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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學術交流日,兩個世界的碰撞!被林頓嚇唬清倉!

  7月1號早上。

  林頓換好衣服,來到學校門口。

  瓊斯,克里斯多福等人也剛好到,非常準時。

  「林頓,今天去布里爾利學校,好激動啊,哪裡漂亮女生很多。」

  「今天我們得好好表現,壓他們一頭。」

  「今天就看你了。」

  林頓笑了笑沒說什麼。

  很快,大家溫莎學校成員乘坐專車出發了。

  準時抵達。

  布里爾利學校的校門在大理石台階的盡頭敞開著,門廊的愛奧尼亞柱在晨光中泛著蜂蜜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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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學校建於一八八四年,比溫莎還老幾十歲,走廊的護牆板是桃花心木,圖書館的穹頂上繪著希臘神話中的時序女神,每一扇窗戶的銅質把手都被擦得鋥亮,亮到能照出學生袖口紐扣上的家徽。

  空氣里瀰漫著地板蠟、舊書脊的膠水和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從容,一種不必匆忙、不必證明、不必喧譁的從容,像老錢家族的客廳,每一件家具都在輕聲說:我們來這裡已經很久了。  安德魯·格雷帶著溫莎學生走進校門,一行七八個人,穿著溫莎的深藍色校服外套,領帶系得整整齊齊,但在布里爾利的走廊里,溫莎的校服看起來像是一個規整的商務會議室里闖進來的創業團隊,同樣是西裝,但少了幾代人磨合出來的那種毫不在意。

  瓊斯·卡特走在最左邊,克里斯多福·惠特尼走在最右邊,目光在圖書館穹頂的壁畫上停了片刻,那是三位時序女神,手持天平、日晷和豐饒之角,每一筆都是十九世紀末紐約最貴的壁畫師的手筆。

  林頓走在隊伍中間。他和往常一樣,穿著洗過太多次的白襯衫和深灰色長褲,袖口沒有紐扣,手腕上沒有手錶。

  他走進校門時抬頭看了一眼門廊上的浮雕,刻著拉丁文校訓,他掃了一眼,確認了詞義,然後收回了目光。

  溫斯頓·阿斯特四世在門廊盡頭迎接,他穿著布里爾利的定製校服...和走廊里其他布里爾利學生一樣的深藍色面料,但在袖口的紐扣上刻著阿斯特家族的家徽!

  他的襯衫領子挺括,領帶繫著標準的溫莎結,雙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和安德魯握手時,他微微彎腰....是受過良好訓練的人在面對值得尊重的對手時會自動觸發的肌肉記憶。

  他的目光在溫莎學生隊列里掃過一遍。

  看到克里斯多福時微微點頭,第三點資本創始人的兒子,兩個人在第三點資本的晚宴上見過,彼此認識但不算朋友,看到瓊斯·卡特時嘴角動了一下,高盛合伙人的兒子...算熟吧。


  看到林頓時,他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嘴角,那個角度恰好介於微笑和審視之間,一種被家庭教育訓練了十幾年的社交分寸感,對每一個人都要有表情,但不同的人配得上不同濃度的表情。

  過去一周對溫斯頓來說,是某種意義上的撥雲見日。

  6月18日美聯儲理事發言暗示不排除降息,6月22號貝爾斯登宣布注資三十二億美元救助旗下基金,6月28號美聯儲正式維持利率不變,三記利好接連砸下來,次貸板塊全線反彈。ahm,cfc,貝爾斯登這三隻股票,暴漲,把六月上旬的陰霾掃掉了一大半。

  溫斯頓在布里爾利的彭博終端上把這三張k線圖截了屏,存進一個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叫「歷史重演的證據」。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ap宏觀經濟學滿分,辯論賽最佳辯手,拉丁文能讀原版西塞羅,他的一切判斷都建立在數據和論證之上。

  而六月下旬的數據告訴他:市場正在自我糾正,美聯儲沒有降息,但沒有降息本身就是利好,說明美聯儲認為經濟不需要降息來拯救。

  貝爾斯登注資三十二億,說明華爾街有能力自救,就像一九零七年j·p·摩根做的那樣。cfc從二十一彈回三十,說明市場重新學會了區分優質資產和劣質資產,新世紀金融是次貸垃圾,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兩者之間有本質區別。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讓他對即將到來的學術辯論充滿了某種接近於期待的情緒。

  林頓資本.....那個在溫莎金融俱樂部里每次發言都會引發一片安靜的名字,終於要站在他對面了!

  這次沒隔著彭博終端的屏幕,雅虎財經的匿名評論區,第三點資本晚宴上的傳聞和轉述。

  而是面對面!

  在辯論台上,在布里爾利的圖書館裡,兩個人的聲音將在同一片空氣里碰撞!

  他知道林頓過去幾個月做空了ahm和cfc,林頓在四月初就預測了新世紀的破產,林頓在五月精準踩中了ahm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節點.....但那是五月的市場!

  五月的市場還沒有看到美聯儲的「不排除降息」,還沒有看到貝爾斯登的三十二億注資,還沒有看到六月下旬次貸板塊的全線反彈,林頓的模型是建立在恐慌之上的,而現在,恐慌正在消退。

  溫斯頓把目光從林頓身上收回來,轉向安德魯,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忱:「安德魯老師,歡迎,禮堂已經布置好了。」

  布里爾利的學生們在禮堂外的走廊里三三兩兩地站著,等開場演講開始。  他們穿著和溫斯頓同樣剪裁的校服,說話的聲音都很小聲,笑聲也很克制,沒刻意壓制,只是習慣了在桃花心木護牆板之間用這種音量。


  他們的站姿有一種被訓練過的鬆弛,手插在褲袋裡,但背不駝,靠在牆邊,但肩膀是平的。一個靠在窗台上的男生端著一杯紙杯咖啡,喝了一口,轉頭對旁邊的同伴說話。

  他叫亨利·范德比爾特,愛德華的堂弟!

  「那個就是林頓?」亨利朝溫莎隊列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下巴。

  他的同伴,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叫艾略特,是布里爾利經濟學社的副社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華裔少年站在溫莎隊伍里,表情平靜,既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低頭看手機,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幅一八九零年的畢業照上。

  照片裡的人穿著高領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裡帶著十九世紀末美國豪門子弟特有的從容,和走廊里這些站在桃花心木護牆板之間的二十一世紀豪門子弟,是同一種眼神。

  「聽溫斯頓說他做空了ahm,年紀和我們都差不多,不到十六歲,已經在管理對沖基金了,這個人絕對是個天才。」艾略特推了一下眼鏡。

  亨利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天才是一個很便宜的詞,在布里爾利,每一個學生被問到他同學的成就時都會說『他是個天才』,因為『天才』這個詞可以讓說話者自己顯得很大度,承認別人聰明,是表現自己更聰明的最快方式。」

  他喝了一口咖啡,繼續看著溫莎隊列的方向:「你看他的襯衫,熨過,但領口磨了至少一年。外套是溫莎的校服,質量不錯,但不是定製。手腕上沒有手錶,我想他知道在這個年紀戴什麼表都會被拿來比較,與其戴一塊便宜的被人看輕,不如什麼都不戴!」

  「普通家庭出身的人進溫莎會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穿最貴的襯衫,戴最貴的手錶,用最貴的書包,他沒有,他在刻意隱藏自己的經濟狀況,隱藏本身就是一種策略,而用策略的人,通常比用嗓門的人更值得注意。」

  他的語氣沒有刻薄,只有一種在豪門餐桌上被訓練出來的觀察力,他對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人都會做同樣的分析。在布里爾利的圈子裡,識別一個人的階層是社交基本功。  「那你怎麼看他做空這件事?」艾略特問。

  亨利把紙杯放在窗台上,「如果他不優秀,今天就沒資格站在布里爾利的辯論台對面,但如果他太優秀,今天這場辯論就不屬於學術交流了,而是溫斯頓的尊嚴之戰,因為溫斯頓的父親在ahm上配置了大幾億美元,溫斯頓的家族在貝爾斯登基金里還有五億,如果林頓是對的,阿斯特家族損失的不僅僅是錢,還有他們在舊錢圈子裡賴以生存的判斷力聲譽。」

  艾略特沉默了。

  他之前對林頓的看法停留在「溫莎那個做空的華裔」,一個貼在林頓身上的標籤,但現在亨利把這個標籤撕了,沒了「華裔天才」,也不是「做空奇才」,是一個撬動了整個華爾街注意力的人,而這個人現在就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離他不到幾米遠。


  「如果他說對了呢?」艾略特問。

  「誰知道呢,這話有點早。」亨利用餘光掃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安靜看著畢業照的白襯衫少年,然後轉身朝禮堂門口走去。

  禮堂比溫莎的更大,穹頂更高,座椅是深色橡木做的,坐墊是深紅色天鵝絨。

  舞台正上方的天窗投下一道六月的晨光,照在講台中央,像一束被精心打亮的光柱。

  安德魯·格雷和布里爾利的經濟學老師伊莉莎白·霍頓坐在第一排,低聲交談。

  霍頓銀色短髮,黑色套裝,曾在紐約聯儲做過三年訪問學者,專業方向是金融穩定和監管。她對安德魯說了句什麼,安德魯微微笑了一下,側身把目光投向觀眾席上的林頓。

  溫斯頓走上講台。

  他站在那束光里,深藍色的校服被陽光打出輪廓。  他沒拿講稿,手裡啥都沒有,手指自然地搭在講台邊緣。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今天我們討論的主題是美國金融市場的穩定性與監管。我認為在開始討論『穩定』之前,有必要先回顧一下過去一百年來美國金融市場經歷過的不穩定....以及它每次是如何從那些『不穩定』中恢復過來的!」

  「1907年恐慌,當時沒有美聯儲,也沒政府救助,一群私人銀行家自己坐在一起,由j·p·摩根組織,湊了兩千五百萬美元,遏制了恐慌!」

  「市場在恐慌中恢復了秩序。1929年大蕭條,道瓊工業平均指數從三百八十一跌到四十一,跌掉了將近九成!」

  「但在1932到1937年間,道指從四十一反彈到一百九十四,漲了三倍多!」

  「那些在1932年最恐慌的時候買進的人,賺了一代人最多的錢。1974年石油危機。標普五百跌掉了將近一半!」

  「1975反彈百分之三十一,1976年再漲百分之十九。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指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美國股市歷史上最大的單日跌幅。但第二年,1988年,道指全年漲了百分之十二,1989又漲了百分之二十七。1998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美聯儲組織十四家銀行聯合救助,ltcm的倉位被接管,全球金融市場在兩個季度內恢復了穩定,然後網際網路泡沫。納斯達克從五千零四十八跌到一千一百一十四,跌掉了將近八成。在那之後又活了數年,到現在還在產生新的科技公司。」

  大家目光都非常讚許的看著溫斯頓,忍不住點頭。

  「溫斯頓非常了解美國金融!」

  「不愧是百年家族!」

  「他的家族見證了這一切歷史。」

  ...  溫斯頓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台下聽眾的臉上掃過,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一共六次危機,每一次的觸發因素完全不同,信託公司擠兌、股市崩盤、石油禁運、程序化交易、對沖基金槓桿、科技股估值泡沫,但每一次危機都遵循同一個規律:恐慌會過去,資產價格會修復,在恐慌中買進的人會在修復中獲得回報,六次歷史案例的共同特徵:下跌是暫時的,修正是必然的,恐慌時買進是正確的,這沒有巧合,它是美國金融體系的自我糾正機制在發揮作用。」

  他接著講到了美國金融體系的彈性來源,多元化的金融機構、透明的信息披露、獨立的央行、以及兩百年來不斷自我完善的監管框架。

  他引用弗里德曼的貨幣數量論解釋為什麼通脹不是長期威脅,引用費馬的有效市場假說解釋為什麼市場價格最終會反映內在價值,引用格林斯潘去年在傑克遜霍爾的講話,『市場的自我糾正能力比任何監管機構都更強大』。

  「所以回到今天的議題,美國金融市場的穩定性。我的答案是:金融市場的穩定性不靠監管來保證的,監管是事後的,市場是事前的!」

  「監管是在事故發生之後寫報告,市場是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開始修正!」

  「當前市場對次貸的擔憂,本質上是對一個局部的、可控的、暫時的信用事件的過度反應。次貸占美國抵押貸款市場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優質貸款占百分之八十。」

  「即使是次貸內部,違約率最高的那部分也主要集中在零五年和零六年發放的浮動利率貸款,這部分貸款占次貸總量的一半左右。也就是說,真正有問題的貸款占全美抵押貸款市場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用不到百分之十的問題來斷言整個市場正在崩潰,這不叫分析,叫恐慌!」

  他調出投影,屏幕上是美聯儲五月議息會議的紀要原文。

  他用雷射筆指出其中一段話,「委員會認為次貸市場的問題在時間和廣度上都是可控的」,然後放下雷射筆,轉向觀眾。

  「伯南克五月份說的....可控。六月份的美聯儲會議,維持利率不變。如果美聯儲真的認為次貸問題會演變成系統性危機,它會降息。它沒有降息,說明什麼?說明美聯儲看到的數據,比空頭們看到的更全面,美聯儲的決策基於全美四百多家銀行的信貸數據、就業數據、通脹數據,不是基於對沖基金為了做空而編造的恐慌敘事。」

  台下有人鼓掌。  掌聲從布里爾利學生坐的區域開始,然後蔓延到整個禮堂。

  坐在後排的艾略特對著亨利低聲說了一句:「溫斯頓今天狀態很好」,

  亨利點了點頭,沒有鼓掌,他在看林頓,林頓坐在溫莎區域的第三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接著溫斯頓在掌聲中結束了開場演講,他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布里爾利區域的第一排座位。


  這時候亨利走了過來:「你把他所有的論點都預判了,他在辯論環節說不出新東西!」

  溫斯頓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得體的自信。

  但林頓不會重複五月的邏輯,林頓的每一次發言都在更新,他把林頓過去幾個月在facebook上發的每一條動態都截了屏,整理過林頓的分析框架疊代過程......四月份講的是新世紀金融的備付金率.....每一個月,他的邏輯都在往下沉,從定價錯誤沉到現金流,從現金流沉到信貸結構,從信貸結構沉到底層資產的真假,這個人不僅僅在發表觀點,他是在拆解整個系統的每一層結構。

  溫斯頓把水瓶放在椅子底下,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下午的辯論還有幾個小時,他低頭整理自己的辯論筆記本,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今天的辯論提綱,定義問題邊界、引用權威數據、推導結論,每一個步驟都按布里爾利辯論隊訓練的標準格式排列,字體是印刷體,條理清晰。

  而在溫莎區域的第三排,林頓依然在安靜地坐著。

  下午自由辯論環節在布里爾利的圖書館舉行,圖書館在三樓,穹頂是挑高的,穹頂上的彩色玻璃鑲嵌畫描繪著三位時序女神,歐諾彌亞手持天平,狄刻握日晷,厄瑞涅抱著豐饒之角。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頂,每一排書架都裝了銅質滑梯...這是一八八四年建校時就有的原件。

  長桌是桃花心木的,桌面被一代又一代學生的手肘磨出了溫潤的暗光。

  坐在桌前能聞到的氣味很複雜,舊書的單寧酸味、地板蠟的松節油味、皮革封面的鞣製劑味,混在一起,就像舊錢的味道被壓縮成了一塊香膏。  長桌兩側,溫莎對布里爾利。

  安德魯·格雷和伊莉莎白·霍頓坐在長桌的北端,像兩位不言不語的裁判,溫莎的學生代表坐在長桌左側,布里爾利的學生代表坐在右側。

  中間放著一台投影儀和一塊移動白板,白板上畫著兩條交叉的供需曲線,是上一場討論留下來的,擦了一半,還剩半條供給線歪歪扭扭地掛在白板邊緣。

  溫斯頓先發言,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那條殘餘的供給線擦乾淨,然後用黑色彩筆在白板上重新畫了一條時間軸,從一九零零年到二零零七年,每一場金融危機的節點都被精確地標在軸上。

  「在開始討論之前,我需要先界定問題的邊界。」

  「次貸是什麼?次貸是全美抵押貸款市場的一個子集,占抵押貸款市場總量的約百分之二十。在這百分之二十中,真正出現違約問題的貸款集中在零五年和零六年發放的浮動利率貸款——這部分貸款占次貸總量的一半左右,所以,真正有問題的貸款占全美抵押貸款市場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同心圓,最外圈是「全美抵押貸款市場」,中間一圈是「次貸」,最裡面一個小圈是「問題貸款」。


  小圈被紅色標註,看起來確實很小,像一張大餅上被切掉了一個不起眼的角。

  「這是第一個前提。」他用筆尖點在最裡面那個小圈上,說道:「不到百分之十的問題貸款,是否足以導致整個金融體系崩潰?歷史上沒有任何一次系統性危機是由不到百分之十的市場問題引發的。」

  然後是美聯儲五月議息會議紀要、imf春季全球金融穩定報告、花旗和高盛六月發布的買入評級研報,每一份他都準確引用,每一點都邏輯自洽。

  他調出abx aaa層級的歷史走勢圖,從年初的九十九美分跌到九十一美分,仍高於投資級債券的正常波動範圍下限。

  「九十一美分,仍然是投資級,這意味著aaa級cdo的市場價格雖然有所下跌,但仍在投資級債券的合理區間內,如果市場真的像空頭們說的那樣恐慌,aaa級cdo不應該還在九十美分以上。」  最後他講到了貝爾斯登注資三十二億美元的事件,他把白板翻到新的一面,在白板左側寫下貝爾斯登基金的簡化資產負債表:槓桿約十倍,aaa級cdo占比約百分之七十,注資後槓桿降至約八點五倍。

  然後在白板右側寫下一九零七年j·p·摩根組織華爾街自救的簡化時間線:兩天內湊集兩千五百萬美元,遏制了恐慌。

  「三十二億美元,這個數字並非隨便拍出來的,而是貝爾斯登對底層資產的真實價值做完內部評估之後拿出的自救資金。如果這些資產真的像空頭們說的那樣只值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貝爾斯登不會往裡扔三十二億,華爾街最珍惜是信譽。貝爾斯登不會用三十二億買一個謊言。」

  台下的老師們頻頻點頭。

  伊莉莎白·霍頓在本子上寫了幾個詞,邊界清晰、數據翔實、邏輯完整,然後抬頭看溫斯頓的眼神裡帶著某種毫不掩飾的欣賞。

  在她教過的所有學生中,能把宏觀經濟學從象牙塔搬到辯論台上的人不多,溫斯頓不是只引用理論,他把理論消化了,變成了自己的武器。

  在溫斯頓發言的整個過程里,林頓坐在長桌對面。

  他沒打斷,沒舉手機查數據,沒在筆記本上寫字,只是安靜地坐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很空的冷靜。

  在溫斯頓這套完美的邏輯面前,數據本身不夠,需要用另一種邏輯去拆解溫斯頓的邏輯框架本身。

  他等了溫斯頓說完,等到掌聲平息,圖書館穹頂下重新回到那種落針可聞的安靜,然後他站起來,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次貸占抵押貸款市場百分之二十,這是一個數字,也是剛才溫斯頓全部論證的基石。」

  他停了一下,製造了懸念,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話會直接把這塊基石拆掉。  「但次貸衍生品,cdo、cds、以及以cdo為底層資產的合成cdo,占全球固定收益市場的比例,遠超百分之二十!」


  「cdo是把次貸切碎、重新打包、分層出售的金融工具。它的設計邏輯是分散風險,把幾千筆貸款放進一個池子裡,然後按優先劣後分成不同層級。」

  「aaa級最先拿錢,理論上最安全。」

  「問題在於:這個設計邏輯有一個隱藏假設,不同地區的房價不會同時下跌。穆迪評級方法論文檔第一百七十三頁的腳註里寫著這句話。當全國房價指數出現大蕭條以來首次環比轉負時,不是局部下跌,屬於全國,這個隱藏假設就碎了,碎片會從底層穿透頂層,bbb會爆,aaa也會爆。」

  大家傻眼的看著林頓,這?

  aaa會爆?

  怎麼爆?

  林頓說的cdo,這不是太那啥了?

  讓人很難去聽懂,其實不少學生都不知道cdo是啥東西。

  林頓繼續說道:「貝爾斯登注資三十二億,剛才說這是貝爾斯登對底層資產做完內部評估之後的自救資金。但這三十二億注資之後不到一周,美林把貝爾斯登基金的抵押品拿出來公開拍賣,面值八點五億美元,成交價是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是成交價,並非模型定價!也不是評級機構給的估價的,它作為成交價,有買家、有賣家、有錢在桌上。市場的真實價格是百分之十五,並非百分之九十一,這兩個數字差了六倍。」

  圖書館裡安靜了片刻,學生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布里爾利的學生把目光轉向溫斯頓,想看他如何回應。

  林頓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直接切入了第三點,這一刀扎得最深。  「剛才列舉了六次金融危機,每次都是流動性恐慌,每次恐慌時買入都賺錢。但次貸不是流動性恐慌,它屬於償付能力危機。」

  「流動性恐慌和償付能力危機的區別:流動性恐慌是資產好但沒人敢買,比如一九零七年,銀行有價值但儲戶在擠兌,一九八七年,股票有價值但程序化交易在踩踏。償付能力危機是資產本身壞了,房價下跌導致抵押貸款違約,違約導致cdo底層現金流斷裂,現金流斷裂導致aaa級cdo從九十美分跌到十五美分!」

  「流動性恐慌可以等,等恐慌過去,價格會修復。償付能力危機不能等,等得越久,底層違約越多,資產價值越低。」

  「在流動性恐慌中買進,你是在買被低估的好資產。在償付能力危機中買進,你是在買正在腐爛的壞資產。」

  「全國房價指數q1環比轉負。這是大蕭條以來第一次全國房價指數環比轉負。這意味著底層抵押貸款的違約率不只是暫時上升,還有會螺旋上升!」

  「失業的工人還不起房貸,投資客看到房價下跌選擇斷供,斷供的房子被銀行收走低價甩賣,壓低周邊房價,讓更多借款人的貸款餘額超過房價,更多斷供,更多低價甩賣,更多違約。這不屬於恐慌了,準確來說,屬於正反饋循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溫斯頓,他在陳述事實,不是在和誰爭辯,但最後一句話他轉過去看著溫斯頓。

  「你說歷史證明每次恐慌都是買進的機會。你的結論在以往是正確的。但前提是『以往』。如果這次危機和以往不一樣,你的結論就不再成立,而你的邏輯鏈條里沒有『如果這次不一樣』這一環,這一環的缺失,可以讓整個論證崩塌。」

  溫斯頓的耳根微微泛紅,想反駁但暫時找不到漏洞。一個ap宏觀經濟學滿分的布里爾利最佳辯手,在這裡被一個不拿講稿不畫白板不引用ppt的人,用一層一層剝到了他邏輯的最底層。他沒有站起來反駁,只是坐在椅子上,他的背還是直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但手指握得比之前緊了些。

  坐在布里爾利區域第二排的亨利·范德比爾特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林頓沒說『溫斯頓錯了』,他說的是『溫斯頓的思考方式已經過時了』。前者是攻擊結論,後者是拆解框架。」

  他寫完這行字,把筆擱在本子上,沒有合上。

  伊莉莎白·霍頓試圖緩和氣氛。  她把面前的本子往前推了推,用一種溫和但專業的語氣說:「林頓先生的觀點確實值得關注,次貸衍生品的風險傳導路徑確實是一個被市場低估的變量。但市場本身對這類風險有定價機制,歷史上,這種定價機制確實多次發揮作用,在類似的結構性風險被識別之後,市場會通過信用價差的擴大來消化風險,而不是以崩盤的形式一次性出清。」

  林頓沒有跟她爭辯,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自由辯論繼續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其他學生陸續發言,有人討論監管改革的方向,有人討論評級機構的公信力,有人討論全球化對金融危機傳導的影響。

  但所有人都在討論林頓和溫斯頓剛才那場交鋒的餘波,用他們提出的數據、邏輯和那個懸在空中沒有被回答的問題:這一次到底一樣還是不一樣?

  辯論結束後,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在走廊里追上林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剛才在圖書館裡說的那些,美林拍賣、房價指數、cdo隱藏假設,是真的?」

  「是真的。」

  克里斯多福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我爸上周跟我說,第三點資本內部剛做了一份次貸風險敞口的壓力測試,結果不太好。他說如果房價繼續跌,次貸相關資產的減記規模可能在三千億到五千億美元之間,他以前不太信你,現在他開始用你的數據做內部報告了。」

  當晚,紐約大學附近的公寓裡,霍華德·阿姆斯特朗坐在書桌前,面前是一台亮著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加了兩顆冰球的威士忌。

  他把溫斯頓發來的簡訊又讀了一遍,溫斯頓下午辯論結束之後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詳細回顧了林頓說過的每一個數據點和論據,霍華德看完簡訊,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溫斯頓。


  「辯論怎麼樣?」

  「我事後,查了一下,他的數據不少都是對的,沒有空穴來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霍華德把威士忌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那個人.....」霍華德對著電話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壓不住的煩躁,說道:「他就是個災星。他在哪做空哪就出事,去年一月做空谷歌,谷歌二月跌了百分之十幾...做空建築商,建築商跌了二十個點...今年四月做空新世紀,新世紀直接破產了,五月做空ahm和cfc,ahm五月底股價單日崩掉了將近百分之三十,cfc漲回三十又怎麼樣?他六月又加倉了,他加倉了溫斯頓!他六月又加倉了cfc的看跌期權,他平了第一輪,現在又建了第二輪,你們下午辯論的時候他在圖書館裡跟你說『這次不一樣』,他說的是『你的家族正在往黑洞裡扔錢』,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能用數據證明它,而你沒辦法用數據反駁他,因為所有的數據都在他那邊。」

  溫斯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看最後結果吧,我想市場的決定權在美聯儲。」

  然後電話結束。

  在房間角落的沙發上,李程一直安靜地坐著,他今天下午把林頓過去幾個月在facebook上發過的每一條動態逐條看了一遍。

  然後他花了三小時查數據......他會把林頓在facebook上提到的每一個品種、每一個時間節點記在筆記本上,然後過幾個禮拜回頭看市場走勢,看林頓有沒有說對,到目前為止,林頓說的全對!

  「霍華德。」

  「他說的有些東西....我真的查了。」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推到霍華德面前。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日期、回測結果,他說道:「cfc的cds價差從四月到六月中旬從五十個基點擴到了八十五個基點,abx aaa層級從年初的九十九跌到了上個月的九十一。ahm的商業票據展期,五月底那隻二十六億確實展期失敗的比例超過百分之六十。美林拍賣那個cdo成交價,我剛在彭博上確認了,確實在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他說的數據全是對的,他沒有編造!」

  霍華德把筆記本拿起來翻了幾頁,然後放下。筆記本上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標註了數據來源,沒有從別人的研報里抄的,是從原始數據里一條一條篩出來的。

  「還有一件事。」李程想了想說道,「花旗可能會凍結ahm的信貸額度,現在還不確定,有小道消息在傳,也有小道消息在否認,小道消息分兩種,一種是被人編出來的,一種是被人藏不住的,被藏不住的那種,通常在正式公告出來前的一周到十天會先在市場上傳開,今天下午我在圖書館裡查到的這條花旗凍結ahm信貸的傳聞,來源是銀行間拆借利率的異常跳漲,沒有人在論壇上發帖,是銀行間市場的定價在說話。」


  霍華德沉默了幾秒,他端著威士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華盛頓廣場的夜色,然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程說了兩個字。

  「媽的。」  這是霍華德·阿姆斯特朗能說出的最接近於恐懼的詞。

  不是因為ahm可能會破產,他上周跟溫斯頓一起抄底ahm和cfc賺了一筆,倉位還不算太大。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林頓的數據全對,如果花旗真的凍結ahm的信貸,如果次貸危機真的從次級蔓延到准優級,那他在溫莎金融圈子裡嘲笑了一年多的那個華裔,那個從皇后區地下室爬出來的「災星」,就不是災星,他屬於唯一拿著新地圖的人,而包括他霍華德在內的所有人,都還在用舊地圖找新大陸。

  「我們之前抄底ahm、cfc賺了很多,現在要平倉嗎?」李程手裡的筆記本還翻在花旗凍結ahm信貸那條傳聞那一頁,鋼筆帽沒蓋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一個答案。

  霍華德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彭博終端,屏幕上的ahm股價還停在十七美元附近,cfc約三十美元,他想起下午辯論時林頓說的那句話:償付能力危機不能等,等得越久,底層違約越多,資產價值越低。

  他想起父親上周在電話里隨口提過一句:阿姆斯特朗資本正在減少對抵押貸款相關資產的敞口,因為信貸市場出現了「不尋常的緊縮信號」。

  他想起所有這些碎片,然後把它們拼在一起,拼出來的答案是:持有ahm和cfc多單的時間,可能已經不多了。

  「不管真假,破產不破產,周一開盤,我們清掉ahm的多單!」

  「全部?」

  「嗯,全部,落袋為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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