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後一擊,埃斯特拉的沉默,申請緊急融資
7月25日,貝爾斯登基金清盤的衝擊在次貸行業引發了連鎖雪崩。
清晨的紐約證券交易所,ahm的開盤鐘聲還沒敲響,交易大廳里的氣氛已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
做市商們在電話里互相試探著報價.....12美元?11.5?
沒人敢第一個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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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ahm還收在12.5美元,但此刻大家內心都很門清,貝爾斯登那兩隻基金歸零的消息經過一個晚上的發酵,會在今天開盤時變成一顆炸彈。
「湯姆,湯姆,你打算報什麼價?」
「湯姆,你先報價!」
「這價格我都搞不清了。」
「你怎麼看?」
「這價格,要不要報12美元?」
交易員老湯姆已經幹了二十年,他見過網際網路泡沫,見過安然,見過世通,但今天他坐在彭博終端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敲下第一個報價。
他想起上周在酒吧里一個貝爾斯登的交易員跟他說的話.....「那些cdo,aaa級的,現在連五折都沒人要。」 「我在酒吧,有貝爾斯登的人給我說,cdo,aaa級連打五折都沒有人買!」
他最終在ahm的報價欄里敲下:11.8美元。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等德意志那邊的電話。
很快電話響了,這是他的朋友,熟人,德意志銀行的衍生品交易主管,他的聲音很冷靜,但語速非常快!
「湯姆,ahm你報多少?」
湯姆:「11.8,但我可能得往下調。」
「還要往下調?」
「是的,我覺得還是有的高了。」
「調到多少?」
湯姆看著屏幕上ahm的備付金率數據,咬了咬牙:「11,你要賣?」
「賣,全部!」
湯姆掛了電話,開始修改報價,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交易大廳里異常清晰。旁邊工位的年輕交易員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眼睛瞪大了!
ahm的賣單正在像雪片一樣湧進來,第一個賣單是11美元,第二個賣單是10.5美元,第三個直接跳到了10美元! 做市商的報價價差從平時的幾美分擴大到幾十美分,再擴大到整整一美元,在股票市場,這是流動性枯竭的明確信號。
想要賣出的話,難!
想要買入的話,也難!
因為沒流動性。
「操!」年輕交易員說:「那麼恐怖!」
「別說話。」湯姆盯著屏幕,「看著!」
ahm股價在開盤後的半小時內從12.5美元跌到了10美元,盤面上賣單堆積如山,買單稀少得像沙漠裡的綠洲。
每一次股價試圖反彈,就被新的拋售砸回谷底,散戶們還在猶豫,之前美聯儲理事的利好發言還殘留在他們腦子裡,但機構已經在奪路狂奔。
雅虎財經的ahm討論區,一個叫「ahmbull2006」的id發了條帖子:「之前還說有利好,今天就跌成這樣?有沒有人告訴我怎麼回事?」
底下沒人回復他!
主要由於在這個跌速下打字已經沒有意義了。
等你打完一行字,股價又跌了幾美分。 瑪麗莎早上沒看股票,她坐在ahm皇后區辦公室的工位上,審著一份浮動利率貸款申請。申請人的fico分數是680,按公司標準可以批,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審批意見,旁邊的收音機里傳來cnbc主播的聲音:「ahm股價今日暴跌至10美元,做市商報價異常,市場對該公司的流動性狀況表示嚴重關切……」瑪麗莎伸手把收音機關掉,繼續審文件。
兒子米格爾的照片還擺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照片,深呼吸,把貸款文件蓋了章....當然能不能批下來,是上面的事情,目前公司情況糟糕,不批貸款,那也完蛋了,批的話,可能導致公司流動性更差,這是一個優質客戶,一旦失去了客戶,那也完蛋。
她內心在瘋狂嘆氣,對前途很迷茫。
帳戶里損失慘重,懶得看了。
十點半,ahm股價跌破10美元。盤口上的賣單像雪崩一樣往下砸,10.00,9.80,9.55,9.20。每一條成交記錄都是紅色的,紅色連成一片,在屏幕上燒成一片火海,林頓試著在9.80美元掛了第一筆看跌期權的買單。
做市商沒有回應。他撤單,重新掛,還是沒有回應,是無人接單。
流動性枯竭到了做市商連報價都不敢出的地步。
「今天沒法建倉。」他給邁爾斯發了一條消息,「流動性枯竭,等成交量回來。」
邁爾斯回得很快:「ahm的做市商今天把買賣價差拉到了歷史最高,有幾家對沖基金在撤單,他們在ahm上的敞口太大,現在只想跑,不想做市,明天如果還沒人接,你可以試試場外期權。」
林頓合上手機,把ahm從屏幕上切掉。他在日誌里寫:7月25日,流動性枯竭。做市商不敢報價,等。
他只寫了三行。交易員的日誌在最該長篇大論的時候反而最短,因為不需要解釋了。
事實就在屏幕上,每一個看屏幕的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把事實記下來,等待下一個窗口。
.....
7月26日。
ahm股價跌到了8美元,盤面在8美元附近放出了巨大的成交量,多頭和空頭在這裡激烈博弈,買盤比前兩天明顯增多,但賣盤仍然鋪天蓋地。
一些抄底資金開始入場,包括幾家專門做困境資產的對沖基金,但他們的買單量遠不足以對抗整個市場對ahm的恐慌性拋售。
分時圖上的成交量柱一根根豎起來,每一根都代表著數百萬美元的多空廝殺。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里,彭博終端上ahm的走勢曲線在他眼前跳動,他不盯每一分鐘的波動,他在等成交量。
只有當成交量足夠大時,他才能用100萬美元買入足夠多的看跌期權而不驚動做市商。
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如果日均成交量不足,做市商會把大單解讀為知情交易信號,推高權利金價格,甚至把權利金推高到一個恐怖的地步。
他的優勢在於,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大部分交易員看到股價跌到8美元時腦子裡想的是「跌了這麼多是不是要反彈了」,他看到的是成交量和未平倉合約的比值,是期權市場的波動率微笑,是ahm商業票據市場最後那10億美元的展期缺口!
很多人,看到股價跌得那麼慘,就會進場抄底,賭一波反彈! 當然這是可以的,因為大量的空頭要平倉,空頭平倉會讓股價暴漲!
不少投資者是想要吃一波反彈行情的,當然抄錯地方了,那就巨虧!
上午十點,做市商刷新了ahm看跌期權的報價,8月30日到期的深度虛值期權權利金在ahm股價從10美元跌到8美元的過程中大幅上漲,但流動性依舊稀薄,買賣價差寬到不適合建倉。
林頓選擇了分批執行,每一批不超過三十萬美元,每兩批之間間隔足夠長的時間,讓做市商認為這是不同的買盤!
這叫耐心,用這種方式執行大宗期權交易,很少會被做市商盯上。
第一批:三十萬美元,做市商報價沒有變化。
第二批:三十萬美元,做市商的上一個報價被吃掉了三分之一,下一檔報價上調了不到半個點。
第三批:四十萬美元,成交完畢,做市商重新報價。
林頓停下來,喝了一口咖啡。
昨天晚上,邁爾斯發了一份現金流模型,ahm每個月燒掉3.5億美元現金,2億過橋貸款只夠填不到一個月的缺口。
這個數據的話,邁爾斯沒憑空猜的,而是根據ahm的商業票據到期時間表、倉庫信貸額度縮減速度和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倒推出來的。
這份模型報告林頓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在邁爾斯寫的那行「ahm的現金燃燒速度在加速」旁邊用紅筆劃了一道線。 三批建倉完畢,投入資金剛好100萬美元,ahm第二輪總倉位400萬美元全部就位。
備註欄寫:ahm第二輪四批全部建倉完畢。流動性衰竭,商業票據全數無法展期,倉庫信貸只剩不到1億可用額度。阿斯特家族2億過橋貸款不夠,ahm每個月現金流缺口遠超2億,破產概率持續上升。
他在日誌里又加了一行:邁爾斯模型顯示月度現金消耗約3.5億美元,兩億不夠,破產概率持續上升。
馬庫斯在阿斯塔特資本的辦公室里也在加倉次貸行業的cds,他打來電話!
他整個人就像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踉蹌時,非常興奮:「阿斯特家族在上周用2億過橋貸款換取了ahm的認股權證,行權價8美元,老科尼利厄斯在賭ahm能挺過去,他以為8美元是地板價。」
「8美元地板價?」林頓笑道:「那個老頑固不懂8美元不過是地板的上面一層,下面還有地下室。」
馬庫斯:「地下室下面呢?」
林頓笑道:「地下室下面是他祖父在1907年買的那十幾棟曼哈頓地產,一百年後還姓阿斯特!」
馬庫斯笑了,掛了電話。
當天下午他又加倉了500萬美元的 cds。
同一天,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棕櫚灘的書房裡,把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折角那一頁,拿起鋼筆,在祖父寫的那句「恐慌總會過去」旁邊,加了一行字:「阿斯特家族認購ahm認股權證,行權價8美元,兩億美元,家族立場不變。」
他用的是一支1920年產的萬寶龍鋼筆,筆尖是他祖父傳下來的。 每一筆每一划都端正得像在簽署一份百年契約。
他認為自己沒有在賭博,自己在用家族的百年信譽做一次他認為被市場嚴重低估的投資。ahm的股價現在是8美元,但它的帳面資產還值15美元,這是科尼利厄斯的判斷,他不蠢,他手裡拿著一張一百一十九年來被驗證過十九次的地圖,他只是沒有意識到這張地圖的底圖上印著一行小字:適用於流動性恐慌,不適用於償付能力危機。
電話響了,是他在波士頓的表弟,阿斯特家族基金的少數合伙人,科尼利厄斯接起電話,對方沒有寒暄,直接問了兩億美元過橋貸款的事。
「你為什麼給一家要可能要破產的公司2億美元?」表弟的語氣不算尖銳,阿斯特家族的人不會在電話里大喊大叫,那是暴發戶的行為,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質疑的分量。
科尼利厄斯很平靜的答道:「ahm正在申請緊急融資,如果融資成功,認股權證的價值會從8美元回升到25美元以上,這意味著我們投入的兩億美元會變成五到六億美元,阿斯特家族在1907年恐慌中抄底買下了曼哈頓的地產,在1932年大蕭條底部買下了棕櫚灘,每一次我們都是在別人最恐懼的時候出手,現在是第二十次!」
表弟:「告訴一下我具體的理由吧。」
科尼利厄斯:「ahm的貸款組合中有60%是准優級貸款,fico中位數在700以上。市場恐慌是因為貝爾斯登基金清盤,那是次貸cdo的問題!」
「准優級抵押貸款沒有問題!」
「這兩者之間存在有防火牆的!」
表弟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希望你是對的,科尼利厄斯,祝你成功」。
然後掛了電話。
科尼利厄斯把鋼筆重新拿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字,第一行:ahm正在申請緊急融資。如果成功,認股權證價值25美元以上。 第二行:如果失敗....他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寫。
窗外,棕櫚灘的草坪在夕陽下泛著金色。他祖父1912年種的那棵老橡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樓下傳來溫斯頓關門的聲音..
溫斯頓把自己關在家族圖書館裡,他面前攤著ahm的10-k年報、10-q季報、商業票據到期時間表、倉庫信貸額度協議,他花了整個下午把這些文件逐頁讀完了。
他可沒用阿斯特家族祖傳的「恐慌時買入」思維,而是他在布里爾利經濟學課上學到的現金流分析:把一家公司的現金流入和流出逐月列出,計算在沒有任何新融資的情況下,這家公司能活多久。
ahm的每月現金流入:貸款組合的月供回收,約1.8億美元,ahm的每月現金流出:商業票據到期償還,約2.5億美元,倉庫信貸利息,約0.3億,運營成本約0.5億,總計約3.3億。
如果加上貸款組合的提前償付率下降和違約率上升,實際現金消耗更接近3.5億美元,這個數字和邁爾斯那台thinkpad上跑出來的結論完全一致。
溫斯頓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用紅色水筆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ahm每月現金消耗約3.5億。
第二行:2億過橋貸款不夠。
他把這兩行字圈起來,然後在下面加了一句....這句話他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反覆了好幾遍:「父親,林頓說的是對的,這次和以前不一樣,1907年是市場恐慌,資產沒壞,只是沒人敢買,現在是資產壞了,ahm的借款人已經開始違約,違約率在上升,這個趨勢不會因為家族信心而逆轉。」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張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ahm的現金餘額,兩條曲線在8月中旬的某一點交匯,然後現金線跌到了零以下。
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它,封面是棕色的皮面,和家族圖書館裡的所有筆記本一模一樣。 他父親的書架上擺了二十多本這樣的筆記本,每一本都記著一次恐慌中的買入記錄,1962年古巴飛彈危機、1974年石油危機、1987年黑色星期一、1998年ltcm,每一次恐慌都變成了阿斯特家族的財富。
他的筆記本是第二十本,他把它放在書架的最底層,沒給父親看,他也知道父親不會看,塔防父親已經無法回頭,四億股票、兩億過橋貸款、五億貝爾斯登基金,十一億美元,任何一個正常人面對十一億美元的虧損時,都會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這是人性。
那天晚上,科尼利厄斯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深夜。
他關掉了燈,窗外大西洋的濤聲從棕櫚灘的海岸線傳來,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三樣東西:ahm的認股權證協議、家族投資總監的備忘錄、和他祖父在1907年恐慌中抄底的原始合同,那張紙已經發黃髮脆,夾在玻璃框裡,上面寫著他祖父的名字和購買價格。
他看著那張紙,心想:祖父在1907年恐慌中買入曼哈頓地產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人在他耳邊說「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如果有,祖父沒有聽。
如果祖父聽了,阿斯特家族今天不會坐在這棟莊園裡。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ahm的ceo哈羅德·劉易斯,電話那頭響了三聲,哈羅德接了起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連續幾周睡不好覺的疲憊:「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說道:「哈羅德,緊急融資進展如何?」
哈羅德沉默了一會兒,說:「花旗還沒有明確答覆,摩根大通說需要更多抵押品,美國銀行,我還在聯繫。」
「美聯儲呢?」 「他們不接我的電話。」
科尼利厄斯握著話筒,說道:「哈羅德,阿斯特家族站在你這邊,融資會成功的。」
他把電話掛了,然後把認股權證協議翻到簽字頁,用祖父的萬寶龍鋼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科尼利厄斯·范德比爾特·阿斯特三世,每一個字母都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划,像他簽過的每一份文件一樣,他按鈴叫來管家,把協議裝在阿斯特家族的信封里封好火漆,明天一早就送到ahm董事會辦公室。
7月27日。
ahm股價跌至7美元,雅虎財經的ahm討論區已經從一個股票論壇變成了一個創傷療愈互助小組。
有人貼出了自己買入ahm的交割單,成本24.5美元,買了5000股,現在的市價不到他買入成本的三分之一。
這個id叫「皇后區房貸員」的用戶在帖子最後寫了一句:「這是我女兒上大學的錢,我不知道怎麼跟她開口說。」
底下有人回:「兄弟,股票與你同在!」
這條回復被頂了三百多次。
另一個id叫「第一次炒股」的用戶發帖說:「6月抄底的時候以為撿了便宜,現在知道了,我以為的地板下面是地下室...地下室下面是地獄。」
「我在員工持股計劃里買了六萬,現在值不到兩萬,哈羅德還在群里說基本面沒問題」。
「我老婆在ahm上班,她被裁了,股票跌成這樣,401k全沒了,我們下個月房貸不知道怎麼辦」。 「我姐夫在ahm做風控,他說內部已經兩個月沒放新貸款了,兩個月,他們就是靠商業票據續命,現在票據沒人買了」。
「我之前在論壇說ahm要破產,被罵成空頭的狗腿子,你們現在信了?」
「空頭的狗腿子」....這條評論被踩了無數次之後又被挖出來,從最底下頂到了最上面。
但頂它的人沒有道謝,他們只是沉默地看了它很久,然後關了網頁。
林頓在ahm討論區看完了這些帖子。
他沒有匿名留言,他關掉瀏覽器,打開交易日誌,寫道:「散戶投資者的哀嚎屬於市場見底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ahm的股價跌到7美元不代表便宜,只代表貴的時候是25。」隨後林頓facebook上發了一條動態,一句不帶感情的評論:「當所有人都說『我以為這是地板』的時候,地板還沒到。」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里有人回:什麼意思?
林頓沒有解釋。
《華爾街日報》在頭版財經版發了一篇深度報導,標題是《准優級的隕落:american home mortgage面臨生死線》。
報導開篇第一句話寫的是:「當新世紀金融在4月破產時,ahm ceo哈羅德·劉易斯告訴投資者,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三個月後,華爾街不再相信這個區別。」
報導披露了ahm現金流缺口的估算數據、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全部時間線、以及倉庫信貸被凍結的細節。
文章末尾引了一位「匿名做空機構分析師」的話,馬庫斯讀到這一段時笑了... cnbc的晚間節目把ahm列為「本周最可能宣布破產的公司」,主持人用了十五分鐘逐條分析ahm的資產負債表和現金流,結論是:如果ahm在8月第一周拿不到新融資,破產幾乎不可避免。
屏幕上打著紅色的breaking,底下滾動的字幕是ahm股價走勢,從年初的35到今天的7,一根k線拖成了一條往下爬的蜈蚣。
彭博的報導更冷,標題:【ahm在和時間為敵】
「每一次銀行拒絕它的融資申請,時間就少一點,每一次商業票據到期無法展期,時間就再少一點。
7月26日,阿斯特家族的2億美元過橋貸款到帳,但這筆錢只夠讓ahm多活三到四周。當這筆錢燒完,如果銀行還不出手,ahm將沒有時間了。」
報導的最後一段引了一位「熟悉情況的業內人士」,說ahm正試圖向美聯儲申請緊急融資,但美聯儲目前沒有救助抵押貸款機構的先例。
「他們可能會等。等ahm破產,然後看市場怎麼消化。」
林頓讀到彭博這一段時正在辦公室,他知道這位「業內人士」是誰。
哈格雷夫在紐聯儲里的位置讓他能觸碰到美聯儲內部討論的草稿。
美聯儲不會出手,至少現在不會,因為格林斯潘的弟子們還在相信市場能自我糾正,他們要等雷曼級別的炸彈爆炸才會從椅子上跳起來。
ahm不是雷曼,ahm不過第一個倒下的准優級機構。
第一個倒下的人從來不會被救。 第一個倒下的人是被當成警示案例寫在歷史書里的。
7月28日。
ahm股價跌至6美元。
瑪麗莎打開退休帳戶看了一眼,然後關掉了網頁,她非常的安靜,但內心很痛苦!
在茶水間裡,她沒心情跟琳達說任何話,她只是把兒子的照片從桌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鏡框上沾的咖啡漬,放回原處,深呼吸,繼續審貸款文件。
她審的那份文件是一個fico分710的借款人申請再融資,用新貸款還舊貸款。
她在審批欄里寫了「批准」,然後蓋上章。
她不知道這個借款人能不能還得起月供,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退休金還能剩多少,她只知道公司還在運轉,她就繼續幹活,這是她在ahm幹了十一年的習慣。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ahm總部頂層辦公室里,他面前有兩份東西。
左邊是ahm破產申請書草稿,cfo今早放在他桌上的,一共四十七頁,每一頁都在最下方簽著cfo的名字縮寫,他翻了一遍,第3頁是資產清單,第17頁是債權人名單,第44頁是員工遣散方案,他把第44頁翻過去,沒去細看。
右邊是妹妹埃斯特拉的匯款單,60萬美元,壓在他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玻璃板的反光讓匯款單上的數字有些模糊,但他記得每一個字:匯款人:埃斯特拉·劉易斯,附言:給我哥哥的公司,我相信他。
他拿起電話,撥了埃斯特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埃斯特拉在堪薩斯,下午的陽光透過小學音樂教室的窗戶照在鋼琴上,空氣里飄著粉筆灰和舊書頁的味道。她剛給三年級的孩子們上完一節音樂課,教他們唱了《這片土地是你的土地》。
她的聲音很輕快...她不懂ahm的股價已經跌到了6美元,她哥哥面前擺著一份破產申請書草稿,她也沒看財經新聞,不懂整個華爾街都在用腳投票說ahm活不過下個月,她哥哥叫她不要擔心,她相信了。
「公司怎麼樣了?融資談得怎麼樣了?」她問道。
哈羅德握著話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埃斯特拉在電話那頭「餵」了兩聲。
「公司在想辦法,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他說完之後把手蓋在話筒上,因為他的呼吸聲突然變重了,他不想讓妹妹聽到。
埃斯特拉說:「沒關係,我不急用錢,你慢慢來,我相信你。」
她的語氣和之前一模一樣,覺得他的公司一定會挺過去!
而此刻哈羅德簽過幾百份貸款合同、拒絕過幾千個借款人的申請、對投資者說過無數次「基本面沒問題」,但他說不出口那句話....「你的錢可能要沒了」。
他在電話里對催債的銀行說過更難聽的話,他說不出口!因為埃斯特拉是所有ahm股東里唯一一個沒有因為貪婪、精明買股票的、而是因為相信他才買了ahm股票的。
其他人,阿斯特家族、機構投資者、那些在論壇上喊「跟著老爺子干到底」的散戶,他們信的是資產、信的是數據、信的是股價會漲。
埃斯特拉信的只是她哥哥。 哈羅德知道,在所有ahm的股東里,只有這個人的信任是他親手掙來的,不屬於市場給的。現在他要親手毀掉這份信任。
「埃斯特拉。」他說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
「嗯?」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他想說對不起,想說60萬可能要沒了,想說公司可能挺不過去了。但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微弱的鋼琴聲,埃斯特拉用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個鍵,大概是送走最後一個學生之後隨手按的,那聲鋼琴輕而脆,像一枚硬幣掉在瓷磚上。
他忽然想到,這架鋼琴是二十年前埃斯特拉用第一筆工資分期付款買的二手山葉,她攢了二十年,才攢夠六十萬美元,他把那架鋼琴的錢,連同她二十年的每一節音樂課,全部賠在了ahm的股票里。
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事。」他說道:「快去上課吧。」
「好,你加油。」埃斯特拉說道,聲音輕快而溫暖,像她音樂教室里的陽光。
她掛了電話。
哈羅德把話筒放在電話機上,然後把妹妹的匯款單從玻璃板下面抽出來,折好,放進西裝的內袋裡。
他從貸款審核員做到ceo,他簽過的貸款合同堆起來比他這間辦公室的天花板還高,他從來不知道,一份六十萬美元的匯款單比他簽過的任何一份文件都重,因為這份文件不屬於業務,它是債,是他個人的債。
隨後他把左邊那份四十七頁的破產申請書草稿拿起來,放在面前,又拿起右邊那支筆。 然後在破產申請書的第一頁右上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縮寫,這只是cfo給他的審閱版,還不屬於正式簽署,但這是整件事開始以來他第一次在破產相關文件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自己簽的那行名字縮寫,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cfo叫了進來。
cfo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穿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眶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他已經連續加班三周了。哈羅德說道:「做兩手準備,一手,繼續推進破產申請流程,把所有文件準備好,以防萬一。」
「二手,同時向美聯儲、摩根大通、花旗、美國銀行正式提交緊急融資申請。」
他停了停,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出乎意料的平靜語調說出了那句他一直在迴避的話:「如果無法獲得融資,公司活不過下個月,我不想讓員工最後一個知道。」
cfo聽完,站在那裡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哈羅德叫住了他。
哈羅德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手指碰到埃斯特拉的匯款單,然後把手抽了出來,說:「沒事。去吧。」
cfo出去之後,哈羅德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
第一個打給摩根大通的抵押貸款融資部主管,對方沒有接,他留了語音留言。
第二個打給花旗的機構銀行部副總裁,對方接了,但說需要更多的抵押品才能考慮提供緊急貸款。
第三個打給美國銀行的商業貸款部,對方說「我們研究一下再回復」。 第四個打給美聯儲紐約分行的聯絡人,上一次他和這個人通話還是三個月前,當時對方還跟他說次貸是局部問題。
這次對方沒有接。
哈羅德對著語音信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掛了電話。
他想起科尼利厄斯在上次董事會上說的那句話,「如果銀行不願意借,我們自己借。」
現在連阿斯特家族的錢也只夠填不到一個月的缺口。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電話的結果排了一遍。
摩根大通沒接,大概率不會回。
花旗要更多抵押品,但ahm已經沒有可以抵押的資產了。
美國銀行在研究,等於委婉拒絕。
美聯儲紐約分行,不接電話就是最明確的回答。
窗外,曼哈頓的高樓在遠處連成一片灰色剪影,和往常一樣繁榮、忙碌、事不關己,哈羅德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剛到紐約時,在皇后區租的第一間公寓窗口也能看到曼哈頓的天際線。那時候他覺得那片天際線是他要攀登的山峰。
現在他站在山峰上,發現自己腳下的岩石正在崩塌。 同一天下午,皇后區法拉盛。
趙海生送完午市最後一單外賣,把電動車停在羅斯福大道路邊,他掏出手機打開e*trade—,cfc昨天跌到20美元,他9萬融資帳戶現在市值不到4.5萬。
他關掉手機,把電動車重新發動,下一個訂單在三個街區外,是中餐館的宮保雞丁,騎過去大概六分鐘。
紐約夏天的陽光打在他被頭盔壓扁的頭髮上,他騎著電動車穿過法拉盛的街區,腦子裡只想著兩件事:cfc明天會不會漲,以及這三個訂單能賺多少小費。
晚上收工後他給自己煮了碗方便麵,晚飯後他用翻譯軟體看雅虎財經論壇,有人發帖說「cfc即將宣布大規模裁員,q2巨虧只是開始」。
他走到出租屋的陽台上,遠處拉瓜迪亞機場的飛機正在降落,轟鳴聲蓋過了隔壁小孩的哭聲。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撥了福州老家的號碼,他老婆接起來說:「怎麼了,你不是說下個月再打錢嗎?」
他說沒什麼,就是問問女兒今天乖不乖。
他老婆說乖,今天自己用勺子吃飯了,吃得滿桌都是。
他『嗯』了一聲。
他老婆問他怎麼了....聲音不對。
他說沒事,這邊空調壞了,熱得有點悶。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陽台又站了一會兒。 紐約七月的夜晚又潮又悶,但法拉盛街上還有人燒烤,油煙混著烤肉的焦香從街角飄過來。他把手機里cfc的價格頁面關掉,打開外賣平台的接單頁面,開始接夜班訂單。
保溫箱在后座上靜靜地等著,和他一樣不知疲倦。
法拉盛的夜色里,電動自行車的前燈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螢火蟲,在紐約最平凡的街道上來回穿梭。
他告訴自己:全美最大的房貸公司不會倒的。
.....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所有關於ahm的新聞報導。
保爾森轉發了一封內部郵件,美聯儲紐約分行的一位匿名官員私下表示,美聯儲不會救助抵押貸款機構,「這不是我們的職責範圍」。
彭博在下午五點更新了一篇分析文章,標題是《為何美聯儲不會出手救ahm》。cnbc邀請了三位前銀行家討論ahm的流動性危機,結論是除非獲得巨額注資,否則ahm難以撐過8月。
林頓懶得評論。
林曼端著一杯熱茶站在他旁邊,她知道兒子在算ahm的破產時間線,她自己也在算。
「ahm大概率是要破產了,什麼時候開始?」
林頓:「它的死亡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催化劑已經全部到位,商業票據無法展期、倉庫信貸被凍結、美聯儲明確表示不救、花旗的緊急融資申請石沉大海,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林曼:「它獲得緊急融資的可能性?」
林頓:「ahm可能獲得緊急融資的概率....不到5%。這5%是留給意外變量的,某個大銀行突然改變主意、政府施加壓力、或者出現了新的買家!」
「意外不能做多,只能對沖!」
林曼說道:「ahm破產那天,皇后區會有很多人失業,這個系統在讓他們賠錢!」
林頓:「我提前看到了系統要做什麼,社會中下層財富聚集多了,就會被系統斬殺。」
林頓轉身走向彭博終端,屏幕上ahm的股價定格在6美元,他拿起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簡訊:
「ahm第四批全部建倉完畢,接下來等催化劑,在這個月。」
邁爾斯正在皇后區公共圖書館裡,對著他跑完的ahm現金流模型,正在計算一個新的東西,阿斯特家族2億過橋貸款在ahm破產時的回收概率。
他的thinkpad在屏幕保護程序啟動之前完成了一行新的注釋:「回收概率:接近零,擔保條件不足,認股權證價值:零。」
他把這行字存進模型文件,然後關掉電腦,把最後一顆酸味彩虹糖扔進嘴裡。
然後給林頓發消息:「阿斯塔家族的2億美元貸款,會歸零!」
林頓正在喝咖啡。 空頭倉位至此全部建倉完畢。
第一輪做空林頓資本1000萬→2200萬,出金200萬入家族基金會。
第二輪做空從6月20日到此刻的7月28日,三線戰場全部就位:ahm 400萬,cfc 800萬,貝爾斯登800萬,總計2000萬美元的期權頭寸像一張收緊的網,等著三條魚自己游進來。催化劑的密集期正在逼近,穆迪可能在8月初再次下調評級,美林可能沒收貝爾斯登基金更多抵押品,cfc的q2虧損正在發酵...
他發了一條facebook:「ahm的破產倒計時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周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