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山迴路轉不見君
第73章 山迴路轉不見君
那枚稻種本身沒有任何力量。
方誓曾嘗試用心神去觸及它,觸到的卻只有空空如也。
仿佛那只是一道幻影,懸在靈台心淵的正中央,不增不減,不生不滅。
更不用提他根本還不能深入心淵中的法力也就是說,哪怕方誓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稻種位於心淵,卻與他毫無關係。
更不用說有著《道祖傳》中那讓道祖上天的力量。
然而,《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終歸不同。
這部玄之又玄的功法,其力可透靈台、入心淵,從根本上改易方誓的性情與心神。
它所化的法力觸及心淵正中的稻種時,稻種陡然亮了,化作無底的深淵,將所有源自《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全部鯨吞。
淡金色的外殼上,那道蜿蜒的紋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延伸,尖端那點微微泛白的地方正緩緩鼓起,綻放出穿透整片心淵的淡金色光芒。
晚霞道:「不可能!哥哥怎麼可能有稻種哪怕是楚瑤的稻根都是不完全的!哥哥的父母撿到的,不過是一縷稻種氣息催生的靈植,怎麼可能孕育出一粒完整的稻種!」
方誓道:「事已至此,再問這些有什麼意義。晚霞,收手吧。你的謀劃,已經敗了。」
晚霞道:「哥哥不是道祖,稻種吞噬了《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道韻,哥哥的肉身,會承受不住的。」
「沒得談了?」
「就像哥哥說的——事已至此,沒有什麼意義,無非靠力量罷了。」
「無非靠力量罷了。」
晚霞忽然笑道:「綿綿,來,跟哥哥一起,好好玩玩。」
鄔綿綿也笑道:「好,和哥哥好好玩,誰叫他以前不跟我玩。
話音方落,方誓心淵深處那枚稻種驟然進發出萬道金光。
光芒穿透靈台,滲出體外,自他胸口透射而出,如初生之日掙脫黑夜的束縛,將四周映得一片輝煌。
與此同時,郭綿綿周身湧出無邊的黑霧。
那霧濃稠如墨,翻湧似潮,裹挾著七情福地殘餘的所有力量,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
一金一墨,一明一暗,在兩人之間轟然相撞。
金光所到之處,黑霧如殘雪遇烈陽,紛紛消融退散。
那是稻種在吞噬了真水解功法之後甦醒的力量,至剛至烈,帶著生命破土而出時不可阻擋的意志。
然而黑霧並不就此退卻一—它似永夜般無窮無盡,消融一分便補上十分,層層疊疊的從鄔綿綿體內湧出,以更洶湧的姿態壓了回來。
那是七情福地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執念,是喜怒哀樂、貪嗔痴怨化作的實質。
兩股力量從兩人的身體中溢出,很快便不再局限於肉身之間的對抗,而是各自攜著主人的意志與本源,徑直殺入了方誓的靈台。
在心淵那片天地間,金光與黑霧交纏盤旋,如同日與月在天地初開時的第一次相遇。
金光攀升時,璀璨奪目,將那昏沉的心淵映照得如同白晝。
黑霧便盤繞著金光的軀幹緩緩下沉,似永夜不甘退場,以幽暗之姿纏繞住每一寸光芒的邊緣。
而當黑霧翻湧著試圖吞沒一切時,金光便從它的間隙中滲透而出,不屈不撓的將墨色染成流動的金色。
然而,黑霧很快再度從金色的深處湧出。
將金色一寸一寸的拖回幽暗中。
金光復又奮力掙脫,從黑霧的縫隙間重新透出,再次將墨色染成金色。
如此往復,循環不休。
無始無終,無終無始。
日與月交替,晝與夜輪轉。
若無人打擾,它們或許真的可以這樣糾纏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然而,方誓的身體終究不能等到地老天荒。
金光的每一次攀升,都照亮了他靈台中一寸。
直至將整座靈台映得通通透透,如琉璃般澄澈無瑕。
但光芒並不止步於此。
它自靈台傾瀉而下,漫入經絡,繼而穿透腑臟,又穿透肌理,又穿透骨骼。
直至他的整個身軀,從內到外,變得寸寸透明。
更重要的是,《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道韻也終有盡時。
金光開始衰退了。
那曾經璀璨奪目的光芒像是燒到了盡頭的燭火,在黑霧中搖曳著、收縮著,一寸一寸的黯淡下去。
「哥哥,你輸了,也要死了。」
「哥哥,你輸了,也要死了。」
晚霞和鄔綿綿的聲音重疊響起,沒有了方才的戲謔和撒嬌。
方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金光四溢、逐漸透明的手掌。
他道:「是啊,我輸了。」
他這樣說,卻並非放棄之人。
似乎是由於《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對稻種的開啟,方誓隱約感知到,自己可以將自身的知識投入那枚稻種。
但今生的修煉、符籙、功法,這些感悟在稻種面前如同杯水車薪。
唯有那源自朝露的《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道韻方才有效可它已被稻種吞盡。
然而,他不是只有今生他還有前世。
大地在轉。
地球是圓的。
星辰是燃燒的太陽。
這些在這個世界無人理解的吃語,在方誓孤注一擲地投入稻種的瞬間,化作了它從未吞噬過的養分。
金光驟然大盛,將面前無窮無盡的黑霧一擊而穿,如破竹之勢,將墨色一寸寸逼退。
「怎麼可能!《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道韻分明已經全部被稻種吞盡哥哥怎麼可能還有力量!」
「你輸了。」
良久,晚霞的聲音再次響起,道:「是啊,我是輸了。可哥哥也輸了,哥哥的肉身承受不了稻種的力量,終究要死。」
「死就死吧,至少這死,是我自己所選的,非是你所謂的宿命。」
嗡!
黑霧確實在退,但它所過之處,方誓那早已透明的身軀,竟重新染上了顏色。
「綿綿!晚霞!」
趙虎和孫和坐在地上,望著面前那籠罩了一大圈的黑霧,面面相覷。
趙虎道:「怎麼辦?」
孫和那張本就面白的臉上如今更是白得像紙,道:「自然是去找三盤觀的道長。不然你我這點修為,還能怎麼處置?」
趙虎苦笑一聲,道:「我也想啊,可你倒是動一下試試?」
自從鄔綿綿展開最後一絲殘留的七情福地擊潰玄珠之後,整座齊園鎮的倖存者便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那股力量並不霸道,也沒有壓得人喘不過氣,只是將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像是一群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蟲子。
趙虎的目光轉向那處倒在地上的玄珠,壓低聲音道:「那個就是三盤觀的道長。其實也沒什麼用。方才他們說的那些話,我大半聽不懂,但有一件事我看明白了一方兄要遭。」
——
孫和沉默了好一會兒,道:「但願方道友吉人天相,我們也平安無事。」
就在這時,萬道金光自黑霧深處驟然綻放。
那籠罩了整片區域不知多久的墨色,就這樣一寸一寸的被驅散,露出底下滿目瘡痍的街面,還有那個站在廢墟里的人。
方誓懷中抱著鄔綿綿,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浸透的道袍在風中輕輕拂動。
而懷中的鄔綿綿一頭青絲散在方誓的臂彎里,粉雕玉琢,眉目精緻得像個瓷人偶。
只是那雙眼並未睜開。
趙虎和孫和發現自己能動了。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遠遠的站著。
趙虎小心翼翼的朝方誓的方向喚了一聲:「方兄————你是方兄吧?」
方誓轉過身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語氣平緩如常,道:「趙兄,我是。」
趙虎咽了口唾沫,又小心翼翼的追問了一句,道:「方兄,你————你無事吧?」
「無事。」
話音未落,懷中的鄔綿綿在他的手臂間化作了一蓬黑色的霧。
那黑霧輕柔的升起來,越過他的指尖,越過他的肩頭,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帶著,緩緩飄向遠方。
「你身上—這是什麼力量?」
玄珠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一隻手撐著地面,半截身子勉強支起來,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前的傷口。
她死死盯著方誓金光漸消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滿是驚疑與駭然。
黑霧已經飄出去很遠了,被風吹著,向著更遠處飄去。
方誓沒有回答玄珠的話。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黑霧飄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你幹什麼!」
玄珠喊道。
她想追上去,可剛撐起身子便是一陣劇痛,整個人重新跌坐回碎石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方誓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廢墟之間。
孫和極小聲的嘀咕了一句,道:「這可————不像是無事的樣子。」
趙虎趕緊扯了扯孫和的袖子,低聲道:「少說兩句。
「7
話音未落,他忽然覺得頭頂一涼。
趙虎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點濕濕潤潤的東西。
他將手收回來,攤開掌心,低頭去看——
掌心裡躺著一片雪花,六角的花瓣,晶瑩剔透。
趙虎愣住了。
「下雪了?」
他仰起頭,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道,「齊園鎮————下雪了?」
齊園鎮從來不下雪。
更何況如今三月更不是下雪的時節。
可是雪確實落下來了。
那灰濛濛的天穹下,無數白點正紛紛揚揚的墜落。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便成了鵝毛,密密匝匝的鋪下來,落在廢墟上,落在碎石間,落在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上,替這座傷痕累累的小鎮披上一層素縞。
孫和張著嘴,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半晌才喃喃道:「三盤觀的道長,又施了什麼法術。」
玄珠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捂著胸前的傷口,蒼白的臉上滿是痛苦,卻執拗的仰起臉,望著方誓消失的方向,任那些雪花落在她的眉間、睫上,道:「天公豈有意,縞素送真游。」
方誓追著那縷黑霧,一路向北。
黑霧飄得並不快,像是刻意等著他似的,始終懸在他前方十丈開外的地方。
它越過齊園鎮的斷壁殘垣,越過鎮口伏地的隗樹,越過那倒塌的醉仙樓,徑直飄出了大荒的邊緣。
方誓跟了上去,毫不猶豫的踏入了大荒深處。
雪也落在了他身上。
起先只是零星的幾片,落在他的肩頭,可越往北走,雪便越大,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的砸下來,打在臉上,打在地上,在腳下堆成沒過腳踝的積雪。
可方誓的步伐未曾減慢,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迅速。
而那黑霧也同樣越來越快,越來越迅疾。
直到齊園鎮北部六十里。
兩側的山勢漸漸合攏,前方的黑霧忽然向上一揚,飄飄悠悠的拐進了一座山谷深處。
方誓站在谷口,抬頭望去。
山谷幽深,兩側山壁上覆著厚厚一層積雪,谷中卻出奇的安靜,風聲在這裡低了下來,連雪花都落得比外面輕了三分。
方誓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山谷。
谷中環境一變,雪竟比外面更大。
雪片細如齏粉,將整座山谷填成一片蒙蒙的白。
能見度不過一丈,再遠些便只剩下白茫茫的輪廓,山壁、枯樹、亂石,全都隱沒在這片混沌的白里,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忽的,方誓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雪地里,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看模樣不過十五六歲。
衣衫上繡著細密的梔子花紋,在白茫茫的雪天中顯得格外明麗。
「齊雪依。」
方誓道,「不,朝露。」
朝露微微偏著頭看他,輕輕喚道:「夫君。」
方誓道:「綿綿,你,晚霞—都死了嗎?」
朝露道:「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這天,也會因為真君隕落而感到悲傷。」
方誓望著望著那些將山谷填成混沌的雪片,沉默了很久,道:「不————不該,不該如此才對。」
朝露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神情竟與鄔綿綿有了七分相似。
「騙你的啦。」
方誓一怔,道:「那————這雪?」
朝露將笑容慢慢斂去,道:「那守一劍著實可惡。本來仙路爭鋒,各憑本事。哪知哪怕過了千年,他還是未曾放過我。所以,為了活下來,我只能死了。」
方誓道:「那綿綿呢?」
朝露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向前,嘟起了嘴巴,道:「夫君,好不容易重逢,你竟不首先關注我?」
方誓道:「那綿綿呢?」
「好吧,好吧。」
朝露直起身,將一縷碎發攏到耳後,道,「其實很簡單。綿綿與晚霞共生,沾染了晚霞的氣息。如今晚霞要離開這片天地,綿綿自然也得跟我們一起走,否則沒有我們的遮掩,守一劍就會繼續攜殺。」
方誓道:「去哪裡?」
朝露望向北方那片被雪幕遮掩的天際,道:「去大荒之外,綿綿擁有天靈根,留在這片天地,終歸是耽擱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方誓,道,「至於夫君還是睡一覺吧。睡一覺後,一切都會恢復到原點。」
方誓還想說什麼。
可一股困意毫無徵兆的涌了上來,濃重得像整座山谷的雪都壓在了他的眼皮上。
他掙扎著想要睜開眼,卻只覺得自己在往一片柔軟而溫暖的黑暗中往下沉。
臨睡之際,他聽見朝露的聲音從極近的地方傳來。
「謝謝夫君,斬破了晚霞的執念,讓我明悟了正確的儀式。」
「可惜,沒有時間跟夫君看丁香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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