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穆迪的降級風暴!銀行凍結信貸額度!CFC第二次建倉!
深夜。
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紐約總部的會議室里,日光燈把每一個人的臉照得慘白。
長桌上放著幾十份次貸債券的評級報告,封面上醒目的aaa標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坐在長桌盡頭的是穆迪結構化金融產品評級部門的主管詹姆士,六十歲出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系得很緊。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著三個捏扁的菸蒂,會議室禁菸,但他今晚破例了。
「過去兩周,abx aaa層級從九十一跌到了八十五,六個工作日,百分之六的跌幅,這在aaa級固定收益產品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
詹姆士把一份列印出來的abx走勢圖推到桌子中央,手指點在最近兩周那條陡峭的下行曲線上,「如果我們不採取行動,市場會替我們採取行動。到那個時候,沒有人會再相信穆迪的評級。」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分析師和高級董事,有人在翻財報,有人在揉太陽穴,有人盯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發呆。
過去十年裡,這間會議室討論過安然、世通、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但沒有哪一次像今晚這樣安靜。
因為這次出問題的不是一家公司,一隻基金,是整個結構化金融產品的評級方法論。
穆迪的aaa評級沒有基於某一家抵押貸款機構的信用,而是基於一個數學假設:美國各區域房價的歷史相關性在未來保持不變。
這個假設被寫進了穆迪方法論文檔的第一百七十三頁,用腳註的形式,字體比正文小一號。全國房價指數在今年第一季度出現了大蕭條以來首次環比轉負,這個腳註碎了。 隨之而碎的,是所有建立在這個腳註之上的aaa評級。
「標普那邊怎麼說?」有人問。
「已經通過電話。」詹姆士把菸蒂摁進菸灰缸里,說道:「他們今晚也在開會。雙方大致意見一致,次貸債券評級需要全面重審。如果明天早上宣布降級,涉及面值至少五十億美元起。標普可能會更多。市場會震動,但繼續拖延的代價更大。如果等到abx aaa再降級,震動只會更劇烈。」
會議室里沉默了一陣。
有人低聲說了句「上帝保佑」!
凌晨兩點,穆迪和標普通了最後一通電話,敲定了降級公告的具體措辭和時間表:七月十日上午,穆迪先發,標普跟進。
七月十日,星期二,上午八點整,穆迪的降級公告準時發布在彭博終端上。
標題用的是標準的新羅馬字體,措辭冷靜到近乎冷酷:「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宣布將價值約五十二億美元的次貸相關債券列入降級觀察名單,涉及的債券包括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和擔保債務憑證的多個層級,其中aaa級約占三分之一,此次降級觀察反映了美國住房市場持續惡化以及抵押貸款違約率上升對結構化金融產品信用質量的影響。」
五十二億美元!
aaa級占三分之一!
市場對這個數字的第一反應從恐慌直接跳躍到了停頓!
紐交所開盤前,交易員們圍在彭博終端前逐行閱讀公告,沒有人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聲音。然後標普的公告在八點三十分發出,措辭更直接,數字更大:「標準普爾評級服務公司宣布將六百一十二種次貸相關債券的評級下調,涉及面值約一百二十億美元。此次降級行動基於全國房價指數環比下跌、次貸違約率持續上升以及信貸市場流動性惡化等因素。部分債券評級從aaa直接下調至bbb,降幅最大達六個等級。」 從aaa到bbb!
可沒有從aaa到aa,從aaa到a,是從aaa直接掉到bbb!
跳過了中間所有的緩衝層級,這意味著這些債券在穆迪和標普的評級模型里,估值一夜之間蒸發了好幾檔。
這他媽的等於在跳樓!
彭博終端的新聞彈窗在八點三十分之後開始連續刷屏。
美聯社、路透社、道瓊通訊社,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評級機構血洗次貸債券,一百二十億美元一夜降級」。
「aaa不再是aaa,標普將數百種次貸債券降級至bbb」。
「次貸危機升級:穆迪和標普聯手發起史上最大規模次貸降級」。
cnbc的直播畫面切到了紐交所交易大廳,畫面里一位交易員把電話聽筒夾在肩膀上,兩隻手同時在鍵盤上敲字,嘴裡對著話筒喊:「把ahm的倉位全部清掉!現在!市價!別問!」
ahm!
穆迪降級公告裡提到的交叉違約條款像一顆被埋了兩個月的雷,終於在這一天被引爆了。ahm的倉庫信貸協議中有一條標準條款:如果ahm的某項核心資產的評級被穆迪或標普下調至某個閾值以下,銀行有權單方面凍結或終止倉庫信貸額度。
這一條款在正常市場環境下是一句廢話,誰會想到aaa級次貸債券會被降級?但在七月十日上午八點零三分,這句廢話變成了現實。 七家銀行的法律合規部在穆迪公告發出後第一時間啟動了交叉違約條款的審查程序。
其中三家在上午做出了決定:花旗、摩根大通、美國銀行,幾乎在同一時間致電ahm財務部....是直接打電話。
花旗的信貸主管在電話里說:「貴公司與花旗的倉庫信貸協議中涉及交叉違約條款的觸發條件已於今日上午生效。花旗決定凍結剩餘信貸額度,即日起停止放款。後續事宜請與花旗法律合規部對接。」
摩根大通和美國銀行的措辭大同小異。
三家銀行沒有協商,沒提前通氣,但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因為都是同一套法律模板寫出來的。
這套模板在ahm的倉庫信貸協議里躺了很多年,從來沒有被觸發過,以至於ahm財務部的人從來沒有認真讀過它。
與此同時,富國銀行公開表態:「鑑於當前抵押貸款市場的整體信貸環境,富國銀行決定收緊對所有抵押貸款機構的倉庫信貸標準。此調整即日起生效。」
華盛頓互惠銀行在稍晚些時候發布了一份類似的聲明。
兩家銀行用的是同樣的關鍵詞,「整體信貸環境」。
俗人沒有點名ahm,但不需要點名了。
所有人都知道誰是全美最大的准優級抵押貸款機構,誰最依賴倉庫信貸來維持日常運營。沒有倉庫信貸,抵押貸款機構就不能發放新貸款,不能發放新貸款,就沒有新的現金流來覆蓋舊的到期債務,覆蓋不了到期債務,就必須清倉甩賣貸款組合來換取現金,清倉甩賣壓低貸款組合的市場價,又觸發更多追加保證金通知。
ahm總部十樓的走廊里,財務部的分析師們從辦公室跑進跑出,手裡攥著列印出來的郵件和傳真。 印表機從上午九點開始就沒停過,紙盤裡的紙用完了兩次。
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小聲,有人站在咖啡機旁邊,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盯著杯子裡的液面發呆,好像能從黑咖啡里盯出一線生機。
ahm的cfo站在哈羅德·劉易斯的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三家銀行的凍結通知函。
他的領帶鬆了,最上面的扣子沒系。
「花旗,摩根大通,美國銀行!」
他把三張紙依次放在哈羅德的桌面上,「同一時間!他媽的,還真一致!」
哈羅德他坐在皮椅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ahm股價的實時走勢,十五美元開盤,午盤跌到十四點三美元,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紐約天際線,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張紙。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給公司法務部,聲音很平靜:「審核交叉違約條款的每一項觸發條件。每一條都要有明確的法律意見,不要給我口頭判斷,我要書面結論。如果條款有爭議空間,立刻通知我。」
他放下電話,把三張凍結通知函從桌面上拿起來,一張一張仔細看完。
然後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它們疊好,放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和他妹妹埃斯特拉的匯款單放在同一個抽屜。
玻璃板底下的匯款單還壓在那裡,備註欄里寫著:給我哥哥的公司。我相信他。
同樣是七月十日上午,林頓坐在公園大道三百號二十八層的辦公室里。 馬庫斯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的濃縮咖啡。
彭博終端上穆迪和標普的降級公告並排顯示,屏幕下方的滾動新聞條里反覆跳出:
「交叉違約」
「倉庫信貸凍結」
「ahm流動性枯竭」
...
林頓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發布:「給穆迪和標普這次的操作點個讚,他們把腳註第一百七十三頁從腳註變成了頭條,一百二十億美元從aaa直接跌到bbb,腳註爆炸了。」
「半年前次貸債券還是aaa,全球最安全的資產,比美國國債就差一點點,現在它們被降到bbb,養老基金不能大量持有的垃圾級邊緣,半年前評級機構說這些債券是『金邊債券』,現在說它們是『投機級』,同一批人,同一批債券,同一組數據,唯一的區別是半年前沒有人問腳註是什麼,問問題的人太少,給答案的人太舒服。」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里,瓊斯·卡特最先回覆:「歷史上第一個因為一個腳註被引爆的aaa評級」
「林頓你上次經濟公開課說穆迪腳註的時候我還覺得你在吹牛」
「結果穆迪自己用降級公告給你做了演示文稿」。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跟在後面,風格依然冷靜:「交叉違約條款觸發,三家銀行同時凍結ahm的倉庫信貸,ahm的流動性可能撐不到這個月底。」 亞歷克斯·張:「上周布里爾利辯論台上你說ahm會破產,台下那幫人還在鼓掌,現在鼓掌的那幫人應該在找交易按鈕了。」
然後有人提了一個名字。
「溫斯頓。」
群里安靜了一瞬。
阿斯特家族繼承人,ap宏觀經濟學滿分,辯論賽最佳辯手,在布里爾利圖書館裡用完美的邏輯為市場自我糾正能力辯護的那個下午還歷歷在目。
但今天上午的降級公告像一把手術刀,把溫斯頓辯論稿里所有關於「次貸可控」,「恐慌是買進機會」,「歷史證明市場會自我修復」的論點,一條一條剖開,放在彭博終端的新聞頭條上晾曬。
瓊斯:「學術交流日溫斯頓說次貸衍生品的風險被誇大了,今天標普把六百一十二種次貸債券降級,涉及面值一百二十億,這個數字比他說的『次貸只占抵押貸款市場百分之十』大了幾倍。」
「他父親在ahm董事會上次還說『這是買入窗口』,今天的窗口是十五美元,明天可能在十四以下。阿斯特家族在ahm和貝爾斯登基金里的那十億....」
林頓說道:「學術辯論是對手,辯論結束之後不是,不是溫斯頓的錯,整個華爾街去年都買了aaa,他父親買的時候,穆迪說那是aaa,他錯在信了不該信的人。而信評級機構,在這個行業里,曾經是最不愚蠢的事。」
亨利·范德比爾特打開facebook,找到林頓的帖子,沒有打字,只是在「腳註爆炸」那行字底下默默點了一下大拇指。
布里爾利的辯論賽之後他對自己承認了一件事:林頓的邏輯沒有在挑釁,而是拆解,挑釁可以反駁,拆解只能重新思考。所以他沒有評論,阿斯特家族是朋友,范德比爾特家族和阿斯特家族幾代人的交情,他不能公開給一場拆解點讚,但贊已經點了,在伺服器某個安靜的角落裡,這個大拇指會一直掛在林頓那條動態的點讚列表里,像一塊銘牌。
同一天上午,保爾森在漢普頓莊園書房發了一條facebook。 「穆迪和標普的降級公告不是意外事件,它是信用市場自四月份以來重新定價次貸風險的必然結果,abx aaa層級從九十九跌到八十五,美林公開拍賣貝爾斯登抵押品成交價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全國房價指數q1出現大蕭條以來首次環比轉負,這三個數據已經提前為降級鋪好了紅毯。評級機構今天做的是承認風險。而市場最痛苦的是承認來得太晚。從『aaa』到『bbb』,中間隔的不止六個等級,還有十多年的自滿、腳註和沒人讀的方法論文檔。」
馬庫斯在底下回了一條,風格簡短直白:「ahm的倉庫信貸被凍結,流動性枯竭倒計時開始。莫茲羅的回購子彈打完了,美聯儲沒救。q2季報之前他還能嘴硬幾天,但cfc的cds價差已經從五十個基點擴到九十五,市場在替他準備訃告,我加倉了cfc的cds。」
阿斯特家族的私人書房裡,ahm董事會的緊急會議在穆迪降級公告發布後的當夜召開。
十二位董事坐在長桌兩側,桌上攤著ahm的現金流預測表、倉庫信貸協議副本和穆迪降級公告。
ahm的cfo站在長桌前方,手裡拿著雷射筆,但投影儀沒開,他沒有放ppt,ppt上的數字需要時間更新,而今晚沒有時間。
「現金快不夠了,三家銀行同時凍結了倉庫信貸額度,加上之前已經凍結的四家,我們現在還有一家合作銀行,但它的額度太小,不夠覆蓋日常運營。商業票據融資渠道已全部關閉。簡單說,我們正在用自有現金支付每一筆到期債務,而自有現金的餘額已經降到五億美元以下,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如果下周之前沒有外部資金注入,公司可能撐不過下個月。」
長桌兩側沒有人說話。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長桌最上首的位置,。他的頭髮比上周更白了,眼窩更凹了,他在等,等有人開口說「我有辦法」,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長桌對面。
這是他第一次在ahm董事會上沒有說「這只是暫時的」。
在過去的每一次會議上,當所有人都沉默時,是他說「我們家族經歷了十九次衰退」,當所有人都在算虧損時,是他說「恐慌總會過去」。
但今晚他沒有翻開那本一九零七年恐慌史的初版,那本書躺在他棕櫚灘的書房裡,書頁還翻在折角的那一頁,折角上是祖父褪色的鋼筆字,恐慌總會過去。 今晚這句話沒有出現在會議室里,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開始不安地調整坐姿。
他依然有著那種經歷過六十年風雨的人特有的沉穩...是即使慌張,也保持著一個舊錢家族掌門人應有的姿態。
「我和花旗溝通一下,阿斯特家族是花旗私人銀行部的百年客戶,也許他們願意幫忙。」
哈羅德抬起頭看著他。
科尼利厄斯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舊錢家族的訓練讓他即使在沉默時也保持著某種從骨骼里滲透出來的沉穩。
但哈羅德認識他很多年了,能認出他眼角那道皺紋里藏著的東西:那是一個習慣了掌控局面的人,在失控的前一秒,正在努力抓住最後一根他能抓到的繩索。
但哈羅德沒有戳穿,也沒有沉默,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睛在科尼利厄斯的臉上停了一瞬,那道皺紋被頭頂的日光燈映出深褐色的陰影,像一個墨跡未乾的逗號。
他需要這根繩索。他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因為今天上午,花旗是第一個凍結ahm倉庫信貸的銀行。
花旗信貸委員會的電話掛斷時,哈羅德對著話筒說了一聲「謝謝」,說完之後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說謝謝。
但阿斯特家族不一樣,阿斯特家族在花旗私人銀行部管理著幾十億美元的資產,是花旗一百年來最重要的一批客戶,花旗可以說服自己拒絕一家瀕臨破產的抵押貸款機構,但很難說服自己拒絕阿斯特家族的百年老錢。
這其中的內在邏輯衝突是明擺著的:花旗的信貸委員會凍結了ahm的倉庫信貸額度,花旗的私人銀行部卻可能因為阿斯特家族的遊說而重新打開同一扇門。
在華爾街上,信貸委員會和私人銀行部在同一棟樓里,在同一個餐廳吃午飯,在同一個電梯裡相遇,但他們的利益方向可以截然相反。 一個是風險控制,一個是客戶關係,在前者眼裡ahm是一個沉沒成本,在後者眼裡阿斯特家族是兩個世紀的生意。
兩個部門之間的隔音門夠不夠厚,取決於阿斯特家族在花旗的存款夠不夠多,而科尼利厄斯顯然認為夠多。
哈羅德不確定這種希望是理性的,但他願意抓住希望,在窮盡了所有市場化融資渠道、被美聯儲沉默拒絕之後,任何一根繩索都值得緊緊抓住,即使繩子的另一端綁著同一個拒絕過他的機構。
七月十日上午十點,曼哈頓中城第六大道洛克菲勒中心。
紐約的夏天在這一天格外悶熱,瀝青路面蒸騰出隱隱的熱浪,把街頭每一個人的襯衫領子都洇出一圈汗漬。
趙海生騎著他的電動自行車從四十二街拐進第六大道,車后座的外賣箱裡裝著六份午餐,三份沙拉、一份壽司、兩份中餐。
電動車把手上掛著一杯冰美式,是自己買的,用塑膠袋系在車把上以防灑出來。
他在四十二街的路口停了三十秒,等紅燈變綠,今天上午單子不多,三十多度的高溫讓很多辦公室的人不願意叫熱食,做沙拉的外賣不需要保溫箱,但需要更快送達,否則生菜會蔫。他擦了把汗,把電動車停在洛克菲勒中心前的廣場邊上,抬起頭給客戶打電話。
洛克菲勒中心外牆的巨型led屏幕上,cnbc的女主播正在播報突發新聞。
她的嘴動得很快,趙海生只斷斷續續聽懂了幾個詞,「穆迪」、「降級」、「抵押貸款」。
屏幕下方的滾動條里跳出一行紅色字:「穆迪將五十二億美元次貸債券列入降級觀察,標普下調六百一十二種次貸債券評級,涉及面值一百二十億美元。」
這些數字太大,大到沒有實感,五十二億、一百二十億、六百一十二種,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和現實隔著一條河。 然後屏幕上切出了一個他熟悉的字母組合:cfc,畫面變成了一張走勢圖,cfc的股價從二十八美元上方一路下滑,穿過了二十七美元,在二十六點五美元附近短暫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
他手裡的電話聽筒里傳來客戶的聲音...「餵?餵?你到了嗎?」
「馬上!」
接著他掏出手機打開e*trade的帳戶頁面。
cfc股價:二十七點三美元,買入均價:三十美元,槓桿倍數:2倍。
他在美聯儲反彈那幾天用4.5萬本金加2倍槓桿全倉買入了cfc股票,3000股,均價約三十美元。現在二十七!
他想起林頓在辦公室跟他說過的話...「你看ceo買五百萬,但你沒有看到另外一個數字....他去年賣了一點二億。」
他當時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只是聽到「一點二億」這個數字,覺得很大,大到不像是假的。
林頓說的話正在被市場一個字一個字地兌現。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冰美式里的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塑膠袋滴在電動車踏板上。
他看著屏幕上的紅色滾動條又滾了一遍,「cfc跌至27美元,分析師稱抵押貸款機構面臨信貸緊縮壓力」....然後他踩下電動車的踏板,騎向洛克菲勒中心大廈,他還有六份外賣要送。
七月十一日到十二日,穆迪降級風暴的餘波繼續在市場擴散。 abx aaa層級價格指數從八十五繼續下探,逼近了八十三,cfc的股價從穆迪降級前的二十八美元上方一路跌至二十六美元附近。
安吉洛·莫茲羅已經失去了對股價的支撐能力,回購確實可以短暫推高股價,但不能阻止股價的下跌,當回購資金耗盡,股價會像被抽掉了浮力一樣自然下沉。
高盛pb櫃檯給林頓發來了一份cfc期權交易的流動性分析,用了高盛內部郵件。
郵件里說目前cfc看跌期權的流動性「高於正常水平」,做市商在連續看到空頭加倉之後提高了權利金報價,但成交量依然充裕。
林頓看完郵件之後在鍵盤上做了最後的計算。
第一輪cfc做空投入六百萬美元,賺了八百萬。
第二輪第一筆建倉投入了四百萬,目前是第二筆建倉,也完成了,投入400萬美元,總計投入800萬美元。
現在他在等的是莫茲羅的下一個動作,七月的q2季報電話會議之前,莫茲羅一定會做一件事來試圖穩住市場信心。
可能是再次增持,可能是宣布新一輪迴購,也可能是在cnbc上再喊一次「空頭們來咬我」。不管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q2季報里那些數字。
阿斯塔特資本的交易台在下午發來一份加密郵件,是馬庫斯口述、交易助理整理的一段簡短的市場觀察:「莫茲羅今天取消了和投資者的午餐會,這個人在cnbc上說『空頭來咬我』、在媒體上放話『全國金融公司淨資產二百六十億』、用回購和增持把股價從二十一拉回三十——他從來不取消午餐會。」
「午餐會是他最擅長的舞台,面對面的說服,義大利口音在私人餐桌上比在電視上更有感染力。一個從來不取消午餐會的人取消午餐會,只有一種解釋。他知道下個月要公布的東西不好看了,他不敢坐在自己的投資者對面吃一個小時飯,因為他知道飯桌上會有人問那個他沒法正面回答的問題:安吉洛,次貸違約率到底在漲多快?」
林頓回覆:「哈哈,精準!」 隨後林頓拿起手機給保爾森發了條簡訊:「cfc第二輪建倉完畢,cfc總倉位八百萬美元看跌期權全部就位。莫茲羅的回購子彈打完了,午餐會取消,他在用拖延代替行動!」
保爾森回得很快:「莫茲羅今天取消了和投資者的午餐會。一個從來不取消午餐會的人取消午餐會,他知道q2的數字不會好看。次貸違約率q2加速上升,alt-a的提前償付率也在惡化。全國金融公司有二百六十億淨資產,但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抵押貸款服務權和商譽,這些東西在壓力測試里不值帳面的一半。莫茲羅可以繼續嘴硬,但嘴硬不能阻止追加保證金。q2季報公布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坐在一顆已經拔了引信的手雷上,手雷會炸飛他三十年經驗!」
...
七月十日的紐約,夜幕降臨時分,複式豪宅里,林曼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正在用一把木勺攪著鍋里的小米粥。
她旁邊的蒸鍋里熱著幾個她下午親手做的薺菜豬肉餡餃子,是法拉盛華人超市買的冷凍薺菜,她泡了三個小時去掉了草酸味,又用溫水化開了凍豬肉餡,在瓷盆里攪上勁
她一邊攪粥一邊側頭看了一眼鍋里的水位,伸手把灶火調小了一檔。
這間公寓的廚房比她住過的任何一間房子的整個面積都大。台面是卡拉拉大理石的,櫥櫃是定製白橡木的,水龍頭是科勒的拉絲鎳拉出式噴頭,灶具是六頭燃氣灶,中間帶一個嵌入式鐵板燒。
「瑪麗亞,幫我把冰箱裡那碟涼拌海帶絲拿出來。」林曼對著廚房門口的方向說。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墨西哥中年女人快步走進來,打開冰箱門找到了那碟用保鮮膜蓋好的海帶絲。
她叫瑪麗亞,三個月前還在一家洗衣房裡每天站十二個小時熨床單。
林曼通過家族基金會的名義僱傭了她...給瑪麗亞開了稅後每周九百美元的薪水,比她之前在洗衣房多一倍,每天工作八小時,包吃。
瑪麗亞把海帶絲端出來放在中島台上,用生硬的英語說了一句:「夫人,還需要什麼?」 林曼擺了擺手:「沒了,你下班吧!」
然後來到餐桌旁,這是林曼在拍賣會上買回來的,胡桃木實木,可以坐十六個人,平時只有她和林頓兩個人坐在桌子的一端,但她還是買了可以坐十六個人的桌子,因為可以有。
桌上擺了四碟小菜:涼拌海帶絲、拍黃瓜、醬牛肉和一小碟花生米。
林曼把餃子從蒸鍋里撿出來碼在青花瓷盤裡,又盛了兩碗小米粥,粥碗是景德鎮的白瓷碗,碗口有一圈手工繪的青花纏枝紋。
這些碗她從法拉盛一家華人瓷器店挑了一個下午。
林頓從書房走出來,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蘸了點醋,一口咬下去,薺菜的清香和豬肉的油潤混在一起,麵皮薄而勁道,他嚼完才開口:「餃子餡是自己調的?」
「下午去了趟法拉盛的華人超市,買到了冷凍薺菜,豬肉是今天早上去肉鋪挑的,五花肉自己剁的餡。」
林曼在他對面坐下。
林頓笑了笑,夾了塊醬牛肉放進嘴裡。
牛肉是林曼自己滷的,滷汁是老抽、八角、桂皮、花椒,加了一點陳皮提香。她在法拉盛後廚打雜時,師傅每天滷肉,她在旁邊看,看了六年,把配料比例記在心裡。那時候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中央公園旁邊的豪華公寓裡用自己的廚房滷肉,鹵給兒子吃。
「今天穆迪和標普降級了次貸債券,五十二億加一百二十億,總共一百七十二億面值,ahm的倉庫信貸被觸發了交叉違約條款,三家銀行同時凍結了額度,花旗、摩根大通、美國銀行。」
林曼經歷了徵信黑名單、聯署債務、地下室洗碗的人,在聽到「信用評級」這個詞時露出了特有的冷靜。 別人聽到降級想的是股價,她聽到降級想的是規則本身。
評級機構給次貸債券評aaa的時候,系統把謊言打扮成真理;現在它們降級了同一批債券,系統又把罪責推到債券身上,從頭到尾,評級機構沒有任何損失。
林曼喝了一口粥,說道:「去年初,周潤在門口看《世界日報》的財經版,老李在後廚罵股票又跌了,那時候我不懂股票,徵信黑名單上的人,連銀行帳戶都開不了,有什麼資格碰股票?這才不到一年時間,我現在坐在這裡,跟你討論穆迪的評級方法論,人生這個劇本,沒人能提前看下一集。」
她頓了頓,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完之後看著兒子,慢慢地說了一句:「那些信了評級機構買到aaa的人,他們以後怎麼辦?」
林頓看著母親的臉。他知道她說的是誰——不是阿斯特家族,不是麥克法蘭,不是莫茲羅。她說的是法拉盛那些在餐館後廚里攢了一輩子錢的人,那些拿到第一張綠卡、第一個月的工資、第一筆可以自由支配的儲蓄時就被人告訴「這是安全的」的普通人。他們在雅虎財經上看到「cfc全美最大不會倒」的帖子,在cnbc上看到莫茲羅揮著手說「空頭來咬我」,用積蓄換成了股票。他們不懂cdo,不懂cds,不懂交叉違約條款。他們只懂一件事:相信權威。而系統總是在他們最相信它的時候背叛他們。
林頓沉默了幾秒。
他手裡的勺子擱在粥碗邊上,勺柄靠在碗口上微微翹著。
穆迪的腳註、標普的降級公告、美林的拍賣成交價、ahm的交叉違約條款,這些他都可以用決策樹拆解,用數據回測,用模型量化。
但母親問的這個問題,不在他的任何模型里,這是一個經歷過的創傷者對一個未經歷者的保護性預判,她不需要看彭博終端,她能聞到陷阱的味道。
因為她曾經是掉進陷阱里的那個人。她當年簽下丈夫聯署債務的那一刻,銀行經理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條款是標準的,不用擔心」。
然後她用六年地下室生活償還了那句「不用擔心」的全部代價。
林頓:「那些買了aaa的普通人,他們還沒有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損失。 「評級機構不會賠他們,穆迪的方法論文檔第一百七十三頁寫了那條腳註,他們寫在紙上了。法律上他們沒有說謊,他們只是把最關鍵的信息放在了所有人都不會讀的地方,系統不會懲罰說謊,系統只會懲罰那些相信了謊言的人。」
林曼把筷子放在碗上,她這一年多在圖書館學了上百個美國稅法條款。
規則是誰寫的?誰從規則里獲益?誰在規則之外?
「如果交叉違約條款能在一夜之間凍結ahm的所有流動資金,那這個條款當初是誰寫進合同里的?不是ahm自己嗎?」
「是ahm自己,為了拿到更低的倉庫信貸利率,主動簽署了交叉違約條款。標準做法,行業里每一家抵押貸款機構都簽了同樣的條款,因為在過去幾十年裡,交叉違約條款從來沒有被觸發過,沒有人覺得aaa會被降級。」
「沒有人覺得不等於不會發生。」林曼的聲音很輕的說道:「這是系統的精髓:讓所有人簽下他們覺得永遠不會被觸發的條款,然後在條款被觸發的時候,告訴所有人,這是你們自己簽的,規則一直在那裡,但只有寫規則的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炸。」
林頓點了點頭,放下勺子,說道:「穆迪和標普今天降級了一百七十二億面值的次貸債券。同一批評級機構,去年給這些債券評了aaa,全球最安全的資產,和國債差不了多少,現在它們被降到bbb,養老基金按規定不能大量持有低於a級的債券。這意味著全美幾千家養老基金、保險公司、市政基金必須在短期內強制拋售被降級的債券,拋售會進一步壓低價格,價格下跌會觸發更多交叉違約條款,這已經不屬於簡單的降級了,而是點燃了一條引信,引信的那頭連著ahm、cfc、貝爾斯登,可能還有更多。」
窗外的帝國大廈尖頂準時在八點亮起了白色燈光,遠處的時代廣場霓虹燈牌在夜空中反射出一層淡淡的粉紫色光暈,像被稀釋的血跡塗在天際線的底端。
林曼放下筷子,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說道:「我一想到那些買了aaa的普通人,現在還在電視機前等cnbc告訴他們『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就很無語。」
「他們不應該信評級機構的,但除了評級機構,他們還能信誰?信雅虎財經論壇上那些匿名id?信cnbc主持人?信莫茲羅在電視上喊的『空頭來咬我』?還是信美聯儲說『次貸可控』?這個系統沒有給他們留任何可靠的判斷依據,他們唯一的罪過,是相信了系統讓他們相信的東西。」
林頓站起來,走到母親旁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腳註不會道歉,但我們可以不踩進去。第二輪cfc已經全部建倉完畢了,q2季報之前他還能嘴硬幾天,但cds價差不會騙人,午餐會他取消了,他知道接下來的數字不好看。ahm的流動性窗口正在關閉,破產只是時間問題。」 林曼把手放在兒子肩膀上,她的手指關節微微變形,是洗潔精留下的永久痕跡,但手背上的紅腫已經消了,皮膚恢復了原本的光澤,她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掌的重量是母子之間全部的交流。
「ahm出在懸崖邊緣了,cfc也快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