權從來不在她手裡。
薩曼莎把香檳放在旁邊桌上,用一種不太肯定的語氣輕輕問:「你不想幫我實現夢想嗎?」馬庫斯說道:「你的夢想是你自己的,你值得自己去實現它。如果我幫你,你永遠不知道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我想看著你靠自己站起來。倒不是我不捨得錢,因為你如果能靠自己買上愛馬仕,那天你會覺得我送的這個包跟它比什麼都不是。」 宴會廳後面的私人休息室里,馬庫斯靠在沙發上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上,喝了一口威士忌。
「林頓,美國銀行正在和cfc進行注資談判,雙方私下接觸已經持續了大概兩周,莫茲羅親自飛去夏洛特和美國銀行的ceo肯·劉易斯見過面。條款還沒敲定,但核心框架已經有了眉目.....大概二十億美元優先股,年股息率8%,附帶認股權證,行權價格還不確定!」
「我建議你快點平掉cfc的看跌期權!」
『莫茲羅那個老狐狸....你以為他會讓cfc破產?他不會!他會在最後一秒把公司賣給美國銀行,然後自己拿著金色降落傘走人,留下股東在門口排隊領殘羹!」
「如果美國銀行的注資協議在下周公布,cfc股價會在一天之內反彈30%到40%,吃掉你一半利潤,你有時間等,但沒必要,你拿著現金,比拿著一個已經深度實值的期權更靈活。」
林頓在想兩件事。第一件:美國銀行的注資確實會改變cfc的短期走勢,但不會改變它的長期命運,cfc的貸款組合質量還在惡化,q2虧損只是開始。
即使注資敲定,現有股東的股權會被稀釋,長期來看股價還是會下行。
但這需要時間....而時間是不確定性的同義詞。
馬庫斯說得對:沒必要為了一部分利潤把已經到手的浮盈暴露在新的不確定性里。
第二件:馬庫斯這個人的交易直覺確實厲害....他是用自己的經驗聞到對方棋子的落點,這就是為什麼他在衛星廣播和新世紀上賺得盆滿缽滿.....他能嗅到對手盤的下一步。
「明天開盤我平cfc。」林頓說道。
馬庫斯把威士忌杯舉起來,朝林頓的起泡酒杯碰了一下。 「ahm是頭盤,cfc是前菜,貝爾斯登是湯....主菜還沒上。」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眼睛裡映著休息室昏暗燈光下跳動的燭火,嘴角那條疤拉出一個往上扯的弧度。
「我知道保爾森也在加倉貝爾斯登的cds—賭的是貝爾斯登本身的違約概率!」
「貝爾斯登的五年期cds價差已經從兩百二十個基點跳到了兩百八十,意味著市場對貝爾斯登的定價是:兩年內違約概率超過15%。保爾森還在買!」
「你覺得貝爾斯登會步ahm後塵?」
林頓把起泡酒杯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先平cfc,貝爾斯登等穆迪。」
此刻,樂隊正在演奏最後一首曲子,爵士鼓的節奏輕快而悠長。
薩曼莎一個人坐在吧檯邊,面前放著一杯沒喝完的香檳,托著腮在看舞池裡的人跳舞。
她的愛馬仕還沒送到,但今晚她已經看到了一整層宴會廳鋪滿現金的畫面。
她可能要花很長時間去想.....這個人到底是混蛋,還是她見過的最誠實的男人。
而馬庫斯本人已經在想明天cfc的倉位了。
林頓說的那句「明天開盤我平cfc」在他腦子裡自動翻譯成了一組交易指令,他此刻正一邊抽菸一邊心算:如果美國銀行注資消息下周公布,cfc股價反彈到多少....
林頓走出華爾道夫酒店時,曼哈頓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火染成了淡橘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座還在發光的水晶金字塔,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明天他要平掉cfc.....莫茲羅從「空頭會賠光」到「大蕭條以來最嚴重衰退」的最後一道護城河。
如果美國銀行注資消息還沒公布,明天cfc還會在ahm破產拖累下繼續承壓,平倉價位不會太差。
如果消息提前泄露,股價反彈,他就分批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