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CNBC的採訪!建倉貝爾斯登,溫莎圈層的高爾夫球敘
翌日,星期五。
貝爾斯登總部大廈的早晨被一通電話叫醒了,是公關部的。
cnbc早間節目《squawk box》的製片人在電話里說,他們想請詹姆斯·麥克法蘭上節目,進演播室直播。
製片人補了一句:「我們知道他最近壓力很大,正因如此,我們想給他一個平台,讓他自己說。」
麥克法蘭的秘書把消息轉給他時,他正在看昨天美林拍賣的最終結算單。
他對秘書說:「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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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四十分,麥克法蘭坐在cnbc演播室的深藍色沙發上。
cnbc的女主持人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攤著一份採訪提綱。
「麥克法蘭先生,」主持人開口了,「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暫停贖回已經超過一周,。美林公開拍賣抵押品的事件還在發酵。您如何看待當前市場的狀況?」
麥克法蘭說道:「首先我要澄清一個誤解。美林拍賣的抵押品,那8.5億美元面值的cdo,屬於美林作為交易對手方持有的抵押品,不是貝爾斯登基金的持倉。美林選擇公開拍賣,是美林的商業決策,不代表這些cdo的公允價值!」
主持人問:「為什麼?」
麥克法蘭:「因為,公開拍賣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扭曲的機制,當市場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強制賣出時,成交價沒有能反映資產的內在價值,只是買家的議價優勢,這是金融學裡最基礎的火災受損品拍賣理論,如果你在市場上大喊『我必須賣』,你得到的報價永遠低於資產的內在價值。」 主持人點了點頭,但她的表情沒有鬆懈,問:「但拍賣成交價是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個折扣,即使考慮到火災受損品拍賣的因素,是不是也太大了?」
麥克法蘭語調像在教室里回答學生的提問,說道:「火災受損品拍賣的折扣可以大到什麼程度?1998年ltcm危機期間,所羅門兄弟被迫清倉時,部分aaa級債券的成交價低至面值的百分之三十。2002年安然破產後,能源交易合約的拍賣價一度跌到面值的百分之十。這兩次危機之後,市場都修復了,所羅門的倉位被巴菲特接手後賺了幾十億,安然的合約在兩年內恢復了大部分價值。歷史反覆證明了一件事:強制拍賣價格不等於公允價值。所以美林的拍賣結果並不讓我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市場對這種拍賣的反應,市場把一次強制清算當成了公允價值評估,這是典型的認知錯誤。」
主持人的眼神變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採訪提綱,又問:「您認為這些cdo的真實價值是多少?有沒有獨立的第三方評估?」
麥克法蘭:「有,我們委託了黑石集團旗下的估值團隊對這些cdo的底層資產,住宅抵押貸款的現金流,做了獨立評估。評估結果顯示,基於當前違約率和提前償付率,這些aaa級cdo的公允價值應該在面值的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之間,當前市場價格在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一之間波動,所以我們的基金淨值被低估了,是市場非理性拋售導致的價格失真。」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情緒,是那種被人冤枉之後試圖用事實來糾正對方的克制。
主持人問:「市場情緒什麼時候會修復?」
「昨天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這是一個關鍵信號。」麥克法蘭頓了頓說道:「美聯儲已經停止加息,市場普遍預期下次議息會議可能轉向降息!」
主持人:「為什麼?」
麥克法蘭:「因為美聯儲看到了通脹正在回落,經濟增長需要支持。降息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抵押貸款利率下降,意味著浮動利率借款人的月供下降,意味著違約率下降,違約率下降,cdo的底層資產現金流恢復,這些aaa級債券的內在價值會回升。」
主持人:「所以您認為次貸危機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麥克法蘭:「我認為市場對次貸的定價存在嚴重的非對稱錯誤。在下跌時,市場把所有的次貸相關資產都當成了垃圾,不分優質和次級,不分aaa和bbb!」
「但在上漲時,市場會重新學會區分。當美聯儲開始降息,當抵押貸款利率下降,當房價企穩,優質資產會率先修復。而我們的持倉中超過百分之七十是aaa級cdo,底層借款人的fico分數中位數在七百二十分以上。這些資產不應該是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它們應該值面值的八十美分以上,當前的市場價格屬於恐慌定價,沒有理性定價!」 主持人的表情比剛才更專注了...是被專業打動了,一個能清晰表達自己觀點的人,不管他的判斷是對是錯,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麥克法蘭繼續說了下去....接下來幾分鐘的內容從cdo的定價機制延伸到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傳導路徑,從歷史金融危機比較延伸到當前信貸市場的流動性結構。
他引用了芝加哥大學法瑪教授的有效市場假說作為理論框架,但又補充了行為金融學的噪音交易者模型來解釋為什麼短期市場價格可能偏離內在價值。
他用ltcm危機、安然破產和2002年世通公司醜聞三次歷史案例來支撐他的核心論點....市場恐慌造成的定價錯誤最終會被修正。
他甚至在鏡頭前用筆在便簽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供需曲線圖來解釋為什麼美林的公開拍賣不能作為公允價值參考,供給是剛性的,需求是暫時萎縮的,成交價當然會偏離均衡價格。
「這一切的根源!」他最後把筆放下,坐回沙發上,「是市場參與者的信息不對稱,空頭....我說的是那些做空抵押貸款機構和次貸相關資產的對沖基金,他們在利用恐慌製造更大的恐慌。他們通過公開渠道散布悲觀預期,壓低價格,從中獲利,這是操縱,他們不是在定價,他們在利用市場情緒的脆弱性進行掠奪。」
主持人抓住這個轉折,問道:「您在點名具體的基金嗎?」
麥克法蘭笑了笑,說道:「我不需要點名,過去一個月里,有幾家對沖基金公開做空了抵押貸款行業,保爾森基金、阿斯塔特資本、還有一家通過高盛pb帳戶操作的機構,林頓資本。他們的操作模式如出一轍:在公開場合發表看空報告,然後在市場上買入看跌期權,這種做法在技術上不違法,但在道德上有問題,他們壓根沒在對市場進行客觀分析,他們在製造他們想要的結果,這是自我實現的預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美聯儲昨天維持利率不變,這本身就說明監管層看到了市場正在穩定。如果美聯儲真的認為次貸危機在惡化,他們會降息!」
「他們沒有降息,因為他們看到的數據比空頭們看到的更全面。美聯儲的決策是基於全美四百多家銀行的信貸數據、就業數據、通脹數據,沒有基於對沖基金為了做空而編造的恐慌敘事。」
「我想對投資者說一句話。我們兩隻基金的底層資產是aaa級cdo,這些資產在過去二十年中累計違約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二十年的數據....不是兩個月的數據。」
「如果你相信統計學,你就應該相信二十年積累的違約率數據。如果你不相信,你是在說統計學作為一門學科沒有預測能力,而如果統計學沒有預測能力,那整個現代金融體系的所有定價模型都應該被扔進垃圾桶,沒有人會這麼做,因為數據是客觀的,數字說不了謊!」 主持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麥克法蘭先生,您在貝爾斯登的職業生涯非常豐厚,從分析師做到高級副總裁,在這個過程中,您有沒有一個時刻懷疑過自己的判斷?」
麥克法蘭:「每天!我每天都會懷疑自己的判斷!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我都會把前一天做的所有決策重新過一遍,每一筆交易,每一份報告,每一次跟投資者的通話。如果有任何一個數據告訴我我的判斷是錯的,我會第一個止損!」
「但到目前為止,到我今天早上八點打開彭博終端的那一刻,所有數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美聯儲在穩市場,cdo的底層資產在產生現金流,市場的恐慌定價會修正!」
他站起來,扣上西裝的扣子,微微鞠了個躬。
主持人也站起來,和他握了手,攝像機的紅燈滅了。
走出演播室時,麥克法蘭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把手機開機,屏幕上跳出來幾十條未讀郵件,大部分是投資者發來的,標題欄里有「thank you」,「confidence」,「trust」之類的詞。
他往下翻了翻,翻到一條來自貝爾斯登cfo的郵件,標題只有一個詞:「good job。」
麥克法蘭把手機放進西裝內袋裡,走進電梯,按下十三樓的按鈕。
....
上午九點,cnbc的直播信號傳到了公園大道300號28層。
林頓坐在辦公桌前,把麥克法蘭的採訪從頭到尾看完了。
屏幕上的麥克法蘭在解釋火災受損品拍賣理論時,林頓正在吃一塊早上從樓下星巴克買的香蕉麵包。 麵包烤得太幹了,邊緣有點硬,他用手指把邊緣掰下來放在紙巾上,吃掉中間軟的部分。
當麥克法蘭說到「二十年的數據,不是兩個月的數據」時,林頓停下了咀嚼,他把麵包放下,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然後拿起筆,在交易日誌上寫下:「他說得都對,邏輯鏈條完整,數據引用準確,理論框架清晰,他能在錯誤判斷上構建嚴密論證!如果我是個普通人在電視上看到他,我不做空貝爾斯登,我也會信他!」
他放下筆,拿起彭博終端的鍵盤。屏幕上是貝爾斯登的股票和期權頁面。
當前股價約138美元。
在cnbc直播畫面上麥克法蘭說「美聯儲在穩市場」的時候,股價微微抬了一下頭...市場的條件反射,字面意義上的條件反射,像一隻聽到了開罐頭聲的貓。
林頓沒有等市場反應過來,他打開高盛pb的期權交易界面,開始分批執行。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8月30日到期,第一批400萬美元。
他的執行方式和以往每次建倉一樣,把總訂單拆成十幾筆,分散在不同的時間段,每一筆的成交量控制在上一筆成交量的六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間。
做市商的報價在138美元附近微微波動,市場還在消化麥克法蘭的採訪,期權市場的隱含波動率微微下降,多頭在買入,空頭在觀望,林頓利用了這個窗口,當所有人都在聽麥克法蘭講話時,做市商的算法對看跌期權的買入不那麼敏感。
上午十點,400萬美元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全部建倉完畢。
備註欄寫:「貝爾斯登第一筆,兩隻基金槓桿超過10倍,底層cdo真實價值已被美林拍賣揭露,15%到20%的面值,32億注資不過權宜之計,不是解決方案。麥克法蘭的邏輯鏈條有且僅有一個漏洞:他的所有論證都建立在「cdo公允價值應該在面值的80%到85%之間」這個前提上!」
「美林拍賣證明這個前提是錯的,真實成交價是面值的15%到20%,不存在80%到85%!」 「當前提錯了,結論再漂亮也是錯的,火災受損品拍賣會壓低價格,但不會把八十美分的東西壓低到十五美分,從八十壓到六十是火災拍賣,從八十壓到十五的話,還屬於火災嗎?」
「那是水下的石頭,你以為它只沉了百分之十,實際上它已經沉了百分之八十五!」
「催化劑:基金清盤、信用評級下調或債權人追加保證金!」
林頓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三張k線圖並排,cfc約29.50美元,ahm約17美元,bsc約138美元。
三隻股票,三個做空標的,三筆已完成建倉或正在建倉的看跌期權。
他把這三張圖的窗口縮放成相同大小,在屏幕上排成一行,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
「bsc,第一批建倉完畢,如果你沒有用至少一年的數據反覆回測,你的信心不值得被認真對待。在別人狂歡時建倉,不靠勇氣,靠回測。」
發布完,他在交易日誌末尾加了一句話:「當最聰明的人用最完美的邏輯為最錯誤的定價辯護時,市場正用一根細到看不見的繩子吊著所有不肯低頭的人,繩子還沒斷,但它正在被拉緊!」
中午,馬庫斯·萊恩推開林頓辦公室的門。
「我今天加倉了貝爾斯登的cds,又加了一個億,上個月你跟我說那兩隻基金的底層cdo真實價值可能比帳面低將近百分之四十的時候我還猶豫了一下,昨天美林那場拍賣打消了我的猶豫,面值8.5億,成交價15%到20%。這踏馬哪裡是定價錯誤,這叫定價徹底消失!」
林頓點了點頭:「嗯,就是這樣的。」
「保爾森發了一份最新的cdo估值報告!」馬庫斯把那張紙攤開在桌面上,說道:「報告裡有一個數字你應該看一下,如果按美林拍賣的價格重估,全美金融機構持有的aaa級cdo組合需要減記約三千到五千億美元,貝爾斯登的持有量大概在四百億到六百億美元之間,即使扣掉那些已經在基金里被拍賣的部分,貝爾斯登的自營倉位里還有大概三百億的cdo敞口。這三百億如果重估....」 「會吃掉貝爾斯登的全部淨資產,然後還會不夠。」林頓把話接了過來,說道:「貝爾斯登淨資產大概一百二十億,三百億的敞口,如果貶值百分之四十,就是一百二十億的缺口,剛好歸零,如果貶值超過百分之四十,就是負資產。」
馬庫斯:「我聽貝爾斯登的人說,阿斯特家族基金在這兩隻基金里投了約五億美元...」
「那他們會虧掉這五億。」林頓想了想:「其實已經虧掉了,只是他們還不知道。」
馬庫斯:「你確定?」
林頓:「美林拍賣的成交價是面值的15%到20%,貝爾斯登這兩隻基金持倉的百分之七十是aaa級cdo,如果按這個價格重估,基金淨值已經歸零!」
「在這個前提下,阿斯特家族投入的那五億也好,其他投資者投入的幾十億也好,所有人現在持有的,都是一張寫著數字的廢紙。」
下午兩點,邁爾斯的每日數據包準時發到了林頓的郵箱。
林頓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文件大小,比平時大了將近三分之一,邁爾斯不是那種會用廢話填充報告的人,文件變大只有一種可能:他發現了新的東西。
附件里有一份標題為「bsc股價與abx aaa層級相關性分析」的excel文件,一份五頁的pdf報告,和一張高解析度的散點圖。
林頓先點開散點圖。橫軸是abx aaa層級價格指數,縱軸是貝爾斯登股價。
圖上密密麻麻的數據點分成兩組顏色,藍色是2004年到2007年3月的數據,紅色是2007年4月到昨天的數據。
藍色的點分布鬆散,像一把隨手扔在桌上的豆子,相關性回測結果約0.4,弱相關。 紅色的點則集中在一條從左上角往右下角傾斜的帶狀區域裡,相關性回測結果0.85。
相關性在一個月內從0.4跳到了0.85。
這不止是技術指標的波動了,更屬於市場認知的結構性斷裂!
四月份之前,市場把貝爾斯登當成投行來定價,投行和抵押貸款市場的價格波動有弱相關性,因為投行做的是承銷、交易、顧問,不是抵押貸款本身。
但四月份之後,在新世紀金融破產之後,在abx跌破50之後,在美林拍賣抵押品之後,市場開始把貝爾斯登當成抵押貸款機構來定價了。
他繼續往下翻。
報告的標題是「貝爾斯登股價定價邏輯的階段性轉變分析」。正文一共五頁,沒有一句廢話。每一頁都在驗證同一個命題:市場正在用abx指數的邏輯為貝爾斯登定價。
第一頁是相關性回測的方法論和數據源說明。
第二頁是逐月相關性係數的變化趨勢折線圖,四條線分別代表標普500、vix指數、abx aaa層級、abx bbb層級與貝爾斯登股價的相關性。
兩條abx線的曲線從四月份開始急劇上升,標普500那條微微下降,vix那條也在上升但斜率遠不如abx。
第三頁是貝爾斯登股價的實際走勢與基於abx aaa層級回歸模型的「理論價格」的對比,紅色虛線是回歸模型測算的理論價格,藍色實線是真實股價。
兩者從四月開始高度吻合,最近兩周的偏離幅度不超過百分之二。 第四頁是貝爾斯登資產負債表上cdo敞口的估算,自營倉位加表外實體的總和在四百到六百億美元之間,如果按美林拍賣價格重估,潛在減記規模足以侵蝕貝爾斯登的全部淨資產。第五頁只有一段結論,字體比前面幾頁大了不少,像法庭上的結案陳詞:
「過去三年,bsc股價與abx aaa層級價格指數的相關性約0.4,今年4月以來急劇上升至約0.85。相關性上升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市場開始把bsc當成抵押貸款機構來定價,更準確地說,市場開始用abx指數作為bsc股價的先行指標。」
「bsc是一間投行,不屬於抵押貸款機構,但它的兩隻基金重倉了抵押貸款cdo,如果基金歸零,bsc資產負債表上的缺口需要用資本金來填補,資本金不夠,就需要用股票來填補。所以市場在提前用abx定價bsc,這不是錯殺,我想市場比評級機構更早地看到了基金歸零的可能性。」
林頓把邁爾斯的報告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最後在「這是市場比評級機構更早地看到了基金歸零的可能性」這句話上停了很久。他早就知道這個結論,他做空貝爾斯登的邏輯前提就是這個。
讓他停下來的,是邁爾斯得出這個結論的方式。
他沒有問林頓「你覺得貝爾斯登會不會被拖下水」....他直接用數據證明市場已經在用abx給貝爾斯登定價了。
他沒有問「什麼時候會發生」....他直接把時間節點標在了相關性突變的那個月。
這份報告裡沒有任何一個問題是需要林頓來回答的。
邁爾斯在用數據獨自追蹤方向,然後把追蹤結果打包好,附上一句簡潔到近乎冷漠的結論。
林頓把pdf關掉,沒有給邁爾斯回復。
...
下午一點半,林頓的彭博終端屏幕上三張k線圖並排顯示。 cfc約29.50美元,ahm約17美元,bsc約138美元。
三隻股票,三個做空標的,三張圖的走勢在最近一周出現了同一個特徵:反彈。
美聯儲會議之後的反彈正在給他們各自的ceo爭取時間,但每反彈一天,基本面就惡化一點。
美林拍賣的成交價還掛在彭博頭條上。
面值8.5億美元,成交價15%到20%。八折都沒人要....這個數字不會因為美聯儲的幾句話就消失。
它安靜地躺在所有人的彭博終端里,像一個沒拔引信的手雷。
林頓把這三張圖截屏保存,然後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這一次的動態比往常更短:
「三線戰場全部建倉完畢,等催化劑。」
下午兩點半,皇后區法拉盛。
趙海生坐在羅斯福大道上一間出租屋的摺疊桌前,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二手衣櫃、一張摺疊桌、一把塑料椅,牆上的牆皮在空調出風口上方翹起了一小塊,他用透明膠帶貼住了。
窗外是羅斯福大道永遠不停的車流聲,公交車剎車的尖叫、計程車的喇叭、外賣電動車在人行道上顛簸的聲音。他來美國兩年了,這個聲音從來不會停,他已經習慣了在噪聲中睡覺,在噪聲中吃飯,在噪聲中給老婆打電話。
桌上放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有好幾道劃痕,是去年在法拉盛街角的二手店裡花了一百二十美元買的。 電腦旁邊是一碗還沒吃完的方便麵,面已經坨了,筷子斜插在碗裡,湯麵上浮著一層冷掉的油花。方便麵旁邊是一包榨菜,法拉盛華人超市賣的涪陵榨菜,他每次買都是成箱地買,一箱二十四包夠他吃一個月。
他撥通了老婆的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在家,然後她接了,她的聲音從福州老家的農村傳來,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隔著太平洋,隔著一個他至今買不起的越洋機票,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因為那邊天還沒亮,她是在床上接的電話。
「海生,你那邊幾點?」
「下午兩點多,你還在睡?那我晚點再打。」
「不用不用!」她的聲音清醒了一點,背景里傳來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你打來我就醒了。怎麼了?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你聲音聽起來很累。」
「沒有,今天不累。」
他每次都說「今天不累」,他在零下十幾度的紐約冬天騎電動車送外賣的時候,也說不累。他在皇后區的地下室里因為腰痛睡不著的時候,還是說不累。
他在餐廳後廚等餐的時候坐在台階上吃冷掉的炒飯的時候,依舊說不累。
他每次說不累的時候,她都不信,但她從來不戳穿他,因為她知道他說撒謊,是愛。
「你上次說的那個……股票。」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農村人特有的謹慎,那種對任何可能讓辛苦錢消失的事情都保持距離的本能,說道:「賺了還是虧了?」
「賺了!」趙海生把腰杆挺直了,說道:「上周那個cfc漲了,一萬塊賺了兩千,今天上午我平倉了,兩千塊,夠給你寄回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她說:「真的?那太好了,海生你真的太厲害了。」 她的聲音里有驕傲,兩個人一起從村子裡出來、一起在工廠里打工、一起熬過了最苦的那幾年之後,看到他終於做對了一件事的驕傲,她知道他不容易,她知道他在美國刷盤子、送外賣、在地下室里吃方便麵加榨菜,她每次說「夠了夠了可以回來了」,心疼他。
「海生,」她頓了頓,「夠了,你寄回來的錢夠多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趙海生握著手機,他看了一眼摺疊桌上那台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屏幕上是經紀人陳婉清剛發給他的etrade融資帳戶開通成功的確認郵件。
4.5萬美元本金,2倍槓桿,9萬美元的購買力。
他剛才已經用全部購買力買入了cfc股票,約3000股,均價約三十美元。
他不懂什麼叫2倍槓桿,什麼叫追加保證金,什麼叫強制平倉。
陳婉清在郵件里寫的是「用槓桿能賺更多」,他相信了。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如果把這件事告訴老婆,她一晚上都睡不著...他甚至沒說用了融資...他想把老婆接來美國,把七歲的女兒也接來美國,女兒能在美國上學,不用走四十分鐘山路去村口的學校,不用擔心學費,不用像他一樣讀到初中就出來打工。
他對著電話說:「還不夠,再等一陣,等股市再漲一陣,錢夠了,錢夠了我把你們接過來。」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里有某種比信心更硬的東西,那是極度渴望改變命運。
6月30號,周六。
長島的私人高爾夫俱樂部在清晨被一層薄霧籠罩,草坪上的露水還沒散。
菲利克斯·阿斯特站在會所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和米色長褲,polo衫左胸口袋上繡著俱樂部的手寫體縮寫...是刺繡的,每一個字母都微微凸起。 他看到林頓從車上下來時,遠遠地招了一下手....不需要多餘寒暄的招呼。
「多謝你能來!」菲利克斯笑道:「今天場上就四個人。」
林頓點了點頭,他在車上已經收到菲利克斯發的簡訊,知道了今天的名單。
四個人:菲利克斯·阿斯特,阿斯特銀行家族繼承人,瓊斯·卡特,一個林頓沒見過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色polo衫,站在會所門口喝一杯氣泡水,菲利克斯介紹說他叫愛德華·范德比爾特三世,來自范德比爾特地產家族,三代繼承人,在布里爾利讀十一年級。范德比爾特這個名字在紐約地產圈的意義等同於阿斯特....舊錢中的舊錢,十九世紀靠鐵路和航運發家的家族,曼哈頓一半的大樓在某個歷史節點上都姓過范德比爾特。
四個人坐了兩輛球車駛向第一洞。
球車是club car的最新款,座椅是真皮的,扶手位置嵌著一台小型gps屏幕....實時顯示球道距離和坡度,更新速度比華爾街的報價終端還快。
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年費比溫莎中學一年的學費還要貴,林頓沒有問具體數字....沒必要知道。他坐在球車上,看著球道兩旁的百年老橡樹從視線里緩慢後退。
樹幹上爬滿了常春藤,每一棵樹都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草坪修剪得近乎變態....草的高度被嚴格控制在四分之三英寸,球道上的每一片草葉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好像連風都被訓練過了。
第一洞開球。
菲利克斯第一個揮桿,他的揮桿動作很安靜,站在球後凝視球道大概十秒,像在寫一條簡訊,然後揮桿。
球飛出去的方向很直,落在球道中央。 他沒有慶祝,甚至沒有看球的落點太久,只是把球桿遞給球童,然後走回球車。
瓊斯第二個揮桿,動作比菲利克斯用力得多,球飛出去偏了,落在球道右側的粗草區。、瓊斯站在原地,把球桿往草地上輕輕磕了一下,罵了一句「該死」。
愛德華的揮桿動作很標準,但球的軌跡明顯帶著謹慎,落在菲利克斯的球後面大概十幾碼的地方,靠近球道邊緣,安全但不激進。
林頓最後一個揮桿,他的動作不算標準,但他的距離控制很準,球落在菲利克斯的球右側大概幾碼的位置,球道中央,距離旗杆大概一百四十碼。
他把球桿放回球包,走回球車,沒有多看球的落點一眼....在這個世界裡高爾夫是比會議室更誠實的場所。
打到第四洞時,瓊斯開始聊他父親的事。
他說得比平時更直接,說道:「我爸上個月把家裡的度假別墅掛牌了,在漢普頓,六間臥室,泳池,海灘通道,掛了一千二百萬。」
他把球放在球t上,調整了一下位置,抬頭看了看球道,然後猛地一桿揮出去。球飛得又高又直,落在球道上彈了兩下,停住了,他的球終於打直了一次!
「三個offer,都在簽約前撤了,第一個買家說貸款預批過期了,銀行不給續,銀行說現在不給『非核心住宅』做抵押貸款,非核心住宅,度假別墅以前叫『優質抵押資產』,現在叫『非核心住宅』。第二個買家說首付的錢投在了ahm股票里,現在拿不出來,第三個買家,銀行直接拒了貸款申請,理由是『信貸政策調整』,我問我爸,他說花旗和摩根大通上個月都在收緊信貸標準。」
林頓把球放在球t上,站好,輕輕揮了一桿,球飛出去,貼著球道右側的邊緣,落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坡上。
他直起腰,看著球的落點,然後轉頭對瓊斯說道:「貸款沒批下來不是買家的問題,說明銀行在收緊。花旗上個月凍結了ahm的倉庫信貸,同一周,摩根大通內部把抵押貸款的審批標準從『寬鬆』調到『審慎』。銀行在集體關水龍頭!」
「溫斯頓的爸爸還在加倉....可能他的地圖上沒有水龍頭這個變量吧!」 「阿斯特家族的模型里只有資產價值,價格跌了就是低估,低估就是買,但這一次資產價格下跌不是周期性的,它屬於結構性的!」
「銀行在抽貸,這意味著即使資產本身有價值,沒人融資它也撐不住。ahm就是典型,它的貸款組合在正常信貸環境下可以慢慢消化,但倉庫信貸被凍結之後,它連正常運轉都維持不了,阿斯特家族的歷史經驗里沒有『信貸凍結』這個變量,因為過去十九次衰退沒有一次是以抵押貸款信貸凍結為核心的。」
球道上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海風從長島灣的方向吹過來,把草坪上的露水吹得微微發顫。
愛德華站在球車旁邊,手裡轉著球桿的握把。他一直沒怎麼說話...在等人說完。
他開口道:「你說得對,銀行在關門,我們家上周跟jp摩根談一筆商業地產貸款,原本已經過了信貸委員會,周五突然接到電話說需要重新審批。重新審批的理由是『抵押品所在區域的住宅價格出現季度環比下跌』,他們的風控模型在自動收緊,我父親說這是他從業四十年來第一次看到信貸在沒有任何官方緊縮政策的情況下自發收縮,沒有美聯儲加息,沒有監管收緊,銀行自己在關水龍頭。這比任何一次金融危機都更可怕,因為在過去,你只要預測美聯儲的政策方向就能判斷信貸周期,現在美聯儲還沒動,銀行已經開始提前收縮了,這意味著信貸市場正在脫離央行的控制,銀行不再需要等美聯儲發指令,它們自己已經開始恐慌了。」
他從球車上拿起一瓶氣泡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沒有任何飾品,不像大多數富三代那樣喜歡在手腕上展示財富。
他身上唯一能看出家族背景的是那個刺繡在polo衫左胸口袋上的俱樂部手寫體縮寫。
它沒展示給外人看,它只展示給俱樂部里那些同樣擁有這種polo衫的人看。
「信貸市場的恐慌擴散速度比股市快得多,」愛德華把瓶蓋擰回去,氣泡水的二氧化碳在他舌尖上跳了一下,說道:「因為信貸市場沒有熔斷機制,股市跌百分之十會暫停交易,信貸市場沒有這個按鈕。」
瓊斯拿著球桿站在草地上,低頭看著腳下的草皮,他的表情在那幾秒里變了,帶上一直半信半疑的人終於把所有碎片拼成了完整圖案的表情,他抬起頭看著林頓。
「林頓,你有沒有想過,你在溫莎討論的這些,我父親和他的合伙人討論了一整年都沒結論。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頓彎腰把球從地上撿起來,放在球t上,他站直身體,輕輕揮了一桿。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果嶺邊緣,彈了一下,滾到距離旗杆大約幾英尺的位置。
他看著球的落點,然後把球桿遞給球童,轉身看瓊斯。
「我知道的他們很容易就知道,只是他們不願意看!」
他把手套脫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裡,說道:「華爾街的專業人士真看不到風險嗎?不,他們是不願意看到!」
「看到風險意味著承認自己過去幾年的判斷是錯的,意味著要減記倉位,意味著要跟投資者解釋為什麼虧損了!」
「這些成本比虧損本身更讓他們恐懼。在華爾街,承認錯誤比虧錢更可怕,虧錢可以歸咎於市場波動,承認錯誤只能歸咎於自己,所以我能在溫莎討論這些,是因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我為什麼錯了。」
瓊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球桿,把它放回球包。然後他在球道上沉默了一整分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