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貝爾斯登基金清盤!莫茲羅投降!林頓的驗屍報告!
7月18號。
晚上七點。
貝爾斯登總部大廈四十二層的會議室里,空氣凝固得像一塊被壓緊的防彈玻璃,透明卻沉重,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壓在胸口上。
長桌兩側坐著貝爾斯登的十二位高級管理層。
艾倫·格林伯格站在長桌最前端,他是貝爾斯登董事長兼ceo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他的臉色出賣了他。
他的眼白里布滿血絲,額頭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將近一倍,法令紋從鼻翼一直拉到嘴角,像兩道被刀刻出來的溝壑。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美林剛發來的傳真,第二輪抵押品拍賣的正式通知,面值超過二十億美元的cdo,拍賣日期定在七月二十日。
傳真旁邊是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淨值估算報告,最新一欄的數字用紅色加粗標註:淨值——零點零三美元,零點零三,雖然不是零,但也差不多了。
從年初的十美元面值跌到三分錢,跌掉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再跌三分錢就是零。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詹姆斯·麥克法蘭走進來,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瘦了太多,上次管理層會議時他穿這套西裝還撐得起來,現在肩線塌了將近一厘米,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尖銳。
他走進來時沒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面前的文件,不敢抬頭,因為抬頭就會看到麥克法蘭的臉,而那張臉上寫著的是某種比恐懼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一個已經被判了刑的人,在等待宣判書被念出來的那一刻。 格林伯格抬起頭,目光落在麥克法蘭身上。
「二十億!你聽到了嗎?美林第二輪拍賣,二十億美元面值的cdo,第一輪八點五億成交價面值的百分之十五,第二輪二十億,成交價能到多少?百分之十?百分之五?還是他們這次連出價的人都沒有了?」
他的手指在美林傳真的紙面上重重敲了一下,紙上的墨跡被他的指關節壓出了一個凹痕,「你告訴我,這些cdo的真實價值是多少?你四月份在投資委員會上說『aaa級cdo是安全的』,我現在問你,它們現在值多少?」
麥克法蘭張了張嘴,聲音還沒有發出來就被格林伯格打斷了,格林伯格拿起桌上那份淨值估算報告,把它舉到麥克法蘭面前,紙頁在空調出風口的氣流中輕輕抖動,發出微弱的嘩嘩聲。
「零點零三,你的基金淨值是零點零三美元,年初是十塊,投20億變成600萬!
「你知道今天下午誰打電話給我嗎?」他頓了頓,說道:「巴克萊銀行的全球市場部主管。他問我,貝爾斯登的基金是不是他媽的龐氏騙局!」
「他說他的合規部在審查所有和貝爾斯登的交易敞口,可能要全部凍結,巴克萊,我們在歐洲最大的交易對手,你讓他問我,貝爾斯登的基金是不是龐氏騙局?」
麥克法蘭站在原地。
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西裝外套從手臂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沒彎腰去撿,他的臉在日光燈下白得像複印紙。
他用了整個職業生涯建立起來的一切.....數字不會說謊、aaa是最安全的資產、准優級貸款和次貸不一樣,在今天晚上零點零三的淨值面前全部碎掉了。
「我問你一個問題。」格林伯格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米,他比麥克法蘭矮將近一個頭,但他的氣場把整個會議室都壓低了!
他質問:「你四月份在投資委員會上說,你說『數字不會說謊』,『aaa級cdo過去二十年累計違約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消防員的兒子不會騙人』,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現在你告訴我,這些數字有沒有騙你?」 麥克法蘭的嘴張著。
他想說「模型預測不了全國房價同時下跌」,但這句話在四月份的投資委員會上從來沒有人提過,包括他自己。
他想說「穆迪的方法論文檔里那條腳註我沒有讀到」,但這句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管理的幾十億美元基金在方法論上存在一個他從未發現的漏洞。
他想說「整個華爾街都錯了」,但這句話在貝爾斯登董事長面前說出來,等同於說「我是錯的,但所有人也都是錯的」,這不會讓他好過哪怕一點點,他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你是個蠢貨。」格林伯格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說道:「騙子至少知道自己在說謊,你是個蠢貨,你連自己在說謊都不知道!」
「消防員的兒子,芝加哥大學本科,沃頓商學院mba,九年在貝爾斯登從分析師做到高級副總裁,你用這所有的一切說服我們,然後你也說服了你自己。你把我們都騙了,因為你被騙了,你是一個被自己騙了的蠢貨。」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沒人替麥克法蘭說話,有幾個董事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用筆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
格林伯格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麥克法蘭,面對著長桌兩側的董事,用一種完全不拖泥帶水的語氣宣布:「三十二億美元的注資,中止,已經到帳的資金按照清算程序處置,沒到帳的部分,一分錢都不再注!」
「貝爾斯登不會繼續往這兩隻基金里扔錢,我們不做j·p·摩根,我們是他媽的一間自身槓桿已經三十幾倍的投行,沒有人會給我們開第二張空白支票!」
七月十九日,星期四,清晨,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清算公告通過彭博終端傳遍全球金融市場!
公告措辭冷靜克制:「貝爾斯登資產管理公司管理的兩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因資產淨值大幅下降,已觸發強制清算條款,基金管理人已通知所有投資者,基金資產將於即日起進入清算程序,兩隻基金的投資者損失預計約二十億美元。」 隨後貝爾斯登cfo單獨發布聲明,確認此前宣布的三十二億美元注資計劃已中止,「鑑於基金資產淨值的持續惡化及市場流動性的不可控因素,貝爾斯登決定不再追加注資,已注資部分的回收將根據基金清算結果按順序分配。」
投資者本金歸零!
二十億美元,不止貝爾斯登自己的錢,還有投資者的錢。
養老金、慈善基金會、家族辦公室、以及像阿斯特家族基金這樣把五億美元放在這兩隻基金里以為「aaa就是安全」的舊錢,現在這筆錢沒了,徹底歸零!
所有投資者,從挪威的養老基金到棕櫚灘的家族辦公室,在這兩隻基金里的每一分錢,消失!法律意義上的不復存在。
cnbc的直播間裡,主播對著鏡頭念完公告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補充道:「這是自一九九八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以來,華爾街對沖基金最大規模的清算事件,與ltcm不同的是,當時美聯儲組織了救援,這一次,沒有救援。」
彭博頭條標題比cnbc更直接:「歸零.....貝爾斯登兩隻基金在三個月內從二百億美元到零。」路透社的標題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三十二億不夠,貝爾斯登中止注資,二十億投資者損失誰來承擔?」
《華爾街日報》在頭版放了一張照片,貝爾斯登總部大廈的側面,門口蹲著幾個扛長焦鏡頭的記者,照片下方配文:「貝爾斯登基金清算——華爾街的恥辱日。」
美聯社:「貝爾斯登兩隻次貸基金清盤,投資者損失約二十億美元——華爾街史上最大規模對沖基金清盤之一。」
路透社:「貝爾斯登中止三十二億注資,次貸危機正在吞噬華爾街。」
道瓊通訊社:「貝爾斯登基金清盤引發次貸危機以來最大單日金融股拋售潮。」
每日郵報的直播畫面切到了貝爾斯登總部大廈樓下,攝像機鏡頭裡一群財經記者舉著麥克風堵在大廈旋轉門口,每出來一個人就衝上去把話筒塞到對方面前... 「請問貝爾斯登這次清盤對貴公司有什麼影響?」
「請問投資者的錢還能拿回來多少?」
「請問麥克法蘭先生還在公司嗎?」
....
同一天下午,詹姆斯·麥克法蘭發給投資者的最後一封信被彭博全文曝光。
信是用貝爾斯登官方的抬頭紙寫的,字體是標準的arial,行長精確對齊,簽名是麥克法蘭親手簽的。
「致各位投資者:我懷著最深切的遺憾通知您,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已於今日進入清算程序。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封信!」
「在過去幾個月中,我們共同經歷了抵押貸款市場歷史上最劇烈的波動,我們的基金策略基於二十年歷史數據的嚴謹回測,核心假設是aaa級cdo的違約率將維持在歷史低位。這一假設在六月美林公開拍賣抵押品之後被打破,我們目睹了一場全市場範圍的系統性重新定價。」
「這意味著市場不再以評級機構的aaa評級來為cdo定價,而是以公開拍賣成交價來為cdo定價。」
這是麥克法蘭在整封信里最誠實的一句話。
他說的是『系統性重新定價』,沒有說『非理性拋售』,也不說『恐慌情緒暫時壓制』,他說市場在重新定價,以前的價格是錯的,現在的價格是對的!
一個信仰模型的人終於承認他的模型無法解釋正在發生的事。 「我未能預見這一變化的速度和規模,對此,我承擔全部責任。」
馬庫斯推開林頓辦公室的門,手裡拎著一瓶麥卡倫十八年單一麥芽威士忌,瓶子是深琥珀色的,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焦糖一樣的暗光。
他的另一隻手裡夾著兩個水晶威士忌杯,杯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他的表情不算嚴肅,帶著清醒、冷靜、帶著一點疲憊的滿足感,像獵人在追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獵物倒下時,先沉默片刻再收槍。
「有人在中央公園看到麥克法蘭,坐在一張長椅上,對著湖發了一個小時呆!」
他把威士忌放在林頓桌上,擰開瓶蓋,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了兩指深的酒液。
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里輕輕晃動,麥芽的香氣瀰漫開來,帶著溫和的、帶著橡木桶陳年氣息的香。
「消防員的兒子,芝加哥本科,沃頓mba,九年從分析師做到高級副總裁,現在他連消防員都做不成了,他的cfa執照、series 7牌照、所有從業資格,清算結束後都會被吊銷。sec會調查他,投資者會起訴他,二十億美元,不是二十萬,不會有人再讓他碰任何金融產品。」
林頓接過酒杯,說道:「他以為他在買aaa,其實他買的是穆迪的腳註,他以為自己是一個嚴謹的量化投資者,他其實是一個腳註的受害者!」
「腳註說房價不會同時下跌,他信了,腳註說aaa過去二十年違約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他信了然後把幾十億美元押上去,然後腳註炸了,他的模型也跟著炸了,貪婪的人會在聞到危險味道時趕緊逃跑,他是一個真誠的人會在聞到危險味道時深吸一口氣,說『讓我再驗證一遍』,然後被吞掉。」
他把酒杯放下來,靠進皮椅里,轉頭看著窗外。
這座城市沒有因為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歸零而停下,不會有遊行,不會有悼念,也沒人會在帝國大廈的燈光里為一隻對沖基金的清算打一個嗝。 馬庫斯舉起酒杯,朝窗外的夜景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濺起極細的水花,說道:「麥克法蘭最大的錯誤是相信評級機構,一個消防員的兒子,靠全額獎學金爬上華爾街,他以為自己是在跟數據打交道,其實從一開始,他所有的數據都是從謊言的地基上長出來的。評級機構給垃圾評了aaa,然後他用aaa的歷史違約率來做回測,回測結果當然好看,因為謊言疊在謊言上,上面那層永遠看不出下面那層是假的。」
「系統不會因為他是無辜的就放過他,系統連自己人都殺。我見過太多次了,從八七年的垃圾債券,到九八年的俄羅斯違約,到零零年的網際網路泡沫。」
「每一次市場要絞死一個人的時候,不挑身份的,消防員的兒子和億萬富翁的孫子,在保證金通知面前是一個價。」
林頓也舉起酒杯,兩個水晶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叮。
威士忌入口很溫和,蜂蜜的甜味和橡木的單寧在舌尖短暫交匯,然後順著喉嚨滑下去,留下一股溫熱的餘韻在胸腔里緩緩擴散。
林頓把杯子放下。
雖然貝爾斯登的兩支基金清盤了,但貝爾斯登還活著。
貝爾斯登的三十二億注資中止了,但股價還沒有跌到底,這只是中場休息。
「下一個被拖下水的,不會是兩隻已經歸零的基金,還有貝爾斯登自己。」
機構投資者在拋售。
高盛資產管理部當天將貝爾斯登的持倉從「中性」下調至「減持」,內部備忘錄里有一句話被後來泄露給了《華爾街日報》
「貝爾斯登的基金清盤事件揭示了其內部風險管理的系統性缺陷,不僅一隻基金出了問題,還有這家公司對次貸風險的認知整體失靈。」 花旗私人銀行部在二十一日向客戶發出建議:「減少對貝爾斯登的對手方敞口,減少衍生品交易、回購協議和信用額度的對手方暴露。」
翻譯成白話就是:不再把貝爾斯登當成一個安全的交易夥伴,這對一家投行來說是比股價下跌更致命的打擊,投行的業務本質是交易對手信任,信任一旦流失,股價只是第一個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後面還有回購市場、衍生品清算、信貸額度、商業票據,一塊接一塊地倒。
散戶在論壇上也在拋售。
雅虎財經貝爾斯登評論區,一個id叫「bearbull」的用戶發帖:「一百四買的貝爾斯登,一百一十賣了,虧了百分之二十多,我老婆說賣得太晚了,我媽說賣得太早了,我說你們倆各說對了一半。」
底下有人回:「兄弟,清盤了才知道淨值歸零,之前那些說『aaa是安全的』的分析師現在一個都找不到了,你翻翻麥克法蘭去年的投資者信,他在信里說aaa級cdo『與國債一樣安全』,現在貝爾斯登法務部在歸檔他的解僱協議,你虧了百分之二十多,他虧了全部職業生涯。」這條回復獲得了當天貝爾斯登評論區最多的點讚。
7月24日,星期二,全美金融市場的注意力從貝爾斯登轉向了加州卡拉巴薩斯,全國金融公司總部所在地。
今天下午,cfc將發布二零零七年第二季度季報。
這支股票從年初的四十美元跌到現在,華爾街所有的目光都盯著莫茲羅。
q1季報的時候他還在說「次貸問題是暫時的」,五月份他在cnbc上大喊「空頭來咬我」,六月份他宣布五億美元回購計劃。
每一個時間節點,他都在用同一個姿勢對抗市場,昂著頭,嘴巴硬,手指指著空頭的鼻子。今天是q2季報,如果季報數字好,莫茲羅之前所有的嘴硬都會被證明是定力,如果季報數字差,他之前所有的嘴硬都會被重新定義為拖延。
下午四點,cfc的季報通過美通社正式發布。
標題是中性的:「全國金融公司公布2007年第二季度財務業績」。 但正文第一行就炸了,淨虧損三點八億美元,而去年同期是盈利超過六億美元。
次級貸款違約率飆升至百分之二十四,每四筆次級貸款就有一筆違約。
優質貸款逾期率也在上升,從第一季度的百分之零點八升至百分之一點二,雖然絕對數字不高,但環比上升接近百分之六十,這是更危險的信號!
優質貸款是cfc的核心資產,如果優質貸款也在惡化,cfc的二百六十億美元淨資產的護城河就潰了,那屬於紙糊的城牆。
下午,cfc發布q2季報的同時召開了分析師電話會議。
電話撥入線路那頭有幾百個分析師、基金經理和財經記者同時在線,這個電話會議的撥入人數是cfc歷史上最多的一次。
所有人都在等莫茲羅說話。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沙啞到cnbc的主持人在直播回放時特意把音量調高了兩格。
「這是自大蕭條以來住房市場面臨的最嚴重的衰退,我們正在經歷的,不只是一次周期性的房價調整,它可能變成一場全國性的、系統性的住房市場收縮,大蕭條之後,美國住房市場從未出現過全國範圍內同時下跌的走勢。」
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
這句話從安吉洛·莫茲羅嘴裡說出來,等於是一個打了三十年擂台的老拳手自己舉起白旗走到擂台中央。
他在這行幹了三十年,經歷了每一次危機,每一次都在最恐慌的時候站在鏡頭前說「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之前他還說「空頭來咬我」,現在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
cnbc在電話會議結束後把莫茲羅的這句話反覆播放了十幾次。
主持人用一種近乎解剖的口吻做了總結:「各位觀眾,今天可能是次貸危機從『行業問題』正式升級為『系統性危機』的日子!」
「全國金融公司,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其ceo在電話會議上說出了『大蕭條以來最嚴重』這個短語,這話沒從空頭嘴裡說,而是莫茲羅在說!三個月前他說空頭在製造恐慌。今天他用了比空頭更重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公司所處的市場。」
cfc股價繼續下跌,最後在二十美元附近勉強停住.....因為日內做空回補的單子暫時託了一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位置撐不了多久。
q2季報里的每一個數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推:違約率飆升、逾期率翻倍、季度虧損、回購耗盡、信貸市場對抵押貸款機構關上了大門。
雅虎財經cfc評論區在q2季報發布後的第一個小時內湧入了幾百條新帖子。
一個id叫「cfcfaithful」的用戶發帖:「莫茲羅去年賣了一億二的股票,今年增持五百萬。他賣的時候股價在三十五,買的時候股價在二十八,他賣的是大錢,買的是小錢。他用增持五百萬給自己做了個GG,然後用這個GG掩護了一億二的撤退,我們信了他,他拋棄了我們。」
底下有人回:「他其實沒拋棄你,他從來沒有站在你這邊,你是散戶,他是ceo,他的工作是護盤,不負責對你說實話。」
也有人回:「別怪莫茲羅,怪你自己,cfc的cds價差從四月份就開始擴了,空頭一直在加倉,你為什麼不看?」
這個回復被踩了八次,又被頂了六次,在論壇上每一次被頂都是因為有人在屏幕前一邊看一邊點頭。
那個id叫「countrywidebull」的人,那個在美聯儲反彈時發帖說「買了cfc的人可以安心睡覺了」的人,在q2季報發布後的深夜發了一篇長帖,標題是:【從莫茲羅的粉絲到莫茲羅的祭品】 「二十六買的cfc。跌到二十的時候覺得莫茲羅老爺子會護盤,今天老爺子投降了,我也投降了,五年積蓄,沒了,莫茲羅沒有虧一分錢,他去年賣了一億多,我在他增持的時候加了倉。」
帖子在四十八小時內被頂到論壇最熱。
底下最上面的回覆是一個匿名的id寫的,只有一句話:「兄弟,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被踩了幾十次,又被頂了幾十次,它在這個帖子裡像一面鏡子,每個人都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臉。
林頓把cfc的q2季報從頭到尾看完了,四十多頁的pdf,他花了整整一上午。
看完之後他把季報合上,翻開交易日誌,寫了一段很長的備註。
「莫茲羅投降。三個月的傲慢在十五分鐘電話會議里全部瓦解。從『空頭會賠光』到『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這是市場從否認到接受的完整過程。」
「第一階段:否認....『次貸可控,我們和新世紀不一樣。』」
「第二階段:憤怒....『空頭在製造恐慌,來咬我試試。』」
「第三階段:討價還價,回購五億、宣布新一輪迴購、取消午餐會。」
「第四階段:抑鬱,電話會議上聲音沙啞,用了『大蕭條以來最嚴重』這個短語!」
「這四個階段用了不到三個月,當最不肯低頭的人開始低頭,下一個低頭的人已經在排隊了。」「接下來看貝爾斯登的ceo什麼時候低頭,他的基金已經歸零了,股價在繼續跌,可他還在說『貝爾斯登的資本充足率沒問題』,這句話和莫茲羅三月份說的『次貸可控』是一模一樣的措辭,一個字都不差。」 他放下筆,拿起彭博終端的鍵盤,打開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報告模板。他作為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有權使用保爾森基金的研究平台發布獨立分析報告。
保爾森給他的授權範圍很寬.....不限標的、不限方向、不限篇幅,唯一的限制是報告末尾必須加一行免責聲明,聲明本報告不代表保爾森基金的投資立場。這份授權在華爾街極其罕見....很少有人會給一個外部顧問這麼大的自由度,但保爾森在漢普頓獵場上對弗里德說過一句話:「林頓不需要授權,他的判斷本身就是授權。」
他在報告標題欄里打了一行字:「cfc q2季報分析:當投降變成財報上的數字。」
然後開始寫正文....
這篇報告不是寫給機構看的,機構不需要他告訴莫茲羅投降了,機構在q2季報發布前兩周就已經從cds價差和abx走勢里嗅到了莫茲羅的投降,他們需要的是驗證,不需要預警了。
「全國金融公司今日發布的二零零七年第二季度財報創造了多個『史上首次』:cfc上市以來首次季度虧損,金額三點八億美元;次級貸款違約率飆升至百分之二十四,創公司歷史最高紀錄;優質貸款逾期率從上季度的百分之一點二翻倍至百分之二點三,標誌著信用風險正從次貸向優質貸款蔓延!」
「ceo安吉洛·莫茲羅在電話會議上首次使用『大蕭條以來最嚴重』形容住房市場,在此之前,莫茲羅更常用的詞彙依次是:『可控』、『暫時』、『空頭製造恐慌』、『來咬我試試』、『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准優級不一樣』。」
「從『可控』到『大蕭條』,詞彙感情色彩的跨度相當於從迪士尼樂園直接空降到但丁的地獄,中間跳過了煉獄,因為煉獄是給還有希望的人準備的,而cfc的q2季報證實了次貸市場沒有煉獄,只有一層接著一層的地獄。」
第二段他換了一種節奏,更慢,更冷,措辭更精確:
「q2季報最有信息量的數字並非淨虧損三點八億,我認為是優質貸款逾期率的翻倍,這個數字之所以危險,是由於cfc貸款組合中百分之六十是優質貸款!」
「優質貸款逾期率從百分之一點二跳到百分之二點三,意味著信用風險已經從次貸借款人蔓延到了優質借款人,而優質貸款是cfc的壓艙石。」
「莫茲羅在整個上半年反覆強調『我們百分之六十是優質貸款』,試圖以此把cfc和新世紀金融區隔開,但q2的數據證明了這個區隔正在消失,當房價指數從局部下跌擴大到全國性下跌時,優質借款人和次貸借款人面臨的是同一個負資產困局,fico分數的差異在就業率下降和房價下跌的夾擊下迅速縮小。」 第三段他開始收網:
「莫茲羅在電話會議上說『這是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住房市場衰退』,這個判斷本身值得被市場嚴肅對待,莫茲羅突然變得坦誠是假的,只是他堅持否認了太久,一個堅持否認了整個上半年的人,在q2季報電話會議上承認現實,這件事本身就是信號,比季報里任何一個數字都更有說服力。」
「當一個行業里最驕傲、最資深的ceo開始公開投降,說明這個行業的真實狀況比ceo們公開承認的更糟,因為ceo的公開表態永遠比他們私下知道的要樂觀半拍,莫茲羅的公開表態跳過了半拍,從極度樂觀直接跳到了極度悲觀,中間沒有緩衝,這意味著他私下看到的數字已經超出了『極度悲觀』可以涵蓋的範圍。」
在報告的末尾,他用一段加了引號的段落做了結語。這段話讀起來像一則市場寓言,但每一個字都釘在真實發生過的歷史細節上:
「安吉洛·莫茲羅用三個月完成了從『空頭來咬我』到『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完整認知躍遷。這三個月里他做了以下幾件事:增持cfc股票,被套!
「宣布五億美元回購計劃,燒完。」
「在cnbc上揮手,被截圖做成了表情包!」
「取消與投資者的午餐會,因為不敢坐在自己投資者對面吃一個小時的飯。」
「今天他終於說了實話,但市場不會因為他終於坦誠就放過他,市場從來不在乎誠實,市場只在乎誰在正確的時間做了正確的事。」
「莫茲羅在錯誤的時間做了錯誤的事,現在他在正確的時間說了正確的話,但正確的話不能當錢用,不能填補三點八億的季度虧損,不能阻止優質貸款逾期率繼續攀升,更不能把已經燒完的五億回購資金重新變回現金,更無法把cfc的股價從二十美元拉回三十五美元!」
「莫茲羅的投降是次貸危機從『否認階段』進入『接受階段』的標誌性事件,當最不肯低頭的人開始低頭,下一個低頭的人已經在排隊了,你們猜下一個是誰?我希望能問貝爾斯登ceo這個問題。」
報告通過保爾森基金的研究平台發布後,馬庫斯第一個轉發了連結,附了一句評論:「林頓說莫茲羅從迪士尼空降到但丁的地獄,跳過了煉獄,因為煉獄是給還有希望的人準備的。」保爾森基金的分析師在內部群里討論了一下這份報告的措辭風格,有人說林頓的報告「不像研究報告,更像驗屍報告」。 保爾森本人看了一眼,回了一句:「驗屍報告也是報告,而且是最誠實的那種,它不救活人,它只告訴活人為什麼有人死了。」
翌日,安吉洛·莫茲羅在卡拉巴薩斯家中書房裡讀到林頓那篇報告。
他的助理把報告列印出來放在他桌上,用黃色螢光筆劃了三行,「從迪士尼樂園空降到但丁的地獄」、「煉獄是給還有希望的人準備的」,「下一個低頭的人已經在排隊了」。
莫茲羅讀完第一遍,把報告放下,然後他讀了第二遍,讀到「詞彙感情色彩的跨度」那句時,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微微發抖.....這是一個六十八歲的義大利老派硬漢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用他自己的話當眾拆解時,那種從骨髓里湧上來的羞恥與憤怒。
他把報告揉成一團砸進廢紙簍里,紙團在簍邊彈了一下滾到地毯上,他撿起來又砸了一次。
「迪士尼到但丁?煉獄?下一個低頭的人?我操他嗎的.....」
他罵了將近一分鐘,用的是布朗克斯義大利裔社區街頭的詞,夾雜著幾句從他父親在肉鋪里學來的那不勒斯方言。
罵完之後他喘著粗氣坐在皮椅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十幾下,然後抓起電話撥了美聯儲一位相識多年的高級顧問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轉到了語音信箱。莫茲羅對著話筒說:「我是安吉洛,全國金融公司需要跟你們談一下目前的抵押貸款市場流動性問題,不算救助,只是正常的貼現窗口使用諮詢!請回電。」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美國銀行ceo辦公室的直線。
這一次有人接了。
莫茲羅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帶著那種在cnbc鏡頭前練了幾十年的平靜,說道:「我是安吉洛,我昨天在電話會議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這個市場正在經歷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收縮。但收縮之後會有反彈,反彈的時候倖存者會吃掉離開者的市場份額,cfc是倖存者。二百六十億淨資產,六十年歷史,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發放和服務平台,這些資產在恐慌定價下被嚴重低估了,我需要一個戰略合作夥伴,你們有興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說:「安吉洛,我們可以談,不給你承諾,只是談談。」「好!」
莫茲羅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書房裡安靜了幾分鐘。他從廢紙簍里把那份揉皺的報告撿出來,展平,又看了一遍第三段。然後他用紅筆在「優質貸款逾期率翻倍」那行字旁邊打了個星號,在空白處用義大利文寫了一句話,翻譯過來大致是:你等著看。
皇后區法拉盛,晚上十點,趙海生坐在出租屋的摺疊桌前,面前是那台屏幕上有好幾道劃痕的舊筆記本電腦。
他剛送完晚高峰最後一單外賣,電動自行車還停在樓下,e-trade帳戶頁面在瀏覽器里開著,cfc股價在收盤後更新:十九點八美元,他的買入均價是三十美元,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比了一下這兩個數字之間的距離,大概兩英寸,這兩英寸讓他損失慘重!
2.66萬美元!
他失去了將近一半的積蓄!
年來他在紐約冬天零下十幾度的冷風裡騎電動車送外賣攢下的錢,兩英寸就沒了。
他把電腦關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在黑色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臉。
顴骨比兩年前高了一點,眼窩比兩年前深了一點,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賣平台那件橘紅色防風外套,拉鏈拉到頭,電動自行車的電池已經充了兩個小時,夠跑今晚的夜班。
保溫箱裡裝著三份外賣,一份宮保雞丁,一份左宗棠雞,一份魚香茄子,都是法拉盛中餐館的菜,裝在白色泡沫飯盒裡,飯盒蓋上用訂書釘壓著外賣單,單子上印著英文菜名和價格,最底下是客戶地址。
他騎上電動車,從羅斯福大道拐進凱辛娜大道,皇后區的夜風是熱而黏的,帶著街邊垃圾桶和炸雞店油煙混合的氣味。 他路過一個紅綠燈時,看到路邊一個中年男人在遛狗,狗是金毛,繩子很鬆,狗在路燈底下慢悠悠地晃著尾巴。
他看著那條狗看了幾秒,然後綠燈亮了,他繼續騎。
他不認識安吉洛·莫茲羅,不知道q2季報是什麼,不懂什麼叫違約率,什麼叫優質貸款逾期率,什麼叫cds價差,他堅信全美最大的房貸公司不會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