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保爾森的莊園狩獵,妹妹的絕對信任!AHM第三批建倉!
很快時間到了周一,天氣很晴朗,股市未開盤。
之前因為林頓在布里爾利學校的辯論演講,霍華德在周日的時候,還親自核實了數據,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起來很早。
此刻,他面前三塊屏幕亮著,彭博終端、e*trade機構帳戶、雅虎財經實時報價。
窗外是華盛頓廣場公園的樹冠,晨光剛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街角的咖啡店還沒開門,霍華德已經喝完了第一杯黑咖啡,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在白色陶瓷上凝成一圈深褐色的環。
「媽的,昨天晚上幸好翻了cdo持倉列表!」
他昨晚幾乎沒睡,花了很長時間在翻一份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底層cdo持倉列表,這份列表不是通過正規渠道拿到的,他父親的對沖基金阿姆斯特朗資本在上個月減持抵押貸款相關資產時,從某個賣方分析師手裡拿到了一份據稱是「內部估算」的持倉明細。
霍華德花了整晚把這份明細和美林六月二十六日那場拍賣的成交價逐行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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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到凌晨三點,他發現了一個簡單的算術事實:如果那兩隻基金的aaa級cdo都按美林拍賣價重估,基金淨值不是腰斬的問題了,會直接歸零!
他打開ahm、cfc的股價走勢和期權鏈。
ahm上周五收在17美元附近,cfc在三十美元上下徘徊。
美聯儲會議帶來的反彈已經持續了快兩周,市場上的多頭還在慶祝,雅虎財經論壇里「countrywidestrong」那個id昨天又發了個帖子,標題是「cfc月底沖三十五」。
霍華德看著論壇直搖頭。 溫斯頓是他好的朋友,阿斯特家族的繼承人,ap宏觀經濟學滿分,辯論賽最佳辯手。而林頓在辯論台上用一層一層的數據把溫斯頓的整個邏輯拆得只剩骨架。
美林拍賣成交價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全國房價指數q1環比轉負,大蕭條以來第一次,cdo的定價假設碎了,美林的拍賣錘就是碎了的證明。
隨後他對著李程喊道:「ahm,市價賣出,全部,cfc,市價賣出!全部!」
「清完之後反手做空正股,同時買入看跌期權,ahm和cfc各一半資金,動作要快,ahm的成交量已經在萎縮了,上周日均不到八百萬美元,不要用大單子砸,分批吃,每一筆不要超過成交量的百分之十五,別讓做市商發現我們在追單。」
李程跟幾個操盤手同時開始執行。
ahm的股價從17美元附近開始下跌,第一筆賣單只吃掉了不到兩千股...成交量確實很薄,美聯儲的利好消退之後,買盤在退潮。
霍華德的交易員把賣單拆成了每筆幾百股的小單子,分散在十幾分鐘裡執行。
ahm跌到16.8美元,接著cfc從三十美元開始跌,同樣是小單子分批賣出,cfc跌到29.3美元。
李程面前他那本密密麻麻記滿數字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記著ahm的日均成交量、cfc的cds價差變化、以及花旗可能凍結ahm倉庫信貸的傳聞來源。
他一邊看著屏幕上的股價跳動,一邊在本子上記下實時走勢。 「林頓上周在facebook上發了『三線戰場全部建倉完畢』。」李程深吸一口氣:「ahm、cfc、貝爾斯登,他三個都在做空!」
「林頓建倉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他會等流動性。上周美聯儲反彈那幾天他沒任何行動,等成交量回來才慢慢建,他現在的資金體量上來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兩筆就建完,他需要對手盤,沒有對手盤他的權利金會越買越貴,所以他不急。」
「嗯!」霍華德的做空的手法和林頓不同,林頓只用期權,虧損有上限,回撤扛得住,霍華德做空正股加期權並行,正股做空有借貸成本,有追加保證金的風險,但比期權更直接。
他選的做空節奏也比林頓更激進,林頓會耐心等成交量回升再大舉建倉,霍華德等不了,他判斷ahm的成交量接下來會越來越稀薄,必須在買盤還沒有完全退場之前把倉位壓上去。
「林頓想慢慢做空,嘿嘿,他怕權利金太貴。」霍華德盯著屏幕上的ahm股價,成交量確實比上周萎縮了不少,賣單稍微大一點就能把股價推下去幾美分。
「但我們現在不用期權,我們用正股砸,成交量稀薄的時候正股做空最有效,賣盤多了,股價跌得快,跌得越快多頭越恐慌,越恐慌越多多頭往外跑,流動性越差,空頭的話語權越大。林頓是獵手,喜歡等最好的時機再扣扳機,我們不用等,我們先把流動性吃掉,把股價壓到16美元」
下午收盤,ahm收在16美元,cfc收在29美元。
....
七月四日,獨立日,美股休市。
七月五日,周五,美聯儲利好情緒的餘溫徹底散去。
ahm,cfc繼續下跌。
市場開始回過神來...美聯儲帶來的利好正在出盡,貝爾斯登三十二億注資之後,美林那場公開拍賣的成交價還掛在彭博頭條的下方,像一塊沒有被清理乾淨的血跡。 雅虎財經論壇上「countrywidestrong」的帖子還在,但底下的回覆開始分化,有人貼出了ahm備付金率的截圖,問了一句:「1.2%的備付金率夠賠幾筆違約?」
周五下午,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里,彭博終端上ahm的股價在16美元附近震盪,成交量依然稀薄,周均日均成交額已經縮到不足八百萬美元。
邁爾斯的每日數據包顯示ahm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已擴大到九億美元,倉庫信貸額度從七家進一步縮到五家,其中三家可隨時終止協議,林頓看完報告,把它合上放在一邊,他還沒下單。
他現在的資金體量已經不是之前那個用四百美元買谷歌期權的散戶。
林頓資本在高盛pb帳戶里是兩千萬美元的資產,每一筆建倉都需要對手盤,足夠的對手盤才能提供足夠便宜的期權利金,足夠大的成交量才能讓他的買單不被輕易標記。
他要等的是下一個重大消息,消息帶來成交量,成交量帶來對手盤,對手盤帶來便宜的建倉窗口。
他不急!
「獵手的耐心,從來都不以天為單位!」
在華爾街待了十幾年的人,知道每一個公司從出事到破產之間都有一段漫長的垂死期,這段垂死期里充滿了各種反彈、闢謠和「最壞已經過去」的聲明,而每一次反彈都是做空窗口。
他只需要等在窗口最寬的時候側身進去。
七月六日,周六,漢普頓。
清晨五點半,大西洋上空的霧氣還沒散。 海霧從蒙托克角的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緩慢流動,把莊園後山獵場邊上的白松林裹成一層半透明的灰色紗帳。
露水掛在草尖上,被霧氣壓得微微彎下腰。
空氣里瀰漫著松針、濕泥土和遠方海鹽的混合氣味。
約翰·保爾森站在獵場入口的木柵欄旁。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蠟棉獵裝,袖口和肩膀的布料微微發亮,他手裡握著一支二十號口徑的意式雙管獵槍,槍托是胡桃木的,槍管上的烤藍在霧氣中泛著冷調的光。
他旁邊站著四個男人:馬庫斯·萊恩,阿斯塔特資本創始人,穿著淺棕色獵裝,正在擺弄一支白朗寧自動獵槍,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雪茄。
一個瘦高個,金絲邊眼鏡,德意志銀行的衍生品交易主管弗里德里希·穆勒,大家都叫他弗里德。
另一個矮胖身材、頭髮灰白,是科瓦切維奇家族辦公室的投資總監,名字很長,大家都叫他科瓦。
還有林頓!
他站在最後面,他穿著一套保爾森借給他的獵裝,保爾森的身材比他寬一圈,但馬褲的褲腿勉強挽了兩道可以湊合,肩膀稍微寬了些,袖子也略長了一截,不過收在獵靴里倒也不顯得松垮。
他的站姿不像其他人那樣鬆弛,主要是林頓不習慣獵裝的厚布料,也不習慣清晨五點站在一片霧氣瀰漫的松林前面。
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他站在那裡安靜地檢查獵槍的保險,像一個在檢查新交易品種合約條款的交易員。 「漢普頓每年夏天的傳統。」保爾森把獵槍扛在肩上,朝林頓點了點頭,說道:「打獵,喝酒,賭美聯儲下一次加息,今天是打獵,雉雞季還沒開,我們先打幾隻野鴨熱身,走吧,獵場在後面的濕地邊上。」
一行人穿過松林間的小徑,霧氣在林間微微涌動,踩在松針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松針上的露水沾在林頓的獵靴鞋幫上,濕了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幾分鐘後他們走到濕地邊緣,水面在晨光中泛著鉛灰色的光澤,遠處的蘆葦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三條拉布拉多獵犬從獵場管理人的皮卡車斗里跳下來,短毛上沾著露水,在草叢裡興奮地嗅來嗅去,尾巴甩得像被風吹歪的旗杆。
保爾森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蘆葦叢。
他舉槍的姿勢很老練,托腮,貼肩,槍管和視線保持在同一軸線上,沒有刻意瞄準,只是穩穩地舉著。
然後一隻野鴨從蘆葦叢里飛起來,保爾森的槍口跟著它平移,扣扳機,槍聲在霧氣里悶悶地炸開,野鴨從空中跌落,拉布拉多立刻箭一樣竄過草叢,叼著獵物跑回來,尾巴甩得比剛才還猛。
「十九次射擊,十七次命中。」弗里德推了下金絲邊眼鏡,說道:「約翰你這個年紀的反射神經還能保持這個命中率,簡直是對人類生理學的嘲諷。」
「打獵和做空次貸有一個共同點,等目標出現了再扣扳機。」保爾森換上一顆新子彈,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像是被重複過幾千次之後的肌肉記憶,說道:「太多人還沒看到目標就開始掃射了。」
弗里德舉起自己的獵槍,一支比利時造的定製獵槍,槍身上刻著精緻的花體字,看起來和主人一樣精確到讓人不舒服,瞄準蘆葦叢上方盤旋的一群野鴨,三槍三中。
三隻野鴨先後從空中墜落,獵犬在草叢裡來回奔跑了三趟,科瓦的槍法沒那麼好看,但一槍也打中了。 輪到馬庫斯的時候,他舉起白朗寧瞄準了一隻飛得歪歪扭扭的野鴨,扣下扳機,沒打中,再瞄準另一隻,又沒打中,馬庫斯把槍放下,嘴裡叼著那支沒點的雪茄從一邊嘴角換到另一邊,聳了聳肩:「媽的。」
然後他轉頭看林頓:「輪到你了。」
林頓舉起獵槍。槍托抵在肩窩上,貼腮,槍管和視線勉強保持在一條直線上,他瞄準蘆葦叢上方盤旋的野鴨,扣下扳機,沒打中。
再瞄準另一隻,又沒打中。
再來一次,還是沒打中。
野鴨群從蘆葦叢上方掠過,飛向濕地另一頭。
獵犬蹲在草叢裡抬頭看了他一眼,尾巴不甩了,好像在說:兄弟,你得給我一個追球的機會。
他把槍放下,稍稍有點小尷尬,檢查了一下子彈還有幾顆,然後把槍扛在肩上繼續往前走。走在旁邊的弗里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把話題拉回了市場。
「聽說你在做空cfc,莫茲羅那個老傢伙不好對付,他在這行幹了三十年,三十年裡他經歷了八七年股災、九零年加州地產崩盤、九八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零零年網際網路泡沫。每次危機他都活下來了,而且每次危機之後他的市場份額都變得更大,空頭想讓全國金融公司倒?說實話,市場上大部分人不信。」
林頓繼續走,獵靴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發出悶悶的踩水聲,他偏了一下頭把霧氣吹開,然後才回答。
「三十年的經驗在資產泡沫面前不值一提,莫茲羅的經驗全是上行周期的經驗,利率長期下行,房價長期上行,信貸標準不斷放鬆。在這三十年裡,每一次危機都是一次流動性恐慌,恐慌過去了,市場反彈了,他的公司變得更大。這套經驗在他的大腦里被重複了足夠多次,以至於他把它當成了自然規律,自然規律是不容質疑的。但你看看下行周期的第一個特徵—....」
又一群野鴨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林頓舉起槍,瞄準,扣扳機,依然沒打中,野鴨毫髮無損地飛遠了,但他繼續說道:「下行周期的第一個特徵是:經驗會加速你的虧損。因為你每一次下跌都在告訴自己『這次和上次一樣』,然後繼續加倉,莫茲羅六月二十八號又增持了cfc股票,他的回購計劃燒掉了那麼多億,他以為這是買進窗口,因為他的三十年經驗告訴他,每次股價暴跌之後都會反彈。但這一次沒有反彈,至少沒有真正的反彈,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帶來的情緒反彈,上周五已經差不多退光了。」 走在他旁邊的弗里德腳步慢了一拍,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林頓,獵裝不太合身,袖子略長,但在霧氣里扛著獵槍邊走邊用平鋪直敘的語氣把莫茲羅三十年職業生涯拆成邏輯鏈,和他剛才在獵場上三槍全部打偏的笨拙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反差。
他顯然不是獵人,但他顯然在用另一種方式狩獵。
「那你呢?」弗里德問道:「你應該還沒滿十六歲,我看過你的資料,你沒有經歷過八七年,沒有經歷過九八年,你的經驗從哪裡來?」
林頓沒立刻回答,他走過一棵被風吹歪的白松,樹幹上的松脂在霧氣中泛著琥珀色的光。
「經驗不只一種,有些人的經驗來自自己犯過的錯,有些人的經驗來自別人犯過的錯,前一種經驗成本太高,尤其是在下行周期,等你犯了錯再修正,修正的成本可能是你的全部倉位。」
弗里德沒反駁,把獵槍換到左手,用右手推了一下眼鏡。
德意志銀行的衍生品交易台上,他管理的頭寸里有一部分和次貸cdo直接相關,雷曼兄弟的,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數字,但在今天的獵場上,這個未滿十六歲少年說的每一句話,都正好敲在他的盲區上。
中午,狩獵隊在莊園主宅用午餐。
長桌是橡木的,桌上鋪著亞麻餐巾和銀質刀叉。
傭人端上來的是鹿肉,上周保爾森自己獵的,用紅酒和百里香醃了三天,煎到三分熟,切開來裡面是深玫瑰色的。
配菜是烤蘆筍和用鴨油煎的土豆塊,酒是波爾多。
保爾森坐在長桌盡頭,把一份abx aaa層級的最新報價從桌上推給林頓。 紙張在橡木桌面上滑過去,停在林頓的餐盤旁邊。
上面只有一行數字,aaa層級價格指數最新報價:79。
七十九美分,林頓看著這個數字,年初還是九十九,上個月還是九十一,美林拍賣之後的第二周,aaa層級跌破了八十,這是次貸金字塔的皇冠,如果aaa在跌,意味著整個cdo大廈的根基正在被從最底層往上撕開。
「跌破八十了。」保爾森的聲音帶著獵手看到獵物進入射程時那種專注的平靜,說道:「你猜下一個爆的是誰?」
林頓切著盤子裡的鹿肉,刀刃划過肉質纖維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ahm!商業票據全數展期失敗!二十六億資金缺口,倉庫信貸額度被凍結了三億!他們撐不到九月!」
「接著可能是貝爾斯登自己,等那兩隻基金歸零之後,市場會開始懷疑貝爾斯登自身的資產負債表,你管理的基金虧了十六億美元,你自己的股本還剩多少?」
保爾森沒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輕輕點頭。
他在對沖基金行業做了十幾年,見過太多聰明人,但很少有人能在他提出「下一個爆的是誰」時,不假思索地同時給出一級效應和二級效應的判斷。
ahm是直接標的,准優級抵押貸款機構,商業票據依賴度高,倉庫信貸即將斷裂,倒閉的每一步都可以用資產負債表數據精確追蹤。
貝爾斯登是傳染標的,投行的資產是交易對手信心,交易對手信心一旦消失,資產負債表會在幾周之內被抽乾。
「七月下旬,」保爾森想了想說道:「ahm的q2財報,如果他們在財報里承認商業票據違約和倉庫信貸凍結,股價會直接跌到個位數。」 「他們會拖的。」林頓咽下一塊鹿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管理層會等到最後一刻,等到所有市場化融資渠道全部走完,等到美聯儲明確表態不救,然後他們會發一封全員信,說公司正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保持信心,那封信發出的時候,就是破產前的最後一波反彈,也是做空的最後一波建倉窗口。」
「你建了多少?」
「ahm還有一批,窗口還沒關,什麼時候建倉不重要,我在什麼時候等流動性。」
弗里德從長桌對面抬起頭。
他剛才一直在安靜地聽,沒有插話。現在他把酒杯放下,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桌上那份德意志銀行內部剛完成的次貸風險敞口壓力測試報告,結論比保爾森桌上的abx報價更不樂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心裡在想一件事:如果這個少年的判斷繼續被市場驗證,他需要重新評估所有和次貸相關的對手方風險。
他忽然問:「林頓,你怎麼看雷曼兄弟?」
林頓:「它絕對是最大的金融核彈!」
.....
七月八日,星期一,ahm股價跌至十五美元。
哈羅德·劉易斯坐在ahm總部的頂層辦公室里。
他在這間辦公室坐了十幾年,牆上掛著他和ahm第一批員工的合影,那是一九八七年公司剛成立時拍的,照片裡的人穿著寬肩西裝,笑得像一群剛打完勝仗的士兵。 桌上擺著他女兒在大學畢業典禮上的照片,還有一份上周簽署的融資申請草稿,被退回的,上面有花旗信貸委員會的紅色印章,他頭髮在最近兩周白了一半。
上午他接了一個電話。花旗銀行高級副總裁打來的,語氣很客氣,措辭很精確,精確到讓人覺得每一個詞都被律師提前審查過。
「經過信貸委員會的審慎評估,花旗決定暫時維持對ahm現有倉庫信貸額度的凍結狀態。我們理解這一決定可能對貴公司造成的影響,但基於當前抵押貸款市場的整體信貸環境,花旗需要在風險敞口方面保持審慎。」
沒有正式通知,花旗還沒有發正式公函。但他們也不會發了,這種電話本身就是正式通知。銀行圈子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當銀行不想繼續借錢給你時,它會先打一個「非正式」的電話,告訴你「暫時」維持現狀。
然後用接下來的幾個月慢慢減少敞口,直到完全退場,不會直接說「拒貸」,直接拒貸是違約事件,是觸發條款,是要寫進公告的重大事項。
銀行會用最禮貌的措辭做最冷酷的事,這是它們在長期監管訴訟中磨練出來的本能。
哈羅德·劉易斯在這行幹了三十年,他太熟悉這個流程了,花旗不會再給ahm一分錢。
他把電話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十幾份融資申請,每一份都有紅色的退回印章,花旗、摩根大通、雷曼兄弟、高盛,他找遍了華爾街每一家能做倉庫信貸的銀行,每一家都說「正在評估」,每一家都沒有說不....但每一家都沒有說好,沒有說好,在這個市場裡,就是拒絕,他對面的椅子空著,上周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是他妹妹埃斯特拉。
埃斯特拉·劉易斯不是華爾街的人,她一生在堪薩斯州勞倫斯鎮當小學音樂老師。她教孩子們用塑料豎笛吹《星條旗永不落》,用二手鋼琴彈簡單的和弦伴奏。
她從未買過股票,不知道cdo和cds的區別,不知道次貸和優質貸款的分界線,不知道她哥哥管理的公司在過去兩年發行了多少准優級抵押貸款,她只是在ahm股價跌到十五美元的前一周,從堪薩斯飛來看望哥哥。
那天哈羅德在辦公室里接到她電話時,正在跟花旗的人談融資。 他說「你來吧」,然後把電話掛了。
她來了之後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旁邊堆著他忘了拿回家洗的西裝外套。她給他帶了一袋自己烤的燕麥餅乾,和以前每次來紐約時一樣,用密封袋包了兩層,怕餅乾在飛機上受潮變軟。
然後她看著哥哥的臉,看了很久,他們倆有同樣深褐色的眼睛,遺傳自父親的波蘭裔祖母。那雙眼睛在哈羅德的臉上已經凹陷了下去,最近兩個月他瘦了快十磅。
她問:「公司真的會倒嗎?」
哈羅德看著妹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安靜,是那種想在風雨里抓住一根繩子的安靜,他想起他們小時候在堪薩斯的農場,秋天暴風雨來的時候,屋頂的鐵皮被風掀得哐哐響,埃斯特拉抱著枕頭跑到他房間裡,不說話,只是坐在他床邊的地板上。
那會兒他說「沒事的」。
那會兒他是她哥哥,說沒事就是真的沒事。
現在他已經五十二歲了,她快五十歲,他們不再坐在暴風雨中的農舍地板上,但她說那話的表情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不會。」哈羅德說道,他沒說什麼財務分析,財務分析他在董事會上已經說了太多。他說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本能的保護,他不允許自己在妹妹面前承認恐懼。
「我們會挺過去,我們在跟銀行,投行談融資,融資談下來就好了。」
埃斯特拉相信了他,她相信他!哪些「基本面沒問題」或「准優級風險可控」之類的術語,她聽不懂。
她相信他是因為他是她哥哥,他從小到大從沒對她說過謊,他十四歲那年為了給她買一雙新舞鞋,在加油站洗了三個月車,手上全是汽油味,握不住筆,回家卻說「沒事,不累」。 他把新鞋放在她枕頭底下,標籤上的價格是三十七美元,那是他洗了三個月車攢下來的全部。從十四歲到五十二歲,他沒有一次讓她失望過。
她回到堪薩斯後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在她腦子裡轉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坐在自己那棟白色小木屋的餐桌前,餐桌上鋪著她自己鉤的米色鉤針桌布,桌布上放著一杯冷掉的茶。
茶旁邊是她在機場書店買的那本《華爾街日報》,頭版還翻在ahm股價暴跌那篇報導上。她旁邊放著一疊銀行的存摺和一張支票本。
二十年的積蓄,她在小學教音樂的工資不高,但她從不怎麼花錢。
她沒結過婚,沒孩子,把所有的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奢侈是每年去紐約看一次哥哥。
二十年來她攢下了六十萬美元,存在三家不同的銀行里,這筆錢她本來打算退休後用來在堪薩斯買一棟帶大花園的房子,種薰衣草和西紅柿。
現在她打算全部拿出來買ahm股票,她知道不懂就不該碰,幾十年來她一直遵守這條原則。但現在買ahm對她來說不是投資,哥哥的公司不不僅一隻股票,是他們家的姓氏。
是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屋頂鐵皮被風掀得哐哐響的時候,她抱著枕頭坐在地板上,那個坐在床邊說「沒事的」的少年,是四十年後,這個少年的頭髮已經白了,但他還是沒有學會對她說謊。
如果連她都賣掉股票,如果連她自己都不相信ahm能挺過去,那她來紐約看哥哥的時候,有什麼資格坐在那張沙發上,吃自己烤的燕麥餅乾?
她不能一邊說「我相信你」,一邊把股票賣掉。這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如果她賣了,說明她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他,她只是假裝相信,好讓自己在來看哥哥的時候顯得像一個好人。 但她畢竟是在美國生活了五十年的成年人,她知道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確定的事,尤其是在錢的問題上,所有的事都有風險。ahm的股價從三十五跌到十五,跌掉了快六成,這說明風險不小。她坐在餐桌前想了很久,她最後對桌上的那杯冷茶說了一句話:「只有在他面前,我才可以不計後果。」
她拿出支票本,寫了一張60萬美元的支票。
身上還有兩萬,夠她日常開銷。
在備註欄里她寫了一行字:給我哥哥的公司,我相信他。
支票通過掛號信寄到了紐約,是寄給ahm公司投資者關係部,抄送哈羅德的助理,帳戶是一個個人經紀帳戶,非常正式。
投資者關係部收到之後把這件事報給了媒體,ceo的妹妹用畢生積蓄增持ahm股票,這是一個可以用作正面宣傳的素材。
七月八日收盤後,一家財經新聞網站發了一篇簡短報導,標題是:「ahm ceo之妹埃斯特拉·劉易斯斥資近60萬美元增持公司股票,表示『相信哥哥』。」
報導里引用了ahm投資者關係部提供的一段話,埃斯特拉在寫給公司的郵件中說:「我不懂金融,不懂股票,不懂抵押貸款市場,我只知道我在ahm工作的第十一年裡,哈羅德從來沒有對他的員工撒過謊。我相信他,我願意用我的積蓄和他站在一起,如果連ceo的家人都不相信公司的未來,那誰還會相信?」
記者通過電話採訪了埃斯特拉。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那種故意做出來的「我對公司未來充滿信心」的表演。
她說自己只是一個小學音樂老師,不懂股票。
記者問她擔不擔心虧損,她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讓記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的話:「錢虧了可以再攢。我教了三十年小學,每個月工資從一千八百美元漲到三千二百美元,這些錢大部分是我存下來的,我從不買貴的東西,從不亂花錢,但哈羅德是我哥哥,如果我連他都不信,我這一輩子相信過的東西都不算數。」
報導下面有幾條評論,有人說了句「這老闆娘不是蠢就是被哥哥忽悠了」,但這只是個別聲音。 主流評論更多是感動,有人說:「這才是家人的意義。」
有人說:「不管ahm倒不倒,這個女人的選擇讓人尊敬。」
財經媒體對這件事的定性是「親情增持」,和機構投資者的理性決策不同,它是一種基於家庭紐帶的個人表達。
它不代表ahm的投資價值,但它代表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絕對信任。
哈羅德看到這篇報導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紐約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他把匯款單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他簽署過的所有融資申請疊在一起。
每天上班時都能看到它,每天下班前也能看到它。
他還在等融資申請的結果。
他告訴自己妹妹的信譽沒有白費,花旗不會坐視不管,摩根大通會重新考慮,美聯儲可能會出手,ahm的資產是好的,准優級貸款和次貸不一樣,只要能撐過這輪信貸緊縮,公司的價值會重新被市場認可。
他把這些理由反覆告訴自己,在每次董事會上說給每個董事聽,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在夜色中緩慢蠕動,都會想起那張匯款單上的備註——「我相信他」,然後在腦中把這三個字反覆重複:她說她信我,她說她信我,她說她信我。
七月九日,上午,公園大道300號28層。
ahm股價在十五美元附近震盪。成交量依然稀薄,上周日均成交額不到九百萬美元,但今天不一樣。
市場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變化:賣盤在增加,買盤在退潮,股價在十五美元這個心理關口上下反覆拉鋸,但每一次反彈的幅度都在變小,多頭在慢慢失去力氣,在失血! 就像一個人被割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沒有大出血,但每一分鐘都在往外滲,滲到最後,站起來的時候會覺得頭暈。
邁爾斯的每日數據包準時在早上七點發到林頓郵箱。
報告只有四頁,但每一頁的分量都比前一天更重。
第一頁:ahm商業票據展期缺口擴大至九億美元以上,二十六億商業票據中,已到期或即將到期的部分超過九成,其中絕大部分無法展期,已經不是一個「展期失敗比例」的問題,書整個商業票據市場對ahm關上了大門。
第二頁:倉庫信貸額度繼續萎縮,之前是六家,現在剩五家,其中三家可隨時終止協議。
第三頁:cfc cds價差從八十五個基點擴至九十五個基點,信用市場在對cfc的違約風險重新定價,第四頁只有一行加粗的結論:ahm流動性預計在四到六周內枯竭。
林頓看完報告,沉思起來。
如果邁爾斯的模型誤差範圍是正負兩周,那ahm最晚可能在八月底前破產,這個時間窗口,剛好和他的看跌期權到期日吻合,邁爾斯是在用越來越精確的時間估算,幫他把做空的每一個變量都標在坐標軸上。
上午九點,約翰·哈格雷夫從紐聯儲發來一封加密郵件,標題很短:「ahm——美聯儲」。正文更短:ahm管理層開始向美聯儲尋求緊急流動性支持,已非正式接觸紐約聯儲,美聯儲尚未公開表態。
林頓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郵件列印出來。他拿起筆在「美聯儲」這個詞下面畫了三條橫線,筆尖用力到穿透了紙背。
管理層開始向美聯儲求助,這意味著所有市場化融資渠道已經全部窮盡。
他拿著那張列印紙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畫了一棵極簡的決策樹,ahm走到這一步的時候,結局已經只剩下兩個字:破產! 美聯儲會救嗎?去年新世紀金融破產的時候美聯儲沒有出手,今年四月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破產的時候美聯儲也沒有出手。
美聯儲救的是系統性重要機構,是像貝爾斯登,aig,這些巨頭,不是每一家抵押貸款公司,ahm不是貝爾斯登,ahm的規模太小了,全美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總資產不到兩百億,不在美聯儲的「系統性重要機構」名單上,它排在榜單之外。
林頓打開高盛pb的期權交易界面,ahm看跌期權,8月30日到期,第三批,100萬美元。他在鍵盤上敲下分批執行的指令。
這一次的成交速度比前兩次更快,市場情緒在催化流動性。
哈羅德·劉易斯向美聯儲求助的消息還沒有公開,但市場已經在用腳投票,十五美元這個位置的賣盤堆積量比昨天多了不少。
大量散戶還在堅守,但機構正在悄悄平倉,有人還在等反彈,有人已經在走,區別是前一種人按天想問題,後一種人用周線看未來。
上午執行完畢。ahm第二輪總倉位,300萬美元看跌期權。
備註欄寫:ahm第二輪全倉。商業票據全數無法展期,倉庫信貸凍結,管理層向美聯儲求助,走投無路的信號。美聯儲不會救抵押貸款機構。歷史上新世紀金融、美國房屋投資公司,都沒有被救。ahm不會是例外,目標:破產。
瓊斯·卡特的簡訊在他剛寫完備註的時候跳了出來,簡訊很簡短。
「林頓,如果ahm破產,阿斯特家族投進去的那五億...」
林頓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歸零。」
「連同他們股票帳戶里所有的ahm普通股都歸零!」 「劉易斯的妹妹帳戶也將歸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