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霜落塵歸
第75章 霜落塵歸
「嗯。
「」
方誓看著季若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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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隨即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巷子裡。
季若笙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
看見了一條手臂。
那條手臂從巷子深處的霧氣中伸出來,慘白,細長,像是一條剝了皮的蓮藕,從巷頭一直延伸到巷尾。
它的盡頭隱沒在翻湧的灰霧之中,看不真切。
手臂的最前端,是一隻斷手。
非常靠近她的斷手。
切口光滑如鏡,沒有血,沒有骨,像是白泥所塑造。
而那隻斷掉的手掌正掉在地上,五指撐地,像一隻灰白色的蜘蛛,正窸窸窣窣的朝季若笙的腳底爬來。
「啊!」
季若笙的頭皮炸了開來。
她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一片方誓的腹部。
那片溫熱的體溫和濕漉漉的水跡,讓她身體一僵。
季若笙猛的彈開,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道:「對不起,對不起,方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讓先生弄濕衣裳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又往前急走了兩步,走出了油紙傘遮蔽的範圍。
可雨沒有追來。
她抬起頭,只見方誓手中的那把傘不知何時已隨著她偏了過來,仍舊穩穩的遮在她頭頂。
而方誓自己半個肩膀露在雨幕之中。
「先生————」
季若笙訥訥的開口。
「噓。」
方誓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目光仍舊落在巷子深處那片翻湧的灰霧上。
季若笙再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片灰霧的深處,正有一個人影踏著雨水,一步一步的走出來。
順著那截延伸出來的手臂一步一步的走來。
它的步伐不緊不慢,腳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可那腳落地的聲音,卻像一面大鼓,咚、咚、咚,一下接一下的擂在季若笙的心臟上。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被那步子拖著走,越來越沉,越來越慢。
與此同時,那聲呼喚又響了起來。
「若笙。」
這一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疲憊,和母親每天夜裡推開家門時說的那句「若笙,娘回來了」一模一樣。
季若笙忽想起了去年冬天,母親中了寒氣,最虛弱,最窮的那幾日。
家裡窮得差點連凡米都吃不起,母親還是硬撐著在她進入鎖靈陣修煉的時候,從床上爬起來,把家裡最後一把凡米煮成了粥,端到她面前,說:「你吃,娘不餓。」
季若笙當然不肯吃,她吃了,娘就要餓肚子。
她把碗推回去,道:「娘你吃,我今天在學堂吃過了。」
母親的臉立刻變了,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忽的瞪了起來。
她一把將碗重重的頓在桌上,道:「你吃不吃?你若不吃,怎麼有力氣修煉?怎麼跟得上學堂的課業?」
她咳了兩聲,仍道,「你要是能夠鍊氣中期,娘便是餓死也甘心可你現在連一碗粥都不肯喝,你是要氣死娘嗎?」
季若笙被她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住了,眼眶一紅,低下頭,不敢再推辭。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的把那碗稀得能照見碗底的粥喝了下去。
粥是熱的,眼淚同樣是熱的。
她不敢讓母親看見,便把臉埋在碗沿後面,一邊喝一邊把眼淚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若笙。」
季若笙猛的回過神來。
這一聲不是母親的呼喚,而是先生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眶裡那層水霧漸漸散去,巷口的雨幕重新清晰起來。
那個人影已經從霧氣中走到了手臂的末端。它通體素白,像是用白泥捏成的人形,沒有面孔,只有一張嘴正一開一合,發出溫柔而疲憊的聲音,道:「若笙。」
季若笙渾身一激靈,後背的汗毛又豎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她沒有慌亂,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退回到方誓的身下,伸手拽住了他道袍的下擺,仰起臉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先生。」
方誓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眶雖還紅著,眼神卻已清明,便收回目光,淡淡道:「能這麼快掙脫出來,你倒是比旁人少了幾分愚鈍。」
季若笙的目光落在那具白泥般的人形上,壓低了聲音,道:「先生,那————那是什麼?」
方誓道:「那是雪落之後,逝去之人的不甘,結合清明的陰氣,地脈的濁氣,形成的怨偶。它沒有魂魄,只有舊日的影子,會循著活人的氣息貼上來,化作你最親近的模樣,喚你的名字。你方才若是應了,或是回了頭,它便不是用僅僅碰你,而是用整隻手穿進你的後心。」
季若笙聽得似懂非懂,喃喃的重複了一句:「雪落?」
這是先生第二次提到這兩個字了。
上一次在學堂里,趙元說三盤觀地界從不落雪,學生們哄堂大笑,先生什麼也沒有解釋。
她那時也覺得先生的話站不住腳,可眼下這隻怨偶正走過來,那條斷掌季若笙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不知何時已不再動彈。
她忍不住道:「先生,我從來沒有見過雪。三盤觀的地界,從來不下雪的——————那雪是從哪裡來的?」
方誓沒有答話。
那尊白泥般的人形已經走到了近前,離季若笙不過半個人的距離。
那張一開一合的嘴裡仍在喚著「若笙」,氣息撲在她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活人的溫度,只有一股腐敗的腥氣。
季若笙攥著方誓道袍的手指收得死緊,但她沒有退。
先生沒有退,她便也沒有退。
方誓看著那尊沒有面孔的怨偶,忽然吟道:「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話音落處,傘沿垂落的雨簾驟然一滯。
一道白光自方誓足下無聲盪開,如水銀瀉地,順著青石板上的雨水蔓延開去。
白光所過之處,雨絲凝成了霜,石板結了冰,那尊怨偶的動作驟然凝固。
霜白的冰層從它的足底一路攀爬,漫過腰腹,漫過胸膛,漫過那張沒有四官的面孔,將它整個人裹成了一尊晶瑩的冰雕。
下一瞬,冰雕表面綻開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像是有人在透明的琉璃上輕輕敲了一錘。
咔嚓一聲脆響,整尊冰雕轟然碎裂,化作漫天細碎的冰屑,紛紛揚揚的落下來。
冰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積水裡,融成了水,便化入了漫天的陰雨之中,再無痕跡。
【霜落塵歸熟練度+1】
【霜落塵歸(入門):85/100】
方誓沉默了片刻,又道:「這雪啊,我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季若笙一怔,道:「不知道?」
「不知道。」
方誓搖了搖頭,道,「那些三盤觀的仙長說,只有記得那場雪的人,才有除掉怨偶的能力。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一—守在這幾條巷子裡,除掉這些東西,拿一份報酬。當初在課堂上提那一句,是想看看班上有沒有人也是被選中的人,結果你們一個個都在笑,我便知道沒有了,也就不再提了。」
季若笙聽了,恍然道:「原來是三盤觀的仙長說的,那定然不假。」
方誓道:「記住,這事不要告訴旁人。怨偶這種東西,只有親眼見過的人才能知道。
若是傳開了,讓那些沒見過的人心裡生了懼意,陰氣便會借人心壯大,怨偶的力量也會水漲船高,到那時便不止眼下這點威力了。這是三盤觀再三交代過的。」
季若笙連忙點頭,脆生生的應道:「知道了,先生,我誰也不說。」
接下來的路便再無波折。
方誓撐著傘,將季若笙送到了她家巷口。
恰在此時,巷子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婦人背著半人高的藥筐,正從雨幕里走出來。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眉眼和季若笙有五六分相似,穿一件藍色的粗布衫子。
雨水打濕了她的鬢髮,幾縷青絲貼在面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
方誓的目光落在她背後的藥筐上,微微一怔。
季淑慧見是方誓,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走上前來,朝他微微躬身,道:「方先生,多謝你送若笙回來。」
直起身來時,季淑慧心裡卻浮起一絲疑惑一若笙回家這條路走了大半年,從沒出過什麼差錯,怎麼今日方先生會親自送她回來?
莫不是女兒在路上闖了什麼禍,礙著先生的面子不好直說?
念到此處,季淑慧忍不住道:「方先生,是不是若笙路上貪玩,耽誤了您的事?」
方誓搖了搖頭:「沒有的事。只是路上碰巧遇上,便順路送她一程。」
季若笙聽到母親問話,心裡咯噔一下。她記著先生方才的叮囑,怨偶的事不能告訴旁人,母親自然也不能說。
她眼珠一轉,搶著道:「娘,不是的,是我見雨太大,在老槐樹下避了一會兒雨,先生路過看見了,說清明時節的雨太涼,淋久了會生病的,就送我回來了。」
她說這話時,仰著下巴,臉上還沾著方才沒擦乾的雨珠。
那幾顆雨珠掛在她額前的碎發上,亮晶晶的,襯得她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愈發靈動。
季淑慧聽了,這才放下心來,低頭對季若笙道:「先生待你這樣好,你還不快多謝先生。」
季若笙應了一聲,轉身面對方誓,規規矩矩的站好,雙手交疊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謝先生送我回家。」
她抬起頭來,又覺得只說一句「多謝」好像不太夠,便又補了一句,道:「先生,下回若笙一定不帶傘。」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覺得好像說錯了,小臉蛋騰的漲紅,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是說,下回我一定記得帶傘,這樣先生就不用送我,也不會淋濕衣裳了。」
季淑慧聽了,忽的反應過來,目光往季若笙身上一掃,道:「你的傘呢?今早我明明把傘塞進你書包里的,怎麼兩手空空的回來了?」
季若笙心裡咯噔一下,暗道糟了,方才光顧著編避雨的藉口,竟把傘的事給忘了。
家裡本就拮据,一把油紙傘雖說不值幾錢,可對她們母女來說也是件要緊的家當。
她正不知該如何圓這個謊,方誓已道:「方才巷子裡風大,她的傘被吹折了,傘骨斷了兩根,用不得了。我見她淋著雨,便送她回來。」
季淑慧一怔,臉上掠過一絲心疼,忍不住道:「那把傘還是去年秋天才買的,用了不過半年————」
話說到一半,她便止住了,大約是覺得在先生面前念叨這些不大妥當,便低下頭,對季若笙道,「罷了罷了,人沒事就好。傘壞了還能再買,你若是淋出病來,那才叫麻煩。」
季若笙見母親心疼成那樣,心裡又是愧疚又是慶幸,連忙順著方誓的話道:「娘,都怪我不好,下回我一定攥緊些。」
她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生怕露出破綻,趕忙又補了一句,道,「多虧先生路過,不然我就要淋成落湯雞了。」
方誓微微頷首,朝季淑道一聲告辭,便轉身走進了雨幕里。
他的背影挺拔,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漸漸被雨絲模糊了輪廓,像一滴淡墨融進了灰濛濛的巷子深處。
季淑慧站在院門口,望著那道背影,一時竟有些出神。
季若笙仰起臉,拉了拉母親的衣袖,道:「娘,你看著先生做什麼?」
季淑慧猛的回過神來,連忙收回目光,道:「沒什麼。」
她頓了頓,又低聲添了一句,道,「他好像一個修鎖靈陣的故人。」
季若笙正要再問,季淑慧的臉色卻忽然一沉,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一掃而空,換作了平日裡督促課業的嚴厲模樣。
「還站著做什麼?今日的課業做完了嗎?」
季若笙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磨蹭,一溜煙的鑽進了院子,道:「知道了,娘,我這就去寫。」
她跑到屋門口,又回過頭來,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道,「娘,那今晚是不是不用我煮飯了?」
「不用了,你安心寫課業,飯我來煮。」
話說方誓離了季家,一路往前走。
雨勢細如牛毛,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巷子兩側的院牆被雨水浸得發黑,牆腳的青苔在暮色愈發墨綠。
他轉過巷口,忽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小巷盡頭,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冠。
她生得粉雕玉徹,裹在一襲雲白色的道袍里,那雨絲落到她身前三寸便自行滑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這漫天陰雨隔開。
見到方誓的身影從巷口轉出來,她道:「方誓,就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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