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傲慢的老錢認錯!破產申請!崩潰的CEO!美聯儲的可控!
ahm跟花旗最後的談判只是在政客的提議下走個形式,破產已經不可避免,在圈內快速流傳,
作為花旗的大客戶,阿斯特家族也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於是在8月4日,棕櫚灘,阿斯特家族莊園的私人圖書館裡,空氣比平時凝重得多。
這間圖書館是1912年和莊園主宅一起建的,天花板挑高六米,四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桃花心木書架,藏著一百一十九年來阿斯特家族收集的每一本初版書,從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到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第一版,每一本書的書脊上都燙著阿斯特家族的家徽。
平時這裡的氣氛是沉靜的,帶著舊書脊膠水和皮革封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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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天這間屋子裡坐滿了人,味道不一樣了!
氣氛很緊張!
這次阿斯特家族在ahm上損失慘重,ahm的破產,大家聚集在一起!
這事需要人擔責任!
家族委員會的七個成員圍坐在長桌兩側。
曾祖父當年坐在這張桌子前對家族成員說「恐慌總會過去,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從那以後阿斯特家族的每一次重大投資決策都在這張桌子上討論。今天是這張桌子上最安靜的一次會議。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長桌盡頭。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他面前有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ahm股票持倉報告,買入總額約4億美元,持倉名義市值約1000萬美元。
但是ahm馬上要申請破產,在場的人都知道,下周一開盤這隻股票大概率會跌到零。
第二份:ahm過橋貸款協議,2億美元,抵押品是ahm的貸款組合,ahm破產後回收概率不到10%。
他的投資總監在報告底部用紅筆標了一行字:預計回收不超過2000萬美元。
第三份:貝爾斯登基金清算報告,阿斯特家族投資5億美元,已確認全部歸零。
貝爾斯登官方清算報告的上周版本還寫著「預計回收率10%-15%」,這周的最新版本把那行字刪掉了,改成「預計無回收」。
三份文件,三組數字,損失合計約11億美元,占阿斯特家族總資產的約7%,一百一十九年來阿斯特家族唯一一次比這次虧得更多的,只有1929年大蕭條!
家族委員會的七個成員逐頁翻完了三份文件。
翻紙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每一頁翻過去都像鐘擺的一次擺動,均勻、冷漠、不帶任何感情。
坐在科尼利厄斯左手邊的是他的堂兄查爾斯·阿斯特,六十八歲,負責阿斯特家族在倫敦的地產投資。
查爾斯的眉毛很濃,頭髮全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放下報告時把報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著封面,沉默了片刻,帶著一種英式老派紳士特有的冷淡開口:「十一億!」 他頓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報告封面上,說道:「科尼利厄斯,阿斯特家族上一次在單一投資標的上虧損慘重...因為大蕭條,這次你單單在ahm上就虧損了6.....沒有所謂的大蕭條,只是因為一家抵押貸款公司的股票,你能告訴我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共同點嗎?我唯一能看到的共同點是:你都是決策者。」
科尼利厄斯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坐在查爾斯對面的是溫斯頓的叔叔彼得·阿斯特,五十七歲,負責阿斯特家族基金的日常運營。
彼得不是阿斯特家族最有錢的成員,但他經手過家族每一筆超過一億美元的投資。
他的工作是在科尼利厄斯拍板之前把風險算清楚....這份工作他幹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被科尼利厄斯繞過。
這次科尼利厄斯繞過了他,過橋貸款的決定是在一次董事會之後直接通知他的,沒有經過他的風險評估流程。
他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在所有人都用紙質報告的場合,他堅持用電腦看數據,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他把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他昨天花了一晚上整理的ahm時間線,從科尼利厄斯第一筆買入ahm股票日期到最後一筆過橋貸款的7月14日,每一次加倉的日期和金額都被列在一條向下傾斜的曲線上。
「科尼利厄斯!」彼得的語氣比查爾斯更致命,他開始復盤,說道:「我們回顧一下時間線。第一筆買入....ahm股價約25美元,那時候新世紀金融剛破產,你說次貸危機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抄底的最好時機,第二筆....ahm跌到22美元,你說ahm被低估了,abx的下跌是情緒性的,第三筆.....ahm跌到16美元,你說這是1907年重演,恐慌時買入!」
「過橋貸款.....7月14日,你用阿斯特家族的百年信譽說服董事會提供了2億美元貸款,抵押品是ahm的貸款組合,今天是8月4日,ahm跟花旗的最後談判宣告失敗馬上要申請破產,下周一開盤可能歸零,整條時間線上沒有任何一次決策是基於止損邏輯,每一次都是加倉,每一次啊!」
彼得合上電腦,看著科尼利厄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因為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的沉默比他剛才的話更重,因為沉默里包含著一句他沒有說出口的問題:為什麼每一次都是加倉?
坐在桌子中段的是科尼利厄斯的表妹、在芝加哥經營家族藝術基金會的瑪格麗特·范德比爾特·阿斯特。
她平時很少在家族投資會議上發言,她的領域是藝術品和慈善,沒參與金融,但今天她在會議開始前從芝加哥飛了四個小時趕到棕櫚灘,進門時還在看手機,屏幕上是新聞。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顯示著一篇彭博報導,標題是《ahm即將申請破產——林頓資本及其合作基金做空獲利預計超億美元》。
她輕聲念了出來:「『林頓資本及其合作基金做空總獲利預計超億美元』。」
她停了一下,用一種不解的語氣繼續說:「科尼利厄斯,這篇報導里提到的林頓資本的創始人,未滿16歲!」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裡帶著憤怒跟困惑,說道:「你在這筆投資上虧了十一億美元,而這個未滿16歲的年輕人看到的東西,你沒有看到,為什麼?」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林頓的名字,這個名字在過去幾個月里反覆出現在新世紀金融公司,ahm和cfc的做空報告上,出現在媒體對次貸空頭的報導里!
溫斯頓和菲利克斯的對話中也經常提到『溫莎林頓』!
但這是第一次有阿斯特家族成員在正式場合說出這個名字,並且把它和科尼利厄斯的名字放在同一個句子裡比較。
沒有當成對手,而是作為參照! 一個是119年老錢家族的掌舵者,一個是未滿16歲、從皇后區地下室爬出來的少年,前者虧了11億,後者賺了數千萬美元,這個對比本身比任何批評都鋒利。
瑪格麗特說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科尼利厄斯。
她不需要等答案,她知道科尼利厄斯給不了,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事實在她嘴裡和在報紙上不一樣,在報紙上是一個數字,在她嘴裡是一句判詞!
最後發言的是坐在長桌另一端的老約翰·范德比爾特·阿斯特。他是阿斯特家族現存最年長的成員,八十三歲,頭髮稀疏,走路需要拐杖,眼睛因為年齡而顯得渾濁,但渾濁的眼仁深處有一種被歲月磨得極薄的銳利。
他經歷過阿斯特家族的大蕭條虧損,1974年石油危機,他當時是家族基金的投資總監,1974年在恐慌中抄底買入棕櫚灘南端的一塊地,十年後那塊地漲了十倍。
他也是教科尼利厄斯「恐慌時買入」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比查爾斯、比彼得、比瑪格麗特加起來都久,久到所有人都開始不安地調整坐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慢,像老橡樹在風裡吱嘎作響:「科尼利厄斯,恐慌總會過去,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這兩句話是我教你的,我祖父教給我父親,我父親教給我,我教給你。一百一十九年,三代人,十九次恐慌,每一次這兩句話都被證明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把那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它們之前在科尼利厄斯面前堆成一疊,現在被老約翰一份一份攤開,ahm的股票、ahm的貸款、貝爾斯登的清算報告,他用拐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
「現在,那個叫林頓的年輕人,他說我們的地圖上少了一個變量:資產壞了。」
「我問你:我們經歷過的十九次恐慌里,有沒有哪一次,資產本身是壞的?」
「不是價格跌了,屬於資產壞了!」 「1907年恐慌,曼哈頓地產沒壞,可沒人敢買,所以抄底是對的。」
「1929年大蕭條,美國經濟沒壞,只是信用收縮,所以1932年抄底是對的!」
「1974年石油危機,美國土地沒壞,只是能源價格暴漲,所以在棕櫚灘買地是對的。」
「今年,ahm的資產壞了嗎?抵押貸款違約率在上升,cdo底層現金流在斷裂,房價在下跌,資產沒被低估,它是壞了。」
「你說這一次和以前一樣,你告訴我:哪一次和以前一樣,資產是壞的?」
老約翰用拐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一百一十九年的經驗在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面前,被證明是錯的。」
「你不笨,主要由於你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如果資產壞了怎麼辦?那個林頓的孩子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一上來就知道了。」
科尼利厄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圖書館裡很安靜,天花板的壁畫上畫著阿斯特家族第一代船王的商船,那艘船在1850年代從中國運回茶葉,從印度運回香料,每一船貨都賺了錢,一百一十九年,每一船貨都賺了錢,但今天這艘船觸礁了。
彼得打破了沉默,給出解決方案:「科尼利厄斯,11億美元,7%的家族資產,這不是能讓阿斯特家族破產的數字,你知道,但這件事不能這樣結束,我們也知道,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科尼利厄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在座所有人都意外的話:「我會把投資決策權暫時移交給彼得,由他來主導家族基金的重組,我自己....」他頓了頓,站起來,把那三份文件拿在手裡,「我需要去一趟紐約。」
他沒有說要做什麼。
會議結束後,科尼利厄斯一個人走出圖書館,站在露台上。 棕櫚灘的陽光在八月午後亮得灼眼,草坪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大西洋的海岸線,祖父1912年種的那棵老橡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樹下是曾曾祖父約翰·雅各布·阿斯特的銅像....那個在1907年恐慌中抄底買下十幾棟曼哈頓地產的人。
銅像的底座上刻著他曾曾祖父的名言:恐慌總會過去。
一百一十九年來第一次,科尼利厄斯覺得這句話是箴言的同時,也是詛咒。
你用過去的每一次成功來證明自己是對的,然後你用了六十年的正確,終於在第六十一年一次錯誤把所有正確都否定了。
他的腳邊落著一片橡樹葉,邊緣枯黃捲起,葉脈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地圖,他彎腰把樹葉撿起來,看著葉脈,想起自己上個月在董事會上說的話,他說恐慌總會過去,他說這是第二十次。
那兩次他用的是同一種語氣,從容、篤定、帶著119年阿斯特家族特有的不慌不忙,現在他知道,從容和愚蠢之間只有一道細細的線,那條線叫資產壞了,他跨過去了,自己還不知道。
溫斯頓走到他旁邊。
父子兩人沉默了很久,海風從草坪盡頭吹過來,帶著鹽和棕櫚樹的氣息,老橡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樹影在草坪上畫著不規則的圖案。
科尼利厄斯問:「你把心裡話說出來吧。」
溫斯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父親,那個林頓在布里爾利說的話,有一句我一直在想。他說,這一次是資產壞了,不只是價格下跌,我們買的ahm並沒被低估,它是真的壞了。」
科尼利厄斯沒有回答....看著老橡樹的樹冠在風裡搖擺,看著樹下的銅像,銅像底座上那句他背了一輩子的話,恐慌總會過去!
他用六十年學到的經驗在六十一天裡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用一句話拆解乾淨了。 他想了一輩子「恐慌總會過去」,從來沒想過「恐慌會過去但資產不會回來」。
科尼利厄斯:「溫斯頓!那個林頓,你之前去溫莎學術交流跟他辯論,你說他講的話你一直在想,你說他的數據全是對的,你說他說資產壞了,你當時沒有告訴我,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心裡已經知道他是對的。」
溫斯頓沒有否認。
科尼利厄斯說道:「我想見見他,不用阿斯特家族基金董事長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犯了錯的人的身份。他如果願意來棕櫚灘做客,我想跟他談談,不談投資,就談談他怎麼看市場!」
「這個少年能看到我們家族六代人沒看到的東西,我應該向他學習。而你....你應該交好他。在他還在溫莎的時候,在他還沒有被整個華爾街爭搶的時候,下次你去溫莎,告訴他,阿斯特家族的大門,為他開著!歡迎他來做客!」
這句話從一個在119年老錢家族掌舵了半輩子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是語言本身能承載的。他說「向他學習」的時候語氣和他說「恐慌總會過去」時一模一樣...平和、鄭重、不帶任何表演的痕跡。
溫斯頓看著父親的側臉,從昨天到今天,家族會議上七個人輪番批評他,每一個人都在說他錯了,他虧了十一億,他的地圖上少了一個變量,他不如一個未滿16歲的高中生。
他沒有反駁任何一句。
他聽完所有批評,站在這裡,看著太平洋,說:「我應該向他學習。」
這就是阿斯特家族的教育!
錯了一定要認,挨打一定要站直!
「你記住,一百一十九年的家族尊嚴,從來不建立在不犯錯上,只建立在敢認錯上!」 「我記住了。」溫斯頓點了點頭:「我會跟林頓說的。」
棕櫚灘的海風從草坪盡頭吹過來,老橡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像一個老人用拐杖敲著地板。
8月5日,周日。
當天的《紐約時報》頭版標題是《ahm與花旗談判破裂,准優級貸款巨頭瀕臨破產》。
標題下面是一張大幅照片,ahm皇后區總部大樓,門口的停車場已經空了一半。
照片的拍攝角度是從地面往上仰,拍出了大樓的全貌:十二層玻璃幕牆,正門花壇邊那塊「ahm:我們的家」標語牌還插在那裡,但已經被風吹得有點歪斜,沒有人去扶。
《華爾街日報》在同一天發表了長篇調查報導,標題是《准優級貸款的終結:ahm如何從行業標杆走向破產邊緣》。
報導追溯了ahm從2004年到2007年的完整興衰史,2004-2005年房地產繁榮期的大規模擴張、2006年次貸危機開始後公司如何用准優級貸款的風險隔離作為賣點吸引機構投資者繼續提供信貸、2007年4月新世紀金融破產後商業票據市場凍結的連鎖反應、5月穆迪降級的致命一擊、7月花旗凍結倉庫信貸的最後一刀。
報導引用了多位匿名銀行家和分析師的評論,有一位花旗的前高級經理在匿名採訪中說:「ahm不是壞公司,它的貸款質量在行業里排前列,但信貸緊縮像一場洪水,不管你的房子建得多好,水淹到屋頂的時候你都會死。」
另一位摩根大通的前分析師說:「我們上個月內部做過一次壓力測試,如果房價下跌5%,准優級貸款的違約率會從2%跳到8%,這個結果我們當時沒有公開,因為它太極端了,沒有人相信房價會跌那麼多,現在回頭看,8%都是樂觀估計。」
彭博的周末特別報導標題更直接,《花旗的六個詞判了ahm死刑》。
報導詳細還原了8月3日ahm與花旗最後一輪談判的過程,引用了「接近談判的消息人士」的說法:花旗代表在聽完哈羅德·劉易斯三十頁ppt融資方案後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就做出了決定,回復了簡單的一句話。 彭博在這這句話上加了一個標題:花旗的終結了准優級貸款行業,抵押品質量不符合我們的最低要求。
彭博的評論員在文章末尾寫道:「這句話不止對ahm說,它是對全美每一家准優級貸款機構說的,你們的抵押品,我們不要了。」
cnbc邀請了六位分析師做圓桌討論,話題是「ahm之後下一個是誰」。
一位分析師說cfc可能在未來三個月內面臨同樣的流動性危機。
另一位說貝爾斯登本身的資產負債表已經因為兩隻基金的歸零而受到重創。
第三位說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次貸敞口比ahm更大,如果信貸緊縮持續,他們可能撐不過明年。
主持人問:「你覺得這會是一場系統性危機嗎?」
六位分析師沉默了,然後最年長的那位摘下眼鏡:「我想我們已經在這場危機里了,只是很多人還不知道。」
雅虎財經的ahm討論區已經從一個股票論壇變成了一個災難互助群。
大量被套的散戶在上面發帖,有人曬出了自己買入ahm的交割單,成本25美元,買了2000股,現在市值嚴重縮水,馬上要歸零了。
帖子的標題是「五萬啊....這是我女兒的大學基金」。
底下有人回復「兄弟,我比你差不了多少,我兒子的學費也賠掉了,不過我沒有房貸!」 在散戶聚集的thestockexchange論壇上,一個叫「mortgagebeltnotch」的用戶發帖說他的妻子在ahm貸款審核部工作了七年半,7月31日被裁員,離職補償金扣完稅大概六千美元,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在讀中學。
帖子的最後一句是:「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她,她在那家公司工作了七年半,相信了七年半,最後得到的只有一句對不起和一張六周的遣散支票,我沒有勇氣告訴她,我們連cobra都買不起。」
帖子發出後不到一小時被版主置頂標紅,兩天之內收到了超過兩千條回復。
回復內容包括律師推薦(提供免費勞動仲裁諮詢)、會計師建議(如何申請401k提前支取避免罰金)、以及一些前ahm員工的家屬留言說「我們也一樣」。
埃斯特拉·劉易斯在堪薩斯的小學音樂教室里看到了cnbc的報導。
她剛上完一節二年級的音樂課,孩子們唱了《這片土地是你的土地》,跑出教室的時候在門口擠成一團。
她笑著把他們送出去,然後回到鋼琴前面,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屏幕在關掉之前閃了一下,最後定格的是cnbc標題底下的一行小字:ceo哈羅德·劉易斯在全員大會上說「公司基本面沒問題,我們的員工持股計劃是安全的」。
她關掉電視,坐回鋼琴前面,音樂教室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鋼琴的琴鍵上,照在她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修長,她從小彈鋼琴,二十二歲從堪薩斯州立大學畢業後就在這所小學教音樂,教了將近三十年,她彈過無數首曲子,每一首她都記得譜子。
但今天她彈了一個音就停下來了,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指在琴鍵上的倒影,想起哥哥哈羅德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公司在想辦法。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那句話是7月28號說的,今天是8月5號,她用二十年攢了60萬美元,她用一周把它們全給了她哥哥的公司。 她一動不動,表情呆滯了許久,接著她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安靜地呼吸,直到上課鈴響。
然後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子上的褶皺,走出教室去接下一節課的孩子們。
走廊里孩子們排著隊走過來,幾個小女生看到她的時候叫了聲「劉易斯老師」。
她笑著彎下腰,拍了拍她們的頭頂。
晚上七點,法拉盛,趙海生送完最後一單外賣回到出租屋。
他把電動車鎖在樓道里,脫下頭盔夾在腋下,一邊爬樓梯一邊掏出手機...屏幕上彈出了表姐陳嘉敏下午發給他的一條消息:「ahm倒閉在即,cfc也被拖累,可能會跌到15以下,你的cfc如果用槓桿就要追加保證金,趕緊止損,不然本金一分不剩。」
他站在樓梯間裡讀完這條消息,樓梯間裡很悶,牆皮在潮濕的空氣里鼓著細小的氣泡,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煙順著門縫飄進走廊。
他把手機屏幕上的cfc股價看了很久,cfc上周收在18美元,他帳戶損失慘重!
他走進房間,坐在摺疊桌前,用手機打開計算器,輸入現在的股價,乘以3000股,減去融資金額。
兩個結果他算了很多遍,每一次結果都一樣!
他把計算器關掉,給陳嘉敏回覆:知道了表姐。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自動暗了,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陽台上,他拿起手機,撥了老婆的號碼,響了兩聲又掛掉,他還沒想好怎麼告訴她。 這次可能四萬積蓄沒了!
他靠在陽台欄杆上,遠處拉瓜迪亞機場的飛機正在降落!
「cfc是全美最大的房貸公司不會倒的!」
「ahm倒了,但cfc不會破產的。」
....
8月6日,周一下午四點。
ahm正式向紐約南區破產法院遞交了第11章破產保護申請,破產申請書一共六十三頁,比上周五的版本多了十幾頁,新增了破產前最後一周的債權人清單、緊急融資談判失敗的全部記錄、以及一份由哈羅德·劉易斯親筆簽署的聲明。
聲明只有一頁紙,措辭是法律顧問替他寫的,但簽名是他自己簽的。
.....
ahm皇后區總部大樓門口,數百名員工抱著紙箱走出大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7月31日的裁員大會上已經被通知了離職,但今天是正式破產的當天,還有幾百名留守員工要完成最後的工作:歸檔貸款文件、列印離職清單、關閉銀行帳戶。
他們抱著紙箱走出來的時候,門口的記者按下了快門。
快門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像一連串悶雷,有一個年輕的男員工抱著紙箱走出大門,紙箱裡裝著他在ahm工作三年積攢的所有東西,一個星巴克杯子、一盆從同事那裡分株來的綠蘿、一本翻舊了的抵押貸款審核手冊。 他走到停車場中央,忽然把紙箱摔在地上,星巴克杯碎成兩半,綠蘿的土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沒有人上前。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女員工從他旁邊走過,手裡也抱著紙箱,但沒有摔,她把紙箱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退休帳戶對帳單,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口袋裡。
然後她蹲下來,幫那個年輕男員工把散落的文件撿起來。
年輕男員工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得發亮,用幾乎不像人聲的調子說道:「我在ahm做了三年貸款審核員,三年前入職時hr跟我說ahm的員工持股計劃是全美最穩定的退休保障之一,我把工資的15%全部放了進去,買了ahm股票!」
「我還貸款在皇后區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
女員工:「你為什麼還要買房啊?還是貸款的?我就沒買房。」
那男員工說道:「因為我老婆去年剛生了孩子,我們在法拉盛租了六年房之後終於買了自己的家,月供是我工資的40%。上個月我被通知裁員時我老婆說沒關係我們還有點積蓄可以撐幾個月!」
「這個周末我收到了銀行的催繳信,房貸利率調整導致月供漲了將近一半。我老婆昨天晚上跟他說她要帶孩子回堪薩斯娘家住一段時間.....」
他老婆說的是「我帶孩子回堪薩斯」....他沒有說後面的話,他把頭埋進手裡,肩膀一直在發抖。
旁邊那個幫他撿文件的老員工輕輕把手冊放在他紙箱邊緣,說了一句:「我也是。」 周圍站著其他同樣抱著紙箱的員工,有人低下頭,有人轉過身去,沒有人說話。
門口的標牌...「ahm:我們的家」...被風吹倒在垃圾桶旁邊,塑料板上印著那個抽象房子的剪影logo,還留著一排細小的裂紋,那是某個印刷瑕疵....也是某個被裁剪的零件終於撐不住的時刻。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ceo辦公室里,破產申請書已經傳真給法院,傳真機還亮著綠燈。他打開電腦,點擊發送最後一封全員郵件。
這是ahm作為一家運營中的公司發出的最後一封郵件,主題是「感謝」。他寫了三行字,刪了,重寫,又刪。最後只寫了一句話,然後他按了發送鍵。
郵件發出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西裝口袋裡揣著埃斯特拉的匯款單,60萬美元,折得整整齊齊,每一道摺痕都和他上個月收到時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匯款單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放在玻璃板上。
四十三個電話。四十三次拒絕。
七千四百名員工失業!
六十萬美元!
他一樣都沒守住,他把手撐在窗框上,手指抵著冰冷的玻璃,看著外面曼哈頓的天際線。
他他把所有能守的東西都守到了最後一刻,除了妹妹的錢。
手機亮了,屏幕上顯示埃斯特拉的名字,是簡訊。 「我知道了,你不用說對不起」
哈羅德·劉易斯看著這條簡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是要打什麼字,但沒有打出來。
他的手在發抖,指尖按不穩屏幕,連「ok」都打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一下,呼吸忽然變得又短又急,像個溺水上岸的人終於撐不住跪在沙灘上。
他用手背捂住嘴,想把聲音壓下去,但眼淚已經淌下來了....帶著那種壓抑了太久之後控制不住的、氣聲粗重的啜泣,眼淚從手背邊緣滴到西裝領口上,一滴一滴,把深藍色染成一片片的黑色。
他把他妹妹那六十萬美元賠光了!
他把妹妹攢了二十年的每一節音樂課賠光了!
他在四十三家銀行面前卑躬屈膝,在兩千名員工面前說了「對不起」,在七千四百份離職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縮寫!
他守住了所有能守的,沒有守住最重要的一件!
她跟他說「不用說對不起」,她沒有說你沒錯,她說的是你不用說,因為她知道他說過了...她對那個在講台上低著頭的哥哥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再對著她說一遍。
他知道她已經原諒他了。
他現在要學著原諒自己,而這句話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做不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餘生任何一年做到。 他把手機放下,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他站不住,慢慢蹲下去,背靠著落地窗,在皇后區的午後再也撐不住。
苦心經營多年的公司破產了,他沒有留一滴眼淚!
被銀行們拒絕,玩弄,被嘲諷,被員工當眾問責,他都保持冷靜,沉默。
唯獨,他妹妹一句不用對不起,他哭了!
他把頭埋在手心裡,像個破產的人。
林頓在辦公室里接到了約翰·哈格雷夫的電話。
哈格雷夫說今天下午ahm遞交破產申請之後,紐聯儲內部開了一個簡短的電話會議,不不屬於正式的政策討論...沒有會議紀要,沒有決議,只是幾個高級官員在電話里交換了一下看法。參會的有紐約聯儲主席的辦公室主任、研究部的主管、以及兩個負責銀行監管的高級審查員。
林頓:「他們的結論是什麼?」。
「結論是....可控。」哈格雷夫說說道:「他們認為ahm的破產是次貸危機的『自然出清』。准優級貸款和次貸有防火牆,ahm的資產規模在全美抵押貸款市場裡占比不大,對系統性金融機構的風險敞口有限,這是他們的原話。有一個審查員在會上說,貝爾斯登那兩隻基金歸零是意外,ahm破產是意料之中,再往後就沒有更大的風險點了。」
林頓握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彭博終端前,屏幕上ahm的股票代碼旁邊已經標註了「第11章破產保護」的灰色標籤,成交量那一欄的數字還停留在下午四點,最後半小時湧進來的拋售量是全天最高的一波,大多來自對沖基金的法務部門強制清倉,做市商的報價已經停止更新,交易頁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等待破產法院指定清算人,股票交易暫停。
「他們覺得這就結束了?」 「他們覺得這是次貸危機的尾聲。」哈格雷夫說,「我聽到了原話......最壞的已經過去了。」
林頓看著abx aaa層級的走勢圖,那條曲線還在往下滑,今天又跌了兩個點,abx沒有暫停交易,它是場外衍生品指數,不需要等破產法院的指令,它還在向下滑,像一個還在跳動的心電圖,但病人已經被宣布死亡。
林頓:「他們錯了,最壞的還沒開始,ahm的破產不是次貸危機的尾聲,它是一張骨牌。這張骨牌倒下去的時候砸到的是花旗、摩根大通、美國銀行,是用整個准優級貸款市場砸的。准優級貸款的防火牆被ahm撕開了一個口子,接下來每一家持有準優級貸款的銀行都會被重新評估信用風險。貝爾斯登的基金歸零是第一刀,ahm破產是第二刀,第三刀會砍在貝爾斯登自己身上。」
哈格雷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頓,你說第三刀砍在貝爾斯登自己身上,你是說貝爾斯登會步ahm的後塵?」
「雖然並非同一張骨牌,但它們是同一副多米諾。」林頓說道:「貝爾斯登的基金已經歸零了,市場對它的資產負債表信任度在下降,它的短期融資成本在上升,明天ahm破產的新聞會讓整個抵押貸款板塊再跌一輪,貝爾斯登會被拖累,因為市場會把ahm的破產解讀為『抵押貸款機構比我們想像的更脆弱』。這種解讀會波及貝爾斯登的融資渠道,當你的融資渠道開始收窄的時候,你就會變成ahm,你的資產還沒壞了,但流動性斷了。」
貝爾斯登的cds價差在過去一周擴大了將近一倍,市場在ahm破產之前已經在悄悄定價貝爾斯登的風險了。ahm的破產不過是把這件事從「市場猜測」變成了「新聞頭條」。
哈格雷夫,林頓說:「明天ahm破產的消息將會把次貸板塊全部拉低,cfc首當其衝,它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ahm的第十個空缺出現了,市場將會關注最大的那個問題:你能撐到什麼時候?貝爾斯登也會受到影響,我會在明天開盤的時候把ahm的倉位平掉,破產已經給它定價了,再往下就沒有太大的利潤空間了……」
哈格雷夫:「ahm是次貸危機之後第一個受到衝擊的」
電話打完了。
林頓把手機放在了彭博終端邊上。屏幕上的ahm灰色標記仍然在閃動。
彭博終端具有自動夜盤數據更新的功能,abx aaa級別的夜盤報價還在不斷下降。
看著那條線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慢慢滑落,就像一片從秋天的樹上飄落下來的葉子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