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智力

  第72章 智力

  方誓自不是失憶之人。

  

  這些紛亂的記憶湧入識海,除了讓他約略明了前因後果,最大的用處只有一個—干擾他的行動,好讓郭綿綿為所欲為。

  他與鄔綿綿青梅竹馬,幼時更曾同住一個屋檐下,氣運與命格本就有著幾分天然的牽連。

  可這牽連終究比不得朝露與晚霞那般同胎雙生,也比不得楚千帆與楚瑤那般骨肉至親。

  想要讓儀式更進一步,便需要將這份牽連再緊密一些,甚至給予他《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力量。

  然而這是方誓萬萬不能接受的方式。

  鄔綿綿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輕柔得如同幼時在槐樹下抓石子時耳畔掠過的晚風。

  「哥哥,亦如朝露吞噬晚霞一樣,也可以哥哥吞噬我。」

  「哥哥不想死,那就不死。由我來替哥哥死。」

  方誓道:「絕不可以!綿綿,你冷靜一點!這是陷阱,是晚霞的陷阱!」

  鄔綿綿道:「這不是陷阱。哥哥,你心裡清楚,這場劫數倘若沒有晚霞前輩在,你我都活不到今日。」

  方誓道:「可這場劫數,本就是晚霞帶來的。」

  鄔綿綿道:「事已至此,說這些有用嗎?」

  方誓沉默。

  鄔綿綿道:「即便是晚霞前輩帶來的,又如何?我們的爹娘為了尋道,深入大荒,被玄清所殺。哥哥,你說—爹娘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錯。無非是實力弱小罷了。實力弱小,就要接受強者安排好的命運。」

  「況且,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不是嗎?」

  晚霞的聲音再次響起:「綿綿妹妹,哥哥,這不是我的安排,是宿命—《五陰天魔感召密咒》的宿命。」

  方誓還未開口反駁,便覺一股沛然之力自那黑霧深處湧來,不由分說的灌入他的識海,又從識海灌入肉身。

  他的精神在變,能更清晰察覺到虛空中遊走的水行靈氣。

  他的肉身在變,體內浮絡一寸一寸的浮現出微弱的藍色紋路,那是《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道紋。

  他的法力在變,舉手投足間,無數道紋衍生,無數水行靈氣匯聚,更能通過法力引動喜、怒、憂、思、悲、恐、驚,無論是他者,還是自己。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熟練度+1】

  【————】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熟練度+1】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入門):5/100】

  這遠遠不是先前方誓放棄這些知識就能降低熟練度的。

  強大的功法帶來的是「神」的烙印、「精」的浸潤、「氣」的改易是從修行者最根源處進行的重塑。

  如同將鹽溶於水,除非水蒸發而凝結,否則絕無逆轉的可能。

  不行!

  決不能這樣!

  仙者,逍遙也。

  何為逍遙?

  得大自在耳。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凡間七苦不加諸於身。

  那像晚霞所言登臨絕巔,逆轉乾坤,將一切遺憾盡數抹平。爹娘能復活,綿綿不必死,所有的失去都將失而復得。

  不!

  那不是逍遙。

  至少,不是他要的逍遙。

  即便一切遺憾皆可彌補,一切過錯皆可重來,可留在記憶中的遺憾,就該永遠留下,如同石上的刻痕,風可以磨平痕跡,卻抹不去下刀時的記憶。

  真正的逍遙,理應是可以將一切遺憾抹去,連記憶也不例外「我不—順—心!」

  「可哥哥,就是宿命。」

  「哥哥,讓我們融為一體吧。」

  方誓沒有再反駁。

  他知道在言語上已經無法說服綿綿,更無法說服晚霞。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全力運轉《淵雲訣》,將《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帶來的改變,一絲不剩的導向《淵雲訣》的經絡路徑。

  這當然很難。

  即便做了,也未必能扭轉結局。

  可那又如何?

  連掙扎都不掙扎便認命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其結果就是—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太強了。

  哪怕方誓只汲取了它的一點知識和力量,就讓《淵雲訣》直接衝破了瓶頸,邁入了爐火燉青之境。

  【淵雲訣熟練度+17】

  【淵雲訣術(熟練):200/200】

  【淵雲訣等級提升:熟練→精通↑】

  也就在這一刻,方誓忽然察覺到了不同。

  淵雲訣的「淵」,取自靈台心淵之「淵」。

  他的靈台心淵,本是以《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恐」意開闢。


  心念懸持於淵上,淵自生恐。。

  而此刻,那方深淵之上,除了那一縷懸著的心念之外,竟多出了一枚種子。

  它靜靜的懸在淵心正中,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外殼堅緻光滑,隱隱可見一道細密的紋路自頂端蜿蜒而下,仿佛包裹著什麼即將破殼而出的東西。

  尖端微微泛白,像是被水浸潤了很久,只待一場春雨便能萌發。

  這是?

  稻種!

  不!

  是道種!

  不!

  是稻種!

  方誓忽然福至心靈。

  他想起了那些服食過的野稻,想起了那個在夢中化身為種子的自己。

  事到如今他早已明白,那些野稻之所以神奇,與李老三所說的「道祖的禾」毫無關係,與引氣紋竊取的三盤觀靈氣也毫無關係。

  只是因為他的父母,曾經用那兩個一大一小的陶盆,種過稻根。

  雖然可能只是一縷殘留的氣息,但那終究與稻根有關。

  自從那禾變成了稻,米變成了稻種,道祖日日服食稻種。

  稻種進了肚子,不僅洞填上了,一股力氣從骨頭縫裡往外涌,熱熱的,遍布全身。

  他每日清早起來,先去看稻,然後扯下一粒稻種,捏開殼,放進嘴裡。

  那股勁從肚子走到胳膊上,走到腿上,走到手指尖。

  ——

  從前跑三圈流汗,如今跑十圈汗才往下淌。

  每縫雨落,他便接清。

  坑挖大了,土攏高了。

  雨打在坑裡,積起亮汪汪的水,稻也長得更壯。

  日子久了,道祖越來越強壯。

  他可以一天不歇的跑,從荒坡跑到干河床,從干河床跑到碎石灘。

  他可以徒手刨坑,指甲不斷,手上不起泡。

  他把一塊一人高的石頭搬起來,搬到稻旁邊,給稻擋風。

  又過了些日子,他發現自己不那麼容易餓了。

  從前一日不吃,洞便叫起來。

  如今三日不食,洞仍靜靜的。

  他試著七日不食,肚子裡的洞也沒有叫腿不軟,手不抖,力氣還在。

  漸漸的,道祖不再吃稻種,也不再給稻挖坑積清。


  只是每日坐在稻旁邊,抬頭望天。

  有一日,靈光從遠處飄來,落在他肩頭,明明滅滅。

  靈光道:「你在幹什麼?」

  道祖道:「看天。」

  靈光道:「天有什麼好看的?」

  道祖道:「清從天上來,我想看看天上面是什麼。」

  靈光道:「洞填上了,禾變成了稻,你不餓了,也不怕了。為什麼還要去天上看?」

  道祖道:「就是因為填滿了洞,才想要去天上。」

  道祖站起來,走到那片荒坡上。

  他仰頭看天,天蔚藍藍的,他伸手夠,夠不著。

  他踮腳夠,夠不著。

  他跳起來夠,還是夠不著。

  他搬來那塊兩人高的石頭,站上去,踮起腳,手指尖離天還是差好遠好遠。

  他跳下石頭,在荒坡上來回走。

  道祖在荒坡上來回走。

  他試過跳,試過踮腳,試過站上最高的石頭。

  天還是那麼遠。

  他坐回稻旁邊,扯下一粒稻種,捏開殼,放進嘴裡。

  力氣從骨頭縫裡湧出來,熱熱的,竄到腿上。

  他站起來,用力一跳。

  這一跳比從前高了許多。

  落下時,腳砸進土裡,砸出兩個深坑。

  他又扯一粒,咽下去,再跳。

  又高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

  一粒稻種就是一股往上走的力氣。吃得越多,跳得越高。

  他把穗上的稻種一粒一粒扯下來,一粒一粒咽下去。

  肚子裡的洞填滿了,力氣還在往裡灌,灌得骨頭髮脹,皮膚發緊。

  他蹲下身,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縱。

  身子拔起來了。

  荒坡在腳下越縮越小,稻變成了一小點,土坑變成了一小片。

  可還沒等他看清天的模樣,力氣便泄了。

  他往下掉。

  風從耳邊刮過去,地面直撲上來。

  他砸在荒坡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靈光飄過來,落在他眼前,道:「掉下來了。」

  道祖吐掉嘴裡的土,翻身躺平,望著天。


  天還是蔚藍藍的,和在地上看時一模一樣。

  「差一點。」

  他爬起來,又走到稻旁邊。

  穗上還剩幾粒稻種,他全扯下來吃了,又跳。

  這一次跳得更高,可掉下來時砸得更重,砸得他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靈光道:「一粒一粒吃,力氣一粒一粒來。一粒一粒的力氣,跳不到天上去。」

  道祖坐在地上,低頭看自己砸出來的坑。

  力氣是從稻種里來的。

  一粒稻種,一股力氣。

  吃完了,力氣就沒了。

  稻能結出稻種,稻種能生出力氣。

  可他不能結稻種。

  他忽然抬起頭,道:「稻能結稻種,我不能結。可我能把稻種的力氣攢起來。」

  靈光閃了閃,道:「怎麼攢?」

  道祖沒有答。

  第二天清早,他去搬石頭。

  搬來石頭,大的,小的,一塊一塊搬到荒坡上。

  壘起一截石堆,比十個他高。

  第二天他又搬。

  石堆比二十個他高。

  第三天,石堆比三十個他高。

  他站上去,踮起腳,伸手夠天。

  還是夠不著。

  他又搬。

  一天一天的搬。

  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壘。

  石堆變成了石柱,石柱變成了石山,石山一天比一天高,從荒坡上直直的戳向蔚藍藍的天。

  石山越壘越高,他爬上去再跳下來,一個來回用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他站在石柱頂上往下看,荒坡變小了,稻變成了一小點,干河床變成了一條細線。

  風從耳邊刮過去,比地上涼,也比地上急。

  有一天,他搬來一塊石頭,壘上去。

  再也沒有第二塊石頭了。

  道祖站在石山頂上,踮起腳,指尖拼命往上伸。

  天還是蔚藍藍的壓在那裡,離他永遠差那麼一截。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下爬。

  走到稻跟前,用力一扯,將稻種從穗子上扯下來,扯完一株穗子,又扯下一株穗子。


  最後將所有稻種全部摘得乾乾淨淨。

  當道祖再次站在山頂上時,他取出一粒稻種,塞進嘴裡。

  稻種在肚子裡炸開,力氣湧出來。

  可這回不一樣,湧出來的不只是稻種的力氣,還有搬石頭的力氣、壘山的力氣、一天一天攢下來的力氣,全都攪在一起往上頂,頂得他骨節嘎嘎響,腳底板發燙。

  只一粒,他便再也吃不下了。

  而這一粒的力量,竟比從前塞滿一肚子稻種還要強。

  靈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搬石壘塔,學會了把今天的力氣攢到明天。這攢下來的,便是智力。有了智力的加持稻種,一粒便抵得過從前千萬粒。」

  然後道祖彎下膝蓋。

  向上一躍。

  腳下的石山在他蹬出去的那一刻轟然倒塌。

  而道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最終升上清天。

  方誓停止了《淵雲訣》的運轉。

  ——

  仍由屬於《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力量在體內奔涌。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熟練度+1】

  【————】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入門):10/100】

  他道:「晚霞,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同意你的謀劃嗎?」

  晚霞笑道:「哥哥,你這是放棄了嗎?」

  方誓道:「因為你是個失敗者。你害死了朝露,也害死了自己。你這番謀劃,從頭到尾都是錯的。既是錯的,我為何要依你?」

  晚霞哼了一聲,道:「哥哥,事已至此,多說何益。任你如何掙扎,你還不是走向了和我們一樣的宿命。」

  方誓道:「我在想,你口口聲聲說這是宿命。可我知曉你安排了楚瑤父女的命運,又安排了我和綿綿的命運——那你所謂的宿命,是不是有人在執掌?」

  晚霞道:「你想說什麼?」

  方誓道:「我想說,這個命運的安排—我不接受。」

  話罷,心淵中的那枚稻種驟然大亮。

  淡金色的光芒自那堅緻的外殼上迸射而出,穿透了整片深淵,將原本幽暗的心淵照得如同白晝。

  晚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道:「稻種!」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