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莫回頭
第74章 莫回頭
四月五日,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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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過後,已是一月有餘。
齊園鎮背倚三盤山,正迎著南來的濕風,水汽被山勢一擋,便浙浙瀝瀝的往下落。
這一落,就是接連幾日。
盤市里那些原本沿街排開的攤位,這幾日也只剩下幾塊壓篷布的石頭。
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一兩個撐著傘的身影匆匆而過。
季若笙背著松原學堂的書包,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今年八歲。
去年秋天,她考上了松原學堂,成績優異,學堂減免了一半的學費。
母親那天高興得直掉眼淚,說爹若是在天有靈,知道閨女能夠鍊氣中期,該有多高興啊。
可季若笙心裡明白,自己不是什麼天才。
學堂里有的長五六歲便入學的孩童,而她八歲才考上,不過是比旁人用功些罷了。
去年冬天,母親為了她的學費,去寒霧澗採藥,回來時傷了經絡,寒氣入體,虛弱了大半個冬天。
家裡那點碎靈,盡數換了藥,卻總不見好。
最窘迫的那幾日,她連碧靈米都吃不起,只能煮些凡米粥,稀得能照見碗底。
好在母親的身子終於在一個月前好了起來,能重新開始採藥。
可那些積欠的房租、賒下的藥錢,卻並非不在。
母親嘴上不說,每天起早貪黑的去採藥,晚上還去三盤山中砍柴,夜晚給大荒邊緣的棚戶縫補一些舊衣服。
所以季若笙在學堂里,每一堂課都聽得極認真。
先生講的每一句話,她都仔仔細細,還記入筆記。
白光忽然一閃。
天地間霎時亮如白晝,那光從鉛灰色的雲層間劈下來,將整條巷子照得纖毫畢現。
季若笙下意識的眯了眯眼。
閃電的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巷子重新暗了下來,灰濛濛的雨幕又合攏起來。
可就在那一明一暗的間隙里,季若笙看見了——
前方巷子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閃電的光一滅,那身影便成了一團黑影。
隔著雨幕,看不真切,但仍然辨認出那人沒有打傘。
季若笙的心忽的軟了一下。
她記得去年冬天,母親臥病在床的那段日子,家裡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
母親硬撐著病體,砍了幾捆乾柴,獨自背到盤市上去賣。
那天天冷得厲害,風像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裡鑽,母親在風口裡蹲了大半日,手凍得發紫,卻連一捆柴也沒賣出去。
後來是學堂里的方先生路過,二話不說,把柴全買了。
母親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把那半粒碎靈攥在手心裡,道:「方先生是個好人,若笙,你要記著,日後若是有餘力,也要這樣待別人。」
季若笙一直記著這句話,記著母親說這話時的神情。
眼前這個人,雨下得這樣大,連把傘都沒有,想必也是遇上了難處罷。
她正欲問一句——是不是沒帶傘?要不要一同走一段?
就在這時候,雷響了。
轟隆的一聲,震得巷子兩側的屋檐都簌簌往下掉水珠。
季若笙被那聲音炸得渾身一顫,心臟漏跳了半拍。
但很快的,雷聲滾過天際,漸漸隱去。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悶雷。
季若笙再往那棵老槐樹下看去。
樹下空空蕩蕩。
巷子就這麼長,兩側是院牆,中間沒有岔路。
方才雷響不過瞬息功夫,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了?
季若笙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忽然想起了松原學堂方先生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前幾天的雨天,方先生合上教案,忽然道:「清明前後,陰氣下沉,濁氣上浮。這雨里若是站著什麼沒打傘的人,不要問,不要看。它若是喚你的名字,便當作沒聽見,不要回頭,徑直走便是。」
這話好生古怪。
季若笙雖說今年才八歲,前幾年的事大多記不真切了,可她到底在齊園鎮過了七個清明,從未聽過這般說法。
雨天沒打傘的人,她見過不少有忘了帶傘匆匆跑過的,有在屋檐下躲雨的,也有像母親那樣淋著雨進大荒的。
怎麼到了先生嘴裡,倒成了不能問、不能看、不能回頭的忌諱?
況且,連母親也從未向她提過這樣的事。
母親在齊園鎮住了半輩子,什麼古怪的規矩沒聽過?
便是那些三盤觀張貼在鎮口的告示、盤市里不成文的交易忌諱,母親都會一樁一樁的說給她聽,生怕她不懂事吃了虧。
可這一樁,母親隻字未提。
季若笙正想著,學堂里卻有人先她一步站了起來。
那是個十四歲的少年,生得濃眉朗目,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繭綢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玄色腰帶,與學堂里那些穿粗布衣裳的散修子弟截然不同。
這人名叫趙元,乃是齊園鎮管事趙修齊的兒子。
據說嘗嘗使用護絡符修煉,每個幾日還用上養氣丹,今年已是鍊氣二層圓滿,據說離鍊氣三層只差一線之隔,修為甚至比方先生還要高出半籌。
平日裡在學堂中,他便不大把旁人放在眼裡,跟先生說話時語氣也少了幾分恭敬。
此刻他站起身來,道:「先生,我爹在齊園鎮當了十幾年的管事,我可從沒聽他說過什麼雨里沒打傘的人不能問」這個規矩。」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學生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方先生站在講案後,面色不變,只是看了趙元一眼,道:「這規矩,過去不曾有,但雪落的那天便有了。」
趙元挑了挑眉,道:「先生這話就更不對了。三盤觀的地界從來不下雪,我在齊園鎮活了十四年,一片雪花也沒見過。先生說的雪,總不能是去年寒霧澗的吧?那雪再大,也不過是一個山谷里的事,離齊園鎮五十里地,難道還能影響到如今的下雨打雷不成?」
這話一出,學堂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幾個年紀大些的學生交頭接耳,擠眉弄眼。
方先生見此,什麼都沒有說,將手中的教案重新翻開,重新開始講課。
季若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卻沒有跟著笑。
倒不是她感激先生,全信了先生的話說實在的,她心裡也覺得這規矩來得沒頭沒腦,雪和雨隔著半個冬天,能有什麼相干?
更何況母親在齊園鎮住了半輩子,從沒提過這種事,她不信趙元的爹,還能不信母親不成?
先生這話,確實有些站不住腳。
但她終歸認真,先生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習慣性帶記在心底。
這句話自然也不例外。
而現在,季若笙站在老槐樹前,看著那片空空蕩蕩的樹蔭,她手指不自覺的收緊了傘柄。
莫不是當真有什麼詭異不成?
否則先生何必說出那嚇人的話?
但季若笙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凡人確實不可能憑空消失。
可若是修士呢?
學堂里的《五行遁術初解》寫得明明白白,御風訣施展時,身形如風,轉瞬即逝。
匿形訣一旦催動,便是站在你面前三尺,也如看得不真切。
功法如此,符籙也不遑多讓。
神行符貼在腿上,一步數丈,拐個彎就沒了影。
隱跡符往身上一拍,整個人便融進雨幕里,連影子都剩不下。
更不用說那些修為高深的大修士了,據說一個縮地成寸的遁法便足以日行千里。
在巷子裡消失個人影,算得了什麼?
無非是雕蟲小技罷了。
季若笙越想越覺得有理。
雖然很感激方先生,但方先生也說過,修行路上須得有自己的判斷。
「師傳道,弟子受業,然道在己心,不在人口」。
若是連一句話的真偽都不敢去想一想,往後遇上了真正的兇險,又該如何分辨、如何應對?
修行是個人的事情。
季若笙將傘柄在手裡轉了轉,邁開步子繼續向前。
時候不早了,她還得趕回家煮飯。
母親天不亮就背著藥筐進了大荒,她做不了別的,只能把飯煮好,把家裡收拾乾淨,讓母親回來時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若笙。」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
那聲音不大,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幕,落在耳中卻清清楚楚。
季若笙的腳步頓住了。
母親從前不這樣叫她。
從前母親只叫她「因因」。
可自從她考上松原學堂,她便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再是個小孩子了。
她央求母親別再叫那個名字,尤其是在學堂里,在方先生和同窗面前,叫「因囡」多難為情呀。
母親當時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好,說若笙長大了,不叫了。
打那以後,母親果然再沒叫過她一聲囡囡。
她正要應聲,腳後跟已經微微抬起來,準備轉過身去—可就在這一剎那,她心裡猛的一跳。
不對。
母親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大荒里採藥。
大荒離齊園鎮少說有十幾里山路,母親每日都是天黑才到家,從來沒有在這個時辰回來過。
況且連日陰雨,山路泥濘難行,便是想早些回來,也走不快。
方先生那句話不受控制的浮上心頭。
「它若是喚你的名字,便當作沒聽見,徑直走便是。
季若笙的腳後跟由後轉前。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將傘柄攥緊了些,繼續往前走。
「若笙。」
身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還是母親的聲音,這一次卻比方才更近了幾分,仿佛那個人正邁著步子跟上來。
「娘給你帶了青芽米,今兒早些回來,特意去盤市換的。」
季若笙的腳步微微一滯。
青芽米,那是她最愛吃的。
可家裡買不起,只有逢年過節,母親才會咬牙換上半斤,煮一鍋香噴噴的青芽米飯,便是這樣,也只是給她吃。
「若笙。」
那聲音又近了一步,溫柔依舊,卻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怎麼不理娘?娘還買了肉,你不是一直想嘗嘗那霜脊靈豬的味道麼?走,娘今天也買了一些,跟娘回家。」
季若笙甚至可以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正朝她伸出手來。
那隻手帶起的風穿透了綿密的雨幕,陰冷刺骨,與清明時節那濕漉漉的春風截然不同。
季若笙再也顧不得什麼了。
她再也不顧經絡的疲憊,將丹田中的法力一股腦兒灌入雙腿經絡,頭也不回的朝巷子盡頭狂奔而去。
雨傘兜著風,成了累贅,拖著她的手臂往後墜。
她便五指一松拋棄了傘。
那把油紙傘便脫手而出,被風一卷,翻滾著撞在巷牆上,傘骨發出一聲脆響,不知斷了幾根。
「若笙!」
身後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跑什麼!是娘啊!你不認得娘了?」
季若笙咬緊牙關,拼命往前跑。
巷子兩側的院牆在餘光里飛速後退,雨點砸在臉上,迷住了眼睛,她也顧不上去擦。
「若笙——!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可身後的風聲卻絲毫沒有減弱。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破開雨幕,朝她的後背迅速靠近。
可她一個鍊氣一層的小小修士,又能跑多快?
那風聲終究是碰到了她。
隔著衣裳,就觸碰了她的身軀。
並且就那一瞬間,一股寒意從被觸碰的地方猛灌進來,順著脊柱兩側的經絡一路蔓延。
她只覺得雙腿經絡像結了冰,法力運轉驟然凝滯,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那物也徹底抓出了她。
是一隻手,一隻冰涼的手。
然而此時此刻,季若笙竟不覺得恐懼,只是冒出了一個念頭。
「娘,你總說不要學那哥哥,為了幾粒碎靈就自損修為給別人畫符,可往後要是我不能再修煉,娘你會不會怪我?」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一道白光忽立在巷口綻開。
那光比方姿的閃電還亮,像深冬里落在瓦檐上的第一層霜色,將她經絡中那股陰冷的濁寒之氣給斬斷,也將她背後的手給斬斷。
季若笙下意識的望向前方。
巷口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十亍總歲的少年,穿一身舊色的青布道袍,撐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
雨絲從傘沿滑落,串成一道細密的水簾,將他的面容襯得有些朦朧。
可季若笙還是認出了他,道:「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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