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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分明久別又初逢

  第71章 分明久別又初逢

  「綿綿?你是妹妹!」

  方誓更不可能依著鄔綿綿,想將懷中的人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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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驚覺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那黑霧不知何時已纏上了他的四肢,如無形的鎖鏈將他鎖住。

  他張口欲斥,話未出口,便感到一陣柔軟。

  緊接著,一股劇烈的衝擊直貫識海。

  方誓本能的築起了防線,死死抵住,不讓其再進分毫。

  「哥哥,別推我,讓我進去,一下就好。

  盤市之南,齊園之北,有一戶人家。

  名方承業,其祖乃隨三盤觀道長開闢大荒的鍊氣後期修士,居於松原之鎮。

  然昔年分家之爭,跌落齊園。

  及至承業,與松原主家已形同陌路。

  承業早年修仙,將近而立,方得一子。

  知道是男孩,猶自歡喜,豈料三載過後,竟是個痴兒。

  左鄰右舍聞之,皆竊竊私語,怕是被濁氣沖傻了。

  是夜,燭影搖紅,承業與妻對坐。

  「當家的,孩子————當真沒指望了麼?」

  「我半生修仙,早年傷了根基,方得這點骨血。莫說只是濁氣沖腦,便是魂飛魄散,也要從輪迴手裡搶回來。」

  「你我手頭這點積蓄,連一味上了品階的靈草都買不起。聽聞盤市東首那百草軒中有枚化濁丹,一粒便要千塊碎靈,我們便是賣了身,也買不起一粒。」

  「既是被濁氣所害,便該去那濁氣的源頭尋解法。大荒深處雖兇險萬分,然濁氣瀰漫之地,必有相生相剋之物。或有妖獸內丹能化濁,或有靈植異草可開竅,再不濟,獵些妖獸換了靈石,也是一條路。我雖只是個鍊氣三層的散修,為兒子闖一闖大荒,又有何懼?」

  「那我與你同去。多一人便多一分照應,便是採藥獵獸,也有個幫手。」

  「只是苦了孩兒,要託付旁人照料。」

  「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他痴傻一生。」

  翌日,方承業夫婦將痴兒託付好友郭氏,攜一柄法劍、數張符籙,踏入大荒。

  獵妖獸,取其妖丹皮毛,往盤市變賣。

  深入谷壑,尋那傳聞中的醒神草、淨濁花。

  幾度遇險,九死一生。

  承業胸前曾遭妖獸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染半襟,臥床三月方得起。


  其妻亦曾中瘴氣之毒,面如金紙,七竅滲血,僅憑一粒丹藥吊住一口氣,昏迷七日七夜方蘇。

  如此積年累月,換來靈液,為兒洗髓通竅。

  求得百草軒煉製的化濁丹,一顆顆餵入兒腹。

  光陰流轉,倏忽七載,那痴兒已是十歲光景。

  雖口齒仍結巴,行動亦比尋常孩童遲鈍,卻總算能認人喚爹娘,目光中亦有了幾分清明。

  然在齊園孩童眼中,他終究是個異類。

  「傻子,若你學狗爬三圈,便賞你塊飴糖。」

  「連爹娘都認不清的傻子,也配做人?」

  「瞧你這模樣,合該永生永世做那齊園的畜生。」

  幾個孩童將繩套系在他頸間,欲牽他爬行。

  誰知痴兒雖痴,卻天生一股蠻力,任人如何拉扯,只肯行走,不肯俯身。

  眾童奈何不得,只得牽繩引路,任他蹣跚隨行。

  「住手!誰許你們欺負土根!」

  一聲清脆的童音自身後響起。

  一個約莫五歲的女童跑了過來,她張開雙臂攔在痴兒身前,踮起腳,伸手去扯那繩套。

  「又是鄔家那丫頭!」

  「發什麼脾氣啊?」

  「這個傻子就是禍害!」

  女童大聲呵斥道:「土根不是禍害,是我哥哥。」

  眾童不服,他們大多八九歲,年長的還有十一歲,大多有修行在身,而女童不過五歲的年紀,剛剛感氣,又怎麼會怕她呢?

  但想到家中叮囑,這女童乃齊園一獵隊首領鄔闕之女。

  遂鬆開繩子,轉身離去。

  女童踮起腳尖,小手笨拙的解開繩套,指尖輕觸痴兒頸上紅痕:「土根,你沒事吧?

  他們有沒有傷著你?」

  痴兒呆呆望著她,木然搖頭:「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呢?」

  女童扯住他衣袖,小嘴微微嘟起,道,「土根,你可是我哥哥呢,不能總是這麼傻呀「」

  。

  話雖如此,她豈會不知他當真痴傻?

  不過孩童心性,轉眼便忘了方才的不快。

  她拉著土根在門口槐樹下坐定,從衣兜里掏出五顆圓潤的石子:「我們來抓石子,輪到你了!」

  痴兒愣愣接過石子,手掌一翻,石子便嘩啦啦散落一地。


  女童也不惱,拾起來重新數給他:「要這樣,手心向上接住呀!」

  反覆數次,土根總算能接住一兩顆,臉上露出懵懂的笑。

  日影西斜,樹影漸長,兩人就這麼一個耐心教,一個笨拙學。

  石子抓起又散落,散落再抓起,不覺間晚霞已悄然浸染天際。

  女童托腮望著天邊流霞,輕聲自語:「土根,你說為什麼太陽會下山呢?」

  她本不指望回應,畢竟自打記事起從未得到過任何回答。

  誰知痴兒竟抬起頭,望著西沉的落日,一字一頓道:「因為————地在轉。」

  他拾起地上兩顆石子,將大的那顆放在中央,小的握在掌心緩緩轉動:「我們————在動。」

  女童怔住了,睜大眼睛望著他:「土根你在說什麼?」

  土根卻只呆呆望著遠處,再無一語。

  女童起初只當是痴人吃語。

  可其後日子,土根竟愈發不同往常。

  他時常獨坐門口,望著天際雲捲雲舒,口中念念有詞:「星辰亦是太陽————腳下大地原是圓的————」

  儘是些令人費解的瘋人之語。

  「那痴兒莫不是病得更重了?」

  「土根這孩子,怕是被什麼邪祟附了身?」

  「你們瞧他整日說些天地星辰的瘋話,定是靈台受損,神智盡失。」

  唯獨女童心中暗喜。

  她分明瞧見,土根雖仍言語古怪,眼神卻一日清亮過一日,應答雖仍遲緩,卻再非從前那般痴痴傻傻的模樣。

  同樣,方承業夫婦也甚是欣喜。

  這痴兒雖仍語無倫次,卻終究不再是七年前那般渾渾噩噩。

  況且他久經大荒,也非全無收穫。

  「當家的,這是————稻根?」

  「《道祖傳》中的稻根,若當真是此物,或許便能治誓兒的痴症。」

  「怕是假的,真正的先天靈根遺種,怎會這般乾枯,連一絲靈氣都透不出來。」

  「哪怕是假的,只是某株靈植的殘留,說不定也能對誓兒的痴症有所助益。去請鄔闕大哥,他見多識廣,請他幫忙一起辨認,再做定奪。

  然尚未待方承業與鄔闕準備動身,那土根竟一夜之間恢復了正常。

  既不痴痴傻傻,也無風言風語,眼神清亮,口齒清晰。

  方承業大喜過望,摟著兒子老淚縱橫,當即便將方家所學的符籙之道傾囊相授。


  這日,女童尋至屋中,土根正端坐於案前,執筆勾勒符紋。

  「土根,我們去抓石子罷!我今日帶了六顆,比昨日還多一顆呢。」

  「不了,我要研習符籙之道。」

  「就玩一會兒,日頭還早著呢。」

  「父親說了,今日須將這十道符紋描完。」

  「哦。」

  隔了幾日,女童又來了。

  土根仍在案前,面前有本舊書。

  「土根,我們去槐樹下看晚霞罷,今日天邊紅得可好看了。」

  「改日罷,這《符籙初解》才讀到第一卷,耽擱不得。」

  「那我在這兒坐著,等你看完,好不好?」

  「不必等了,描看這些,還要繼續描符。」

  女童不在說話,只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默默退了出去。

  又隔了幾日,女童踮著腳尖溜進院中,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兩隻草編的螞蚱,青翠欲滴,觸鬚顫顫,是她央隔壁婆婆教了許久才編成的。

  她瞅了瞅案前端坐的土根,暗忖:上回石子沒應,看晚霞也不去,這螞蚱是我親手編的,總該喜歡罷?

  「土根,你看!我編了兩隻螞蚱,這隻大的給你,小的給我,我們讓它們打架罷!」

  「綿綿,我還要研習符籙之道,實在無暇陪你嬉戲。父親說我既已清醒,便該有個正經名字。以後不必再喚我土根了——叫我方誓。」

  綿綿的手僵在半空,那隻草編螞蚱在她掌心微微顫動。

  「你————你變了!」

  她猛的將兩隻螞蚱摔在地上,眼眶已然通紅,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道,「土根不見了!你不是土根!以後我再也不跟哥哥玩了!」

  說罷轉身就跑,腳步聲咚咚咚穿過院子,消失在門外。

  案前,方誓緩緩彎腰,拾起地上那兩隻摔斷了觸鬚的螞蚱,默然良久,終是將它擱在了符紙一旁。

  五年後。

  方誓端坐案前,符筆落處,一道暗金色的浮絡符紋在紙面緩緩亮起,旋即隱沒。

  方承業立於身後,看了半響,眼底漸生欣慰。

  「這道浮絡符已熟練,憑此手藝,你足以謀生了,如此,我和你母親也放心同你鄔闕伯伯去大荒了。」

  方誓擱下符筆,抬頭望他,道:「父親,你們去哪裡?」

  方承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天際,道:「求道,為你,也為我。」


  不久後,消息傳來—方承業夫婦與鄔闕夫婦一行深入大荒,遭遇獸潮,再無音訊。

  方誓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推開門,徑直往隔壁走去。

  他要去問鄔綿綿,問那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可走到半途,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他忽然想起,自那日她摔了螞蚱跑出院子,他便再未與她說過一句話,連那丫頭的模樣他竟有些記不清。

  他在鄔家院牆外站了許久,秋風卷著枯葉從腳邊滾過,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內站著一個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另有一對年輕夫婦正彎腰在院中石桌的契書上按手印。

  方誓認得他田管事,專管齊園這一片屋舍租賃的主兒。

  「鄔家呢?」

  田管事頭也不回,將一紙契書塞入懷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道:「到期了,鄔闕夫婦栽在大荒,交不起租,早趕去大荒邊緣了,還能怎的?」

  他轉過身,上下打量方誓一眼,忽的嗤笑出聲,道,「哦,是你小子。你們家的租約也快到期了,別怪田某沒提醒——交不起靈石,下個月一併滾蛋。」

  方誓默然轉身,出了院門。

  大荒邊緣他是知道的—交不起齊園租子的散修,便在那裡搭個破棚落腳。

  然而,他在那片窩棚間走了一個下午,逢人便問,卻始終未曾尋到鄔綿綿的蹤跡。

  回到家中,天色已沉。

  方誓未曾生火做飯,也未曾貼符畫符,連避塵訣都不曾掐一個,便直直倒在床榻上,和衣而躺。

  窗外秋蟲唧唧,屋內寂然無聲,他只睜著眼,靜靜望著房梁。

  「土根,你說為什麼太陽會下山呢?」

  「因為————地在轉。」

  「我們————在動。」

  「土根你在說什麼?」

  「星辰亦是太陽————腳下大地原是圓的————」

  那些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清晰如昨。

  方誓猛的按住額角,一陣劇烈的刺痛自識海深處炸開車水馬龍,高樓大廈,霓虹燈在夜色中明滅閃爍。

  是夜,齊園鎮沉入一片寂靜,一道形若湖的瘦小身影自大荒邊緣潛入鎮中,借著夜色掩映,一路摸至舊日郭家院牆之外。

  那身影佝僂著腰,伸出手,觸到冰冷的門板,額頭抵在門上,肩頭劇烈顫抖,喉嚨擠出細微的聲音。

  忽的,一縷若有若無的靈氣自不遠處飄來。


  那靈氣雖寡淡,卻極為精純,絲絲縷縷,正從隔壁方家院中逸散而出。

  她渾身一顫,猛的咬住嘴唇,將哭聲生生咽回喉中。

  隨即在方家院牆外尋了個最濃的角落,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呼吸漸勻。

  那身影終於不再顫抖。

  翌日,方誓睜眼一【姓名:方誓】

  【壽命:15/98歲】

  【————】

  他默然不語,忽覺家中漏了一晚的靈氣還在外溢。

  遂出門而去。

  穿過修煉室,穿過小院,開了院門,欲尋那李道遠。

  卻見門外牆角,坐著個小孩。

  年約十歲,身形瘦小如湖,一身破道袍補丁摞補丁,赤著腳,蓬頭垢面,正閉眼打坐。

  方誓皺眉,道:「你是何人?」

  那小孩睜開眼,盯著方誓道:「我是鄔童,大荒邊緣流浪的乞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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