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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奮力一搏!AHM大裁員,最後談判失敗!破產倒計時!

  7月29日,清晨六點。

  哈羅德·劉易斯在ahm總部頂層辦公室的沙發上醒來,他已經連續數天沒有回家了。

  沙發上鋪著一條從家裡帶來的舊毛毯,是他妻子在他四十歲生日那年送的,深藍色,邊緣磨起了毛球。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

  窗外皇后區的天際線剛亮起來,曼哈頓的樓群在晨光里像一排灰色的墓碑。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四十七頁的破產申請書草稿。

  cfo昨晚又更新了三頁,新增了三個債權人,都是ahm合作了十年以上的銀行。

  他把草稿放下,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是他昨晚手寫的,列著全美所有可能願意借錢的機構,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對沖基金、私募股權基金、保險公司、養老基金,甚至包括幾家歐洲和亞洲的銀行,一共四十三家。

  其中十七家在ahm還有未結清的貸款,理論上最不希望ahm倒閉,因為一旦破產,他們的貸款回收率不會超過30%。

  

  剩下的二十六家是他打算新聯繫的對象,包括幾家他之前在行業論壇上換過名片但從未打過交道的日本和瑞士銀行。

  他在名單最上方寫了一行字:今天,全部打一遍。  「雖然這些傢伙都會拒絕,但我還是要打!」

  想到自己的妹妹的信任,他不能讓妹妹失望!

  絕不!

  七點整,他先打給了摩根大通。

  這是ahm最大的倉庫信貸提供方,過去五年累計向ahm提供了超過一百億美元的貸款額度。

  摩根大通的抵押貸款融資部主管叫羅伯特·凱恩,五十多歲,在行業里以保守著稱。

  哈羅德跟他認識十五年,一起吃過無數次晚餐,去年還在凱恩女兒的婚禮上送了禮金。

  電話響了六聲,轉到了語音信箱。

  哈羅德留了一條語音消息,語氣平靜而懇切:「ahm正在尋求一筆五億美元的緊急融資,可以用公司帳面上最優質的准優級貸款組合做抵押,這些貸款的借款人fico分數都在720以上,違約率不到1%,羅伯特,我知道現在的市場環境很艱難,但ahm的資產質量沒有問題。我們需要一個合作夥伴幫我們渡過這段流動性緊張的時期,你方便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

  他沒有說「求」這個字,但這語氣,就是在懇求。

  八點,花旗。

  機構銀行部副總裁是個比他年輕十歲的女人,叫蘇珊·米勒,沃頓商學院畢業,說話語速極快但從不浪費任何一個詞。  她在第一輪融資談判的時候,就是面無表情地聽完ahm的融資方案,然後說抵押品質量不符合我們的最低要求。


  這次她又接了電話。

  哈羅德說了三分鐘,詳細介紹了ahm當前的流動性狀況和資產質量,他的語速很慢,確保每一句話都能被對方聽清。

  蘇珊聽完之後沉默起來,在選擇措辭,她在ahm股價還高的時候就不願意借錢,現在股價跌到六美元,更不可能!

  她說道:「哈羅德,我很抱歉,我們目前的信貸政策不允許向抵押貸款機構提供新的信貸額度,我們並沒有針對ahm,而是對所有抵押貸款機構都這樣!」

  「我們內部上個月調整了風險敞口上限,所有抵押貸款相關的信貸全部凍結,哪怕你們的資產質量再好,也無法通過我們的合規審查,對不起啊!」

  哈羅德掛了電話,在名單上摩根大通旁邊寫了一個詞:不回,在花旗旁邊寫了另一個詞:合規。

  九點,美國銀行,商業貸款部的副總裁接電話時語氣很客氣,這美國銀行的人說話永遠客氣,這是他們的企業文化。

  ahm有沒有考慮過用商業地產貸款組合做抵押,而不是住宅抵押貸款!

  哈羅德說ahm的商業地產貸款占比不到15%,大部分資產是住宅准優級貸款,對方說「我們研究一下再回復」。

  哈羅德知道這意味著拒絕,但他還是說了謝謝,然後把電話掛掉。

  十點,富國銀行,不接!  然後語音信箱,他在名單上寫:不回。

  十點半,華盛頓互惠銀行,華盛頓互惠是ahm的同行,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也是次貸和准優級貸款的深度參與者。

  他們在ahm還有大約三億美元的未結清貸款額度,理論上最不希望看到ahm破產。

  但華盛頓互惠自己的次貸敞口也在惡化,他們的商業票據市場融資成本在過去一個月上升了將近一倍。

  接電話的是高級副總裁,哈羅德提到三億美元的風險敞口....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實,他說道:「如果ahm破產,貴行的回收率不會超過30%,但如果你們現在提供一筆兩億美元的緊急融資,我們可以用最優質的貸款組合做擔保,確保你們的整體敞口不會受損。」

  對方沉默了至少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哈羅德意外的話:「哈羅德,我們自己也在找融資。」哈羅德沒有追問!

  同行之間不需要追問!

  他說了句「祝你好運」,掛了電話。

  華盛頓互惠自己的次貸敞口也在惡化,他們自己可能也撐不過這場風暴。

  十一點,富達基金,這是cfc的大股東,也是ahm的機構投資者。


  富達的基金經理上個月剛在電話里質問過cfc的ceo莫茲羅,林頓通過保爾森渠道得知了這次部分內容,基金經理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他說富達已經在減持所有抵押貸款相關股票...不僅ahm,是全部!

  哈羅德問他能不能考慮參與一筆可轉債融資,對方說現在不可能碰任何抵押貸款機構的可轉債,「我們的合規部門已經把所有抵押貸款相關資產列入了限制名單。」  十二點,保爾森基金,這個電話是保爾森主動打來的....保爾森通過中間人轉告哈羅德,說想聊聊。

  哈羅德知道保爾森在做空次貸,全華爾街都知道,但他還是接了。

  保爾森的聲音很平靜,說道:「哈羅德,我打電話來並不是要羞辱你,我知道你是一個誠實的人,你在經營一家誠實的公司。但你的資產正在貶值,並未被低估,它正在變成壞帳!」

  「准優級借款人的違約率在上升,你比我更清楚。我不打算借錢給你的,我想來告訴你,如果你願意把ahm的貸款組合打五折賣給我,我可以幫你清理一部分資產負債表,這是你現在唯一可能拿到的報價。」

  哈羅德沉默了,五折,ahm帳面上的貸款組合價值超過兩百億美元,五折意味著把這些貸款以半價賣給保爾森,等於承認ahm的資產只值帳面價值的一半!

  泥馬的,這就是趁火打劫!

  土匪!

  他媽的,這個保爾森比土匪還可惡!

  他說:「謝謝你,約翰,但五折我不能接受。」

  保爾森說道:「我知道你不能,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打給我。」然後掛了電話。

  哈羅德在名單上寫:土匪保爾森——五折報價,拒絕,但保留。

  下午一點,他給雷曼兄弟的商業地產融資部打去電話。  雷曼兄弟也在次貸上有巨額敞口,但他們的商業地產業務還在運轉,至少在表面上。

  接電話的是副總裁,語氣很謹慎,問ahm有沒有商業地產貸款組合可以抵押,哈羅德說ahm的商業地產占比不到15%,但可以額外提供公司自有物業做擔保,對方說需要時間評估,哈羅德知道這又是婉拒,但還是說了「我等你的消息」。

  兩點,貝爾斯登,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的人接電話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情緒,他們自己的兩隻基金剛歸零,高級副總裁詹姆斯·麥克法蘭剛被ceo罵得狗血噴頭,整層樓都在收拾殘局。

  對方說:「哈羅德,我們連自己的基金都救不了,我們幫不了你。」

  哈羅德聽出了那句話的潛台詞,貝爾斯登自己可能也快撐不住了,他說了句「理解」,掛了電話。

  三點,他嘗試了兩家歐洲銀行,滙豐和瑞士信貸。


  滙豐在次貸上的敞口比美國本土銀行小,理論上願意接盤優質抵押貸款資產,但滙豐的紐約分行負責人告訴他「總部已經凍結了所有對美抵押貸款機構的新增額度」。

  瑞士信貸的回覆更直接:「我們內部正在減計次貸相關資產,抱歉。」

  四點,他打給了兩家私募股權基金,黑石和凱雷。

  黑石的人在電話里聽完了哈羅德的融資方案,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ahm破產,你的資產在市場上能賣多少錢?」

  哈羅德說:「帳面價值超過兩百億。」

  對方說:「我問的不是帳面價值,我要問清算價值!」  哈羅德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在五折到六折之間。」

  對方說:「那你能給我們什麼條件?」

  哈羅德說:「可轉債,五億美元,年利率10%,轉股價6美元。」

  對方說:「現在的股價是6美元,你給我們的轉股價也是6美元,我們沒有下行保護,風險太大,如果你們能接受三美元的轉股價,我們可以談。」

  哈羅德說:「三美元等於把公司的控制權給你們。」

  對方說:「我知道,但這是你現在唯一可能拿到的報價。」

  哈羅德說他會考慮,掛了電話,他在名單上寫:黑石——3美元轉股價,拒絕,等於清盤。

  五點,他打給了最後一家機構,阿斯特家族基金的投資總監。

  科尼利厄斯已經提供了兩億美元的過橋貸款,但哈羅德知道這筆錢不夠填ahm的現金流缺口。

  他說ahm還需要更多融資,問阿斯特家族是否願意追加。

  投資總監的聲音很疲憊,他說他已經給科尼利厄斯發了三次預警,第一次在6月底,第二次在7月中旬,第三次就在今天早上。

  科尼利厄斯每次都回復同一句話:「我們家族在1907年恐慌中都挺過來了。」  投資總監說他很抱歉,但阿斯特家族不會再追加一分錢,是已經到上限了。

  「科尼利厄斯已經壓上了他能壓上的一切,我是在替他告訴你,他不能再輸了。」

  六點,哈羅德放下電話。

  他打完了名單上全部四十三家機構。

  四十三通電話,四十三次嘗試。

  他拿起筆,在名單末尾寫了一行字,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總結:四十三家,沒有一個願意融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曾經剛到紐約時,在皇后區租的第一間公寓,那時候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坐在曼哈頓的辦公室里......


  7月30日,哈羅德沒有打新的電話,名單上的四十三家已經全部打完了。

  他沒有新的號碼可以撥,他花了整個上午和cfo、法律顧問團隊一起修改破產申請書的最終版本,把債權人的名單重新核對了一遍,確保沒有遺漏。

  他讓cfo把破產申請書的副本發給紐約南區破產法院的法官助理,確認遞交程序和聽證會的時間安排。

  他同時簽字授權財務團隊將ahm剩餘不到五億美元的現金儲備全部凍結,以備破產清算時分配給債權人。  下午,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窗戶發呆。

  「難倒,就沒有人來救ahm了嗎?」

  「美聯儲眼睜睜的看著次貸加劇嗎?」

  「我們倒了,次貸行業就會更加嚴重。」

  「唉,難道我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

  他從一個底層爬到了ceo,人生非常傳奇,結果晚年不保,還坑了自己的妹妹!

  7月31日,下午兩點,ahm總部大樓的禮堂,禮堂里的椅子能坐一千二百人,但今天所有走道都站滿了人。

  ahm在全美有一萬兩千名員工,今天到場的是皇后區總部和附近三個分部的員工,大約兩千人。

  其他人通過電話會議接入,電話線路從紐約延伸到佛羅里達、德克薩斯、亞利桑那,ahm的貸款審核中心遍布全美。

  這些中心的員工擠在各自辦公室的會議室里,圍著一台免提電話,等一個他們都知道會來但不敢相信真的會來的消息。

  瑪麗莎在皇后區總部的接待處領到了一張號碼牌,號碼是藍色的,上面印著ahm的logo,一個抽象化的房子剪影,下面是公司全稱的縮寫。

  她在ahm工作了十一年,從來沒覺得這個logo有什麼特別的,今天她把號碼牌拿在手裡,發現房子的剪影中間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大概是印刷瑕疵。  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禮堂。

  禮堂講台上,哈羅德·劉易斯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的結打得很緊,他面前放著一份演講稿,三頁紙,是昨晚cfo幫他起草的,措辭經過法律顧問審核。

  但他上台的時候沒拿那份稿子,他把稿子留在講台下面的椅子上,手裡只拿了一支筆、

  「今天下午兩點,ahm董事會正式授權管理層實施公司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人員調整。」他沒有說「裁員」,他用了「人員調整」。

  台下兩千人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禮堂的空調出風口在嗡嗡響!

  「公司正在全力尋求融資,正在和多家投資機構談判,如果談判成功公司可以繼續運營,被調整的員工將享有優先重新錄用的權利,工齡保留,福利延續!」


  他說每一個詞都像是從法律文件里摳出來的,語調平穩得近乎機械,因為他如果不把語調控制在法律文件的溫度上,他會說不下去。

  然後他說到了「被列入本次人員調整名單的員工」。

  這句話還沒說完,台下有人站了起來。

  一個中年女員工,穿著ahm的藍色工裝馬甲,工裝左胸印著和瑪麗莎號碼牌上一樣的房子剪影logo,洗了很多次,邊緣有點泛白。

  她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貸款審核表,紙邊捲起來了,大概是在工位上被攥了很久。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嘴唇在發抖,她指著哈羅德·劉易斯!

  「你之前在員工持股計劃動員會上說ahm的股票是最安全的投資,你說基本面沒問題,你說公司比任何一家銀行都穩,你說讓我們相信你.....」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里像一排釘子在敲。

  「我相信了你,我把退休金全買了ahm,我女兒上大學的錢也在裡面。」

  整個禮堂的空氣凝固了。

  她站在那裡,拿著那疊貸款審核表,盯著哈羅德·劉易斯。

  她的眼睛帶著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一個人在系統崩塌時對那個讓她相信系統的人發出的沉默質問。

  瑪麗莎坐在第七排靠過道的位置。

  她聽同事說過這個女員工,在貸款審核部幹了九年,比瑪麗莎晚入職兩年,有一個女兒今年剛考上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石溪分校的學費每年兩萬多美元。

  瑪麗莎記得去年在茶水間聽到她說,她把女兒的大學基金存了十五年,從女兒三歲開始存,每個月存一點,全部放在ahm的股票里,因為公司說了這是最安全的投資。

  瑪麗莎看著她的背影,手裡握著號碼牌,拇指在那個印刷瑕疵上來回摩擦。

  她想起自己在茶水間裡跟琳達說過的話,公司基本面沒問題,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哈羅德不會騙我們。

  哈羅德·劉易斯站在講台上,手裡還攥著那支筆。

  他看著那個女員工,他能看清楚她工裝馬甲上的logo,能看清楚她手裡貸款審核表上捲起的紙邊。  他簽過幾千份貸款合同,每一份合同底下都有貸款審核員的簽名,他們的名字他從來不記,但他的簽字在他們的名字上面,每一次都在上面。

  他說了一些話,關於基本面,關於准優級,關於公司不會倒,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的相信的!

  現在他站在講台上,看著那個女員工,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她手裡那張卷邊的紙,她信了,他把那支筆放下,說道:「我知道,對不起。」


  禮堂里安靜了很久,久到電話會議那頭的其他分部以為連線斷了。

  然後哈羅德開始念裁員名單,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念著名單上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在禮堂里響起,都有一個人站起來,走向禮堂後面的登記處。

  登記處有三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hr。他們的任務是收回工牌、簽發遣散文件、回答關於保險和退休金轉移的問題。

  他們每個人的桌上都放著一盒紙巾,是公司統一配的。

  裁員的hr培訓手冊上寫:務必準備紙巾。務必保持同理心,務必在被裁員工情緒失控時遞上紙巾,等對方情緒平復後繼續辦理手續。

  瑪麗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她的名字從哈羅德嘴裡念出來的時候,她覺得那三個音節不太像自己的名字。

  她在ahm被人叫了十一年「瑪麗莎」,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ceo親口說她的全名,為了宣布她失業了。  她站起來,走向登記處。她排在剛才那個女員工的後面,女員工的眼圈紅了,她聽到女員工在問hr保險怎麼轉,hr說cobra可以繼續買但費用要自己承擔,每個月大概一千二百美元,女員工說那女兒大學的學費怎麼辦,hr沉默了。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拉丁裔女孩,和她差不多年紀,應該是hr部門留下的那40%。她把遣散文件推給瑪麗莎,八周工資補償,折合稅前約七千二百美元。

  瑪麗莎簽了字,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櫃檯上。

  她問這個月的保險到哪天截止,對方說到月底。

  她又問續期要多少錢,對方說cobra可以繼續買,每個月大概一千一百美元。

  她點了一下頭,把遣散文件折好放進包里,然後轉身走出禮堂。

  她的工位上只有三樣東西:兒子米格爾的照片、一個印著ahm logo的馬克杯、一盆養了三年的綠蘿。

  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區域,她所在的貸款審核部,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站了一會兒,把米格爾的照片從桌面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鏡框上沾的咖啡漬,揣進懷裡。

  馬克杯和綠蘿留在桌上,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綠蘿的葉子,有一片葉尖微微發黃,大概最近三周沒澆水。

  她最後看了一眼ahm總部大樓的貸款審核大廳,十一年前她第一天走進這棟大樓時,哈羅德·劉易斯親自培訓過她的貸款審核流程,那天結束時他說了一句她一直記得的話:「在這裡干,你的退休金是安全的。」

  她走到門口,經過花壇,上個月員工持股計劃動員大會時插的那塊標語牌還在:「ahm:我們的家。」


  她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牌子上的灰塵,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還需要去社區大學的職業介紹所登記,在保險過期之前把米格爾的哮喘藥提前配足三個月的量,回家告訴米格爾媽媽今天下班早。

  她走到地鐵站入口,從懷裡掏出米格爾的照片,看著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把照片重新揣好,然後走進地鐵站。

  與此同時,裁員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各大媒體。

  《華爾街日報》在當天下午三點就發出了快訊,標題是《ahm裁員七千四百人,ceo在員工大會上說『對不起』》。

  這是《華爾街日報》第一次在頭條標題里引用道歉詞,通常是他們才會做的事。

  《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在現場聽完了哈羅德的整場發言,在報導里寫道:「劉易斯先生的『對不起』是自安然案以來,美國企業史上最沉重的一句道歉。和安然不同,他沒有欺詐。他只是錯了。」

  彭博的報導更直接。

  他們在標題里把ahm的裁員人數和貝爾斯登基金歸零並列,稱為「次貸危機最黑暗的一天」。彭博的記者在報導末尾加了一行評論:「ahm的七千四百名員工中,多數人通過員工持股計劃持有公司股票,他們的退休金在股價從35美元跌到6美元的過程中被蒸發,ceo的道歉不會讓他們拿回失去的錢,但它至少讓這件事有了一個結尾。」

  cnbc做了專題報導,邀請三位分析師討論ahm裁員對次貸市場的影響。

  一位分析師說ahm是准優級貸款的標杆,裁員意味著准優級貸款的風險隔離被證明是假的。另一位說ahm下一步大概率是破產。

  第三位分析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一個朋友在ahm貸款審核部工作。她剛被裁了。她的退休帳戶里全是ahm股票,我想對她說,對不起,我們這些天天在電視上分析次貸的人,沒有早一點告訴你。」

  雅虎財經的ahm討論區出現了一個新帖子,標題是「被裁了」。  正文只有一行字:ahm貸款審核部,工齡九年,今天被裁。謝謝哈羅德說對不起。我的401k不要了,反正也沒了。

  這個帖子發出來不到五分鐘就被頂到最熱。

  底下有人回:「我與你同在,我的原力與你同在!」

  這個回復被踩了很多次,又被頂了更多次。

  裁員消息公布後,ahm的股價沒有繼續下跌,反而從6美元反彈到了6.5美元。

  這是典型的市場邏輯:裁員是利好,成本降了,公司有可能挺過去。

  空頭回補盤在下午三點後入場,把股價推高了半個美元。


  林頓在日誌里寫:「裁員從來不是利好,裁員不過屬於垂死者的最後一次深呼吸!」

  他把這句話發在了facebook上:「ceo在員工大會上說『對不起』,市場說這是利好,股價漲了,對不起值半個美元。」

  溫莎金融俱樂部里,瓊斯·卡特最先轉發了林頓的帖子,附了一個詞:「冷血。」

  邁爾斯回復瓊斯:「冷血但正確。ahm的裁員成本,遣散費加上法律費用,會增加未來兩個月的現金消耗,裁員是壓縮成本的唯一選擇,但它不能改變ahm的資產質量,如果貸款組合的違約率繼續上升,七千四百人的離職只會讓催收能力更弱。」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轉發了林頓的帖子,附言:「我上個月在溫斯頓面前替ahm說過話。我不收回,我說的是錯的話,但我說的時候是真的信了,信了不等於對了。」  索菲亞·張在群里說:「我算了一遍ahm裁員後的現金流,遣散費和補償金加起來大約一億兩千萬,這筆錢ahm現在的現金儲備勉強能付,付完這筆,還能再撐大概兩周,兩周後如果沒有新融資,就沒有ahm了。」

  瓊斯問她什麼時候算的,她說剛才,林頓發完帖子之後她放下物理作業開始算的。

  瓊斯說了一句在群里流傳很久的話:「這個俱樂部里有兩類人,林頓說了一句話就去盯盤的人,和林頓說了一句話我們就去寫代碼的人,兩類人之間有十億美元的差距。」

  當天晚上,瑪麗莎在出租屋裡打開電腦,看到了ahm裁員新聞下面的評論區。

  有人在罵哈羅德,有人替哈羅德辯解說他至少道歉了,有人在分析ahm的破產概率。

  她滾動滑鼠,看到了一條不起眼的評論,id是一串亂碼,大概是誰隨手註冊的。

  評論只有一句話:「他們的道歉和他們的承諾用的是同一張嘴。」

  瑪麗莎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電腦關掉,去廚房給米格爾熱牛奶。

  米格爾在客廳畫畫,畫的是他們家樓下的銀杏樹,他問媽媽明天能不能帶他去公園。

  瑪麗莎說明天再說,先把牛奶喝了。

  8月1日,棕櫚灘。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阿斯特家族莊園的書房裡召開了一次簡短的視頻會議。  參會的有ahm董事會主席、ahm首席獨立董事、和ahm法律顧問。

  科尼利厄斯宣布辭去ahm非執行董事職務,他的聲音很平靜,措辭和他在董事會上說「這是暫時的」時一樣穩。

  「我對ahm的投資判斷有誤,我的判斷不應繼續影響董事會的決策,祝ahm能夠渡過難關。」


  他用了「祝」,而不是「相信」。

  這是他自加入ahm董事會以來第一次沒有用「相信」這個詞。

  視頻會議結束後,科尼利厄斯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看著牆上那幅阿斯特家族十九世紀第一棟曼哈頓地產的版畫,想起自己上個月在董事會上說的那句話,恐慌總會過去。

  現在他知道了:恐慌確實會過去。但有些東西在恐慌過去之後不會再回來。

  阿斯特家族在ahm上的總損失:四億美元股票投資,當前市值約兩千萬,縮水95%。

  兩億美元過橋貸款,回收概率幾乎為零,ahm帳上的現金連員工遣散費都快付不起了,根本沒能力償還過橋貸款。

  五億美元貝爾斯登基金投資,已確認歸零,上周的清算報告正式確認了這個數字。

  合計約十一億美元,占阿斯特家族總資產的約7%,雖然不是毀滅性的,但足以在家族119年的投資史上留下第二個真正虧損的年份。  溫斯頓沒有參加視頻會議,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手機調成靜音。

  今天是布里爾利校友聚會的日子,他本來應該去的,說聚會上會有幾個華爾街的老校友回來演講。

  他沒去,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

  翻到祖父折角的那一頁,褪色鋼筆字在泛黃的紙上還是清晰的:「恐慌總會過去。」

  他拿起一支鋼筆,在旁邊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英文:「但過去的恐慌不會告訴你,哪一次和以前不一樣。

  第二行是一串數字,寫得很小,像是在給自己做備忘錄:4億→2千萬,2億→0,5億→0。總計:11億美元。

  他把筆放下,把書合上,然後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最上層,和那本拉丁文版西塞羅放在一起。

  西塞羅的《論老年》里有一句話他背過:「老年最大的悲哀不在衰老本身,而是活著看到自己相信的東西變成假的。」

  他十五歲背這句話時覺得這是古羅馬人的無病呻吟,現在他知道了。

  8月3日,曼哈頓中城花旗總部四十二層。

  ahm的最後談判在這裡舉行,是花旗指定的地點,主要是花旗那邊被政府的人要求了,看看能不能融資。

  花旗的機構銀行部把會議室安排在四十二層,從窗戶能看到帝國大廈的尖頂。  會議室里的長桌可以坐二十個人,但今天只有五個人坐在一側,哈羅德·劉易斯、ahm的cfo、ahm的財務顧問、花旗的機構銀行部副總裁蘇珊·米勒、以及花旗的信貸審核部主管。花旗那邊只有兩個人,因為這不是一場對等的談判。


  花旗是ahm最大的債權人之一,ahm還欠花旗大約四億美元的倉庫信貸額度,但同時花旗也是ahm的倉庫信貸提供方,這種雙重身份在華爾街很常見:你的債主也是你的資金來源。而當你的債主決定不再做你的資金來源時,你就從客戶變成了待清算的資產。

  哈羅德準備了三十頁的融資方案ppt,由財務顧問花了整個周末做的。

  內容包括ahm的資產質量分析,最優質的准優級貸款組合fico中位數720、ltv平均65%、歷史違約率不到1%。

  現金流量表,如果沒有新融資,ahm還能撐多久。

  抵押品清單,ahm願意用這些優質資產做擔保換一筆五億美元的緊急貸款,年利率可以接受12%以上的任何報價,期限六個月,到期一次性還本付息,可以在貸款期間出售部分貸款組合以提前償還本金。他把能給的條款都給了。

  蘇珊·米勒看完三十頁ppt只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她沒有逐頁瀏覽,因為她之前已經看過ahm的財務狀況了,所以很清楚ahm的資產質量以及現金流缺口。

  她把ppt的最後一張翻到後面,合上,把手放在桌子上,看著哈羅德的眼睛說:「抵押品的質量達不到我們最低的要求。」

  哈羅德沒說什麼,旁邊的cfo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財務顧問低頭把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會議室里很安靜。

  哈羅德又做了一次嘗試,把手指放在ppt最後一張幻燈片的邊上。

  「ahm除了貸款組合之外還有其他的資產可以用來做抵押,比如公司的自有物業、皇后區總部大樓、邁阿密和菲尼克斯兩個分部的辦公樓以及一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組合!」  花旗信貸審核部的主管搖著頭說:「公司自有物業在破產的時候是最差的資產,銀行的抵押貸款在清算的時候排在前面。ahm倉庫里抵押品....准優級貸款,現在連銀行也不敢碰了,因為它們認為這些貸款會變成壞帳!」

  蘇珊·米勒站起身來,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說了句作為銀行家所能說出的最真誠的道歉,比哈羅德在禮堂里對七千四百人說的「對不起」更冷,但是同樣真實。

  「我們希望在市場條件好轉之後能夠和ahm重新建立合作關係!」

  說完之後她伸出手去和哈羅德握了握手,哈羅德也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謝謝。因為「希望市場條件好轉之後再繼續合作」是銀行家用來告別的話,意思是再見,在更好的時候。

  他做了二十年的ceo,聽過了很多次這樣的話,一般都來自他的客戶,意思就是:結束。

  談判結束之後,哈羅德·劉易斯帶領著他的團隊離開了花旗銀行總部大樓。


  他把手機拿出來,找到埃斯特拉的電話號碼,手指懸停在撥號鍵上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機放進了西服口袋裡。

  當天晚上,約翰·哈格雷夫在紐聯儲給林頓的加密郵件里只有一句話:「ahm和花旗的談判已經破裂,如果沒有新的融資,預計在八月初申請破產。」

  林頓看完郵件之後把手機放在了彭博終端旁邊。

  林曼:「談判進行得怎麼樣了」

  林頓:「破裂了,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星期就會破產!」  林曼:「嗯」

  林頓在日誌中寫道:「ahm瀕死,准優級貸款風險隔離被證明是假的,阿斯特家族11億即將歸零,科尼利厄斯用祖父1907年恐慌中積累的所有經驗,在2007年8月的第一個星期就被花旗的一句話全部打碎了,這句話不僅有「抵押品質量不符合我們最低要求」的意思,還有「歷史不會告訴你哪一次和以前不一樣」的含義,下一塊多米諾骨牌就是貝爾斯登本身,兩隻基金歸零隻是前鋒,後衛已經開始發抖了!」

  「 cfc的莫茲羅上個月還說「空頭會賠光」,但是現在他的股價已經從45跌到了18,商業模式和ahm一樣在慢鏡頭中崩塌……q2季報的3.8億虧損還沒有結束,但是這只是開始!」

  他在最後加了一句話:「第一輪是哨聲,新世紀和ahi,第二輪是號角,ahm破產,貝爾斯登下水,cfc日落,第三輪就是決戰了,貝爾斯登自身、雷曼兄弟、整個華爾街,這才是主菜!」

  把日誌合上之後,把杯子裡的茶喝掉。

  窗外的公園大道上車輛仍然在夜晚中慢慢行駛著,ahm公司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時間了。

  林頓在ahm股票評論區留了一條匿名評論。

  「ahm已經完成了所有的程序,融資窗口已經關閉,抵押品被拒絕了,裁員也結束了,接下來就只有兩種選擇:申請破產或者馬上破產,沒有第三種,莫茲羅說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花旗說它們一樣。市場已經給出了答案!」

  點了之後他就把瀏覽器關了,靠在椅子上,窗外八月灰藍色的午後,公園大道上車輛安靜地行駛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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