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科尼利厄斯的執念2億美元的過橋貸款，貝爾斯登第二次建倉

  ahm股價在穆迪降級風暴的餘波中繼續下墜。

  從十五美元跌到十四美元，在周五的時候從十四美元跌到十三美元，像一塊被扔進深水裡的石頭，每沉一米都砸出沉悶的回聲。

  雅虎財經ahm評論區里，一條帖子被頂置：「我二十三美元買的，現在跌到了十三美元，我老婆還不知道，她以為錢還在貨幣基金里，唉。」

  底下有人回：「告訴她吧，十三可能還不是底。」

  

  也有人回：「別賣，賣了你就是韭菜，恐慌一定會過去。」

  兩條回復並排掛在帖子裡，像兩扇通往不同方向的門，無人知道哪扇門通向地面，哪扇門通向更深的深淵。

  而之前那些在十五美元喊著「抄底」的id集體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止損單的曬圖。

  有人貼出了一張虧損截圖，標題是「三年積蓄，兩周虧光」。

  「你才三年，我把401k都押進去了。」

  「401k算什麼，我把女兒的大學基金押進去了。」

  ...

  多頭在被迫止損。　　穆迪降級觸發的交叉違約條款讓ahm的倉庫信貸在三家銀行同時被凍結，這個事實已經無法用任何「基本面沒問題」的敘事來掩蓋。

  市場上每一個還在做多ahm的人都得面臨一個不得不面對的數學事實！

  一家抵押貸款機構，商業票據融資渠道全部關閉，倉庫信貸額度被凍結了一大半，自有現金不足五億美元，每月到期的債務超過八億，這道題的答案不管怎麼算都不會是一個正數！

  機構在悄悄平倉，散戶在論壇上互相打氣，兩種力量在股價走勢圖上畫出一條陡峭的下行斜線。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沒有在跟同事達林說「公司基本面沒問題」，她跟其他員工持股的同事們一樣，整天茶不思飯不進。

  此刻，她坐在ahm皇后區辦公室的工位上，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口顯示ahm股價，十二點八美元！

  她的退休帳戶餘額嚴重縮水，外加補倉的積蓄，也浮虧嚴重！

  她關掉股價窗口，打開貸款審核系統，繼續審文件，審到第三份文件時，她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下，那份文件是浮動利率貸款申請，借款人fico分數六百二，月收入不到三千美元，申請的貸款金額是年收入的六倍，她在「審核意見」欄里打了一行字：「建議不予批准。」

  然後她把滑鼠移到「提交」按鈕上，停了幾秒，又把這行字刪了，改成了「建議進一步審核」。她沒點提交，只是把文件保存了草稿，她已經開始不相信公司了，這些貸款不能再放出去了。她用了十一年來學會了謹慎，但學會的時候，感覺公司已經快沒了。

  而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他面前的彭博終端上ahm股價走勢圖在十二美元附近拉鋸，每一次微弱的反彈都被新一輪拋售壓回去，像漲潮時最後一波衝上沙灘的浪花，還沒站穩就被退潮拽回海里。

  屏幕下方的新聞滾動條里反覆跳出同一類標題：「ahm流動性危機加劇」、「分析師稱ahm可能無法撐過七月」、「穆迪降級觸發交叉違約條款——ahm倉庫信貸額度遭凍結」。

  他沒有看新聞，新聞都是在報導已經發生的事。　　他在看邁爾斯今早發來的數據包，ahm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已擴大至接近十億美元，合作銀行數量從五家進一步縮到四家，其中兩家可隨時終止協議，現金儲備按當前消耗速度，理論上可能撐不到三十天。

  7月13號上午，ahm董事會在總部頂層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十二位董事全部到場，有人是從漢普頓的度假別墅趕回來的，也有的是從倫敦隔著電話撥進來的。

  ahm的cfo站在白板前，用馬克筆寫下了一行數字：當前現金餘額，四點三億美元，每月到期債務，八點二億。

  已凍結倉庫信貸額度，三家。

  融資渠道，零。

  白板上的數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每個董事都在看那些數字，但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無人開口。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長桌最上首的位置，眼窩比上周更深了。

  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帶鬆了，其實他已經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他剛剛親自給花旗銀行的高級副總裁打了電話，對方在電話里說了很多話，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信貸委員會認為目前的環境下，向抵押貸款機構提供擔保貸款不符合花旗的風險管理政策。」

  翻譯成人話就是：不借！

  他把電話的內容轉述給在座董事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可以用來表達失望的情緒。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長桌中段偏右的位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西裝外套，白色襯衫的領子挺括，袖口紐扣上的阿斯特家徽在日光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是整張桌面上唯一一個看起來還保持著日常作息的人，背很直，手指穩定，表情平靜。

  他面前放著一份ahm的資產負債表和一份列印出來的abx aaa層級價格指數走勢圖。

  走勢圖上的曲線從年初的九十九一路滑到現在的八十三，每一個向下的拐點旁邊都有他手寫的標註，六月十八日美聯儲理事發言、六月二十二日貝爾斯登注資、六月二十八日美聯儲維持利率、七月十日穆迪降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蹤這場危機的每一個節點，用自己的地圖尋找出口。

  「諸位，」他開口了，長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說話時手裡沒有拿講稿，面前的白板上也沒有ppt，因為他不需要。

  他的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嚴重的時候把紐約十幾家銀行的負責人關在自己書房裡逼他們湊錢救市，j·p·摩根本人也在那間書房裡。

  在大蕭條最黑暗的時候，所有人都說美國經濟完蛋了，他非常果斷抄底買進了大量資產。

  這些故事在他家族的餐桌上被反覆講述了將近一個世紀，以至於他現在說話時的節奏本身....不慌不忙、每一句都帶著歷史縱深感....都像是從那些故事裡繼承下來的。

  「銀行凍結信貸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1907年恐慌，當時紐約所有銀行的信貸在三天之內凍結了超過百分之九十，j·p·摩根把自己的書房鎖上，把紐約所有銀行家關在裡面，逼他們湊了兩千五百萬美元救市，1974年石油危機，銀行同樣在凍結信貸，儲貸協會大批倒閉，政府出手干預之後市場迅速反彈。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瓊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信貸第二天就凍結了，但第二年道瓊全年漲了百分之十二，第三年又漲了百分之二十七。」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cfo寫的「融資渠道——零」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的另一端寫了四個字：市場恐慌。　　然後他在「市場恐慌」下面又畫了一個箭頭，寫著：阿斯特家族基金。

  「銀行不願意借，是因為銀行被同一個恐慌邏輯裹挾了，評級機構降級觸發交叉違約，交叉違約導致信貸凍結，信貸凍結導致更多違約，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惡性循環是可以被打破的，用一筆外部資金打破，只要有一筆資金注入，給ahm爭取喘息空間，信貸凍結就會被證明是反應過度，市場會自我糾正，恐慌會過去的，大家需要信心！」

  馬克筆在白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轉過身，面對長桌兩側的董事，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阿斯特家族基金可以給ahm提供一筆兩億美元的過橋貸款，用ahm的貸款組合做抵押。」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的分量壓住了。

  兩億美元！

  是阿斯特家族願意用自己口袋裡的錢來證明自己相信ahm被低估了。

  在座每一個董事都知道科尼利厄斯在ahm股票上已經虧了很多錢，單單算今年增持的，就損失很多了，還沒算之前持股的，股價暴跌里，損失的錢，從高位算的話，持股資產已經損失過大半。

  今天上午ahm股價跌到十二美元，他還在增持！

  現在他又要往裡扔兩億。

  這已經不是「信心」兩個字能解釋的了....這屬於執念，等於一個人在用一輩子的家訓和市場對賭。　　科尼利厄斯把馬克筆放下，走回座位上，他端起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哈羅德。

  哈羅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箭頭，從「市場恐慌」指向「阿斯特家族基金」，筆鋒蒼勁有力，和科尼利厄斯本人的站姿一樣，不顫抖，也不猶豫。

  他需要這筆錢，ahm的現金餘額撐不過下個月。兩億美元如果能在七月底之前到位，至少能讓公司撐到q2季報發布之後。但他也知道這還不夠——兩億最多只能撐兩個月。ahm每月到期債務超過八億，兩億是救急，不是救命。

  「科尼利厄斯，」哈羅德的聲音有些沙啞的說道：「謝謝，但兩億可能不夠，我們需要更多。」

  「那就先拿兩億。」科尼利厄斯說，把咖啡杯放回杯碟里，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而短促的聲響，「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棕櫚灘的傍晚，大西洋上空被落日燒成一片深橙與暗紫交疊的色帶。

  阿斯特家族莊園的餐廳在三樓，餐桌上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里燃著六支蠟燭，火苗在從落地窗縫隙里滲進來的海風中輕輕搖曳。

  晚餐是烤石斑魚、蘆筍和檸檬蛋白派，莊園廚師的拿手菜，石斑魚是今天早上從棕櫚灘碼頭送來的，蘆筍是本地農場直供的有機品種。

  科尼利厄斯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擺著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今天從書房裡帶過來的，放在桌邊，像一個沉默的見證人，翻在折角的那一頁上，祖父褪色的鋼筆字還清晰可辨：恐慌總會過去。

  溫斯頓坐在父親右手邊。

  他用叉子無意識地撥弄著魚肉，叉齒在白色魚肉上留下幾道平行的劃痕，他在想怎麼開口。上周穆迪降級之後，他把自己關在布里爾利圖書館的隔間裡重新算了一遍ahm的備付金率和商業票據缺口，他用的是林頓在辯論會上引用的那組數據源，abx aaa層級走勢、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倉庫信貸額度的逐月變化。　　每一組數據他都用彭博終端複查了一遍。

  查完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備付金率，行業最低！

  商業票據展期缺口，九億美元以上！

  倉庫信貸，三家銀行同時凍結！

  他把這幾行字反覆看了很多遍，然後用紅筆在底下寫了一句話：「阿斯特家族基金今年增持ahm股票約4000萬美元，未算之前持有ahm的股票，給過橋貸款2億美元，貝爾斯登基金投了5億美元，總計約7.4億美元，約占家族辦公室總資產的百分之四點六，他在最後幾個字下面畫了兩條橫線，像在做一道答案不太好看的數學題。

  「父親。」他終於放下叉子。銀質叉子落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輕微而清脆的撞擊，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他說道：「我今天重新算了一遍ahm的備付金率和商業票據餘額。花旗和摩根大通都在繼續收緊信貸，不止針對ahm，而是針對整個抵押貸款行業，abx aaa層級今天已經跌到八十三了，如果銀行繼續凍結信貸，ahm可能撐不到9月份。」

  餐廳里安靜了片刻。

  撐不到9月份？

  這話從他兒子口中說出來。

  科尼利厄斯放下刀叉。

  餐刀落在瓷器上的聲音比平時更脆，他拿起亞麻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兒子。

  「溫斯頓，我們家族在1907年恐慌中，你曾曾祖父做了跟今天一模一樣的事情，恐慌時買進，所有人都在賣出時買進，當時他也被所有人笑話。，摩根先生關門把銀行家們鎖在書房裡湊錢救市，你曾曾祖父把家族保險箱裡最後的現金全部拿出來增持曼哈頓地產，當時《紐約時報》寫文章說阿斯特家族瘋了，一年之後《紐約時報》又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阿斯特家族的遠見』。等恐慌過去，我們成了美國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溫斯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餐盤，他右手握著叉子，叉齒在石斑魚肉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又一道，他把一句壓了很久的話說出口：「但1907年恐慌是流動性恐慌...」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他自己意識到了，這句話是他從林頓嘴裡聽來的，是在布里爾利圖書館裡，林頓站在辯論台對面用那種不大但清晰到讓整間圖書館都安靜下來的聲音說的.....流動性恐慌和償付能力危機的區別。

  現在他把這個邏輯拿出來對著自己的父親說，等於是把對手的刀架在了家族的脖子上，他的嘴還張著，但聲音已經斷了。

  他父親的表情變了，是比憤怒更複雜的東西。

  科尼利厄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紋路向下陷了一道，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很久，久到溫斯頓把叉子放下，手指收緊放在桌布上。

  「你上周跟我說的那些，ahm備付金率太低，商業票據展期失敗比例太高，倉庫信貸凍結會加速流動性枯竭。」

  科尼利厄斯像在審慎地選擇措辭，說道：「你現在說的這些，流動性恐慌和償付能力危機的區別，這些不是你的分析，不是你自己得出的結論，你是在轉述別人的觀點。」

  溫斯頓沒有回答。

  科尼利厄斯把餐巾從桌布上拿起來，折好放在餐盤旁邊。

  「沒關係，批判性思維的第一步是學習不同的觀點。但真正的判斷力，不是在別人的邏輯里找到漏洞，要在自己的邏輯建立之前，不被任何人的邏輯帶偏，我花了幾十年才學會分辨資產的短期價格和長期價值，你還有時間。」

  溫斯頓還是沒有說話，他不能告訴父親：那個林頓的邏輯已經在辯論台上把他的邏輯拆乾淨了，用數據和腳註，用美林拍賣的成交價和全國房價指數的環比轉負，用他親眼在彭博終端上逐條核查過的每一個數字。

  他也不能告訴父親：他今天下午用家族信託的帳戶權限進彭博系統重新算了一遍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抵押品估值，用的是美林拍賣成交價的區間...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算完之後他的筆記本上多了一行紅筆字：貝爾斯登兩隻基金，如果按拍賣價重估，淨值可能接近歸零。

  阿斯特家族投了五億，合伙人份額，不能贖回，不能轉讓，不能清算，他在「歸零」兩個字旁邊用很輕的筆觸畫了一個圈，然後畫了另一個圈，又一個圈，直到筆尖戳穿了紙背。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叉子拿起來繼續吃那塊已經涼了的石斑魚。

  ...

  七月十五日到十六日，漢普頓的周末在熱浪中蒸騰，大西洋的海風從蒙托克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隱約的船笛聲。

  馬庫斯·萊恩在漢普頓租了一座莊園，是那種用來開派對的莊園：白色大理石柱廊、無邊際泳池、泳池邊鋪著從義大利進口的石灰華地磚。

  主宅是地中海復興風格，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拱形落地窗全部敞開，海風穿過客廳把白色亞麻窗簾吹得像帆一樣鼓起來。

  馬庫斯提前三天就開始布置了。

  他雇了一支專業的派對策劃團隊.....就是哪些在比弗利山莊給好萊塢明星做派對的人，之前在邁阿密給私募股權大佬們做泳池派對的人。

  泳池邊立著冰雕的香檳塔....那是雕刻成羅馬噴泉形狀的冰雕，香檳從最頂端的貝殼形冰碗裡溢出來，順著冰雕的紋路流到下一層，再流到下一層，最後匯入泳池邊的冰桶。

  冰桶里泡著一排香檳....唐培里儂、庫克、水晶香檳，每一瓶的酒標上都結著薄薄的霜。

  旁邊是雪茄吧和現開的生蚝吧，生蚝是今天一早從長島灣空運過來的，撬開之後殼裡的海水還沒幹，擠上檸檬汁的瞬間蚝肉會微微抽搐。　　dj台搭在泳池另一端的棕櫚樹下，穿著白色比基尼的模特們在泳池邊赤腳走動，手裡端著細長的香檳杯，腳踝上的金色腳鏈在石灰華地磚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馬庫斯站在二樓的主陽台上，穿著敞開的夏威夷襯衫和白色亞麻短褲，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雪茄。

  他面前的無邊際泳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土耳其藍，泳池和大西洋之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沙灘和幾叢海草，從陽台往下看，水面的藍色和大西洋的深藍色連成一片，泳池邊緣的溢水槽讓水面看起來像是懸在空中。

  旁邊站著一群他邀請來的客人.....對沖基金經理、藝術品收藏家、一個前nba球員、幾個剛出道的好萊塢演員，還有十幾位穿著清涼的模特。

  陽台欄杆上趴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海鷗，歪著頭看這群人，好像覺得自己也應該收到一份邀請函。

  「安靜一下！」馬庫斯拍了拍手，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他從旁邊助手的手裡接過一個銀色手提箱，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萬美元現金。

  沒搞銀行原封的紙捆，而是散的！

  二十萬美元的百元美鈔散裝在手提箱裡，被漢普頓的海風輕輕吹動，邊角微微翻起，像一堆被壓在箱子裡的綠色蝴蝶。

  他把手提箱放在欄杆上，抓起一把鈔票，往陽台外面一撒。

  美鈔在空中散開，被海風吹成一片綠色的雪，紛紛揚揚地飄向泳池。

  泳池邊模特們尖叫著跳起來，伸手去夠空中飛舞的鈔票，有人直接跳進泳池裡撈落在水面上的紙幣，有人赤腳踩在濕滑的石灰華地磚上把鈔票往胸衣里塞。

  前nba球員一伸手從空中抓了一把，舉著拳頭朝二樓喊「馬庫斯你瘋了」，然後笑著把鈔票遞給旁邊的模特。　　馬庫斯靠在欄杆上，又抓起一把鈔票撒出去。

  雪茄在他嘴角從一邊換到另一邊，他帶著那種很放鬆的笑，像是在做一件他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很享受的事情。

  「這就是漢普頓的夏天，錢是好東西。」他轉過頭看了林頓一眼，說道：「你知道錢最好的屬性是什麼嗎？」

  林頓：「是什麼？」

  馬庫斯：「不是購買力，也不是安全感，它是流動性！錢躺在銀行帳戶里，是資產負債表上的一行數字，你給它貼上所有權標籤，划進家族信託，鎖進離岸架構，但它還是數字，只有一種方式能讓它從數字變成別的東西——花掉!」

  看著林頓有點疑惑的表情，他繼續說道：「花在冰雕上、花在香檳上、花在泳池邊那些不認識的人的尖叫上。數字從高盛pb帳戶的黑底綠字變成落在泳池水面上的美鈔...這才是錢的本質！」

  林頓站在馬庫斯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沒加冰的蘇打水。

  他看著泳池裡那些伸手撈鈔票的人，又看了一眼馬庫斯。

  這個人在阿斯特塔資本管理著龐大的資產，在市場每一次崩盤裡賺錢，然後把賺來的錢撒在漢普頓的泳池派對上。

  他沒在炫耀，給看不懂的人看才是炫耀，他撒錢是因為他真心覺得錢就應該被這樣花掉，這是一種罕見的誠實。

  林頓笑道：「你這套理論放在商學院課堂里會被罵死。」

  「當然會被罵，商學院的教授是幫別人管錢的，他們不敢花，花了就沒法跟lp交代。」馬庫斯又撒了一把鈔票下去，這次他瞄準了泳池裡那個還在撈上一把鈔票的模特，鈔票落在她濕漉漉的頭髮上，她抬頭朝二樓尖叫，馬庫斯朝她揮了一下手，笑道：「但自己賺的錢不一樣。自己賺的錢是自己的，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我明天可能被市場打爆，可能被sec調查，可能被某個沒睡好的交易搞破產，但今天泳池邊上這些人會記住：有個叫馬庫斯的瘋子，在漢普頓撒鈔票，這筆錢花得比任何投資都值得。」　　他轉過來說這句話時嘴角的雪茄隨著語氣微微抖動，那是一種篤定，像在做一個已經被多次驗證過的投資決策。

  林頓沒反駁，他見過太多人積累了巨額財富，卻從來沒有真正花過一分錢，他們把每一分利潤都存進銀行，永遠在為「下一個機會」做準備，然後在某一個盯盤的凌晨發現自己還沒有真正活過！

  馬庫斯在揮霍嗎？

  是的，在揮霍，他是在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證明自由：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想撒就撒，想給誰就給誰。

  接著林頓說道：「你今天撒了二十萬，假設你接下來每年撒一百萬，撒到死那天也不一定撒得完利息。」

  馬庫斯抽了一口雪茄，笑道：「這就是你能和我在一個泳池派對上站著的原因，你算得清每一分錢的風險，你也算得清每一分錢的快樂，大部分人只算得清第一種。」

  馬庫斯拍了拍林頓的肩膀，把手提箱裡最後一把鈔票朝天上一撒，海風把鈔票吹得更遠了，幾張美鈔越過泳池邊的棕櫚樹，飄向沙灘，飄向大西洋的海面，在海浪上翻了一個面，然後被浪花吞了進去。

  泳池邊的客人沒有一個注意到那些飄遠的鈔票，他們都在撿身邊的。馬庫斯和林頓都注意到了，兩個人同時看著那幾張消失在浪花里的百元美鈔，安靜了一瞬。

  「下一個問題。」馬庫斯把手提箱合上放在欄杆上，說道：「科尼利厄斯·阿斯特那兩億過橋貸款，你怎麼看？花旗對阿斯特家族的要求給ahm貸款還沒回復，說在考慮，一個董事在ahm董事會上力主用自己的家族基金給公司放貸，花旗在『考慮』，你猜花旗在考慮什麼？」

  「考慮怎麼讓阿斯特家族自己填這個窟窿，同時不污染花旗的資產負債表。」林頓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笑道：「科尼利厄斯以為花旗『還在考慮』是因為他在遊說，實際上花旗是在等，等他自己的錢先進去，一旦阿斯特家族那兩億過橋貸款到位，花旗就可以把ahm的倉庫信貸風險敞口進一步縮小，用私人資金來填補機構撤退留下的缺口！」

  馬庫斯哈哈一笑：「就是這樣的，花旗壓根就想讓這個老傢伙自己掏錢進去，然後縮減自己的信貸風險敞口！」

  林頓補充道：「最妙的是，等阿斯特家族把錢砸進去之後，花旗甚至不需要正式拒貸，只需要繼續『考慮』，考慮是一個無限期的狀態，考慮不需要負法律責任，考慮可以讓一個百年客戶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發現，原來百年的交情，只是他自己在記帳本上多寫了幾筆。」　　馬庫斯又笑了，把雪茄從一邊嘴角換到另一邊，笑的時候嘴裡噴出一口雪茄菸霧的熱氣。

  「科尼利厄斯以為自己是j·p·摩根，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用自己家族的錢救一家瀕臨破產的抵押貸款機構。但1907年摩根湊錢救市，救的是整個銀行系統，又沒救一家具體的企業。摩根在1907年是系統性拯救者，科尼利厄斯在2007年只是一家ahm的非執行董事。他以為自己是在模仿摩根，他其實是在給一個已經空了的水庫繼續灌自己的血。」

  「他陷進去了。」林頓看著泳池裡那些還在撿鈔票的人，他們的笑聲在漢普頓的海風裡飄得很遠。

  「每次下跌他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加倉，然後市場繼續跌，他把『最後一次』重說一遍，從二十到十六，從十六到十二，過橋貸款是他所有錯誤里最大的一個，因為前面虧的是股票，兩億是個人對公司的直接債權，股票虧完就完了，債權，公司破產清算的時候，過橋貸款的清償順序只在商業票據之後，如果ahm破產，銀行和商業票據持有人先拿錢，拿完之後剩下的才是科尼利厄斯的份額，而ahm現在有多少資產可以分？貸款組合的市價在暴跌，倉庫信貸被凍結，現金快燒完了，分到最後，科尼利厄斯可能拿到一張寫著『兩億』的清算憑證，面值兩億，市場價值零。」

  「明天他們會在報紙上看到ahm拿到兩億過橋貸款的新聞，然後抄底，然後他們的錢，會變成下一場撒錢派對上的紙片。」馬庫斯拿起旁邊桌上的威士忌杯，輕輕碰了一下林頓的果汁杯，然後仰頭喝乾！

  「cheers！」

  七月十七日，星期二。

  貝爾斯登基金淨值的加速下跌成為彭博終端的頭條。

  美林在公開拍賣第一輪抵押品之後，市場傳聞美林正考慮扣押貝爾斯登基金的更多抵押品進行第二輪拍賣。規模更大....不止面值八點五億，可能是面值二十億以上。

  不止公開拍賣的消息本身去壓垮貝爾斯登，還有「可能拍賣」這四個字在壓垮貝爾斯登。

  一旦市場預期某隻基金持有的債券即將被強制拍賣，做市商就會把這些債券的報價壓到地板以下，提前反映拍賣折價。

  基金淨值沒有在被美林拍賣之後才跌的，而是在被拍賣之前就被市場預期壓垮了。　　貝爾斯登基金還持有數百億美元面值的cdo頭寸，如果第二輪拍賣的成交價和第一輪一樣，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兩隻基金的淨值將直接歸零。

  貝爾斯登總部大廈樓下，財經記者們架著長焦鏡頭蹲守了幾個小時。

  下午四點，詹姆斯·麥克法蘭從側門走出來。

  他瘦了，臉頰上的肉在過去幾周里明顯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變得清晰，顯得那副黑框眼鏡比之前大了。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鬆了，最上面的扣子沒系。

  他在大廈側門的陰影里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做了一件他以前從不做的事，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抽出一根，點上了火。

  攝像機拍到了他點菸那一刻。

  第一口煙霧從他的嘴唇和鼻孔里同時噴出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把頭往後仰靠在花崗岩牆面上，像是一個剛剛跑完一場已經輸掉的比賽的人，在終點線後面終於允許自己喘一口氣。

  貝爾斯登基金的交易大廳里，交易員們圍在彭博終端前，屏幕上的基金淨值走勢圖像一條被斬斷了尾巴的蛇，每一段下跌都帶著抽搐般的反彈，但每一波反彈的高點都比前一波更低。有人在用計算器反覆驗證一個數字，然後把計算器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三百號二十八層的辦公室里，

  邁爾斯的每日數據包里有一份關于貝爾斯登基金淨值估算的報告。

  報告核心結論：兩隻基金的槓桿倍數在美林拍賣後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因為cdo市場價下跌而導致資產負債率被動上升....表面上槓桿還是那麼多倍，實際上底層資產的價值已經大幅縮水，有效槓桿率可能已超過十二倍，美林拍賣的第一批抵押品是八點五億，貝爾斯登這兩隻基金持有的cdo總敞口遠大於這個數字，美林拍賣只是開始。債權人正在逐批評估抵押品的真實價值，每一批拍賣都可能觸發新一輪追加保證金，而貝爾斯登已經沒有第二筆三十二億了。　　隨後林頓打開高盛pb帳戶，打開貝爾斯登的期權鏈頁面，看跌期權的權利金在下午的恐慌中微微抬升，但成交量足夠大，流動性夠好，足以支撐他的第二批建倉。他把總訂單拆成小單，分批執行，每一筆的成交量不超過該時段總成交量的百分之十五。

  三點二十分，四百萬美元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全部建倉完畢。

  貝爾斯登第二輪總倉位八百萬美元。

  備註欄寫：「貝爾斯登第二輪全部建倉完畢。基金淨值加速下跌，美林傳聞中的第二輪拍賣可能在面值上遠超第一次。債權人信心正在瓦解，美林第一次拍賣已經打破了行業默契，接下來每一輪拍賣都會以更快速度侵蝕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信任。催化劑：美林第二輪拍賣公告、基金正式清盤或評級機構下調貝爾斯登信用評級。」

  建倉完畢後他拿起手機給保爾森發了條簡訊：「貝爾斯登第二輪建倉完畢。」

  保爾森回復在三秒之後到達。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麥克法蘭今天下午被拍到在貝爾斯登大廈外面抽菸，他以前不抽菸的。」

  林頓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麥克法蘭在四月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春季論壇上的演講——消防員的兒子，靠全額獎學金讀完芝加哥大學本科和沃頓商學院mba，九年在貝爾斯登從分析師做到高級副總裁。

  他說「數字不會說謊」，「aaa級cdo過去二十年累計違約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他把整整一屋子銀行家說服了。

  把cnbc鏡頭前所有觀眾，把電視前成千上萬個相信華爾街專業判斷的散戶說服了。　　他說服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現在那些數字在反噬他！

  雖然他的邏輯一直是對的，在給定的數據集裡，aaa級cdo二十年累計違約率確實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但那個數據集裡沒有全國房價指數環比轉負，沒有大蕭條以來首次全國房價同步下跌，穆迪方法論文檔第一百七十三頁那條腳註的碎裂。

  他不錯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麼範圍的數據計算，他用二十年的晴天數據預測颶風，颶風來的前一天，他的模型還在說晴朗。

  這不叫欺詐，只是認知的局限性。

  一個最聰明的頭腦，用最嚴謹的方法，在錯誤的前提上推導出一個完全自洽的結論，然後市場用一把拍賣錘把這個結論砸碎了。

  砸在他選擇的數據範圍上，而選擇數據範圍這件事，從來都是認知問題，認知不到，公式再對也是錯的。

  在這個意義上，麥克法蘭和科尼利厄斯是同一類人。

  科尼利厄斯用家族一百五十年的經驗來驗證當前的資產價格，每一次恐慌都是買進機會，每一次歷史都證明他是對的。麥克法蘭用過去二十年的違約率數據來驗證aaa的安全性，數字不會說謊，二十年裡確實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過。

  兩個人用的都是歷史數據，都在用過去驗證現在，都在最相信自己的時候被市場背叛了，也被自己選擇的數據範圍背叛。

  林頓從椅背上直起身來，打開交易日誌，在貝爾斯登建倉備註下面加了一段話：　　「麥克法蘭不算一個騙人的基金經理，他不過一個消防員的兒子，有沃頓mba學位，他從分析師做到高級副總裁，他在一次次模擬中證明了自己的正確性...經驗最大的危險不在於經驗本身是錯的，而在於經驗會告訴你，以前每一次恐慌都過去了，這種基於經驗的記憶，會讓你在下一次危機到來時，用上一次危機的應對方式來應對這一次危機。而當這一次危機和上一次不一樣時，經驗就會成為一個加速虧損的正反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