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阿斯特的信念!美林的拍賣錘!跳樓價,華爾街都懵了!建倉!
第160章 阿斯特的信念!美林的拍賣錘!跳樓價,華爾街都懵了!建倉!
第二天就是25號,棕櫚灘。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到皮椅上,然後把三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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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AHM股票持倉報告...
第二份:貝爾斯登基金投資確認函...貝爾斯登剛剛宣布了注資32億美元的消息。科尼利厄斯讀到這條消息之後微微點了點頭。32億還不能完全解決這個問題,但是可以爭取到時間。時間是最大的成本,阿斯特家族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第三份:1907年的恐慌史初版,翻到了折角處的那一頁————這本書是他的祖父在1930
年代從倫敦的一家舊書店裡買來的,書脊上已經裂開了三條縫,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粘著————折角處的那一頁上,他祖父用褪色的藍墨水鋼筆寫下了七個字:恐慌總會過去。
阿斯特家族在19世紀依靠皮毛貿易以及紐約地產發家,曼哈頓有十幾棟樓姓阿斯特,家族辦公室管理著大約160億美元的資產————他的工作不算是「工作」,而是守護和增值————這兩件事他做了四十年,在華爾街的私人銀行圈子裡被當作資產配置的教科書。
書房的門是開著的。
溫斯頓·阿斯特四世站到了門口。
「父親,貝爾斯登注資32億————你覺得夠嗎」
科尼利厄斯:「夠不夠不重要。貝爾斯登願意出手。這就意味著華爾街要自救了...1907年的恐慌也是J·P·摩根組織自救。當時華爾街沒有美聯儲、沒有政府救助,一群私人銀行家聚在一起,湊了2500萬美元來抑制住恐慌。你曾曾祖父在那場恐慌最嚴重的時候在曼哈頓買下了十幾棟房子。如果沒有摩根組織的自救的話,恐慌將會持續更長的時間,你先祖也買不到這麼便宜的資產。我們家族的財富有一半是1907年之後才積累起來的...恐慌製造機會、自救修覆信心、資產重新定價!」
溫斯頓:「您把貝爾斯登的注資比作J·P·摩根的自救聯盟。但這兩件事在結構上是一樣的嗎?摩根組織的是一群外部銀行聯合介入,貝爾斯登是自己掏錢救自己管理的基金。」
科尼利厄斯:「你說得對,形式上不完全一樣。但核心機制一樣...都是在流動性枯竭時向市場注入信心。市場恐慌的根源從來其實沒有因為資產本身出了問題,只是沒有人願意做第一個買家,只要有人願意站出來做第一個買家,恐慌就開始消散。」
「但第一個買家如果不夠強呢?如果32億不夠呢?」
「你上周經濟學課上教的,央行可以注入流動性,如果32億不夠,美聯儲會介入。格林斯潘在1987年和1998年都介入過,伯南克去年十月還在國會聽證會上說次貸是可管理的。他不可能讓次貸失控,市場有自我修復能力。我們家族經歷了十九次經濟衰退,每一次修復之後,都變得更強,現在家族資產是160億,這160億沒有靠恐慌時賣出賺來的...而是靠恐慌時買進。」
他拿起桌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手指在祖父褪色的鋼筆字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書遞給兒子。
「你拿去讀。不光讀這一頁....讀全書。你祖父當年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了曼哈頓的資產。他做出那個判斷時,他的口袋裡只剩不到當時的兩百萬美元流動資金。如果他錯了,阿斯特家族在1929年之前就會淪為中產,但他沒錯。因為他做判斷的基礎....一百年來曼哈頓地產的長期價值增長曲線。」
「他看到的是資產價值,沒去看價格波動。」
溫斯頓接過書。書皮上的燙金出版年份「1908」在窗外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看了看書脊上祖父的褪色字跡,然後把書放進了自己的書包....布里爾利學校發的皮製雙肩包,拉鏈上掛著一個馬術比賽的銀質獎牌掛墜。
「我最近聽到了一個不同的觀點。」
這是從溫莎公開課傳來的,林頓的觀點。
「有人告訴我,貝爾斯登注資32億...同時自身槓桿是35倍,比它救的基金還高。有人告訴我,美聯儲的降息只能抵消月供漲幅的不到十分之一..有人告訴我,穆迪評級方法論文檔的第173頁有一條腳註...假設各區域房價的相關性不變。而這條腳註是錯的。有人甚至告訴我,貝爾斯登那兩隻基金里底層CD0的真實價值,可能比帳面低了將近40%...美林的拍賣已經證明了一部分。」
科尼利厄斯聽完了。
「你說的這些觀點,來源是誰?」
「溫莎中學的一個同學。」
「那個華裔孩子?」
「是的。」
科尼利厄斯點了點頭:「你轉述了一個很聰明的分析,他很聰明,我也承認這個分析在邏輯上沒有明顯漏洞。我也不會說他的觀點是錯的,短期內市場確實可能會繼續下跌。
AHM的股價可能還會再跌幾塊,貝爾斯登的基金可能還會有波動。但短期波動和長期價值是兩回事!」
「股價下跌的時候你看到的只是股價....我看到的是資產。AHM的資產值多少錢?它持有的准優級抵押貸款,底層是幾百萬美國人的房子。這些房子的價值不會因為美聯儲的一次加息或一份研報就歸零。而恐慌總會過去。資產價值會在恐慌結束後重新顯現...那些在恐慌中賣出的人,會在恐慌結束後後悔。」
他把鋼筆拿起來,在面前的便簽本上寫了幾個數字:1907、1929、1974、1987、
1998、2001。
「二十世紀美國經歷了十四次經濟衰退。每一次衰退都有人喊這次不一樣」。每一次衰退之後,這些喊不一樣」的人又回到了均值。你曾曾祖父在1907年買進了曼哈頓地產,當時他身邊所有人都在賣出,他的好友、銀行家奧斯古德在1907年10月給他寫了封信,說「科尼利厄斯你瘋了」,一年後奧斯古德寫信道歉,說「我希望我當時跟你一起瘋了」。」
他把便簽紙撕下來,遞給兒子。
「這雖然傲慢...但是更是經驗。我們家族之所以到今天還能姓阿斯特,是因為每一次恐慌時我們都做了同一件事:買。」
溫斯頓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便簽紙。
「好的,父親。」
他轉身準備離開書房。走到門口時,科尼利厄斯在背後說了一句話。
「溫斯頓,我們家族經歷十九次衰退都沒倒下....是因為每一次恐慌時都有人喊這次不一樣」。而每一次..那些人都是錯的。」
溫斯頓:「嗯!」
此刻,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林頓獨自坐在桌前。
屏幕上AHM的期權鏈頁面已經打開了兩個小時。
昨天和今天的波動在他腦子裡化成了一套完整的建倉時間表。
做市商的報價模式、流動性分布、算法探測的閾值....這些都是他曾經在交易台幹了十幾年的肌肉記憶。
高盛PB帳戶里躺著2000萬美元現金。
昨天經濟公開課結束之後,邁爾斯在回圖書館的路上對他說了一句:「AHM的倉庫信貸又減少了一家————目前只剩下六家了,其中有一家上周五就被凍結了額度,這次並沒有任何通知,可能是隱藏式的凍結,所以沒有對外公布。」
林頓問他是怎麼知道的,邁爾斯說是從銀行間拆借利率的波動反推出來的....AHM的貸款機構中,有三家是公開上市的地區性銀行,在周五下午的時候,它們的隔夜拆借利率出現了異常的上漲。
不是直接證據,但是統計學上的顯著性很高。
邁爾斯本人也創造出了這樣的一個判斷方法。
他經常泡在皇后區公共圖書館法拉盛分館,用圖書館的WiFi跑數據,每天都會把報告發到林頓的郵箱裡。
他今天早上七點鐘就把最新的報告發到了林頓的郵箱裡。
報告只有三頁,題目為「AHM商業票據缺口估計」。
核心結論用14號字單獨列出:6月份到期的商業票據缺口大約為8.5億元,7月份到期的缺口大約為12億元。倉庫信貸額度已經由原來的12家減少到了現在的6家,其中3家可以隨時終止協議。
AHM的流動性在30天之內就會消失,如果這三家同時停止的話。
林頓看完報告之後就把它列印出來放在桌子上。接著打開交易日誌。
第二輪!
AHM破產、CFC降到20以下、BSC被拖下水投入:2000萬美金,AHM 400萬,CFC 800萬,BSC 800萬第一輪已經證明了定價錯誤的存在,第二輪是對定價錯誤進行加速修正的過程....AHM商業票據違約、CFC Q2季報暴雷、BSC基金歸零拖累母公司...催化劑很多,時間窗口為7—8月風險:美聯儲意外降息50個基點以上,或者財政部出手救助抵押貸款機構等等...概率很低但是不等於零貝爾斯登注資32億已經過了三天。
市場在第一天暴漲之後就變得很安靜了,就像地震之前的寧靜。
雅虎財經論壇上的多頭還在狂歡,CNBC的主持人正在使用「V型反彈」這個詞,華爾街研究部的內部報告也在悄悄地談論著「傳染風險」————公開與私下的情緒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大的裂縫或者說是嚴重的分歧!
林頓知道這樣的分歧,見過很多次了,公開的情緒與私下的判斷之間巨大的差異,在任何市場見頂或者見底的時候都是最可靠的先兆。
現在這個巨大分歧出現在次貸市場的另一端:公開還在說「危機結束」,私下已經開始討論「誰會是下一個」。
他在鍵盤上敲下當天的第一條備註:「市場的情緒裂縫,公開的,目前很樂觀,私下的則是非常恐慌,這個裂縫的寬度決定做空的窗口還有多久,裂縫收窄,窗口關閉,現在還夠寬!」
上午九點。
高盛PB櫃檯發了昨天整個做市商在AHM看跌期權上的總成交量,非常少,流動性稀薄,這意味著他今天必須慢慢來,不能讓做市商覺察到他的模式。
一旦做市商發現有一個帳戶在持續吸納同一到期日的AHM看跌期權,權利金會立刻跳漲。做市商們不會想坑他,只是它們的算法自動調整。
現代金融市場的定價已經不完全由人決定,很大一部分由算法決定,而算法的設計原則是:重複買入等於信息優勢,檢測到模式就提價,不給反應時間。
他把100萬美元的總訂單拆成十幾筆,分散在上午和下午不同時間段。
每一筆的量控制在上一筆成交量的六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間。
每完成一筆,他停兩到三分鐘,讓做市商的算法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標的上去。
上午九點四十分,第一筆執行完畢...權利金價格符合他之前建立的定價模型....沒
有異常跳漲。算法沒有發現他。
十點十五分,第二筆。
十點五十分,第三筆。
十一點三十分,第四筆。
每一筆執行後,他在日誌里寫一行備註...記錄當時的市場情緒....他的日誌更像是一份人類學筆記...他記錄的是數字背後的人在做什麼。
十一點四十分備註:AHM股票評論區出現大量「抄底」帖,發言ID大多是上周發言過的同一批人,多頭還在增倉!
下午兩點,第五筆。
AHM的股價在下午交易時段微微下跌,18美元。
三點十五分,第六筆。
最後一筆執行完畢。
因為流動性太差了,他搞到三點才搞完,有點累。
林頓靠在椅背上,看著高盛PB的帳戶總覽頁面...AHM看跌期權100萬美元,8月30日到期。備註欄已經填好了...他又加了一句。
「AHM期權的流動性很差,交易量很少,不過第二輪第一筆全部建倉完畢...100萬美元,8月30日到期。催化劑:商業票據展期失敗比例超60%,倉庫信貸額度從12家縮至6
家,其中3家可隨時終止。6月到期商業票據缺口8.5億,7月到期12億。如果7月到期票據同樣無法展期,AHM將面臨流動性枯竭。目標:破產!」
他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後打了一行字,點擊發布!
「AHM,第二輪的第一批建倉。」
一分鐘後,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聊開始閃爍。
瓊斯·卡特在群里發了一張他PB帳戶的截圖....空頭持倉,AHM正股做空,倉位也不低,當然遠遠不及林頓。
「林頓開始第二輪建倉了,嘿嘿,我昨天就進場了。」
克里斯多福緊隨其後,亞歷克斯和張也跟了單。
他們做的是正股做空,不搞期權,怕到期虧完,他們還是很保守的,不敢冒險搞期權o
特別是林頓都是重倉,還經常滿倉的押注!贏了,就大贏,輸了,短褲都要賠掉,他們不敢學林頓這樣搞。
但林頓告訴他們期權的風險收益比更合適,他們說不習慣用衍生品,林頓沒有再勸,畢竟每個人有自己的風險管理邊界。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跟,他單獨給林頓發了一條私信:「我親戚在買AHM,還叫我父親買,今天又增持了。」
林頓看著這條消息,回了兩個字:「我知道。」
他沒有告訴菲利克斯這意味著什麼....其實吧,菲利克斯也不需要他告訴...兩個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各自下線。
下午四點,馬庫斯路過門口...靠在門框上,朝林頓桌上的彭博終端努了努下巴:「A
HM又建了?」
「100萬..第一筆...後面還有。」
馬庫斯走進來,在林頓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雪茄放在桌上,翹起腿,哈哈一笑:「阿斯特家族今天又增持了,30萬股,均價18左右。」
他的雪茄沒點,只是一個習慣性道具....他在桌上輕磕了兩下,像鳥啄木頭。
他在做重大決定前總是這樣。
「我知道。」林頓笑道。
「那個老傢伙還是覺得AHM被低估了,上次在棕櫚灘的高爾夫球場碰到他,他說他在等恐慌結束!傻老頭,還真以為美聯儲出來放風,貝爾斯登注資32億美元,這恐慌就結束
了,我真想叼這頑固的老頭一頓。」
林頓把筆放下,說道:「等AHM破產的時候,他買的每一股都是廢紙。」
馬庫斯:「你那麼確定AHM破產?」
林頓點了一下頭:「在模型中,它破產的可能性很大,但是華爾街的大資本們可能會出手給它注資、收購,但是這個概率很小,華爾街的大金融機構們也不是傻子。」
馬庫斯:「那頑固的老頭,還有很多人認為被低估了,股價最近漲得很快」
林頓:「他們認為自己被低估了,我認為是壞的」
「被低估的時候也可以等等。壞了之後就不能再等了。壞的東西不會因為被握的時間長了就變好,它會在手裡腐爛」
「就是一個蘋果壞了,最後就堵在手裡了」
「阿斯特家族用了150年的時間才學會在恐慌的時候去購買資產。但是他們並沒有學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判斷資產是被低估了還是出了問題」
「因為過去一百五十年來,他們所購買的都是被低估的資產。從沒有買過壞資產,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資產並不是被低估了,它的底層邏輯已經死了」
「好的資產和壞的資產的區別在於,好的資產的價值體現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而壞的資產的價值則存在於別人編造的謊言之中。抵押貸款的價值在於借款人的還款能力,但是CD0的價值卻在評級機構的腳註中。前者為資產,後者為謊言」
馬庫斯笑著說:「阿斯塔的老頭這次要賠錢了。」
「嗯,應該是這樣,他會賠錢的!」
於是林頓拿起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簡訊。
「AHM的第一筆已經建倉了,邏輯鏈為:商業票據→倉庫信貸→流動性枯竭→破產,你覺得這個鏈條中哪個環節最脆弱?」
三分鐘之後邁爾斯回信了。
「薄弱環節就是流動性枯竭到破產之間的時間估計。我給的期限是30天,但是歷史上的誤差範圍為正負20天。如果AHM流動性枯竭之前美聯儲採取緊急降息措施的話,銀行可能會再次打開信貸窗口」
「概率?」
「低於百分之十五,但如果有,影響極大,看跌期權的時間價值會在流動性窗口重開的三天之內完全蒸發。」
林頓看著這條消息。邁爾斯的誠實一如既往,他的模型告訴你結論,同時告訴你這個結論可能錯。把不確定性的來源清晰地標出來,然後讓決策者自己去判斷!
在行業里,雖然他年級很小,這林頓認為他比麥克法蘭這傢伙,怎麼說呢,相比起
來,他更可靠,更值得投資者信任。
他回覆:「百分之十五。我把這個概率納入倉位管理。AHM倉位不超過總資金的百分之二十。如果真的發生,虧損可控。」
邁爾斯沒有回覆...已經在查下一個數據了。
林頓知道,明天早上的報告裡會出現一個新的分項:「美聯儲緊急降息概率追蹤。」
邁爾斯不會等被分配任務,他會自己找問題,這是最難得的!
他關掉彭博終端的主屏幕,只留了一盞檯燈。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介於黃昏和夜晚之間的暗光....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來,辦公室里只點著一盞燈。
一明一暗之間,他站在28層的落地窗前,像一個從傳送帶邊緣退回來的觀察者。
桌上的交易日誌還翻在剛才那一頁..第一筆建倉的備註欄里,他最後寫了一行字:「每一筆空單的對手盤,機構比較少....大部分對手盤是那些相信「這次不一樣」的人,他們不僅僅貪婪,還盲目,還要就是他們的模型里沒有房價下跌的參數,他們錯了,或者說他們不知道自己錯了,但這不是免責的理由,在金融市場上,無知不是盾牌,無知屬於負債!」
6月26號,星期二!
華爾街在這一天被一把拍賣錘砸出了第一道轟鳴,準確來說,就是重錘,砸在人腦門上,讓人不可思議。
消息是在美東時間上午九點三十一分傳到彭博終端的.....股市剛開盤一分鐘,大多數交易員還在對著屏幕喝第一杯咖啡,標普500指數平開,貝爾斯登股價在139美元附近安靜地躺著,像一隻睡著的貓....然後彭博的頭條警報響了。
「美林宣布扣押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的抵押品,並將在今日公開拍賣,拍賣標的:面值約8.5億美元的AAA級擔保債務憑證。拍賣方式:公開競價。起拍時間:上午十點整。」
公開拍賣!
沒有去私下協商,或者定向詢價,不屬於行業慣例中的任何一種體面方式!
這美林居然選擇了公開拍賣,把貝爾斯登基金的抵押品像法拍屋一樣推到聚光燈下,讓全世界來報價。
在華爾街,這相當於你在一個體面的雞尾酒會上,忽然當眾扇了另一個客人一耳光,這屬於從來沒有人這麼打過的行為!
讓人錯愕不已!
消息落地後的頭二十分鐘,市場還沒反應過來。
貝爾斯登的股價甚至還在139美元附近晃了幾分鐘,像一個被打了一拳的人還沒有感
覺到痛。
交易員們的第一反應都很困惑,他們用了十幾秒來確認自己沒有讀錯標題:美林?公開拍賣?貝爾斯登的抵押品?
「操,怎麼會這樣!」
「公開拍賣?」
「貝爾斯登剛注資32億沒多久,居然被這樣抽一耳光!」
「狠狠的打貝爾斯登的臉啊!」
「難得已經到了賣不出去的地步,才在公開市場上拍賣嗎?」
然後CNBC的電視畫面切到了交易所現場。鏡頭裡幾個交易員同時轉頭看向天花板上的電視屏幕,嘴裡的咖啡還沒咽下去。
十點整!
拍賣開始。
美林在曼哈頓中城總部的一間交易室里把面值8.5億美元的CD0分成了十幾個標的..
不同發行人、不同層級、不同到期日。
他們甚至開了電話撥入線路,讓機構投資者遠程出價。
這不屬於清算,它在公開報價!
等於在告訴全世界的買方和賣方:「來,看看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都報價吧!」
結果出價的寥寥無幾。
第一筆:面值為5億美元的AAA級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出價....成交第二筆:面值為7.5億美元,也是AAA級。出價成交第三筆:面值為一億美元————經過三輪競拍之後,最後成交價格與面值相差很大!
撥打電話時,開始時對方的聲音比較猶豫,後來就變得很冷了。
出價方沒有高聲叫價,他們都是低聲報價,在太平間裡念名字。
沒有人搶,也沒有人抬價,有時候會有兩個機構同時出價,出價低到小數點後面幾位,不小心就撞在了一起。
中午12點之前,8.5億美元面值的CD0全部被拍賣成交。平均成交價非常低。
當彭博終端上拍賣結果一行行地更新的時候,貝爾斯登的交易員在電話里對美林的同行吼道:「你們他媽的在幹什麼?」
美林那邊的回答很平靜:我們在評估市場的公允價值
公允價值。
當美林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就表示貝爾斯登基金帳面上按照他們自己的計算方式得到的AAA級CD0,實際上在市場上的公允價值已經嚴重縮水了!
踏馬的人已經不是差了幾個百分點的問題了!
直接比砍掉一條腿還要嚴重!
CNBC的評論員在直播的時候沉默了三秒鐘。
財經電視上就相當於一個世紀的靜默。
然後他用一種觀眾從來沒有聽過的嗓音說:「如果這些CD0的真實價格這麼糟糕的話,那麼華爾街所有的持有類似資產的機構的資產負債表都要重新計算了。」
當天上午,高盛研究部的一份內部報告被泄露給了一些機構客戶。
報告的主要結論是:假如美林拍賣的價格就是市場的公允價值的話,那麼所有的全美金融機構持有的AAA級CD0組合將會出現大約三千億到五千億美元的減值...帳面價值和市場價值之間存在三千到五千億的差距。
雅虎財經評論區在消息發布之後的一小時內非常安靜。
平時刷屏的ID們好像都靜默了————不知道說什麼好。
之前喊著「次貸危機已經結束」的人、曬出CFC股票截圖的人、把莫茲羅P成超級英雄的人,在同一時間裡都保持了沉默。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上午十一點零三分發布的帖子,標題為:「貝爾斯登不是剛注資了32億嗎?」
回帖第一條:呵呵,32億————然後拍賣虧了8.5億面值————你再算算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到拍賣結果的時候,正在建倉AHM第二批次看跌期權。
他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之後他就把交易窗口最小化,並把拍賣明細一條條地打開。
面值為8.5億,成交價格不敢看!
買家是誰沒有透露出來,但是彭博的消息人士表示買方名單上沒有一家華爾街大行————來的都是禿鷲基金和不良資產買家,也就是說沒有人認為這些CD0被低估了,所有人都在用跳樓價接盤。
看完最後一項拍賣記錄之後,他靠在椅子上,之後他就拿起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信息。
「美林公開拍賣貝爾斯登抵押品,面值為8.5億,成交價為跳樓價」
「這不叫一個拍賣會,它是一場公開的跳樓會」
「如果他們選擇公開而不是私下協商的話,就等於告訴全世界一個事實:他們不認為貝爾斯登基金能夠生存下去。私下協商的意思就是雙方還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公開拍賣就是把體面扔進垃圾桶里了————他們已經不再把貝爾斯登的基金當作同行了,而是把它當作不良資產來對待」
邁爾斯在三分鐘之後回復道:「AAA級CD0之前按照模型定價大約為91美分,最嚴重的實際成交價差為70美分,而這70美分就是過去五年華爾街所有模型共同編造的一個謊言」
接著他又寫到:「如果你在等待催化劑的話,那麼這就是催化劑了。」
林頓回了「嗯」
早上十一點鐘的時候,林頓在鍵盤上敲完了AHM第二批建倉的最後一筆————100萬美金的看跌期權,和第一批一樣到期日。
備註欄里寫的比較少:催化劑到貨了、CD0的真實價格已經對外公布、信用市場將會更加緊張、AHM總倉位為200萬美元、目標不變。
建倉結束之後,他就拿起了手機,在Facebook上發布了一條信息:「美林公司把貝爾斯登基金的抵押品拿出來公開拍賣了,成交價格比面值低很多,注資32億美元,等到八折的時候都沒有人願意購買,八折並不是打八折的意思!這就是清倉的意思」
溫莎金融俱樂部群里三十秒之內就刷屏了。
瓊斯·卡特:美林公開拍賣?我認為這些都是私下解決的
克里斯多福:私下解決是由於雙方還要保持朋友關係,而公開拍賣則是已經辦理了離婚瓊斯又發了一條微博:貝爾斯登的股價還在130美元以上,市場還沒有意識到林頓沒有回消息,所以他就把目光轉到了彭博終端上的瀏覽器頁面上,登錄到雅虎財經貝爾斯登股票討論區,在匿名ID下留了一條評論。
「貝爾斯登股價為139美元,他們剛剛注資了32億美元來拯救兩隻基金,三天之後美林就把這兩隻基金的抵押品拿去拍賣了————面值8.5億,成交價格是面值的15%—35%。他們注資了32億,但是抵押品只打了八折都沒有人願意買!」
然後他又在AHM評論區補了一條,也是用同一個匿名ID:「准優級貸款的領軍者,基本面沒有變化,員工持股計劃還在發,備付金率1.2%,行業最低!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比例超過六成,倉庫信貸額度由原來的12家減少到了現在的6家,這家公司上次說自己基本面沒有問題的時候,股價還在25美元,現在已經降到18美元了」
當天下午,拍賣的消息就如墨水滴入水中一般,在華爾街上上下下傳播開來。
貝爾斯登總部大廈十三層的交易大廳里,詹姆斯·麥克法蘭的辦公室門是關閉的。
熄燈。
彭博終端的屏幕上只有一道冷冰冰的藍色光束打在彭博終端上,使得彭博終端上的人臉上出現了很深的法令紋。桌子上有許多沒有接的電話,都是投資者打來的。
電話不停地響,他一個都不接。
不敢接了。
他怎麼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跳樓價格都沒有人要!
他面前的屏幕上,彭博頭條下方是三行拍賣明細的匯總。
他的高級結構信貸基金就是這兩隻基金中的一隻,他管理的資產,那些他上個月還在投資者信里說「被市場嚴重低估」的資產,今天被美林用面值的百分之十五拍賣了,不屬於模型定價,也不等於理論價值,就踏馬的是拍賣錘落下的那一刻,有人在電話那頭出價!一個真實的買家,用真實的美金,報了一個真實的價格!面值的20%!
扯淡!
「數字不會說謊的,數字明明告訴我這些債券是安全的,它們一直是安全的!」
「唉,怎麼會這樣啊!」
無人回答他,只有彭博終端的風扇聲,和他自己的呼吸,以及嘆息聲。
棕櫚灘的書房裡,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面前的桃花心木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今天早上傳真過來的。
美林拍賣結果公告,他的家族辦公室投資總監在傳真上貼了一張黃色便簽,用紅筆寫了幾個字:阿斯特在貝爾斯登兩隻基金中配置約5億美元,按拍賣價估算,淨值嚴重折價,可能歸零。
怎麼會這樣!
會不會是花旗故意的,哪些傢伙想要廉價的錢買下好的資產!
他一時間搞不懂了。
科尼利厄斯把文件放下。
從皮椅上站起來,來到了草坪上思考!
一會兒,他轉身返回屋內!
然後拿起桌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恐慌總會過去,他合上書,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接著一飲而盡!
「恐慌總會過去!」
皇后區牙買加社區的紅磚公寓樓三樓,AHM貸款審核部的辦公室在這一天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她面前有三份貸款文件要審,顯示器右下角的小窗口顯示AHM股價:18美元。
茶水間裡同事琳達跟她說:「你看到美林那個拍賣了嗎?」
瑪麗莎端起紙杯吹了吹熱氣:「什麼拍賣?」
她真的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CD0是什麼,AAA級債券是什麼,貝爾斯登的基金和AHM
有什麼關係。她只知道哈羅德·劉易斯在全員信里說「公司基本面沒多少變化,一定會渡過難關的,耐心等待。」
她把這件事當成全部真相,因為如果它不是真相,她不知道還能信什麼。
她的退休帳戶里還有大約四萬美元的AHM股票,去年這個時候是十一萬!
「唉,不知道還信呢!」
「難道次貸危機那麼嚴重嗎?」
「美聯儲不是說了嗎?會採取行動,新聞上都在說次貸危機結束了。」
附近的同事在皺眉,討論著。
他們都買了公司的股票,員工持股計劃!
現在貝爾斯登搞出那麼大的簍子!讓他們很慌!
法拉盛四十街,周潤站在豐盛中餐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世界日報》。報紙頭版有一小塊關於美林拍賣的新聞,他看了兩遍...他不太懂什麼叫CD0,不懂什麼叫抵押品拍賣,不懂貝爾斯登那兩隻基金為什麼要注資32億之後還被拍賣....他只認一個數字....拍賣價比面值低了八成...都沒人要。
他想起自己今年年初在法拉盛用浮動利率貸款買了三套投資房。首付百分之五,月供靠租金覆蓋。當時他算過一筆帳....房價每年漲百分之十,租金每年漲百分之五,五年後賣掉能賺多少。
現在那筆帳還在他的收銀台抽屜里,跟外賣菜單疊在一起!
「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別嚇唬我!」
「新聞上都說次貸危機結束了。」
「這是不是假新聞啊?」
當晚八點,曼哈頓下城的某個酒吧里,幾個貝爾斯登的初級分析師圍著一張高腳桌喝啤酒。電視上CNBC還在播放美林拍賣的分析。其中一個分析師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頓,朝電視屏幕努了努下巴:「有人跟我說,麥克法蘭今天沒出辦公室。」
另一個人沒接話。第三個人接了,說道:「你們知不知道拍賣那個電話線路是誰接的?美林那邊的人說,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們準備了十二個語種的翻譯,結果一個都沒用上。所有報價用的都是同一個語種。」
他喝了一口啤酒。「美式英語,報價的數字前面,所有人都加了同一個詞...「cents「,不用dollars,用cents。」
晚上九點,林頓坐在辦公室的書桌前,翻開交易日誌,開始寫今天的總結:「市場用了六個月從次貸沒問題」走到次貸有問題」,又用了兩個月從次貸有問題」走到AAA也有問題」,現在它正用一天時間從AAA有問題」走到沒有人知道問題有多大」。
「當恐慌來臨時,需要比所有人更冷靜。當恐慌結束時,需要比所有人更快出手!」
他擱下筆,關了檯燈。
林頓喜歡關心故事背後的數字....數字在今天的拍賣錘下,以一種華爾街從未見過的方式被重新定價。
從模型定價變成了真實定價。
從謊言變成了真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