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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學術交流的請柬,美聯儲議息會議,CFC建倉!

  翌日,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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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市,因為拍賣貝爾斯登抵押cdo的事,開盤後,就掉頭下跌,道瓊指數快速跌了80個點。

  cfc,ahm的股價也掉頭快速下跌。

  貝爾斯登的股價快速下跌了5%,但有自己抄底,又拉了2%回來。

  林頓原本今天打算建倉cfc的,但決定等等,因為美聯儲明天有大動作,看看明天是什麼情況。

  上午,安德魯·格雷收拾著講台上的講義,粉筆灰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里慢慢飄落,然後他朝正準備起身離開的林頓招了一下手。

  「林頓,等等,等一下。」

  林頓把筆記本合上,走到講台前。

  安德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深藍色的,紙質厚實,封口處用一枚紅色的火漆印章封著....印章上是布里爾利學校的校徽,書頁上刻著拉丁文校訓:lux et veritas,光明與真理。

  「溫莎和布里爾利一年一度的學術交流。」他把信封推到桌面上,「今年輪到我們去布里爾利。主題是『美國金融市場的穩定性與監管』。」

  林頓:「時間?」  安德魯:「7月5號,還有一周多。」

  林頓:「老師你帶隊?」

  安德魯點頭:「嗯!每次交流有一個核心議題,一個學生代表發言,今年議題是金融市場的穩定性和監管。」

  監管!

  那種在華爾街待過的人才懂的清楚,監管這兩個字在他的職業生涯里意味著無數小時的合規會議和法律意見書。

  「我已經跟教務處說了,今年的學生代表是你。」

  林頓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請柬。

  請柬的紙張和信封一樣厚重,抬頭用燙金字體寫著「溫莎中學與布里爾利學校年度學術交流」,下方是時間、地點、議題。

  安德魯:「去年溫莎是主場,交流結束後兩邊學生的討論集中在有效市場假說上,今年的議題更實際...也更危險,現在次貸市場每天都在變,討論『金融穩定性』很容易變成討論『誰正在不穩定』。」

  林頓把請柬折好放回信封:「布里爾利那邊誰參加?」

  安德魯從桌上的文件筐里抽出另一張紙...布里爾利發過來的參會學生名單。

  「溫斯頓·范德比爾特·阿斯特四世,布里爾利學生會主席,ap宏觀經濟學滿分,學校辯論隊主力,去年校際辯論賽的最佳辯手。他父親.....是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ahm的非執行董事,還有霍華德可能也去參加。」  林頓:「有意思,我跟溫斯頓在第三點資本投資者晚宴上見過。」


  接著林頓還說道:「我聽克里斯多福說,霍華德·阿姆斯特朗是他的好友...霍華德每次在溫莎被反駁之後都會打電話給溫斯頓吐槽....」

  「嗯!」安德魯點了點頭。

  中午,林頓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把布里爾利的請柬放在桌面上。

  午飯是會計師陳嘉敏幫忙點的外賣....是三道從隔壁法國餐廳送過來的菜。

  林頓把請柬推到林曼面前。

  她打開信封,.然後她翻到參會名單那一行...溫斯頓·范德比爾特·阿斯特四世...

  林曼:「阿斯特家族?我在圖書館做報稅志願者的時候碰到過這個名字,在麥道夫家族慈善晚宴上也聽過,這阿斯特家族基金會,每年捐贈額大概在八千萬,主要投教育和醫療。他們的家族辦公室架構是用德拉瓦州信託加開曼群島離岸實體做的雙層隔離,德拉瓦信託持有開曼實體百分之百的管理權,開曼實體再反向委託德拉瓦信託做投資顧問...作為信息隔離。我以前想不通為什麼一個慈善基金會要用這麼複雜的信託架構來隔離信息,後來在稅務課上看到阿斯特基金會的年度申報表....表上列了一百七十三項關聯交易.....我才知道他們不想讓外人看到錢的流向。」

  林頓:「嗯。」

  「有意思。」林曼把請柬折好放回信封,說道:「所以你的對手不是那個十七歲的學生會主席,是他背後的整個家族,當然你在金融市場上也是。」

  「他本人也不弱,ap宏觀經濟學滿分,辯論賽最佳辯手,拉丁文能讀原版西塞羅,不是那種只會喊家族口號的紈絝子弟。」

  「但他沒做過交易!」  林頓:「嗯,他沒做過交易,意味著分析框架是別人給的,不屬於自己用真金白銀試出來的。前者是書架,後者是身體記憶,書架被推一下會晃,身體記憶被推一下會反擊!」

  「去嗎?」

  「當然!」

  林曼:「那你要在七月五日之前把能做的倉位都建萬?」

  林頓:「差不多,然後在辯論台上用一個小時把溫斯頓腦子裡的所有理論拆乾淨...溫斯頓的父親還在買ahm!」

  「阿斯塔家族對我們這空頭有偏見,這次布里爾利學術交流就是最好的方式,沒有之一!」

  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陳嘉敏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她表弟趙海生。

  他手裡拎著陳嘉敏點的飲料外賣....兩杯港式奶茶,一杯凍檸茶。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沒有往裡走,是第一次進曼哈頓中城的a級寫字樓,看到走廊地板上鋪的深灰色地毯和電梯口的安保前台,本能地覺得自己鞋底的泥不應該踩上去。


  他在皇后區送外賣送了快兩年了。

  陳嘉敏接過飲料,側身讓出門口的空間:「海生,進來坐一會兒,外面三十多度。」  趙海生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辦公室里靠牆那面落地窗....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帝國大廈的尖頂,玻璃擦得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他想下意識地把頭往旁邊偏一下,他把防風外套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但沒脫...外賣員進客戶辦公室按規定不能超過三分鐘,他記著這個規定。

  「這是我表弟趙海生。」陳嘉敏把飲料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某種鄭重的介紹感...認真的引薦,說道:「兩年前通過我幫忙辦的簽證,在皇后區法拉盛那邊住,跟朋友合租一間地下室。白天送外賣,晚上在社區大學上英語課。」

  林曼從財務報表上抬起眼睛,對趙海生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在趙海生防風外套肩上的褶皺上停了一瞬——那個褶皺她認識...在法拉盛中餐館後廚洗碗的那些年,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穿上洗過太多次而發灰的工作服...在餐館後廚洗一天的盤子,晚上十點回到地下室把外套掛起來,肩膀的位置永遠有兩道洗不掉的油漬

  。趙海生外套肩上的那兩道褶皺是外賣袋的尼龍帶子壓出來的印痕....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體力勞動在衣服上留下的標記。

  林頓放下叉子,看著趙海生,注意到了幾個細節:趙海生的手背上有幾條淺紅色的凍傷痕跡,那是冬天在外面騎電動車送外賣留下的...現在是六月底,凍傷早該好了,但趙海生的凍傷痕跡還在,說明凍得夠深,傷到了真皮層。

  他的指關節比普通人粗一圈...是長期握著電動車把手在紐約冬天的冷風裡騎行,關節被冷風和濕氣反覆侵蝕,長出了代償性的硬繭。

  趙海生把兩杯奶茶和一杯凍檸茶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茶水台上。

  他把紙袋折好塞進防風外套的口袋裡...送餐公司的紙袋也是成本,能省一個是一個,然後他直起腰,正要說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習慣性地掏出來看....是在看股票。

  屏幕上的界面是雅虎財經的股票行情頁面,上面顯示著他關注的幾隻股票:cfc,當前股價28.75美元,漲了一點三個百分點。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去....動作很快,但被林頓捕捉到了。  在華爾街待了十幾年的人不需要看手機屏幕,只需要看一個人看手機的表情....

  「在研究股票?」

  趙海生把手機塞回口袋,尷尬地笑了一下。

  「隨便看看,cfc,他們說這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不會倒。」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莫茲羅....那個ceo....他在cnbc上說,次貸問題被誇大了,公司基本面沒問題...我買了,賺了些。」


  林曼放下蘇打水,她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趙海生一眼。

  她知道那些詞...基本面沒問題、被誇大了、不會倒....這些詞在法拉盛的餐館後廚里她也聽過。老李以前每次看到股市跌就說「跌是暫時的」,老劉炒網絡股的時候說「這次不一樣」,周潤去年冬天在餐館門口跟她說「房子不會跌....你跟兒子攢了錢趕緊買房」。

  每一個詞她都聽過..每一個詞背後都是一張後來垮掉的臉。

  林頓說:「你了解這家公司嗎?」

  趙海生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不屬於銷售員也不屬於賭徒的坦誠,他在皇后區外賣圈裡以「拼命」出名...別人一天送二十單他送四十單,別人下雨天休息他下雨天出去跑因為雨天小費高,別人在街頭看球賽他蹲在電動車旁邊用手機查cfc的新聞。他不怕告訴別人自己不懂.....他怕的是自己一直不懂下去。

  「不了解,我英語才剛能讀報紙,那些財報...」他指了指林頓桌上的彭博終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財務數據在一個送外賣的人眼裡是什麼樣子,不用他說林頓也知道。

  「我看不太懂,但那個ceo在電視上說,他自己也買了五百萬美元的股票,我心想,老闆自己都買了,總不能是假的吧。」

  林頓:「你看ceo買五百萬,但你沒有看到另外一個數字,他去年賣了一點二億!」  趙海生愣在原地,防風外套的拉鏈在空調出風口下輕輕晃了一下,一時間陷入沉默,他帳面上賺著錢呢,很想說出來,但不敢說,生怕觸怒表姐的老闆。

  林曼從錢包里拿出兩百美元遞給趙海生:「小費,路上慢點騎。」

  趙海生推辭了兩次,林曼沒有收回手,她把錢疊好塞進趙海生防風外套的口袋裡。

  趙海生接過錢時鞠了個躬,他在外賣平台上拿了兩年小費,彎腰已經變成了脊椎的本能。

  走到門口時趙海生停下來...他站在28層辦公樓的走廊里,腳下是深灰色的地毯,頭頂是嵌入式led燈帶打出來的柔和白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門裡是中央公園方向的落地窗,窗外是整個曼哈頓的天際線。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沒有羨慕,林曼能讀懂的表情,而是極度的不甘。

  「我不想一輩子送外賣!」

  這句話像在深灰色地毯上彈了一下,安靜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後他拉上了防風外套的拉鏈,推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的安靜持續了片刻,陳嘉敏站在茶水台旁,作為表姐,此刻的表情里有三分心疼和七分無言。

  她幫趙海生辦簽證的時候,趙海生說過一句話....「姐,我到美國不是為了送外賣的!」


  她說她知道,她幫不了,她的會計專業能幫林曼做帳報稅,能幫林頓管家族基金會的帳本,但幫不了自己的表弟看懂cfc的資產負債表....她的能力和趙海生的困境之間隔著一整條信息差的鴻溝。

  林頓坐回皮椅上,他把趙海生送的港式奶茶拿起來,喝了一口,茶味很濃,奶味也足...是法拉盛那家老字號茶餐廳的配方,從1996年開到現在沒變過。  林頓問陳嘉敏:「送外賣的收入一個月大概多少?」。

  「他每天送十小時,是別人的一倍,好的時候3000,冬天差一點,2000!」

  林曼一驚,算2500美元,放在國內,按照匯率算的話,那是月入1.5萬多人民幣,在2007年的國內,這個薪水非常高了。

  林頓沒說什麼,cfc的ceo安吉洛·莫茲羅開著三十億的資產負債表去對抗空頭,趙海生用送外賣攢的錢去買cfc的股票,兩個人買同一隻股票的邏輯完全一樣...相信莫茲羅,區別是:莫茲羅去年減持了一億二的股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趙海生不知道!

  莫茲羅的信息和趙海生的信息之間,隔著一整條無法跨越的深淵...這是信息差的深淵。

  林曼把最後一口油封鴨腿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她把注意力轉回到桌上的議題上來。

  「明天美聯儲議息,你怎麼看?」

  「維持利率不變。」

  「市場解讀?」

  「利好,沒有加息就是降息,這是現在市場的邏輯,每個多頭都在騙自己,我只是在利用他們的自欺欺人。」

  林曼:「如果維持利率不變,市場情緒會有一波反彈,cfc能回到30以上嗎?」

  林頓點頭:「有可能。現在28,回到30隻需要一到兩個交易日的情緒推動,莫茲羅會抓住這個窗口,他會出來講話,可能會宣布回購,可能會接受cnbc採訪,可能會說『空頭們你們看著,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六月底如果股價穩在30以上,對空頭的心理壓力會很大,尤其是那些追空的短線空頭,他們會在回補的時候繼續推高股價,形成一個小型的正反饋,情緒高點大概能維持一到兩周。」  「你在這波反彈里怎麼做?」

  林頓把奶茶放在桌上,拿起彭博終端的鍵盤,屏幕上是cfc的期權鏈頁面,隱含波動率在美聯儲會議前夕微微上翹,做市商在提前提高權利金,等會議結果出來再決定往哪個方向調。他指著屏幕上的隱含波動率曲線,手指在曲線上停了一下。

  「反彈建倉,股價沖高,我就買看跌期權!」

  林曼問:「你擔心被貝爾斯登那件事影響嗎?」

  貝爾斯登...那兩隻基金還在icu里躺著,32億的注資打進去,只換來不到一周的平靜,然後在昨天的美林拍賣錘下碎了...他知道林曼沒去擔心貝爾斯登本身...她在擔心恐慌蔓延。恐慌會改變所有人的持倉邏輯,包括他的對手盤。


  林頓:「恐慌是好事,恐慌會製造更便宜的權利金,也會加速定價錯誤的修正,昨天美林那場公開拍賣,把cdo的真實價格從模型定價的91美分打了嚴重的骨折價,雖然不是大利空,不過它屬於好的催化劑!」

  「那場拍賣等於向全市場宣告了一件事:aaa不再是aaa,之前六個月,空頭說次貸有問題,多頭說次貸沒問題。現在誰都不用說了,美林用拍賣錘替所有人說了!」

  林曼問:「那接下來呢?」

  林頓:「接下來,我想,銀行會進一步收緊信貸!」

  「其實他們不怎麼相信了空頭們的判斷,只是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真實成交價!」

  「真實成交價告訴他們,之前按91美分定價的aaa級cdo實際只值不到一半,這意味著所有持有cdo的機構的資產負債表都要重寫。重寫資產負債表需要時間,但收緊信貸只需要一個電話!」

  翌日,6月28,星期四,美聯儲公開市場委員會本年度第四次議息會議,市場等了整整一周的靴子終於落地。  美東時間下午兩點十四分,美聯儲在官方網站發布聲明: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5.25%不變。這是伯南克自去年二月接任美聯儲主席以來的第四次維持利率不變。

  聲明原文措辭謹慎到可以被刻在石碑上:「近期經濟數據表明經濟增長溫和,核心通脹略顯偏高,金融市場的波動性在最近幾周有所增加,家庭和企業信貸條件有所收緊,儘管如此,委員會認為美國經濟在未來幾個季度將繼續以溫和速度擴張,委員會將繼續密切關注通脹和經濟增長的前景,下次會議定於八月七日舉行。」

  兩點十五分,cnbc的直播畫面從演播室切到紐交所交易大廳。

  畫面里一名交易員正對著鏡頭把雙手舉過頭頂鼓掌,動作誇張到像在慶祝一場球賽的勝利。主持人用華爾街的標準翻譯體系把聲明中的關鍵詞逐條轉化:「市場聽到的是...沒有加息,就是利好,『經濟溫和擴張』意味著美聯儲不會在短期內收緊貨幣政策,『密切關注通脹』意味著即使未來有通脹壓力,美聯儲也會用漸進的方式應對。」

  兩點二十分,彭博終端頭條:「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市場情緒大幅回暖。」

  三點,道瓊工業平均指數上漲超過一百點,標普500指數漲幅擴大至接近一個百分點。

  銀行股全線走高!

  貝爾斯登從139美元跳升至143美元,漲幅接近百分之三!

  雷曼兄弟上漲百分之二點五,華盛頓互惠銀行上漲超過百分之二!

  ahm從18美元反彈至18.75美元。

  cfc這個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它的股價從28.70美元一路衝上30.10美元,漲幅接近百分之五。


  cnbc的主持人在收盤後用了這樣一句話來總結當天行情:「美聯儲給了市場一顆定心丸...次貸最恐慌的時候可能已經過去了。」  屏幕上切出花旗銀行當天下午發布的研報標題,標題用加粗字體寫著:「抵押貸款市場正在穩定——最壞的階段已經過去。」

  研報引用美聯儲聲明的措辭作為核心論據:信貸條件收緊是「暫時的」,經濟擴張是「持續的」,次貸問題被高估了。

  高盛研究部也在同一天發布了一份措辭更謹慎但方向一致的報告:「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符合預期,目前次貸市場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次級借款人群體,優質和准優級貸款的基本面仍然穩健,建議關注被市場過度拋售的優質抵押貸款機構股票,當前的估值水平提供了有吸引力的買入機會。」

  報告末尾附了一張ahm和cfc的估值表,用歷史市盈率做參考,結論是兩者的股價都被低估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雷曼兄弟的報告更直白,標題只有一句話:「買入cfc——全國金融公司的基本面沒有變化。」

  這些報告的措辭在專業圈子裡引發了不同的解讀...有分析師在私下交流時指出,花旗和高盛的研報可能是在為自己持有的次貸頭寸護盤。

  但在公開市場上,三份研報同時發布「買入」評級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雅虎財經cfc討論區在下午四點之前就被重新占領。

  一個id叫「countrywidestrong」的用戶發帖,標題用全大寫字母寫著:「老子說過了!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回帖在半小時內超過了五十條,有人曬出持倉截圖,上午十點買入cfc股票,現在已經浮盈超過四個點。

  有人開始p圖,把莫茲羅的臉p到終結者的身體上,配文:「我會回來的——回來打爆空頭。」之前幾周那些在下跌中沉默的多頭像是集體被解除了封印,從潛水狀態齊刷刷地浮出水面。帖子的語氣不僅僅是謹慎樂觀,還有揚眉吐氣,屬於那種壓抑了幾周之後終於可以大聲說話的快感!

  「哈哈,爽了爽了!」  「這次空頭死翹翹了。」

  「最近這段時間裡,美聯儲讓cfc的股價從21美元衝到了30美元,漲幅太兇了!」

  「我就說cfc被低估了,哈哈!」

  「現在還是被低估的。」

  「之前cfc被市場錯殺了!」

  「ahm也從13美元衝到了18美元,幸好我死扛到底!」

  ...

  同一時間,短線空頭正在止損。

  那些在cfc股價從35跌到28時追空的短線交易者,今天被一波情緒反彈直接打穿了止損線。有人曬出虧損截圖:「cfc空頭止損。虧了十五個點。美聯儲就是空頭最大的敵人,再也不碰次貸了。」


  底下的回覆有人附和,有人嘲諷,嘲諷的那條寫著:「你在大熊市里做空,然後被一波反彈甩下車?你這種人不虧錢誰虧錢?」

  「他媽的,狗日的美聯儲!」

  「之前美聯儲理事放利好,讓cfc,ahm的股價暴漲,我他媽的浮盈很多錢,當時沒平倉,導致現在浮盈變浮虧,操!」  「雜毛啊!」

  「該死的美聯儲,搞死我了。」

  下午,安娜·勞倫斯在cfc的反彈中進行了止損。

  她上次在ahm上虧了一千五百萬之後,給自己定了一條鐵律:任何單筆交易浮虧超過百分之五就止損,不猶豫!

  她在cfc股價突破三十美元時平掉剩餘的空頭倉位,這輪損失控制在五十萬美元以內,比起上一輪的一千五百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止損確認簡訊發到手機上之後,她給林曼發了一條消息,內容只有一句話:「美聯儲就是坑,伯南克在國會說次貸可控,理事出來放鴿子,誰敢做空誰就被反彈打死。」

  簡訊末尾加了一個表情符號....是一個握緊的拳頭。

  林曼也是深吸一口氣,如果之前兒子沒平倉的話,也是被美聯儲打死,不知道要賠多少錢才能出來!

  下午,安吉洛·莫茲羅在加州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室里召集了高管會議。

  六十八歲的cfc創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夾克,裡面是敞開領口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身後的白板上用紅筆寫著今天的收盤價和一行字:「空頭們——你們以為自己贏了?」

  他站在會議桌的一端,雙手撐著桌沿,身體直接前傾了很多,像一輛老式卡車被踩了一腳油門...引擎還在轟鳴,駕駛室里的人不相信前方會有懸崖。

  「美聯儲沒加息。花旗說了..市場正在穩定!」

  「還有,那高盛也說了cfc被低估!」  「雷曼,說我們全國金融公司的基本面沒有變化!」

  「三份報告,都是『買入』評級。空頭們抄了新世紀的劇本就想複製到cfc身上?呵呵,他們忘了,我們不是新世紀金融公司!」

  「全國金融公司有六十年的歷史,淨資產二百六十億!」

  「二百六十億,這是什麼概念?全美國沒有一家抵押貸款機構的淨資產比我們高!空頭以為他們能做空什麼?做空二百六十億?」

  坐在他對面的cfc財務長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低聲跟旁邊的大股東代表說了句什麼。大股東代表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

  「安吉洛,回購計劃還剩多少?」

  「沒了,我打算再搞一點五億,上次那五億回購消耗完畢了,被美聯儲的伯南克搞了一波!」莫茲羅站直身體,說道:「現在股價三十美元,如果還湊到用1.5億來回購的話,可以把股價推到三十三到三十五,在這個區間空頭會被迫止損,倉位越大的止損的時候推漲越狠。這是我們在q2季報之前最好的護盤窗口,等季報出來之後,數字會讓所有空頭閉嘴。」


  「回購資金來源呢?」

  「自營資金還有空間。另外我跟三家銀行談過了,他們願意以公司持有的優質貸款組合做抵押,提供短期回購融資。我們不需要用太多現金,先用三千萬回購穩住三十美元的價位,然後在七月初視情況追加,如果能穩住三十以上,空頭就會出現踩踏止損。」

  大股東代表沉默了一會兒,他手裡的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莫茲羅熟悉的信號,敲兩下代表同意。

  「有一個人你需要注意。」大股東代表說,「林頓資本,上一輪做空ahm和cfc,他從ahm上賺了至少四百萬,cfc上賺了八百萬,六月中旬在第三點資本晚宴上,他的觀點被布里爾利那幫學生傳遍了整個社交圈,我聽阿斯特家族的人說,溫斯頓四世因為他的分析專門飛了一趟棕櫚灘去見他父親,這個年輕人做空可沒靠什麼運氣,他的分析框架比很多對沖基金的分析師都要清晰。」

  莫茲羅把雪茄換到另一隻手,帶著冷意。  他在布朗克斯的義大利裔社區長大,十六歲在肉鋪里幫父親剔骨剁肉,二十歲開第一家公司,三十歲把公司做到上市,他這輩子打過無數次架,每一次對手的名字他都記得!

  「林頓資本,我很熟悉這個名字,他的facebook我關注了,建倉發一句,平倉發一句,話不多,上次在他cfc的帖子底下我發了評論....呵呵,他說我是火雞,我說他是蟲子!」

  他頓了頓,會議室里有人笑了!

  「但那又怎樣?他用一千五百萬本金建倉做空,我們在座所有人的身家加在一起超過一百億。他是少年天才,他可以用一個月的趨勢賺幾百萬,但趨勢一旦反轉,一旦美聯儲出手、一旦回購開始推高股價、一旦季報打臉,趨勢會把他的倉位吞掉。我說過,空頭來咬我,我就崩掉他的牙,這次他再敢來,我打崩這小孩的門牙!」

  會議結束後,莫茲羅給員工們發了一封內部郵件。

  郵件主題只有一行字:「致全國金融公司的每一位同事。」

  正文裡寫:「今天花旗、高盛和雷曼三家投行都發布了關於cfc的買入評級報告。花旗說抵押貸款市場正在穩定,高盛說cfc被低估,雷曼說全國金融公司的基本面沒有變化,市場上有人押注我們會倒下,讓他們來,讓他們試試!我們的淨資產是二百六十億,我們的業務在六十年裡經歷了十四次經濟衰退,每一次我們都挺過來了,這一次也不例外!」

  郵件發出後,cfc內部聊天群里開始刷屏。

  有人回覆:「老爺子v5!」

  有人把莫茲羅在cnbc上揮手大喊「空頭來咬我」的截圖做成了gif表情包,在群里循環播放了十幾遍。

  抵押貸款審核部的員工在飲水機旁碰到時會互相用表情包里的台詞打招呼.。


  「空頭來咬我」  然後笑著繼續幹活。

  但這條消息下面,也有人私下給同事發了一條私信:「還打算湊一點五億來回購,但真能嗎?」「季報再不行就真沒彈藥了。」

  這句話沒有人轉發到群里,也沒有人回復,它只是在私信里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後被上面的群聊消息越推越遠,最後沉到一個沒有人再去看的地方。

  雅虎財經cfc評論區的一個帖子被頂到了最上面。

  帖子標題是:「華爾街日報——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抵押貸款市場企穩。」

  下面最高贊的評論寫著:「買了cfc的人可以安心睡覺了,老爺子又要回購了,花旗力挺,空頭被美聯儲打臉,這波反彈至少持續到八月。」

  林頓看著屏幕上cfc的股價k線圖,30.10美元。

  六天前剛平倉的時候它的股價是21,現在彈回了30,漲幅將近百分之四十,這個漲幅如果放在正常市場裡是「極其強勢」,放在次貸危機的做空窗口裡是被他稱為「美聯儲式剎車失靈」,踩了剎車但剎車片被人拆了。

  說來說去,都是美聯儲乾的,之前cfc的股價確實在恐慌里被殺得很低,現在股價因為美聯儲暴漲!

  但是從21彈到30,這隻股票的基本面在這九天裡改變了一絲一毫嗎?

  次級和alt-a貸款占比超過40%,這個數字變過嗎?

  備付金率墊底,這個數字變過嗎?  全國房價指數q1環比轉負,這個數字變過嗎?

  踏馬的都沒有!

  唯一改變的是市場情緒,美聯儲說了四句話,市場就把同一隻股票從21重新買回了30。

  簡直是不可理喻,幸好林頓早早平倉了,不然這一波就得被美聯儲打殘!

  接著來林頓沒有絲毫猶豫!

  手指在鍵盤上連續敲擊,在高盛pb帳戶上分批執行。

  這一次的建倉規模比上一輪更大,因為帳戶的資金已經從第一輪的1000萬增長到了2000萬,倉位比例的分子在變大。

  他用了整個下午分批執行,每一筆的成交量都不超過該時段總成交量的百分之十五,避免做市商的算法檢測到重複買入模式而推高權利金。

  下午三點四十分,400萬美元cfc看跌期權全部建倉完畢,8月30日到期。

  備註欄寫:cfc第二輪第一筆,反彈是建倉窗口。基本面惡化,全國房價指數q1環比轉負,cfc的次級和alt-a貸款占比超40%。莫茲羅用回購和嘴炮護盤,哪怕是湊到了1.5億,但這1.5億回購燒完之日就是股價裸奔之時,催化劑:q2季報或評級下調。


  建倉完成後他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發了一條動態:「cfc,反彈就是建倉窗口,股價越貴,越要干!」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里,瓊斯·卡特在討論美聯儲的聲明。  他把聲明全文貼到了群里,用紅筆標出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家庭和企業信貸條件有所收緊」,第二句是「美國經濟在未來幾個季度將繼續以溫和速度擴張」。

  他在這兩句話旁邊分別打了問號。

  瓊斯:「這兩句話是不是自相矛盾的?信貸收緊→經濟擴張?伯南克到底想說什麼?」

  克里斯多福:「維持利率不變。花旗和高盛都發了買入評級。但我看了一下,花旗自己手裡有一堆次貸cdo,高盛上個月剛偷偷做了cds對沖。他們發買入評級的時候自己在做空,你信誰?」

  亞歷克斯:「最安全的策略就是別碰。現在做空做多都可能被打臉。」

  瓊斯:「林頓,你怎麼看美聯儲?」

  林頓敲了一行字。然後他又敲了一行,他沒有引用任何研報,也不堆砌任何金融術語,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在國會面前,美聯儲必須顯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但如果你看它們的資產負債表,美聯儲自己上周增加了三百億的短期流動性投放。公開市場委員會聲明里有一句話:『金融市場的波動性在最近幾周有所增加。』」

  「『波動性增加』在央行行話里的意思,跟它在字典里的意思完全不一樣,在字典里它只是一個中性描述,在央行行話里,它是『我們私下已經給幾家銀行打過電話讓他們做好流動性應急預案』的禮貌說法。」

  「美聯儲聲明共四百六十七個單詞,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是,經濟、通脹、溫和、穩定。沒出現的詞有,次貸、違約、收緊、風險!」

  「這不算在寫報告,只是一篇語言學意義上的焦慮管理文本!」

  「它的目標不是告訴你真相,它的目標想讓你保持冷靜!」  「但真正的專業人士不看那些安撫性的形容詞,我們看的是央行在括號里藏了什麼。這次聲明第二段末尾的括號里,比上次多了一個詞:『近期』,他們之前說『次貸問題可控』,這次改了。『可控』這個詞從聲明里消失了。」

  群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始繼續打字。

  「1999年6月,格林斯潘在國會聽證會上說:『對網際網路相關企業的高估值是合理的,因為新經濟改變了生產率的增長範式。』納斯達克當時是2500點,半年後漲到了5048,然後再過兩年跌到了1114。」

  「2005年6月,格林斯潘在國會聽證會上說:『全國範圍內不存在房價泡沫,只存在局部地區的價格偏高。』當時美國房價指數正好在歷史最高點。之後兩年——你們正在經歷。」

  「今年二月,伯南克在國會聽證會上說:『次貸問題是可控的,不會對整體經濟造成系統性風險。』兩個月後新世紀金融破產。」

  「美聯儲的前瞻性指引,每次都是反向指標。1999年,買網際網路的最後機會。2005年,拋售房產的最後窗口。2007年,關掉cnbc做空次貸的最佳時機,市場每次都是在他們說完『可控』之後出事的,這次他們連『可控』都不敢說了,你們自己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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